唐予墨当着整个救援队的面，把我送他的订婚戒指扔进了垃圾桶。
“周既寒，我们分手。”
我刚刚用最后一次时间回溯的机会，换来他重新活着的这一世。
结果他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甩了我。
我以为他还在为上一世的事情生气，正准备哄人，却看见他袖口露出一道熟悉的伤痕。
那道伤，明明是七年后的梦灾才会留下的。
我突然意识到，他也回来了。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唐予墨没有再看我，而是径直走向救援队的招募处。
他竟然报名加入了最危险的夜巡队。
那个上一世被我保护了整整七年，连走夜路都要我陪着的人，现在宁可去面对怪物，也不愿意再跟我回家。
1
招募处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唐予墨。
毕竟过去两年，我把这个人带来救援中心的次数实在太多。队里有人开玩笑，说唐予墨是我养在办公室里的漂亮吉祥物，既不用出任务，又能享受队长家属的待遇。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通常一笑置之。
唐予墨嘴甜，跟谁都聊得来，别人喊他漂亮废物，他还会顺势讨一杯奶茶。后来我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这个称呼。
此刻，负责招募的队员盯着申请表，表情十分为难。
“予墨，你要报名夜巡？你以前连基础异能训练都没参加过，而且夜巡队刚招募的是预备队员，得通过测试才行。”
“那就让我参加测试。”
唐予墨伸手去拿报名表，对方却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的申请暂时不予通过。”我走到桌前，语气尽量平稳，“等第一轮灾情评估结束，再考虑普通志愿者的安排。”
唐予墨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下一刻，他把报名表拍在桌上。
“周队长，招募条件里哪一条写着，跟你谈过恋爱的人不能参加测试？”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我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工作，想把唐予墨带到没人的地方。他却往旁边让了一步，躲开我的手。
“就在这里说。我有手有脚，体能测试也能参加，你凭什么直接替我决定？”
他连称呼都换了。
两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爱这么喊我。
那时我还没正式接任救援队长，经常被派去处理一些普通觉醒者不愿意接的杂事。他在少年活动中心教画画，我第一次见他，是因为一个孩子受到梦魇污染，把自己反锁在教室里。
唐予墨怕得脸色发白，却死活守在门外，不肯让我直接破门。
他说那孩子最讨厌陌生人突然闯进去，叫我再给他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隔着门讲了一段荒唐的故事，竟然真的把孩子哄到了门边。
我当时觉得这人胆子小得很，偏偏爱逞能。
后来他成为我的男朋友，我便理所当然地将这种逞能归入了需要保护的范围。
上一世，梦灾正式爆发后，唐予墨确实跟着我生活了七年。
他没有觉醒明显的战斗能力，身体又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污染。每次我带队外出，都要先安排好他的饮食、住处和安全路线。
别人夸我细心，夸我有担当，说能被周既寒喜欢是唐予墨上辈子积了福。
唐予墨自己也这么说过。
他会趁我整理装备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故意把下巴压在我肩膀上，叫我天下第一好男友。
我一直以为，他很享受被照顾。
直到上一世的最后一天。
那场持续了七年的梦灾终于接近尾声，整个城市的梦魇都向中央城区聚集。我把唐予墨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甚至答应行动结束后就正式举办婚礼。
可等我回来，他已经不见了。
我找到他时，只剩下一件被梦魇侵蚀的外套。
那件外套还是我替他挑的。
深蓝色，袖口有一颗松动的扣子。他嫌颜色太老气，我却认为深色衣服不容易暴露行踪。最后他拗不过我，还是穿了整整三年。
我用了很久才接受他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如今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怒气，嘴唇因为刚才争执而泛红。我明明应该高兴，心里却被他袖口那道伤痕扎得发紧。
“予墨。”我压低声音，“夜巡的危险，你根本不了解。”
“我了解。”
他回答得太快。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你连最基本的唤醒能力都没有，遇上大规模梦魇，普通人连清醒都很难维持。你想证明自己，可以从其他事情开始。”
“比如每天坐在你办公室里，等你回来给我带饭？”
我没有说话。
那确实是我为他安排的生活。
唐予墨突然笑了一下，伸手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家属通行牌。
塑料卡片落在招募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东西我也不要了。”
他重新拿起报名表，走向另一处负责普通志愿者登记的窗口。
我下意识跟过去，却被楚行舟打来的电话拦住。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既寒，城西的梦境监测出现异常。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些位置，已经有三处同时报警了。”
我立即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下午四点十七分。
比上一世提前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握紧手机，听见楚行舟又问：“你怎么知道今天会出事？”
我当然知道。
因为上一世的第一次大规模梦魇，就是从今天开始的。
只是当时我花了半年，才摸清最初几场灾变之间的联系。
这一世，我提前集结队伍，准备好了救援装备，连各个避难点的物资都重新安排过。
我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控制在自己手里。
偏偏最想留住的那个人，已经把我从他的生活里划掉了。
“先封锁城西三条街，所有居民撤离到指定避难点。”我迅速交代完任务，转身去找唐予墨。
他已经完成登记。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普通志愿者的临时证件，叫他傍晚到城南集合。
我伸手去拿，他却提前将证件塞进衣领。
“周队长，你忙你的。我也有自己的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追上去，却听见身后的警报突然响起。
城市第一轮梦灾，开始了。
2
我还是追上了唐予墨。
当时他已经走到停车场，正准备乘坐普通志愿者的接驳车。
我拉住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跟我回去，至少等今天的灾情结束。”
“你不是要去城西吗？”
唐予墨看见我肩上的通讯器还在不断闪烁，索性停下脚步。
“周既寒，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别因为我耽误救援。”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堪。
上一世，唐予墨最讨厌我临时出任务。
有次我们约好了去看电影，偏偏刚到影院门口就接到救援电话。他虽然嘴上抱怨，最后却还是替我买了两份晚饭，坐在办公室里等到凌晨。
我回来时，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电影票。
后来我补偿他，买了新的票，也专门空出了一整天时间。
他笑着说早就忘了那件事。
可我记得很清楚。
如今他主动催我离开，我竟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你先回家，我处理完城西的事情就回来。”我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晚上不要独自外出，所有窗户都关好。厨房里有你喜欢的东西，热一热就能吃。”
唐予墨没有接。
他盯着那枚钥匙，忽然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我手上还拿着钥匙，脑子里却全是他袖口那道伤。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也经历过上一世的灾难，为什么回来之后如此排斥我。
可救援中心已经连续催了三次，城西的污染范围正在扩大。
我最终把钥匙放进他外套口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偏开脸，那个吻落在了头发上。
“等我回来。”
我说完便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我看见唐予墨将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停车场的护栏上。
他没有追着车跑。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城西的梦灾处理得比上一世顺利。
由于提前安排了疏散，第一批受到污染的居民很快被转移到安全区域。我在一栋居民楼里唤醒了十七个人，其中一个老人抓着我的手，反复感谢我救了他的小孙子。
我笑着安慰他，心思却始终放在唐予墨身上。
他以前最爱听这种事情。
每次我回家，他都要缠着我讲任务里的趣事。如果遇到特别难缠的梦魇，他就会一边骂我逞能，一边往我嘴里塞水果，说英雄也得按时补充维生素。
我记得他喜欢橙子，尤其爱吃偏酸的。
今天出门前，我已经在冰箱里准备好了。
等最后一个居民被安全送走，我立刻拨通唐予墨的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次，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提示。
我让队员继续处理现场，自己提前返回住处。
打开门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不对劲。
玄关里原本有两双拖鞋，属于唐予墨的那双已经不见了。
他放在沙发上的画本、客厅里乱七八糟的靠垫，还有冰箱门上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便利贴，全都被收走。
他甚至记得把阳台上的衣服也带走。
客厅因此显得格外整洁。
我平时总嫌他喜欢把东西随手乱放，刚收拾好的房间，转眼就能被他弄得像刚搬过家。
现在整间屋子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我走进卧室，发现衣柜里只剩下自己的衣服。
床头那盏兔子造型的小夜灯也不见了。
上一世发生梦灾后，唐予墨经常被噩梦惊醒。我曾经提议换成更亮的灯，他嫌刺眼，最后选了那只滑稽的兔子。
我总笑他幼稚。
可每次半夜醒来，看到那盏灯还亮着，我就知道他好好地待在身边。
这一次，连兔子都被他带走了。
手机终于响了。
我以为是唐予墨，接通才发现是他之前工作的画室负责人。
对方客客气气地询问，唐予墨是否已经决定终止工作。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您联系我们，说担心小唐继续在城南画室上班有安全风险，希望我们近期不要再安排他的课程。”负责人迟疑着补充，“我们重新商量过，考虑到后续活动可能暂停，决定先结束他的临时聘用。”
我想起来了。
今天上午，我的确联系过画室。
当时城西刚出现梦灾前兆，我担心唐予墨还要去工作，便让负责人提前调整他的课程。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连续参与灾变后的儿童安抚工作，才越来越容易受到梦魇污染。
我只想提前排除隐患。
“他知道了吗？”我问。
“知道了。小唐刚刚来取走自己的东西，他看起来不太高兴，还问是不是您替他作的决定。”
我捏着电话，半天没有出声。
挂断后，我立即拨通唐予墨的号码。
这一次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似乎有人正在搬运东西。
“唐予墨，你在哪里？”
“救援中心的集体宿舍。”
他回答得干脆。
我拿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拦住。
“周既寒，我已经问过画室了。你觉得我不适合继续上班，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最近梦灾频繁，我担心……”
“所以你替我打了电话，叫他们别安排我的课。今天下午负责人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工作暂时没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些。
“那些孩子明天本来还有一节课，我答应过要陪他们把画画完。今天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个孩子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他曾兴冲冲地拿回来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蓝色披风的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送给唐老师。
他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说以后要让学生看看，自己年轻时也是很受欢迎的。
我当时笑他自恋。
现在那张画也消失了。
“予墨，这件事我可以补救。等灾情稳定，我会亲自去跟负责人解释。”
“我已经跟孩子们说好了，以后换个地方教他们。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的名字。
唐予墨应了一声，随后告诉我：“我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走了，房间钥匙放在物业那里。以后别替我安排工作，也别再来接我。”
电话挂断。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很久。
这时，楚行舟的消息弹了出来。
他发来一张城西的污染分布图，提醒我凌晨还会有第二轮梦魇。
我立即回复，要求他安排额外防护人员。
处理完工作，我再次打开唐予墨的聊天窗口，输入了一长串解释。
我想告诉他，那些事情上一世真的发生过，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担心。
可写到一半，我又想起他刚才提起那些孩子时的声音。
他不是没想过危险。
他只是想自己决定怎么面对。
我删掉了那段解释，只发去一句话。
“集体宿舍的暖气不太好，晚上记得多穿一件衣服。”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唐予墨回复了。
“谢谢周队长。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床头放着那只兔子夜灯。
我的视线停在那盏灯上。
他把灯带走了。
以后夜里醒来，他再也不需要叫我替他开灯。
凌晨两点，救援中心传来紧急通知。
城南商场出现大规模梦境污染，多名居民失去清醒意识，普通救援人员无法靠近。
我披上外套，立即带队赶往现场。
临出门前，手机又亮了一次。
志愿者集合名单里，唐予墨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
3
商场外已经围满了人。
警戒线里面，不断有居民从出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有些人明明睁着眼睛，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嘴里反复喊着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梦灾初期，最危险的就是这种情况。
受到污染的人会把梦境与现实混在一起。
有人以为自己正在被追赶，于是从高楼往外跳；有人认不出亲近的人，把前来救援的队员当成怪物。
普通的唤醒能力可以让他们暂时恢复清醒，可如果几个人的梦境连在一起，强行唤醒其中一人，反而可能惊动其他人的恐惧。
我带着救援队冲进商场，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听见有人在喊唐予墨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在哪里？”
负责外围疏散的队员指向二楼。
“唐老师刚才跟几个孩子一起上去了，我们没拦住。他说那些孩子认识他，可以帮忙把人带下来。”
我来不及听完，直接越过已经停止运行的扶梯。
商场二楼的儿童活动区被浓重的灰雾笼罩，玻璃橱窗上不断浮现出奇怪的手印。
梦魇污染已经渗入建筑内部。
我刚跨过一道隔离门，眼前便出现了上一世极其熟悉的景象。
长长的走廊在灯光下不断延伸，原本应该通向商场出口的地方，变成了一片黑暗。
有人躲在角落里哭。
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
我立刻释放异能，试图打断梦境。
周围的景象短暂恢复正常，又迅速扭曲。
不对。
这片梦境被十几个人同时维持着，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继续恐惧，整片区域就会重新形成。
上一世，我曾经花费大量时间研究这种群体梦魇。
最直接的处理方式是找到最初陷入梦境的人，将其单独唤醒，再逐个解除其他人的污染。
可眼前的污染扩散太快，已经有孩子开始向商场中央的空洞区域移动。
他们眼里看到的，或许是一条通往家里的路。
现实中，那边却是从二楼直通一楼的中庭。
我刚准备冲过去，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别往前走，先看看我。”
唐予墨站在距离中庭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正蹲在地上画画。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有泪痕。
我几乎被他气得失去理智。
“唐予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竖起手指。
“别喊那么大声，你把他们吓到了。”
我看见几个孩子开始发抖，只能强行把声音压低。
“你先带人离开，这里交给我。”
“走不了。”
唐予墨拿粉笔点了点地面。
“他们现在看见的楼梯通向一条很高的桥。刚才我带着他们往外走，其中一个孩子以为自己掉下去了，整片地方就又变成了这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面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路旁有房子、树和几个圆脑袋的小人。
小女孩正用手指认真地描摹其中一栋房子。
“唐老师，我妈妈就在这里。”
唐予墨立刻笑着接话。
“对，你妈妈在里面等你。咱们先去找她，然后再带其他小朋友一起回家。”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恍惚。
这种哄孩子的方式，正是他以前最拿手的。
不同的是，以前只要遇上危险，我就会要求他立即退到安全区域。
今天他没有听我的。
“周既寒，你能帮我把后面的门打开吗？”
我皱眉看向那扇门。
门上附着大量梦魇残影，普通人根本无法通过。
“里面还有人？”
“有，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他被困在自己想象出来的房间里，周围的孩子一直在跟着他害怕。只要能把他带出来，这里可能就会安静。”
我迅速检查周围的污染情况。
唐予墨的判断有道理。
可我依然无法接受他亲自留下。
“你把这些孩子带到我身边，我负责清理那间房。”
唐予墨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
“她现在只认得我。你把我带走，他们就会重新开始乱跑。”
小女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我终于让开了一步。
“好。我负责开门，你负责照顾他们。遇到异常马上叫我。”
唐予墨点了点头。
就在我准备释放异能时，他忽然拽住了我的袖子。
“还有，别直接把那个孩子吓醒。他现在以为自己被困在一间没有门的房子里，你得先让他知道外面有人。”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普通人受到梦魇污染时，最多只能察觉周围的幻象，很难看清另一个人的完整梦境。
可我没有时间细想。
门后的污染正在加剧，整扇玻璃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我抬手破开梦境屏障，里面的景象终于浮现出来。
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他身旁堆满了黑色的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我试着靠近，男孩立即尖叫。
周围的箱子同时震动，整个商场的梦境也跟着颤抖起来。
走廊里传来哭声。
我停住脚步，强行压下异能带来的冲击。
唐予墨忽然在门外喊我。
“周既寒，把粉笔给他。”
我回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将一支黄色粉笔扔了过来。
“告诉他，外面有人在等他画完。”
我蹲下身，把粉笔放在男孩面前。
男孩盯着那支粉笔，眼里的恐惧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我按照唐予墨的提醒，告诉他外面的孩子已经找到回家的路，只差他来把最后一段画完。
男孩迟疑着伸出手。
就在他握住粉笔的瞬间，我看见唐予墨忽然弯下腰，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抹暗红色的伤痕从他袖口下蔓延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正是上一世他失踪前出现过的痕迹。
“予墨！”
这一次，他没有回应。
他紧闭双眼，额头上全是汗，却仍然握着小女孩的手。
原本混乱的梦境忽然安静下来。
男孩眼前的箱子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我抓住机会，立即将异能注入男孩的意识。
下一秒，整片灰雾从商场里散开。
那些原本不断靠近中庭的孩子停住了脚步。
有人开始哭，有人茫然地看向四周。
我冲出房间时，唐予墨已经靠着墙滑坐在地。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盒粉笔。
我几步赶到他面前，将人抱起来。
“哪里不舒服？”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
“人都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
“那就好。”
他说完便想从我怀里挣开。
我哪里肯放。
刚才那道伤痕出现的一瞬间，我几乎再次看见了上一世的结局。
我把他抱得更紧，直到他皱着眉提醒我，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周既寒，你把我放下来。我又没怎么样。”
“你刚才差点昏过去。”
“你每次用异能之后还会头疼呢，我有这么夸张吗？”
他试图伸手去拿自己的临时志愿者证件，却发现手腕已经被我握住。
他盯着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松开。”
我迟疑片刻，终于放开。
他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却坚持自己走到救援队员面前，询问刚才那十几个孩子的情况。
外围队员原本想把他送回宿舍，此刻却已经改变了态度。
“予墨，刚才要不是你稳住那些孩子，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把人带下来。”
另一个队员也跟着称赞：“周队长都处理不了的群体梦境，你居然能找到办法。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唐予墨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水。
“我以前可是很受孩子欢迎的。”
他说得轻松，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上一世，他最开心的时候，通常是我带回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或者终于答应陪他出门。
而现在，他身上还沾着粉笔灰，手腕疼得不太敢用力，却因为救下了别人而兴奋不已。
回程时，负责现场记录的队员特意过来询问唐予墨的名字。
我下意识想替他回答。
他却抢先开口。
“唐予墨。普通志愿者，申请编号在这里。”
他把临时证件递了过去。
队员认真记下，又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进一步的能力评估。
唐予墨立刻答应。
我刚想阻止，便听见那名队员补充：
“周队长，这次行动的记录要单独上报。唐予墨可能拥有我们以前没有发现的特殊能力。”
我看向唐予墨。
他正认真地听着对方讲述评估流程，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靠自己争取的机会。
我知道自己应该替他高兴。
可他袖口下那道逐渐清晰的暗红色伤痕，让我连一句祝贺都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亲自送他回救援中心。
唐予墨没有拒绝坐我的车，却在下车前将安全带整理好，主动把车门推开。
“今天谢谢你。”
我握着方向盘，问他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留在志愿队。
他点头，甚至开始考虑报名接受更系统的训练。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伤，最终只说了一句：“等评估结果出来，再决定也不迟。”
唐予墨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他冲我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
我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忽然发现副驾驶上落下一张揉皱的纸。
那是刚才救援时，一个孩子塞给他的画。
画上有一只穿着披风的兔子，旁边写着几个字。
唐老师最厉害。
我把画展开，抚平折痕。
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车里的储物格。
4
楚行舟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救援中心给唐予墨安排第一次正式能力评估。
他刚从外地赶回，衣服上还沾着灰，走进训练室便直接把一份新的灾情预测扔到我面前。
“西城区的梦境污染已经清理干净，东边又出现了三个异常点。你上次让我准备的那批装备已经送到仓库，今晚就能投入使用。”
我翻开资料，发现其中两处位置与上一世的灾变轨迹完全吻合。
第三处却出现在原本应该安全的居民区。
梦灾提前爆发后，后续的变化也开始超出我的记忆。
“先安排人监测，暂时别进去。”我把资料递还给他，“这几天你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
楚行舟没动。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训练室另一端的唐予墨。
“听说你们分手了？”
我没有回答。
楚行舟认识我很多年，对我的脾气十分了解。他看了一眼唐予墨正在接受的测试，又翻了翻旁边的登记表，便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
“你想让他参加夜巡？”
“我没答应。”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把登记表从他手里抽回来。
楚行舟有些无奈。
“既寒，你以前就这样。自己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可救援队现在缺人，唐予墨昨天在商场的表现又确实不错，你总不能因为他是你男朋友，就把人家关在家里。”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楚行舟沉默片刻。
“那就更应该公事公办。”
我抬眼看他。
他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走向训练室，询问工作人员目前的评估进度。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认识时的事情。
那时我和楚行舟都还是普通觉醒者。
他擅长维持梦境边界，我负责唤醒受到污染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出任务，配合得比任何队友都默契。
我们也曾短暂交往过。
后来因为彼此对未来的安排不同，和平结束了那段关系。
分开后，我们仍是最信任的搭档。
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直到上一世，唐予墨有次看见楚行舟替我包扎伤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以前是不是特别好？”
我说当然。
他笑着低下头，往我手里塞了颗糖。
“看出来了，楚哥比我还了解你。”
那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如今重新想起那句话，我才发现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训练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立即转身。
唐予墨原本正坐在观察椅上，接受工作人员安排的基础感应测试。测试只需要他辨认几组梦境图像，并不会真正接触污染。
可他刚戴上感应装置，屏幕上的图像便开始自行变化。
一张普通的城市街道照片，逐渐变成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唐予墨猛地摘下装置。
“停下。”
工作人员迅速关闭设备。
屏幕却没有恢复正常。
那个人影在走廊里慢慢转过身，似乎隔着屏幕望向训练室。
我立即上前，将自己的异能注入感应装置。
图像终于消失。
楚行舟也赶了过来。
他看着尚未恢复正常的监测数据，脸色十分严肃。
“唐予墨，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唐予墨低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一个人。”
“认识吗？”
他摇了摇头。
楚行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要求工作人员先暂停测试。
我伸手去扶唐予墨，他却扶着椅子自己站了起来。
“我还能继续。”
“今天到此为止。”
我说完便示意工作人员关掉设备。
唐予墨转头看我。
“周既寒，刚才的测试还没完成。”
“设备出现异常，继续下去有风险。”
“那就换一台。我刚才已经找到感觉了，最后那几张图我都能看清。”
他眼睛里仍然带着些许惊惧，却明显不愿意放弃。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不由得加重。
“唐予墨，你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继续？”
他抿了抿唇。
“所以我才要学。”
楚行舟在旁边提醒，设备里出现的异常影像可能涉及未知污染，需要进一步检查。唐予墨听完，主动询问自己能不能留下来协助分析。
我正准备拒绝，他已经转向楚行舟。
“楚哥，你觉得我刚才那个反应，算不算有特殊能力？”
楚行舟认真想了想。
“有这种可能。但现在还不能确定，最好先弄清楚它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
唐予墨点头，甚至拿出手机记录了几句话。
我望着两人，胸口莫名发闷。
上一世，唐予墨从来不会主动询问这些事情。
他总说自己不懂异能，别人聊起梦灾，他就坐在旁边听。偶尔听烦了，便跑过来拉我的衣角，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他跟楚行舟讨论得认真，连我走到旁边都没发现。
等他们终于结束，我才将唐予墨拉到走廊里。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自己能看到那些图像？”
唐予墨有些莫名其妙。
“我也是刚发现。”
“之前在商场呢？你怎么知道那个男孩被困在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暗红色的伤痕仍在。
“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别人特别害怕，我就能看到一些跟他们有关的画面。”
“以前有过吗？”
唐予墨抬起头。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犹豫。
“以前偶尔也有。”
我立即想起上一世。
唐予墨曾经在一次救援行动中，准确说出一个受污染居民的梦境内容。
当时我认为他只是碰巧听见了对方的呓语。
后来他又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我都没有太在意。
因为他体质特殊，我一直尽量避免让他靠近污染区域。
他偶尔提起自己可能有异能，我便告诉他，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已经很好。
我现在依然记得，那时唐予墨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也是，我又不跟你抢工作。”
我甚至还笑着亲了他一下。
“有我在，哪轮得到你操心。”
当初听起来十分甜蜜的话，如今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唐予墨见我迟迟不出声，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又想让我别参加训练，那就省省吧。我已经跟楚哥约好了，等设备修好再试一次。”
我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
“楚行舟说了，这东西可能有危险。你怎么只听自己想听的？”
“我知道有危险，我又没打算现在就进去！”
他也提高了声音。
走廊另一端的几名队员停下脚步，又识趣地转向别处。
唐予墨看了他们一眼，重新压低声音。
“周既寒，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可以提醒我危险，也可以告诉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但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我正要开口，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是不是跟楚哥在一起过？”
话题转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以前没问过。”
唐予墨的表情顿时变了。
我意识到这句话不妥，想补充解释，他却先笑了。
“也是，你们关系那么好，我确实不该什么都问。”
他笑得有些勉强。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队友开玩笑时，他总是跟着一起笑。
有人说楚行舟跟我天生一对，他甚至还会在旁边附和，说要不是自己先来一步，周队长早就被别人拐跑了。
我从来没觉得那些话需要认真解释。
毕竟我已经选择了唐予墨，也从未想过与楚行舟重新开始。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明明没有哭，我却觉得那些漫不经心的玩笑终于有了重量。
“予墨，我和行舟早就结束了。你认识我之后，我一直只喜欢你。”
唐予墨看着我。
片刻后，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借题发挥。
可他随后拿出手机，给楚行舟发去消息，询问下一次测试的安排。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没有再跟我商量。
傍晚，救援中心召开紧急会议。
楚行舟提出，唐予墨在测试时出现的异常很可能意味着一种新的梦境感应能力。
如果能够确定能力范围，对后续救援会有很大帮助。
但与此同时，新的监测结果显示，唐予墨身上残留的污染反应明显高于普通人。
“我建议先安排他接受更严格的检查。”楚行舟说，“至少要确认这些异常不会继续扩大。”
我立即同意。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
只有一名负责评估的工作人员提醒，唐予墨本人尚未同意接受长期观察。
我沉默片刻，要求他们先准备好相关设备。
楚行舟看了我一眼。
会议结束后，他专门把我叫住。
“既寒，你确定要这么安排？”
“他的情况很危险。”
“我知道。但唐予墨已经明确说过，他希望自己决定后续训练。你最好先跟他商量清楚。”
我把文件合上。
“等风险排除了再说。”
楚行舟没有继续劝。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你最近有点奇怪。”
我看向他。
“怎么了？”
“以前的你再担心唐予墨，也不会连他出门都要管。现在只要他稍微离开你的视线，你就跟丢了什么似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楚行舟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桌上放着唐予墨下午的测试记录。
那些异常图像已经被保存下来，工作人员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备注。
疑似具有梦境连接能力，建议进一步观察。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上一世唐予墨失踪前，手腕上同样出现过的暗红色纹路。
当时他还笑着跟我开玩笑，说自己终于也长出了点异能者的样子。
我却以为那是污染伤痕，坚持让他留在家里休养。
我记得自己握着他的手，亲口答应过。
“有我在，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如今再次看见这种痕迹，我已经无法把它当成普通的小事。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向评估中心提交了唐予墨的高风险观察申请。
5
我提交申请的当天，唐予墨正在救援中心帮忙照顾一批受到梦境污染的居民。
他坐在休息区里，面前围着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一直不肯松开他的袖子，非要他讲昨天没讲完的故事。
唐予墨拿着一本画册，正认真地给他们解释，为什么故事里的小兔子即使害怕，也要独自穿过森林去寻找同伴。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如果不是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我大概也愿意相信，他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没有危险，没有污染，每天画画、吃饭、睡觉。
我下班回家，他就抱着画册跑过来，向我炫耀今天又有哪个孩子夸他厉害。
这样的生活，我上一世想了七年。
可现在他已经不肯要了。
评估中心的工作人员很快赶来。
他们拿出临时观察通知，要求唐予墨前往专门的监测区域。
唐予墨起初并没有拒绝。
直到工作人员告诉他，接下来两天需要留在中心内部，暂时不能自由外出。
他看完通知，抬头问：“谁给我报的高风险？”
我从门外走进去。
“我。”
唐予墨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没有立即发火，而是重新看了一遍那份通知。
“周既寒，你凭什么觉得我必须接受隔离？”
“你身上的梦境反应一直没有消退，继续留在普通人群里可能会有危险。”
“我昨天刚做过测试，工作人员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新的监测数据显示，你的污染反应已经超过普通觉醒者。”
他沉默片刻。
“那我可以接受检查。至于住在这里两天，我需要知道具体原因。”
我把准备好的说明递给他。
上面列着暂时不能外出的条件，以及评估中心为他准备的特殊防护设备。
“你先把检查做完。只要确认没有危险，我会亲自接你回去。”
唐予墨没有接。
他把通知放回桌上，转向工作人员。
“如果我不同意呢？”
工作人员看向我，表情有些为难。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对方告诉唐予墨，由于目前城市已经进入梦灾紧急状态，出现明显异常反应的人员需要接受临时观察。
这是为了防止污染进一步扩散。
唐予墨听完，慢慢转过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没办法拒绝？”
我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周既寒，你可真有本事。”
我想解释，他却已经拿起自己的东西。
“我去。”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以后你别再跟别人说，你有多尊重我的想法。”
那句话很轻。
轻得让我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评估中心位于救援总部的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用于安置无法立即唤醒的居民，后来增加了特殊能力测试设备，专门观察梦灾对觉醒者的影响。
我以前经常出入这里。
上一世最严重的时候，整层楼都住满了受到污染的人。
我见过有人在梦境里醒不过来，也见过原本清醒的人，因为靠近污染源而逐渐失去意识。
唐予墨在这样的地方待着，我其实并不放心。
可让他继续自由行动，我更加无法接受。
我亲自检查了他住的房间。
床铺干净，窗户装有防护装置，门外全天有人值守。
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额外准备些什么，我下意识说了唐予墨平时的生活习惯。
他怕冷，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不喜欢太亮的灯，也不喜欢医院里那种苦涩的营养饮品。
交代到最后，工作人员已经忍不住笑了。
“周队长，您对男朋友真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记录表。
“我们分手了。”
她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尴尬。
我没有解释。
当天下午，唐予墨被正式安排入住。
他进房间后没有跟我争执，只是将带来的衣服放进柜子，随后坐到床边，询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开始检查。
我原本准备陪他吃晚饭，他却告诉我，自己想休息。
“你回去吧。”
“我今天没有任务，可以留下来。”
唐予墨抬眼看我。
“周既寒，你已经安排我住进来了，现在连我想一个人待着都不行？”
我只好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叫住工作人员，问这里能不能借到纸和笔。
工作人员答应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最好有彩色的。”
我回头看去。
唐予墨正坐在床边，认真地把自己的拖鞋摆好。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
第二天上午，评估中心传来消息，说唐予墨的能力测试取得了进展。
我赶过去时，正看见几名工作人员围着观察室里的设备讨论。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见唐予墨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手腕上连接着感应装置，面前的屏幕正在播放梦境图像。
最初一切正常。
直到工作人员启动更深一层的测试，唐予墨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团灰色雾气。
我脸色骤变。
“停下！”
工作人员却告诉我，设备目前仍在可控范围内。
“周队长，唐予墨能够主动连接其他人的梦境。如果这项能力得到验证，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唤醒大规模污染中的居民。”
我盯着观察室里的唐予墨。
他原本已经闭上眼睛，此刻眉头紧锁，手指也开始不断收紧。
我立即走到操作台前，要求关闭测试。
负责人拦住我。
“周队长，这次测试是经过审批的。”
“我只同意对他的异常反应进行安全评估。”
对方沉默片刻，从旁边取出一份文件。
“您提交的申请包含了特殊能力测试许可。”
我接过文件。
上面确实有我的确认记录。
当时我急着让唐予墨进入安全区域，根本没想到评估中心会利用他的异常反应开展更深入的测试。
“立即停下。”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负责人仍然犹豫。
“现在已经连接了其他测试人员的梦境，突然中断可能造成反噬。”
我正要继续说话，观察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
屏幕上显示，唐予墨的梦境波动正在迅速增加。
原本只有一团的灰雾，此刻已经蔓延到整个房间。
我立即释放异能，强行切断了外围连接。
玻璃后的唐予墨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我，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冲进观察室，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他的手腕滚烫，那道暗红色纹路已经从袖口蔓延到了小臂。
“予墨，醒醒。”
他眼皮动了动，随后勉强睁开。
看清我的脸，他反而挣扎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
“测试已经结束了。”
我将他抱紧，准备带他离开。
唐予墨却抓住我的衣服，声音很轻。
“刚才那些人呢？”
我愣了一下。
他抬手指向旁边的监测屏。
“我能看见他们的梦。我刚才差一点就能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我看着他，胸口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恼怒。
他明明已经难受到这种地步，竟然还在想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先管好你自己。”
我抱着他往外走。
唐予墨试图挣开，却因为身体虚弱没有成功。
“周既寒，你放我下来。”
“等检查结束。”
“我已经做完检查了！”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走廊里的人纷纷回头。
唐予墨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眼睛里带着怒气。
“你到底要替我决定到什么时候？”
我停住脚步。
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一种极其陌生的表情。
“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我没有说话。
“别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完美男友，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我连出门带什么衣服都不用操心，反正你会提前准备。”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却越来越稳。
“可是周既寒，我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把一件事情做好。”
我低头看着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走？”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需要休息。”
唐予墨似乎失去了继续争论的兴趣。
他慢慢松开我的肩膀，闭上眼睛。
“随便你。”
那天，我将他送回观察房间，要求工作人员暂停所有未经本人同意的能力测试。
评估中心最终接受了我的要求，却同时表示，唐予墨目前的梦境反应仍然不稳定，暂时不宜离开。
我只好继续让他留在这里。
临走前，唐予墨主动询问能不能拿回自己的通讯器。
工作人员把东西交给他。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而是联系了楚行舟。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楚行舟的电话。
他告诉我，唐予墨希望由其他人负责后续评估，不再接受我的直接安排。
我坐在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楚行舟沉默片刻，忽然问我：
“既寒，你有没有想过，予墨现在最怕的，也许就是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唐予墨房间的监测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原本已经停止的梦境波动，竟然重新开始增加。
6
唐予墨的异常波动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监测设备最初只能显示他的意识活动越来越活跃，后来连隔壁观察室的几名居民也出现了相同反应。
工作人员尝试切断两间房的连接，却发现根本没有效果。
那些人的梦境像被什么东西牵在一起，开始不断相互影响。
我赶到观察室时，唐予墨正站在玻璃门后面。
他一只手扶着墙，脸色很差，却仍然清醒。
看见我，他立即敲了敲玻璃。
“周既寒，外面有多少人受到影响？”
我示意工作人员打开通讯装置。
“你先坐下，其他事情交给我。”
“我问你有多少人！”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弄晕，然后替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我确实做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唐予墨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次接触污染都会出现严重反应。为了让他安心休息，我经常提前准备好药物，让他在最危险的时段保持睡眠。
他有时会抱怨自己像个病人，我便哄他说，等灾变结束，一定带他去看海。
后来我们再也没能去成。
“予墨，先听我说。”
我努力压下情绪。
“这次污染跟之前不一样，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我现在很清醒。”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刚才那些人的梦突然连到了一起，我能看见他们正在经历什么。他们现在特别害怕，继续拖下去，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我看向监测屏幕。
隔壁观察室里，几名原本已经逐渐恢复的居民再次陷入昏睡。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突然从床上坐起，伸手抓向身旁的工作人员。
他眼睛睁得很大，却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我立即释放异能，将他的意识暂时稳住。
可几秒后，其他人的梦境又开始出现波动。
楚行舟赶到时，正看见我试图同时控制数个梦境。
他迅速帮我稳定外围边界，却皱起了眉。
“这样下去不行，梦境之间已经形成了新的连接。你每唤醒一个人，其他人的意识就会受到冲击。”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那次救援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最后靠着几十名觉醒者轮流进入梦境，才勉强将所有人救出来。
可现在救援中心根本没有那么多能够承担高强度梦境污染的人。
更何况，这一次的连接中心就在唐予墨身上。
我望向玻璃后的他。
他正认真观察屏幕上的变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已经疼得发抖。
楚行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能主动连接其他人的梦境，对吗？”
我没有说话。
楚行舟却已经做出了判断。
“如果让予墨帮忙引导，或许能一次把所有人带出来。”
“不行。”
我回答得太快。
楚行舟皱起眉。
“既寒，你先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转头看他，“唐予墨的能力还不稳定，继续让他接触污染，风险太大。”
“可现在所有人的意识都已经跟他连在一起了。我们只能尽量控制风险，不能假装他什么都没发生。”
我死死盯着监测屏幕。
上面的数字仍在不断增加。
工作人员忽然喊了一声。
“周队长，隔壁有人出现意识衰退！”
我立即冲进观察室。
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失去反应，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试图将他唤醒。
我将手掌按在他的额头，强行进入梦境。
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有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我循着声音向前，试图找到最初的梦境入口。
可无论推开哪扇门，里面都是相同的场景。
一张空床。
一盏不断闪烁的灯。
还有一只放在床边的兔子玩偶。
我猛地停住脚步。
兔子玩偶。
唐予墨以前最喜欢的那种。
我伸手去碰，身后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唐予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周既寒，别碰那个。”
我回头。
他竟然站在走廊另一端。
我心里一惊，立刻朝他走去。
“你怎么进来的？”
唐予墨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旁边的一扇门。
“那些人都在里面，我能带他们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上一世，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唐予墨进入别人的梦境。
即使他偶尔说起自己能看到一些奇怪画面，我也只是把它当成污染带来的影响。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神色清醒，甚至能够准确判断梦境的方向。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忽略了他身上某些极其重要的变化。
“予墨，你先出去。”
他没有动。
“周既寒，里面还有人等着。”
“我会救他们。”
“你一个人救不了这么多人。”
我沉默片刻。
因为他说得对。
此刻的梦境已经开始崩塌，周围的门不断消失。
如果继续拖延，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
唐予墨见我不说话，竟然主动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腕上的暗红色伤痕忽然亮了起来。
周围的走廊也随之变得清晰。
“你负责打开门，我负责带他们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坚定。
我看着他。
最后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救援，比我想象中艰难。
那些被困在梦境里的人，有的沉浸在过去的恐惧中，有的反复经历同一个场景，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污染。
唐予墨却能准确找到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他不擅长像我一样直接破开梦境，却能用那些普通而具体的话，将人从幻觉里一点点拉回来。
一个年轻女人始终不肯离开房间，因为她坚信门外有人在追赶自己。
唐予墨蹲在她面前，陪她把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件辨认清楚。
等她终于能够认出自己的手，他便牵着她走向出口。
另一个男人一直在喊家人的名字，唐予墨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让他想起自己离开家前答应过要买什么东西。
男人愣了很久，忽然说出一个极其普通的答案。
“面包。”
周围的幻象开始散去。
我趁机打开通往现实的通道，将人送了出去。
随着被困的人逐渐减少，唐予墨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连走路都需要扶着墙。
我忍不住伸手去扶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
“还有几个？”
“两个。”
我看着最后两扇门，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上一世，我也曾经在梦境里寻找过唐予墨。
那时他已经失踪很久，我只能依靠那些零碎的梦境痕迹，试图找到他曾经留下的意识。
如今他就在我身边，明明伸手就能碰到，我却依然害怕下一刻他会消失。
“予墨，剩下的人我来。”
他摇头。
“周既寒，我还能坚持。”
我想说自己可以做到。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他这几天反复说过的话。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件事情。
我最终没有再阻止。
“好。最后两个，我们一起。”
唐予墨抬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想起我们刚认识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总爱冲我笑，明明胆子不大，却总喜欢逞能。
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替他挡住所有危险。
如今我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勇敢得多。
最后两个人终于被唤醒。
梦境开始迅速崩塌。
我抓住唐予墨的手，带着他冲向出口。
就在即将离开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周既寒。”
我回头。
他望着身后逐渐消失的走廊，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里的样子，我以前见过。”
我心头一紧。
“什么时候？”
他却没有回答。
下一刻，整片梦境彻底崩散。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回到现实。
唐予墨躺在观察床上，呼吸平稳，手腕上的伤痕虽然没有消失，却不再继续蔓延。
工作人员正在为他检查身体。
楚行舟站在旁边，见我醒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们成功了。”
我看向监测屏幕。
所有受到影响的人都已经恢复清醒。
只有唐予墨仍然闭着眼睛。
我立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予墨？”
他没有回应。
我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控制不住想再次使用异能。
楚行舟及时拦住我。
“他只是太累了，监测结果已经稳定。你现在再强行唤醒他，反而可能影响恢复。”
我只好停下来。
过了很久，唐予墨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竟然是：
“人都救出来了吗？”
我点头。
“全都出来了。”
唐予墨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想撑着床坐起来，我连忙伸手去扶。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推开我。
可等坐稳之后，他还是主动抽回了手。
“周既寒，我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
楚行舟见状，主动带着其他工作人员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唐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忽然问我：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张了张嘴。
“我只是担心你受伤。”
“可我现在已经救了人。”
他的声音很轻。
“商场里的那些孩子，还有今天这些居民，都是我自己愿意去救的。”
我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回答。
“我知道。”
唐予墨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我没有立即说话。
隔着病房的玻璃，我能看见走廊里有人正在搬运设备。
远处传来隐约的谈话声，整个救援中心依旧忙碌。
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过去很多年，我都在这里救人。
别人夸我冷静、可靠，几乎从来不会做错决定。
可此刻，我面对着自己最爱的人，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
“予墨。”我握紧手里的外套，“我真的很怕你出事。”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我没有说话。
唐予墨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上一世你也是这样。”
我猛地抬头。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出去走两步都害怕。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别人说我有福气，我自己也觉得有。”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后来我慢慢发现，除了待在你身边，我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看着他。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上一世。
他刚才说的是上一世。
唐予墨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周既寒，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他却已经从旁边拿起一件外套。
那是我刚才进入梦境前脱下的衣服。
外套口袋里，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们刚确定关系时拍下的合影。
唐予墨笑得很开心，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我当时觉得他太闹腾，拍完后还嫌他把我的衣领扯歪了。
上一世，我们曾经一起带着那张照片生活了很多年。
后来城市被梦灾侵蚀，我把它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重生之后，我又重新找出了这张照片。
因为它属于我们真正拥有过的过去。
而照片背面，我曾经亲手写下一行字。
那是上一世唐予墨失踪的日期。
唐予墨将照片翻过来，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
“七年后的九月十九日。”
他轻轻念了出来。
随后，他抬头望着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日子？”
我终于无法继续隐瞒。
“因为我记得。”
唐予墨的眼睛里浮现出泪光。
我想伸手替他擦掉，他却往后退了一点。
“我也记得。”
他说。
“周既寒，我记得上一世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
唐予墨慢慢将那张照片放回床边。
“我记得你后来一直在找我，也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进入梦境之前，曾经想过，要是能重新活一次，我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抬起头，声音终于有了些哽咽。
“可我回来以后才发现，你还是想让我过原来那种日子。”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唐予墨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周既寒，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停顿片刻，伸手擦掉脸上的泪。
“可是我不想再过一遍那七年了。”
我站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直到他重新躺下，背过身去，我才慢慢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回过头。
唐予墨依旧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上一世，我离开你之后，发生的事情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
病房里的监测设备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一世寻找唐予墨的那些日子。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全部经过。
可现在，他却告诉我，那段我拼命想要改变的过去，还有我从未了解的一面。
7
我走出病房时，楚行舟正靠在走廊的饮水机旁，手里捏着两杯已经凉了的水。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却连盖子都拧不开。唐予墨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他说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曾沿着每一处梦境裂隙找他，最后只找到那件蓝色外套。如今他就在隔墙的地方，我却不敢进去追问。
“你刚才一直在看他手腕上的伤。”楚行舟开口，“今天他主动要求看完测试中所有人的情况，自己倒连止疼药都不肯要。你知道他最在乎什么吗？”
我说知道。他摇摇头：“那你告诉我，他想不想继续接受测试？”
我答不上来。隔着玻璃，我看见唐予墨已经坐起身，正拿着纸笔给工作人员画刚才梦境里的门。以前我会催他睡觉，这次我推门问他愿不愿意把话说完。
唐予墨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将画本转了过来。纸上画着一条走廊，末端有一扇只画了一半的门。“上一世，我离开你之后，就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说起那天，声音平静。中央城区的梦境开始相互吞噬，他看见许多人在街上打转，听见一个孩子不断喊唐老师。那时我的队伍已经开赴中心，他留在家中，手腕上的纹路疼得厉害，却忽然能感受到那些人被困的地方。
“我想给你打电话，可你之前担心我乱跑，把通讯器的外出求援功能关了。我能打你的私人号码，偏偏那时候联系不上。”他用笔尖点着门框，“我就自己出去了。等我找到那些人，他们的梦已经缠在一起。我把他们一个个送出去，最后那道门却关上了。”
我盯着那道门，喉咙发紧。我找过那个地点。那里除了一件外套，什么都没有。我当时还骂过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家。
“后来呢？”
“后来，我能从被救出去的人身上，看见一些外面的事。你去过那里很多次，有一次带着我画的那只兔子。”唐予墨揉了揉眼角，“我喊过你。可你在外面，听不到。”
难怪那些年我偶尔在梦里听见他的声音，醒来总要把灯全部打开。唐予墨低头继续补完纸上的门，又告诉我，他当年确实想救人，也曾想过如果不再拖累我，我便能安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可真正被困在里面时，他最想见的仍然是我。
“重新回来，我想先试一次。就算没有你陪着，我也能走到哪儿。”他把画本合上，“周既寒，你愿意让我试吗？”
我最后只问他的手腕还疼不疼。他说疼，但仍愿意在有人支援的情况下继续了解自己的能力。我叫来负责人，当着唐予墨的面撤回由我替他作主的长期观察申请。医生仍要求他留院到第二天复查，我同意了，后续测试则由他本人选择。
唐予墨拿到新的安排时，表情有些意外。他没有说原谅，也没再赶我走，只让我把床头的水换成温的。我去接水，刚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补充：“别放糖，我想自己选。”
8
唐予墨出院那天，我没有开车守在门口。
他给我发来一句“检查过关”，附了一张新的训练申请表。我看着那张表，想起过去每次他领到证件，我总会顺手替他收起来。他抱怨找不到东西，我总得意地说有我记得。这次我只回复了“恭喜”。
半小时后，楚行舟敲开办公室的门，把训练场的观察申请塞给我。“预备队员唐予墨申请参加下午的模拟救援。他愿意让你旁观，条件是别替他答题。”
训练场里的模拟梦境由楚行舟维持，强度远低于真实污染。我站在隔离线外，看着唐予墨引导三名志愿者穿过布满假门的走廊。他前两次都判断错了方向，第三次才想起先让大家说出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再从彼此的回答里找到相同的出口。
结束时，他额头上都是汗，却高兴得跑去找楚行舟讨论失误。我等他忙完，把早已买好的饮料递过去。他接住之后看了一眼瓶身：“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想喝橙汁？”
“猜的。你今天流了不少汗。”
唐予墨拧开瓶盖，忽然笑了：“猜错了，我想吃酸橙子。”我正要去买，他便拽住我的袖子，“下次吧。今天我想先跟队友吃顿饭。”
食堂门口，有人喊他“周队的家属”。他认真报出预备夜巡队编号，那人赶紧改口。我站在一旁，第一次发现以前自己替他争来的种种优待，也让许多人从未认真记住他的名字。
夜里我回到空荡荡的家，冰箱里那袋橙子已经快放坏了。收拾时，手机收到他的成绩照片，附言：“今天你没插手，挺好的。”
我发给他一张照片，是自己记下的联合任务注意事项。唐予墨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句：“不用把我当考试题。我也会犯错，咱们慢慢来。”
我将笔记合上。次日的训练安排里，他将作为正式候选队员参加一次外围夜巡。名单已经公布，我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决定把指挥位置交给楚行舟，自己留在后方待命。
9
楚行舟拿到调度安排，看完便把纸放回我桌上。
“你最近的判断一直受予墨影响。夜巡期间，你最好暂时退出直接指挥。”他语气平稳，“我说的是整支队伍的安全，也包括他的。”
我没立即答应。外城区的梦境波动正在加剧，上一世这个时期的灾害发生得零散，如今却已经出现多处相互呼应的异常。将行动交给别人，意味着我必须接受有些决定不会按照自己的习惯执行。
我最终同意由楚行舟负责战术指挥，自己保留支援职责。唐予墨听说后，没有来夸我，反而在出发前郑重问了一句：“你真不会中途把我叫回来？”
“遇到危险，按现场指挥的命令行动。”我把通讯器递给他，“我也一样。”
那晚外围夜巡的第一段路走得顺利。队员们在旧居民楼外确认了污染边界，唐予墨负责安抚一名不断听见敲门声的老人。就在准备撤离时，楼道内的应急灯突然同时暗下，几名队员的通讯传来混乱的回声。
我听见唐予墨报告：“三楼有人被困。我和两名队员上去，其他人守住楼梯。”
楚行舟同意了，要求他们五分钟内返回。第四分钟，通讯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唐予墨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赶到楼内时，另外两名队员正扶着墙艰难地往下走。他们说唐予墨为帮助受困居民稳定梦境，承担了太多恐惧，最后靠在楼梯旁失去了意识。我冲上去，看见他倒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掌心仍攥着已经拔掉电源的通讯器。
我抱起他，几乎本能地命令队员准备隔离室。话音刚落，我看见他费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身后敞开的楼道。那眼神让我想起病房里他问过的那句话：到底要替他决定到什么时候？
“取消隔离准备。”我改口要求医疗车直接接应，并让楚行舟安排其他队员处理剩余污染。等唐予墨恢复一点意识，我才告诉他救援已经完成，由医生判断何时能够重新训练。
他攥着我的衣服，声音虚弱，却还是生气：“你刚才是不是又想关我？”
“想过。”我坐在车里，没松开扶着他的手，“差一点就做了。”
唐予墨安静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他肩上有灰，蹭脏了我的衣领，我却舍不得动。医疗车抵达总部时，他已经睡着。我将人交给医生，第一次主动离开诊疗室，站在门外等结果。
楚行舟后来告诉我，夜巡队救出的那名居民醒来后，能清楚记得唐予墨怎样引导自己走过楼道。但新出现的梦境连接远比预计复杂，整座城市的污染正在朝中央汇聚。我们再也没有余力把危险局限在一栋楼里。
10
中央城区的警报响起时，唐予墨的检查刚结束。他站在救援中心门口，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已经穿上了自己领到的预备队制服。
救援中心的负责人召集我们，提出利用唐予墨的能力进入城市核心梦境。那里聚集着大量被困居民，常规唤醒只能从外面逐层突破，速度赶不上扩散。唐予墨可以连接不同人的梦境，或许能从内部找到出口，但负责人只打算给他配一名外围操作员，以免更多人受到牵连。
我听到“单独进入”四个字，手里的杯子险些被捏碎。负责人怀疑我因私情阻拦，提醒我城区仍有人无法醒来。
“那就把我担心的风险摆在桌上。”我将唐予墨夜巡后的伤情报告推到众人面前，“他每次连接超过一定数量的梦境，手腕的异常纹路就会加深。若没有人负责切断外围污染，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你们打算怎么接应？”
负责人沉默了。楚行舟接过话，说明自己可以维持外围梦境边界，但需要更多队员协助，且整个行动必须设置明确的撤退信号。最后同意由唐予墨本人决定，支援队随时待命。
会议结束，我在门口追上唐予墨。他原本以为我会再次要求他退出，看到我递来的任务图时，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想去吗？”我问。
“想。我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求救。”他在图上圈出几处相互连接的走廊，“但我也怕，之前那次差点把我吓坏。”
我把自己的装备袋放在长椅上，坐到他旁边。他伸手从袋里翻出一卷备用绷带，熟练地替我整理好松脱的护腕。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以前出任务前，他也总会替我整理衣服，只是过去我总急着催他回家。
“我会在外面接应。你如果需要撤退，就叫我的名字。”我把自己的行动安排告诉他，“如果有人还没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唐予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主动提出几个条件：梦境里由他判断被困者的状态，外围队员按照约好的节奏支援；一旦他失去判断能力，楚行舟有权终止行动；我不能因为个人担忧擅自改变计划。
“行。”我答应后，他仍盯着我，显然不太相信。
我握住他的手，将那张任务图放在两人中间，让他逐项确认。最后，他抬头对楚行舟说：“楚哥，麻烦你盯着周既寒。要是他又乱来，直接把他赶出指挥室。”
楚行舟难得笑出了声。“这回我站你这边。”
进入核心区域前，唐予墨给每个参与梦境引导的队员发了一张自己画的小卡片。上面是一扇开着的门，旁边写着各自熟悉的一件小事。轮到我时，他递来的是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上还系着一根蓝色丝带。
“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想想咱们在家里那盏灯。”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不过这次你可别追着兔子跑，先听我的信号。”
我将卡片放进胸前的口袋。中央城区的梦境屏障正在变厚，前方的街道不断浮现出陌生的房门。唐予墨走向入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头，然后转身带人守住了撤离通道。
11
最初半小时，行动按照计划推进。唐予墨从核心梦境里传来一段段清晰的指令，楚行舟维持外围边界，我负责将找到出口的人唤醒。有人醒来认出了家人，哭着抓紧身边人的手。
随后，梦境核心突然发生转移。几十条走廊同时出现在监测屏幕上，每一条都通往同一间小屋。唐予墨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楚行舟额头冒出汗，维持边界的队员接连后退。若继续强行唤醒被困者，彼此相连的意识便可能遭到冲击。
我握紧通讯器，几乎就要启动强制唤醒。那是我最熟悉的做法，过去无数次靠着这种力量解决危机。可唐予墨的声音从杂音里传出来：“周既寒，先别动。我找到那道门了。”
“你能确定自己安全吗？”
“暂时可以。里面有人在重复七年前的梦，我得进去看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强行压下要冲进去的念头，让楚行舟维持原定通道。随后我循着唐予墨留下的梦境痕迹进入边缘，周围的景象渐渐变成一间熟悉的卧室。
床边摆着那只兔子夜灯，柜门微微敞着。唐予墨站在床前，面前还有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身影，穿着旧日那件蓝色外套。那人反复问：“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吗？”
唐予墨没有立即回答。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努力分辨屋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呼唤里混着上一世他听见过的求救，也混着这些年残留在梦境中的恐惧。旧日的他一直留在这里，想着只要自己再多救一个人，我便能少承担一点危险。
我站在门边，手掌已经抵上梦境屏障。只要强行将唐予墨拉出来，我至少能把他带回现实。可核心里的居民仍困在各自的走廊，失去他的引导，外围的唤醒便无法继续。
“予墨。”我通过通讯器叫他，“我在外面。你想怎么做？”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蹲在那个旧日身影面前，将自己的小卡片放到床头。“我们已经回来了。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先把门打开。”
那人伸手去碰卡片，房间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缝。楚行舟立即报告，梦境核心开始松动，被困者的意识出现短暂清醒。我抓住这个机会带队唤醒第一批居民，仍有最后十几个人被堵在最深处。
就在这时，唐予墨手腕上的纹路猛然亮起。他踉跄着扶住床沿，几乎跪倒。我朝他迈出一步，却听见他在通讯里喊：“周既寒，守住出口！你一走，外面的人就接不上了！”
我停在原地，转而将异能全部送向外围通道。楚行舟带着队员轮流撑住边界，唐予墨则扶着墙，一扇一扇地引导剩下的人走出幻境。最后一个孩子出来时，他终于抬起头，隔着逐渐消散的走廊朝我伸手。
我想冲过去，双腿却突然一软，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暗。异能仿佛被抽空，我只能勉强维持最后一段通道。唐予墨看见我的样子，主动跑过来，将我的手搭在他肩上。
“刚才谁说要接我回家？”他喘着气，声音却带了笑，“你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我们一起跨过出口时，梦境核心在身后碎成无数道光。现实里的警报终于停止，原本陷入深度昏睡的居民陆续睁开眼睛。我扶住唐予墨，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纹开始缓缓退去，心里那根绷紧了许久的弦才松开。
可我刚想抬手替他擦掉脸上的灰，手指便僵在半空。过去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调动的异能，此刻完全没有回应。唐予墨察觉异常，转过身抱住了我。他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温度，我终于敢靠着他闭一会儿眼睛。
12
醒来后，我在病房里看见唐予墨。他坐在床边削橙子，果皮掉得长长短短，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医生说你以后要少逞强。”他把一瓣橙子送到我嘴边，尝过之后才想起来，“有点酸，你以前喜欢甜的。”
我吃下去，酸得皱了眉。他终于笑出声，又把剩下的橙子放到床头。这些天一直由我安排他的起居，如今轮到他叮嘱我吃药、按时复查，我竟然有些不习惯。
楚行舟带来复查结果。梦境核心被切断后，城区的污染已经稳定，绝大部分被困者都恢复了清醒。至于我的异能，短期内很难恢复。他问我是否接受暂时退出前线，我答应了，转头却发现唐予墨正看着我，表情不像想象中高兴。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兔子卡片，终于说出自己一直隐瞒的事。上一世末尾，我在梦境深处找到过一次回溯的机会。那时我只想让唐予墨再站到我面前，便将积累多年的异能全部压进了那次回溯。这一世能力一直在缓慢流失，只是我担心他再次遇险，始终装作还能独自扛住所有事情。
“你怎么这么会替别人安排，却连自己也不肯放过？”唐予墨没有立刻安慰我。他把橙子放下，替我将床头的水杯挪近了一点，“以后你想出任务，就先来找我商量。万一你身体撑不住，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
我想说自己还能保护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唐予墨看出我的犹豫，伸手替我把被子掖好。他没许诺以后会一直照顾我，也没要求我因此退出救援中心，只问我等身体恢复后，愿不愿意去参加他下一次正式训练。
“我会去。”我握住他的手，“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你还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唐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最后他将手抽出来，替我理平被角。“周既寒，我还喜欢你。可我现在有自己的宿舍、队友和工作，暂时不想搬回去，也不想马上恢复婚约。”
我点头，说自己愿意等，却被他轻轻打断。“别只顾着等我。等你能重新参加任务，咱们再认真谈一次。到时候我要看见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出院时，他扶着我走下台阶。我走得慢，他便故意放慢半步，问要不要替我拿包。我摇头，他果然松开手，等我自己调整好背带。走到街口，他才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向前走去。
13
三个月后，救援中心恢复了大部分日常工作。楚行舟正式负责核心行动，我留下来训练新队员，也会在身体允许的时候参加外围救援。唐予墨通过了夜巡考核，成了正式队员，负责帮助受到梦魇困扰的居民重新建立对现实的感知。
我们暂时分开住。他周末偶尔来吃饭，也带年轻队员讨论任务。兔子夜灯始终留在他那里。我试过几次邀请他搬回来，他每次都说再等等，随后又主动把自己画的东西挂在我冰箱上。
一次模拟训练中，我看见他引导新人处理梦境突发状况。年轻队员选错出口，他让对方重新确认周围的人，一起寻找方向。训练结束，他拿着成绩单跑来找我，脸上的得意和当年拿到学生画作时一模一样。
“周教官，今天我表现怎么样？”
“很好。”我故意学他以前的口气，“不过这位队员，下一次要记得吃早饭。”
唐予墨笑着把半个三明治塞给我。我咬了一口才发现里面夹着自己最不喜欢的腌黄瓜，他看见我的表情，笑得几乎弯下腰。楚行舟从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别再给自己的男朋友打满分。我还没开口，唐予墨便纠正他：“前男友，正在考察。”
傍晚训练结束，唐予墨约我到曾经的招募处见面。那里已经换了新公告栏，墙上挂着这一期夜巡队的合影，他站在中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刚走近，他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那枚我以为已经丢失的订婚戒指，表面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天扔了以后，我又回去捡了。”唐予墨耳朵有些红，“我当时确实想跟你分手，可戒指是你亲手挑的，我舍不得。后来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接过盒子。他站得笔直，像在等待考核。
“周既寒，你现在愿意重新向我求婚吗？”
我先牵住他的手。“予墨，你还想住在宿舍吗？以后出任务，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搭档？如果你临时改变主意，我也会听你说完。”
他认真想了想，先告诉我自己想继续夜巡，暂时也不打算搬回旧房子。至于未来，他希望我们慢慢商量，谁也别替对方提前决定。
我单膝跪下，举起戒指。
“唐予墨，我想跟你重新过日子。以后你想去的地方，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有些路需要你自己走，我就在约好的地方等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唐予墨伸出左手，笑着点头。戒指重新戴上时，他忽然俯身抱住我，低声抱怨我怎么连求婚都这么认真，害得他准备的玩笑一句没用上。
我扶着他的腰站起来，顺势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门口有人喊夜巡队集合，他立刻松开我，朝那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新通行证塞到我手里。
“今晚我值班，明早一起吃早饭。”
“想吃什么？”
“酸橙子，再加你上次买的面包。”
我还回通行证，沿另一条走廊前往训练室。路过门口时，我听见唐予墨远远叫了声“周既寒”。我回头，他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朝我晃了晃，笑着跑进了夜巡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