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清醒的第一天，就命人把我们成婚时的喜服找出来，说要重新娶我。
四岁的女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着木剑冲过去，要他像往常一样跪地认输。
裴知礼却握住剑柄，轻轻将剑拿开。
“往后不能再这般胡闹，要叫父亲。”
女儿愣了半晌，哭着跑来找我，说爹爹不肯陪她玩了。
我抱着孩子，望向那个重新挺直脊背的男人。
从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嫁给他的四年里，却记得我所有喜好。
如今他终于好了。
可我不明白，他已经有了妻女，为何还要重新办一场婚礼。
直到婆母命人送来另一幅贵女画像，我才知道，这场婚礼恐怕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1
画像送来的时候，裴知礼正坐在桌前，翻看我们当年成婚时留下的礼单。
荞荞趴在我膝上抽抽搭搭，时不时扭头瞪她爹一眼。
婆母身边的嬷嬷捧着画卷进来，先朝裴知礼行礼，才笑着对我说：“少夫人，夫人让奴婢把秦小姐的画像送来，请世子过目。”
我正替荞荞擦鼻涕，听见这话，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嬷嬷倒没看出什么异样，还殷勤地将画像展开。
画中女子端庄秀雅，眉眼间含着笑意，衣裳用色很素净，一看便是家教极好的姑娘。
我认得她。
秦知蘅，礼部侍郎家的嫡女。
裴知礼尚未出事时，侯府曾有意与秦家结亲。后来他坠马伤了脑袋，婚事便再没提起过。
如今他刚清醒，婆母便让人送来秦知蘅的画像。
偏偏还是在他吩咐重办婚礼的这一天。
我低头看着荞荞。小姑娘的眼泪已经干了，见到画像里的美人，立刻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问我：“娘亲，这个姨姨是谁呀？”
“一个漂亮姨姨。”
“比娘亲还漂亮吗？”
我正想说是，裴知礼已经合上礼单，抬头看了过来。
“沈见禾。”
他叫了我的全名。
以前他可不会这样叫我。
那时候他连“见禾”两个字都念得费劲，最喜欢黏在我身后喊娘子。每回我忙着做别的事情，他便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直到我回头看他。
如今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稳又清晰，听得我心里有些发紧。
“把画像收起来。”他对嬷嬷道。
嬷嬷愣住：“世子，夫人的意思是……”
“母亲的意思，我会亲自去问。你先回去。”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嬷嬷却立即收了画，恭恭敬敬退出去。
荞荞被他吓过一次，这会儿也老实了，抱住我的脖子小声嘀咕：“娘亲，他会骂人。”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裴知礼刚才没有看画像。
他甚至没有问秦知蘅如今是否婚配。
可我依然拿不准他的意思。
因为那个人现在坐得端端正正，连端茶的姿势都与从前不同了。
早上醒来时，他就已经有些不对劲。
往常他起床，总要先摸摸身旁还有没有我。若我已经起身，他便光着脚来寻，有时我正在梳妆，他就趴在桌边替我挑首饰。
今日我醒来，却发现他早已穿戴整齐，站在窗前出神。
我喊了一声“知礼”，他回过头，眼神陌生得让我没敢继续说话。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问：“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还以为他又学了什么新话，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哄他，便见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极好。
我握着被角，看着他把笔放回笔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我教了他四年写字，纸用了一摞又一摞。他总将最后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每逢写好一点，便高兴得要我奖励他一块糖。
如今他一下子写得这样好。
我竟连该夸什么都想不出来。
等婆母与公爹闻讯赶来，裴知礼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叫爹娘，还记得自己过去读过的书。
婆母哭得厉害，一边抱着儿子，一边命人赶紧请大夫。
满屋子的人都在高兴。
我也高兴。
大夫说，他恢复得很不错，以后只要好好调养，兴许能逐渐回到从前的状态。
我听完那句话，第一反应竟是回头看看荞荞。
女儿还抱着小木剑，等着爹爹像往常一样带她出去玩。
从前她爹最疼她。
荞荞学会走路那阵，总喜欢踩水坑。我不许，她便偷偷拉着裴知礼一起去。结果父女俩回来时，鞋袜上全是泥水，裴知礼还会抢在女儿前头认错。
他那时连自己犯错都解释不明白，却知道要护着孩子。
如今他只握住了木剑，就让荞荞哭了半个时辰。
“你在想什么？”
裴知礼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
我把荞荞放下来，让人带她去吃点心。小姑娘临走还不肯消停，扒着门框问：“爹爹，你今天还跟我一起睡吗？”
我们一家三口平日睡在一处。荞荞胆子小，夜里爱踢被子，裴知礼有时候被她踹醒，便气鼓鼓地将小人儿挪到我身旁。
翌日父女俩又会和好，谁也不记得前一天的事。
裴知礼沉默片刻，说：“你已经大了，该自己睡。”
荞荞嘴一瘪，险些又哭出来。
我赶紧让丫鬟把人领走，回头便对上裴知礼的目光。
“你待她太纵容了。”他说。
我顺手将荞荞落下的小剑收好：“你以前比我还纵容。”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目光落在木剑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往后我会好好教她。”
我没有接话。
裴知礼把桌上的礼单推到我面前。
“我问过母亲了，当年我们成亲，许多礼数都省了。母亲说你不在意，可我想重新办一场。”
我看了眼礼单。
那是四年前的东西，纸张边缘已有些发黄。上头写着迎亲、宴客、拜堂的安排，很多地方还留下修改过的痕迹。
当时裴知礼神志不清，侯府怕人看笑话，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
我们只请了近亲，连拜堂都费了许多工夫。
他不肯松开我的手，喜婆让他朝前走，他偏要回头看我，最后还是我牵着他拜完了堂。
那天我穿着一身喜服，他笑得十分高兴，连着问了十几遍，往后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同娘子住在一起。
我当时也笑。
如今想起，脸上竟有点热。
“你想怎么重新办？”我问。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宾客也重新请过。”
“新娘呢？”
裴知礼抬眼看我，似乎觉得我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指了指门外。
“母亲方才把秦小姐的画像送来了。你要重办婚礼，总该先定下新娘是谁。”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
“我说要重新娶你。”
“那画像……”
“我会问母亲。”
我点点头，伸手想收起礼单，他却将手按在纸上，没有松开。
“见禾。”他这次叫得很慢，“你为何连我要娶谁都拿不准？”
我想告诉他，因为四年前的婚事原本就有些荒唐。
可那时候的他满心欢喜，认定我是他最亲近的人。我不愿在今日说出这些话，叫他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很可笑。
我只好道：“太突然了，我总要想想。”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回手。
“好，你慢慢想。”
我以为这件事暂且算揭过去了。
谁知午后，侯府便送来了新喜服的样式，还请来京城有名的裁衣师傅，说是世子亲自吩咐，要赶在下个月初八之前备齐。
我看着满桌子红绸和花样，只觉得头疼。
裴知礼清醒才半日，竟连再成亲的日子都选好了。
偏偏那裁衣师傅笑眯眯地问我：“少夫人，世子特意交代，新喜服要按您的喜好来。您瞧，这几种花样，喜欢哪一种？”
我没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当年裴知礼还糊涂的时候，我曾说过一句话。
我说，下回若有机会再穿喜服，一定要绣满金线，热热闹闹地出门，让所有人都瞧见。
那时裴知礼高兴地拍手，说要给我买许多许多金线。
我笑他傻。
他却认真得很。
如今那个人清醒了，竟还想着给我买金线。
2
裁衣师傅带来的红绸铺了一桌，我没有让人量身。
她是做惯了高门生意的，见我迟迟不动，便猜出了几分尴尬，主动将样式册子合起来。
“少夫人今日若没有中意的花样，改日再看也使得。世子交代过，一切依您的意思。”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裴知礼的意思，偏我自己拿不定主意。
“劳烦师傅先回去吧。”我让丫鬟取了茶钱，又亲自送她到院门口。
送完人，我才回屋打开旧衣箱。
箱底压着我们当年的喜服。
那时候侯府急着成亲，喜服赶得匆忙，我娘不放心，亲自带人替我补了几处针脚。
嫁进来以后，我一直舍不得丢，偶尔也拿出来看看。
裴知礼却不喜欢我把它收起来。
有回他翻出喜服，非要让我穿着陪他去院子里看花，说成亲那日我最好看。
我怕他把绣线勾坏，好说歹说才让他脱下来。
他便抱着衣裳闹脾气，直到我答应下回再穿给他看。
最后我没穿。
因为有了荞荞，家里的事也多，我总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如今他要把那件事补上，我却先怕了。
“少夫人，世子来了。”
丫鬟刚通报完，裴知礼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身上的腰带也是我从前很少见他戴的式样。
我下意识起身，想替他整理衣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裴知礼看在眼里，目光稍稍停了一瞬。
“裁衣师傅走了？”
“嗯。”
“样式不喜欢？”
我摇头，指着打开的箱子：“当年的喜服还在。你若想补办一场家宴，穿这身也行，不必再费工夫。”
裴知礼走到箱前，拿起衣裳看了看。
“旧了。”
“洗过几次，当然没有新的鲜亮。”
“那便重新做。”
他答得太自然，我心里反倒憋出一点脾气。
“裴知礼，你好不容易清醒，怎么第一件要紧事就是重新成亲？你从前读书、做事，样样都比旁人出色，侯府如今有许多事情等着你。你应该先想想自己往后想做什么。”
他把喜服放回箱里，望着我道：“我已经想过。”
“那你……”
“我想娶你。”
他连犹豫都没有。
这句话若从从前的裴知礼嘴里说出来，我大约会笑着摸摸他的头，再给他塞一块糖。
如今我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我只能垂下眼睛，继续叠衣裳。
“你那时脑子糊涂，许多事情都由家里人替你作主。如今你醒了，自然该重新替自己打算。”
“你觉得我现在还不能替自己作主？”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不肯答应？”
他走近一步，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喜服。我想拿回来，他却没有松开，只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我终于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修剪花枝，剪刀合拢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劝他慢慢考虑，嘴巴却像被堵住了。
裴知礼看了我许久。
“你觉得我现在娶你，是为了报答你这些年的照顾？”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确实做了许多事情。
他认不得人，最初连用饭都不肯让旁人服侍。我陪着他，从早到晚教他说话、认字，哄他吃药，有时半夜还要起来寻人。
可后来他也会照顾我。
我生荞荞那年，疼得在屋里直哭，稳婆不让他进来，他便坐在门口，抱着一只装满糖的小罐子等我。
等我终于缓过来，他急忙将糖捧到我跟前，问我吃了会不会不疼。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他虽与寻常男子不同，却把能给我的东西都给了。
我如今怕的，是他清醒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由别人替他选好了。
他那样骄傲的人，能接受吗？
裴知礼将喜服重新放好，忽然问我：“当年你嫁进来时，喜欢我吗？”
我心口发紧。
这个问题，我从未认真回答过。
最初嫁他，的确有几分怜惜，还有一点私心。
我见过他出事前的样子。
那年我陪父亲进京送货，在侯府门外遇见过他。他骑马经过，替父亲扶住了险些翻倒的货车，还让人帮我们把散落的布匹送进门。
那时我只觉得这位世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客气。
后来听闻他出了事，我跟着父亲来侯府探望，见他被人哄着吃饭，浑然没了昔日的模样，心里难受了好一阵。
他却偏偏认得我。
我刚进去，他便从桌旁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侯夫人见状，先让我留下照顾了些日子。后来他越发离不开我，侯府才上门议亲。
父亲不愿让我嫁，母亲也掉过眼泪。
最后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那时想，若能陪着他，日子未必不好过。
谁知一陪便是四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当着如今的裴知礼，这些话竟忽然说不出口。
我怕自己说得太多，叫他觉得肩上又压了一份还不清的恩情。
“当年我愿意嫁，如今也不觉得受了委屈。”我终于说道，“只是重办婚礼的事，你给我些日子考虑。”
裴知礼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衣箱。
“那套新喜服，先不做了。”
我愣住。
他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样式，如今又亲自叫停。
“你不是很想重新办一场吗？”
“你还没答应，我催什么？”
他说完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婆母耳中。
傍晚，她把我叫去用茶，开口便问：“见禾，知礼要给你补办婚礼，你怎么不肯？”
婆母待我一向不错。
裴知礼患病这些年，她从不曾因为我出身商户便苛待我，荞荞出生以后，更是宠得厉害。
只是她今日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从前少有的审视。
我如实说了自己的顾虑。
婆母听完，将茶盏搁下。
“你是个厚道人，我知道。这几年你对知礼怎样，我也看在眼里。如今他醒了，侯府许多事情要重新安排，你总不能还把他当成从前那个孩子。”
“儿媳明白。”
“你明白便好。”她望着我，缓和了语气，“只是你也该替自己争取一回。知礼如今提议再办婚礼，说明他愿意给你体面。你把这机会推开，旁人会怎样想？”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婆母却继续道：“从前你嫁进来，外头有人说闲话，我与你公爹都没放在心上。如今知礼恢复正常，那些人只会说得更厉害。你若自己都觉得这门婚事委屈了他，旁人自然更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坐在下首，半晌没有出声。
她说得有道理。
可我越听，越觉得她似乎还有别的话。
果然，临走时，婆母忽然提起秦家。
“秦小姐过几日要来府里一趟。她与你年岁相仿，读过许多书，也见惯了京城的规矩。你们多走动走动，往后对你有益。”
我停下脚步。
“母亲，您今日送画像过去……”
婆母看了我一眼。
“你放心，知礼既已娶妻，我不会让他做有损侯府名声的事。不过人情往来总要顾及，秦家从前与我们交情甚深，你也不必过分介怀。”
这话说得妥帖。
我只好应下。
回到院里时，荞荞正在吃糖。
我一眼便瞧出她把糖藏进了袖子，想趁我不注意再多吃两块。
从前裴知礼总替她打掩护，父女俩一唱一和，常常把我哄得没办法。
如今他坐在桌旁看书，荞荞连靠近都不敢。
见我进来，她偷偷伸出手，把一块糖放到裴知礼面前。
“爹爹，给你吃。吃完就不能凶我啦。”
裴知礼看着那块糖，终于放下书。
“你娘说过，夜里不能多吃甜的。”
荞荞悻悻地把糖收回来，爬到我膝上，委屈巴巴地说：“娘亲，我想要以前的爹爹。”
我搂住她，抬头看了一眼裴知礼。
他仍坐在原处，半晌没有翻动书页。
3
荞荞把她爹的书藏进米缸，是两日后的事。
那天早上，我正在教丫鬟们给新做的冬衣收边，书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我赶过去时，荞荞站在桌旁，两个手背到身后，满脸无辜。
裴知礼坐在案前，面前的书堆缺了一角。
他见我进来，先指了指女儿。
“我让她认几个字，她把我的书藏了。”
荞荞立即反驳：“我没有藏！”
我蹲下来，看了看她衣袖上沾着的白色米粉。
“真没有？”
荞荞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赶紧把手藏得更紧。
她自小有个毛病，越是心虚，话越多。
“爹爹的书不好玩，娘亲，我想出去看鱼。池子里的大鱼昨天吐泡泡了，我还答应给它带点心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裴知礼的脸色却更加严肃。
“你先把书拿出来。”
荞荞见躲不过去，磨磨蹭蹭地往厨房走。我跟在后头，看她搬来小凳子，踩上去，伸手从米缸里摸出一本书。
书页沾了不少米粒，连封面都弄皱了。
裴知礼接过来，看着上头的米粉，气得半天没说话。
“这书是你祖父给我的，怎么能随便塞进米里？”
荞荞的眼睛已经红了，却还强撑着理直气壮。
“我让它吃饭呀。它吃饱了，爹爹就不用看它了。”
我赶紧拿帕子擦书。
这孩子的歪理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转念一想，倒也有些眉目。
从前裴知礼不爱吃药，常把药丸偷偷埋在花盆里，说要种出一棵不会苦的药树。
荞荞那时还小，却学了个十成十。
有回她不肯喝汤，竟把汤倒在院里的花根下，说花儿喜欢喝。
我当时气得想罚她，裴知礼却在旁边帮腔，说花儿喝了汤会长得更漂亮。
如今想起来，这父女俩可真没少让我头疼。
“裴荞荞。”我收起笑意，“把书弄成这样，你做错了事，得向爹爹赔礼。”
荞荞最会看我的脸色。
见我不肯护着她，她乖乖朝父亲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爹爹，我错啦。”
裴知礼没有立即应声。
他将书放到桌上，问女儿：“为什么不肯读书？”
“我想跟你玩。”
“读完书也可以玩。”
“可爹爹以前都陪我玩一整天。”
这句话出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裴知礼望着女儿，过了一会儿才道：“往后不能再这样了。你快四岁了，该学些东西。”
荞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如此坚持。
她大概只知道，自己最喜欢的爹爹如今总拿着书，不肯陪她去院子里捉蝴蝶。
于是她仰着头，认真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小呀？”
裴知礼一愣。
“为什么要变小？”
“变小了，就不用学字，爹爹就能一直陪我玩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
荞荞还小，许多事情说不明白。裴知礼恢复心智以后，她其实比我更难适应。
从前的父亲会与她抢点心，也会因为输了一局游戏便耍赖，两个人常常在院子里闹得满身泥水。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衣冠整齐，目光沉稳，连说话都带着长辈的威严。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讨他欢喜。
裴知礼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荞荞却往我怀里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今日先不学了。”他将书放回架上，语气放缓，“不过你既弄坏了书，下午便跟我一起把书页整理好。”
荞荞答应得很快，转头就要跑。
我一把将她拎回来，让她亲自把掉在地上的米粒收拾干净。
等孩子出了门，我才看向裴知礼。
“你今日太急了。”
他正在擦书，闻言看了我一眼。
“这几日我瞧过她的字，许多最简单的都认不得。她这个年纪，不能总惦记着玩。”
“我没有说不许你教她。她从前跟你一起玩惯了，突然要她一整日坐在这里读书，总该慢慢来。”
裴知礼将书放下，问我：“你打算慢到什么时候？”
我被问得有点不高兴。
“你以前也认不得几个字，我一样慢慢教你。”
话说出口，我便后悔了。
果然，他面上的神情变了。
我连忙解释：“我没有拿从前的事笑话你。”
“我知道。”
他说得平静，却没有继续看我。
我望着他整理书页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教他写字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最不喜欢写自己的名字，尤其最后一个字，怎么都写不好。
有一次我教得急了，语气重了些，他便抱着纸躲到桌子底下，整整一下午不肯出来。
后来我拿糖哄他，他才委委屈屈地钻出来，问我是不是嫌弃他笨。
我当时答应过，以后教他任何事情都不着急。
如今他清醒了，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知礼。”我坐到他身旁，“荞荞这些年跟你一起长大。你忽然变得这样严厉，她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叫你不喜欢她了。”
他没有说话。
我索性将那本弄脏的书拿过来，翻到前面。
“你瞧，这上头有你以前写的字。”
书页边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当年练习时写的。
荞荞小时候喜欢趴在他腿上，见他写一个，自己便照着画一个。
有时候他写错了，女儿还要装模作样地教他。
那时我觉得好笑，便把父女俩写过的纸夹进书里，一直留到如今。
裴知礼看着纸上的字，神情有些复杂。
我正要把纸重新夹好，他却忽然问：“你一直觉得从前那样好？”
“那时候你们父女俩天天闹腾，我也有被气得头疼的时候。”
“可你总拿那时候的事来说。”
他的声音低了些。
“见禾，你是不是不喜欢现在的我？”
我心里一跳。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防备。
我抬头看他，想立刻否认，可嘴巴张开，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我确实有些怕他。
从前他满心满眼只有我，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先来问我。我从不担心他会离开，也不担心他会喜欢旁人。
如今他好了，能重新读书、做事，甚至可以回到从前那群朋友中间。
我替他高兴，又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
这些心思实在难以启齿。
裴知礼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答，便把书重新收好。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喜欢从前那个听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荞荞弄乱的几本书一一放回原处。
我听得又羞又恼。
“裴知礼，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他转身看我，脸上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情绪。
“我说要重新成亲，你不答应。我教女儿读书，你也不高兴。如今我不过问一句，你连回答都不肯。”
我原本想争辩，却发现他这番话里也有几分道理。
这几日，我确实总在避着他。
他来寻我，我常借口有事离开；他想与我说话，我又怕提到不愿面对的事情。
连晚上歇息，我都让荞荞睡在我们中间。
从前我们夫妻睡觉时，荞荞也常来凑热闹。
可如今我抱着女儿，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丈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纸，忽然生出些委屈。
“你刚醒过来，总得容我适应几日。”
他看了我许久，神色终于缓了下来。
“好。”
“还有荞荞。”
“她的事，我会再想想。”
我不放心，继续叮嘱：“她要学规矩，也要有玩的工夫。你别为了把她教好，连她喜欢什么都忘了。”
裴知礼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这还是他清醒以后，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你倒护她。”
“我生的孩子，我当然护着。”
“我也是她爹。”
我看他一眼，故意说道：“那你也得拿出点当爹的本事来。”
他没有再争，反倒将那张旧纸从我手里抽过去，仔仔细细夹回书里。
当天下午，荞荞果然被他重新叫进书房。
我放心不下，隔着窗户偷偷看了一会儿。
裴知礼只让她认三个字，认完便许她出去玩。荞荞高兴坏了，抱住他的胳膊，趁机要求他晚上给自己讲故事。
他答应了。
我看着父女俩坐在一起，才觉得这几日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
可到了晚上，我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
荞荞非要他讲从前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裴知礼却挑了一本正经的启蒙书，讲得孩子直打哈欠。
小姑娘忍了半天，终于伸出小手，把书盖了起来。
“爹爹，我要听大老虎娶媳妇的故事。”
裴知礼一脸莫名：“谁给你讲过这样的故事？”
荞荞立即指着他：“你呀！大老虎娶了小兔子，还生了一只小猫！”
我在旁边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知礼转头看我，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我赶紧解释，那是从前他编给荞荞听的，讲了许多遍，孩子早就记住了。
他听完没有说话。
荞荞还在催：“爹爹，后来大老虎怎么啦？”
裴知礼沉默了一会儿，竟真的放下了书，开始重新编故事。
只是他一开口，便让大老虎先去读书认字。
荞荞气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宣布自己再也不要听父亲讲故事了。
我笑得肚子疼，连忙把她抱过来哄。
等孩子睡熟，裴知礼仍坐在床边，望着那本被女儿嫌弃的书出神。
我悄悄问他：“你如今知道了吧？这孩子有多难哄。”
他看我一眼，低声道：“你这些年就是这样哄我们两个的？”
我点头，故意叹气：“可费劲了。”
裴知礼没有笑。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那往后少让你费些心。”
我听得心里一暖，正想同他说句软话，窗外便传来了婆母身边丫鬟的声音。
秦家小姐明日来府里做客，婆母让我一早过去陪客。
那点刚刚生出来的暖意，忽然又被我压了回去。
4
秦知蘅来的那日，婆母特意让人把正厅布置了一番。
我到时，她正陪婆母说话。
秦知蘅比画上还要好看些，眉眼柔和，说话也不急。见我进来，她立即起身行礼，笑着唤了一声“裴少夫人”。
我还了礼，心里却颇为尴尬。
若论身份，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我是做绸缎生意的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可若论关系，我已经嫁给裴知礼四年，还有了荞荞。
我原本无需在她面前拘谨。
偏偏婆母昨日送画像的举动，让我心里始终横着一点不自在。
“听说世子已经恢复了，我特意来向侯夫人道喜。”秦知蘅把带来的礼物交给下人，转头对我笑道，“这几年辛苦少夫人了。”
我答了声不辛苦。
婆母立即接话：“你瞧见禾，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让。知礼那孩子以前糊涂，多亏她在身边照顾着。如今好不容易醒了，偏她又不肯答应重新办婚礼。”
秦知蘅有些意外地看向我。
“世子要重新迎娶少夫人？”
婆母笑着点头。
“他自个儿提的，连日子都想好了。见禾却说还要考虑。”
我坐在一旁，恨不得把茶盏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我昨晚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裴知礼究竟为何这样执着。
如今婆母当着外人的面提起，我更不知该怎么接话。
秦知蘅倒很从容。
“这是好事。世子如今恢复，想来也是希望让少夫人风风光光地再嫁一回。”
婆母十分满意。
“我也是这样想。知蘅，你家里往年办过不少喜事，规矩都熟。你若得空，便帮着见禾参详参详，省得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手里的茶盏险些滑了。
让秦知蘅帮我准备与裴知礼的婚礼？
这主意实在新鲜。
我忍着没笑，也没立即答应。
秦知蘅却将目光转向我，态度依旧亲切。
“少夫人若需要，我自然愿意帮忙。不过婚礼是你们夫妻的喜事，还是由你与世子商量妥当更好。”
我听见这话，心里倒松了些。
她至少没有立刻应承。
婆母见我没有反应，便另起了话头，问起秦家长辈的身体。
我陪着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通报，说裴知礼来了。
婆母立即露出笑容。
秦知蘅起身行礼，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裴知礼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神情平静，举止从容。
我已经几日没见他穿得这般正式。
他从前不喜欢这些繁复的衣裳，总嫌腰带勒得难受。有时我刚替他穿好，他转头就能把衣裳弄得皱巴巴的。
如今他走进来，一屋子人都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我忽然想起来，裴知礼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秦知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裴世子，许久不见。”
裴知礼还礼。
“秦姑娘。”
两个人说话都很客气。
婆母却笑得越发高兴，让裴知礼坐下来陪客，还提起他们从前年少时一同参加宴会的事情。
“那时候知礼才十五岁，诗作得好，性子却傲。知蘅的父亲还说过，京城这些少年郎里，他最欣赏知礼。”
秦知蘅笑了笑：“裴世子那时候确实出众。”
裴知礼没有接这番夸奖，只问起秦家长辈近况。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听故事的人。
那些年少时的旧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们说起曾经参加的宴会，说起京城哪位先生教过什么书，说起昔年一起认识的人。
这些名字我大多陌生。
我低头喝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直到婆母忽然转过头，问我：“见禾，你前些日子看的那几本诗集，可还在？”
我抬起头。
“在的。”
“正好拿来让知蘅看看。她自幼读书多，与你讲讲，你也能学些东西。”
我知道婆母没有恶意。
她素来希望我多读些书，只是这些年我忙着照顾裴知礼和荞荞，实在抽不出多少工夫。
可这话当着秦知蘅的面说出来，我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我刚要起身，裴知礼已经开口。
“母亲，见禾这几日事情多，读书的事不急。”
婆母看了他一眼。
“她以后要陪着你应酬，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她知道的事情，也有许多是我不懂的。”
他说得自然，顺手接过我身边的茶盏，吩咐人换一杯热茶。
婆母原本还想说什么，见秦知蘅也在，便没有继续。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他总端着一副严肃模样，难得替我说句好话。
偏偏等我抬头看他时，他已经与秦知蘅说起别的事。
秦知蘅提到一位旧日先生，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先生出的题。
裴知礼答得很流畅。
她听完笑了起来，说他果然还是从前那个裴世子。
我望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那份羡慕来得很没有道理。
我已经是他的妻子，荞荞也能满院子跑了。
可我对他清醒时的过去，竟知道得这样少。
从前我最喜欢听裴知礼讲故事。
他说话颠三倒四，常把一件事讲得稀奇古怪，我便陪着猜。有时他急得说不明白，还要拉着我的手，让我别笑。
如今他说起诗文、礼数和往年旧事，侃侃而谈，我却连插话都难。
坐了半个时辰，我借口荞荞要用饭，先告退了。
婆母没拦我。
秦知蘅起身相送，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了脚步。
“少夫人。”
我回头。
她看着我，语气温和：“今日来得仓促，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秦姑娘客气了。”
“从前我与世子确实相识，家中也曾提过婚事。后来出了意外，长辈们便没有再商议。”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她却继续道：“我今日见世子恢复如初，心里也替他高兴。少夫人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这份情谊旁人比不了。”
我原本该高兴。
可她最后又说了一句。
“往后世子要重新接手侯府事务，少夫人恐怕还要辛苦些。”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懂得这些。
我却连裴知礼过去最喜欢哪位先生，都要今日才知道。
秦知蘅离开后，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院子。
荞荞正坐在门槛上，等我回来陪她玩。
见我来了，她立即扑过来。
“娘亲，爹爹今天是不是又要看书？”
我抱起她，笑道：“大约是吧。”
“那我晚上跟娘亲睡。”
“好。”
她高兴地把脑袋埋进我怀里，过了一会儿又问：“爹爹也来吗？”
我没回答。
这几日，裴知礼虽然没有再要求荞荞独自睡，却总要等孩子睡熟，才回来歇息。
我知道他想与我单独说话。
可我每回看见他那双清醒的眼睛，便总想起今日他与秦知蘅站在一起的模样。
到了夜里，我终于鼓足勇气，去了书房。
裴知礼正在看信。
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神情明显缓和了些。
“怎么来了？”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他让我坐下，又亲自倒了茶。
我没有碰。
“往后我想搬到西厢去住一阵。”
他的手停住。
“为什么？”
“荞荞这几日总闹腾，晚上睡不好。我想陪她住，省得扰你休息。”
裴知礼看了我一会儿。
“她从前也总闹腾。”
我被说得有些心虚。
“如今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刚醒，身子还要调养。”
裴知礼没有再问。
他把茶盏推到我面前，坐回原处。
“你若想搬，便搬吧。”
我原本以为他会不高兴。
谁知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我心里反倒空了一下。
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见禾。”
我停下脚步。
“你今日见了秦姑娘，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回头。
“秦姑娘很好，母亲也喜欢她。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裴知礼沉默片刻。
“那你看着我说。”
我转过身，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真的没有。”
他望着我，眉头慢慢皱起。
我没有再等，匆匆离开书房。
回到卧房，荞荞已经睡熟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柄小木剑，嘴角沾着一点点心碎屑，睡得四仰八叉。
我替她擦干净脸，又把被子掖好。
这孩子平日闹得厉害，睡着了却乖得很。
我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四年前。
那时候裴知礼还糊涂。
有回我因娘家有事，晚归了半日，他便抱着枕头坐在门口等我。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屋，他委屈地说，怕我不回来了。
后来我抱着他哄了许久，才让他安下心。
如今他终于好了。
我却连搬出去住都不必费什么口舌。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我等了很久，也没等见他来寻我。
直到快熄灯时，丫鬟送来一个小匣子，说是世子让人拿来的。
匣子里装着荞荞常吃的糖，还有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纸。
是裴知礼的字。
他说，孩子夜里若哭闹，可以给她吃一块，别吃多。
我握着纸，忽然有点想笑。
他倒还记得这些。
只是这些糖，往后大约也不用他亲自哄着给了。
5
秦知蘅来过以后，婆母开始频频邀我出去见客。
她说裴知礼恢复清醒，侯府往后要重新与京中各家往来，我身为世子夫人，总该多露露脸。
我知道她用心良苦，便没有推辞。
只是第一次赴宴，我就闹出了些动静。
那日是侯府的一场家宴，来的大多是亲近的族人和旧友。
婆母特意吩咐人给我备了一身新衣裳，颜色鲜亮，衣料也贵重，穿在身上却有些不自在。
我试过之后，还是让人收了起来。
最后穿去赴宴的，是我自己裁的一身藕青色衣裙。
这衣裳是两年前做的。
那时候荞荞刚学会走路，整日要人抱，我偏又闲不住，常趁她午睡时做些针线活。
裴知礼见我忙，便坐在旁边替我理线。
他理不好，越理越乱，最后索性把线团缠在自己手腕上，笑嘻嘻地让我解。
我被他气得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针，一边替他松线，一边叫他以后别再添乱。
后来衣裳做好，他高兴得很，非说这颜色好看。
我便多穿了几回。
如今衣裳虽旧，胜在合身。
婆母看见时，脸色却不大好。
“不是给你做了新衣裳吗？”
我如实说：“那身穿着有些紧，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儿媳想着穿得舒服些。”
婆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丫鬟替我换一支更体面的簪子。
我知道她怕我被人笑话，也没拂她的好意。
谁知到了席间，还是有人拿我的衣裳说事。
说话的是侯府一位族婶。
她年岁不小，平日最爱讲究规矩，见我穿着素净，便笑着问：“见禾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怎么还穿得这样俭省？”
我笑着答：“衣裳还好好的，舍不得丢。”
她一听，更来了兴致。
“倒真有商户人家的做派。如今你夫君恢复了，又要重新办婚礼，总该学着大方些。往后出门与人往来，可别叫人笑话侯府。”
旁边有人附和。
我端着茶盏，没有急着接话。
婆母坐在上首，神情微微一紧，正要开口，族婶却又说道：“想当初裴世子那般出众，多少人家上门议亲。后来出了意外，才让沈家姑娘捡了这桩好姻缘。如今世子恢复，倒也算是两全其美。”
话说完，席间有片刻安静。
我慢慢放下茶盏。
这话其实不新鲜。
四年前我嫁入侯府，外头便有人这样议论。
那时候裴知礼神志不清，我日日忙着照顾他，根本没心思理会旁人的闲话。
如今他好了，我反倒更容易被这些话刺着。
尤其是“捡了这桩好姻缘”几个字。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忽然想起当初出嫁前，母亲替我收拾嫁妆时说过的话。
她说，见禾，你若往后受了委屈，千万别因为人家门第高，就觉得自己应该忍着。
那时候我笑着答应了。
如今却差点忘了。
我抬起头，看向那位族婶。
“婶母说得不错，我这人确实俭省。可我当年嫁进来，也没想过能捡什么便宜。”
族婶面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继续道：“我夫君那时候身子不好，旁人都说他往后难有起色。我嫁进来时，爹娘担心得几夜睡不好觉，生怕我年纪轻轻撑不起这个家。”
我说得很平静。
“如今夫君恢复，您替我们高兴，我自然感激。只是当年愿意嫁的人是我，愿意娶的人也是他。若说我捡了好姻缘，倒也没错，我夫君待我一直很好。”
族婶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倒认真起来了。”
“我也没生气。”我冲她笑笑，“只是这么好的姻缘，总该让我自己夸一夸。”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族婶被噎得半晌没接话，最后只好端起茶盏，装作没听见。
我心里舒坦了些，正准备夹菜，身旁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裴知礼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
他原本在男客那边陪公爹用饭，显然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婶母。”他向那位族婶行了个礼，声音清清楚楚，“我与见禾的婚事，是父母亲自登门求来的。往后还请您慎言。”
族婶终于坐不住了。
“知礼，我没有旁的意思。”
“我知道婶母是为我高兴。”裴知礼看了我一眼，“只是我妻子嫁进侯府这些年，没有半点失礼之处。今日她穿什么衣裳，也不劳旁人费心。”
族婶讪讪地笑了两声，再不敢多说。
我在桌下轻轻扯了扯裴知礼的袖子。
他侧过头看我。
我低声道：“行了，我自己能应付。”
裴知礼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望着我身上的衣裳，神色忽然有些奇怪。
“这身……”
我心里一动。
“你认得？”
他没有回答，只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处袖口当年被荞荞扯坏过，我自己补了一小块同色的布，针脚并不十分齐整。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挺好看的。”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话。
四年前，他第一次见我穿这身衣裳，也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还围着我转了一圈，非说自己的娘子比旁人都好看。
我记得那日阳光很好，荞荞还小，躺在摇篮里咯咯地笑。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如今裴知礼再次说出那句话，我忽然有些鼻酸。
可他已经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平日沉稳的模样。
“我陪你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给他添了副碗筷。
婆母看见了，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宴席结束后，又把我单独叫去说话。
“今日的事，你何必与长辈争执？”
她坐在榻上，神色有些疲惫。
我知道她为难。
那位族婶是侯府的老人，平日常来往，婆母不愿得罪。
我便道：“儿媳今日言语若有不妥，愿意向母亲赔礼。”
婆母摆摆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也该想想，知礼如今恢复了，你往后要面对的人只会更多。今日这点闲话，你便当众顶回去，难保以后没人拿这件事说你不懂规矩。”
我低头听着。
她继续说道：“秦知蘅比你懂得这些。她从小便在京城长大，知道怎样说话才不失体面。你若肯跟她学些东西，往后也能少受委屈。”
我抬起头。
“母亲是想让秦姑娘来教我？”
“我已与她商量过。她愿意帮你。”
婆母说完，停了一下，又道：“你也别多想。你是知礼的妻子，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可你既嫁了他，总该在外头替他撑得起场面。”
我想起今日席间那些话，忽然有些疲惫。
从前裴知礼不懂这些，旁人来访，我便陪着他说几句，谁也不会太过苛求。
如今他好了，我反而要重新学着做他的妻子。
我沉默许久，终于说道：“儿媳愿意学规矩。可秦姑娘与世子从前相识，如今再请她来教我，只怕旁人更有话说。”
婆母皱了皱眉。
“你还是介意知蘅？”
我没有否认。
她叹了口气。
“见禾，你是个聪明姑娘，也该知道，男子恢复了前程，往后身边往来的人自然会多。你总不能因为心里不自在，就叫知礼处处避嫌。”
我听完，心里忽然有些堵。
“儿媳没有要他避嫌。”
“那便好。”
婆母似乎认为这件事已经说定，便吩咐我回去休息。
我走出院门，才发现裴知礼竟在外头等我。
他见我出来，主动迎上来。
“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我不愿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只摇头道：“说些家宴上的事。”
裴知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握得很稳。
从前他也爱这样牵着我。
只是那时候，他一牵便不肯松开，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如今他却先问：“今日受委屈了？”
我摇头。
“我自己把话说回去了。”
他笑了一下。
“我听见了。”
“那你还过来做什么？”
“怕你回去以后，又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愣住。
这人如今怎么连我心里想什么都猜得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带我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我忽然问他：“秦姑娘是不是很会读书？”
裴知礼侧头看我。
“她自幼家学不错。”
“你们从前年少时，常在一处说话？”
“偶尔在宴会上见过。”
我点点头，继续走。
他却停下脚步。
“见禾。”
“嗯？”
“你今日为何穿这身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
“舒服。”
他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我袖口那块补过的布。
“以后若喜欢，就继续穿。”
我听见这话，忽然想起婆母方才的叮嘱。
往后要替他撑得起场面。
我抬头望着裴知礼，忽然生出一点从前没有的倔劲。
“我若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跟人说话也没那么周全，你会不会觉得丢脸？”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今日看着你，倒觉得挺有趣。”
“哪里有趣？”
“那位婶母素来喜欢议论旁人。你今日一句话就叫她接不上来，倒省了我许多工夫。”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伸手替我拢好披帛。
那一刻，我几乎又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裴知礼。
可回到院中，他便被公爹叫去商议侯府事务。
我站在廊下，看他转身离开，心里那点刚刚生出来的欢喜又淡了些。
从前他只要见我站在门口，便会立刻跑回来。
如今他有了更要紧的事情。
我知道这很好。
只是我还需要些日子，才能习惯。
那晚婆母又派人送来几本礼仪书，叮嘱我好好看看。
我没有把书丢开。
只是翻了两页，便觉得头疼，索性先收进抽屉。
荞荞跑来找我，抱着新做的小布偶，非要我陪她睡。
我将她抱到膝上，问她今日跟父亲学了几个字。
她得意地举起三根手指。
“爹爹说我聪明！”
我笑着亲了亲她。
小姑娘忽然又问：“娘亲，你怎么不去找爹爹睡？”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荞荞仰着小脸，十分认真地说：“你是不是也怕他考你认字呀？”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呀，娘亲怕得很。”
荞荞一听，立即伸出小手拍我的背。
“那你跟我睡，我保护你。”
我抱紧她，心里忽然酸酸软软的。
可等孩子睡熟，我独自坐在灯下时，又想起一件事。
婆母今日说，秦知蘅愿意教我京城规矩。
她明明已经知道裴知礼要重新办婚礼，却依然愿意出入侯府。
我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如何想。
更不知道裴知礼若有一日真正开始考虑自己的前程，还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握着我的手，说我穿旧衣裳也很好看。
6
程子安登门的那天，我正在给荞荞挑一双新鞋。
丫鬟进来通报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公子？”
“是。说是从扬州来，给少夫人带了家书。”
我放下鞋子，连忙出去迎人。
程子安是我从前的旧相识。
我们两家早年有生意往来，他父亲与我父亲交情不错。后来程子安读书有成，曾托长辈来我家提过亲。
那时候我也认真考虑过他。
他家境清白，性情温和，读书又好，父母都盼着我能嫁给这样的人。
只是后来裴知礼出了事，我执意嫁入侯府，这门亲事便不了了之。
程子安得知后，还曾写信问过我是否想清楚了。
我回信说想清楚了。
自那以后，我们便少有往来。
如今多年过去，他还是从前那副温和模样，见我出来，先起身行礼。
“见禾，好久不见。”
我也笑了。
“程公子什么时候进京的？”
“昨日刚到。你父亲托我带些东西给你，正好顺路来一趟。”
他说着，让随从送上一只木箱。
箱子里有家乡的点心，还有几匹我母亲亲自挑的布。
最底下压着一封家书。
我一眼认出母亲的字，连忙拿起来。
程子安见我神情急切，便主动解释，说我父亲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如今已经好转，只是年纪渐长，身子不如从前，母亲希望我得空回家看看。
我听得心里一紧。
父亲这几年一向报喜不报忧。
我出嫁后，他常说自己身体硬朗，让我不必惦记。
如今连母亲都特意写信来，想必确实受了些罪。
程子安见我皱着眉，便道：“你先别急。伯父如今能下地走动，也能吃饭，只是还需静养。伯母让我带话，若你这阵子忙，不回去也无妨。”
我握着信，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母亲回一封信，问清父亲的病情。
程子安见我神情稍缓，便笑道：“伯父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他常说你嫁得太远，平日想见一面都难。”
我听得心里有些愧疚。
嫁入侯府后，我确实很少回家。
最初裴知礼不肯离开我，我若出门，他便整日闹着寻人。后来有了荞荞，事情更是多得忙不过来。
父亲每次来信，都说让我先顾好自己。
我便一年拖过一年。
如今想起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过几日便回信。”我说，“劳烦程公子替我转告父亲，让他好好休养。”
程子安点头。
他正要起身告辞，荞荞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
小姑娘一眼看见桌上的点心，眼睛立刻亮了。
“娘亲，这是什么？”
“外祖父给你送来的。”
荞荞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木箱。
程子安见她可爱，便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玩意儿。
是一只会转动的小木马。
荞荞喜欢得不得了，接过去便不肯撒手。
“谢谢叔叔！”
程子安摸了摸她的头。
“你便是荞荞吧？你外祖父在信里常夸你，说你聪明伶俐。”
荞荞一听有人夸自己，更高兴了，立即拉住他的袖子，非要把自己这几日学会的字写给他看。
我看着她那副骄傲模样，忍不住笑了。
正要让人取纸笔，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家里来了客人？”
我抬头，看见裴知礼站在廊下。
他今日刚从外头回来，衣裳还没换，见程子安坐在桌边，目光便停了一下。
程子安立即起身。
“裴世子。”
裴知礼还礼，神情很客气。
“程公子。”
我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程子安笑道：“从前在京中见过两回，算不上熟悉。”
裴知礼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箱和那封家书上。
“程公子今日来，是替岳父岳母送信？”
“正是。”程子安将父亲病中想念我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提起若我想回扬州，他可以托熟悉的商队帮忙照应。
我正要道谢，裴知礼已经接过话。
“有劳程公子费心。见禾若想回去，我自会安排。”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
程子安也没有争辩，只笑着说自己不过顺便帮忙。
我却隐隐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尤其是裴知礼。
他平日对客人虽算客气，却很少主动留人。
今日却忽然提出，想请程子安陪他下盘棋。
我愣了一下。
程子安也有些意外。
“世子有兴致，在下自然奉陪。”
于是，两个人便去了书房。
我原本以为他们不过随便下一盘，谁知过了大半个时辰，竟还没有结束。
荞荞抱着小木马，闹着要去看爹爹。
我怕她扰了客人，只好带她过去。
进门时，两个人正坐在棋盘两侧。
程子安执黑子，裴知礼执白子。
棋盘上只有寥寥几枚棋子。
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棋盘，实在有些疑惑。
“你们下了这样久，怎么才这么几步？”
程子安端着茶盏，神情颇有些无奈。
“世子棋艺精妙，落子谨慎。”
裴知礼看他一眼。
“程公子也不急。”
我听得糊涂。
荞荞倒没有那么多顾虑，抱着小木马便爬到父亲膝上。
“爹爹，你怎么不下呀？”
裴知礼将她抱稳，让她别碰棋盘。
荞荞偏不肯，伸手便拿起一枚白子，非要替他落下去。
我刚要阻止，程子安却笑了。
“让她试试也无妨。”
小姑娘得了鼓励，便将白子随手放在棋盘中央，十分得意地抬头看父亲。
裴知礼望着那枚棋子，眉头微微一动。
过了片刻，他竟没有拿开，只对程子安道：“该你了。”
我没忍住笑。
这棋下得可真有意思。
程子安倒也配合，认真落了一子。
荞荞见他们都听自己的，更加得意，连着替父亲放了几枚棋子。
裴知礼起初还耐着性子让她玩，后来眼见棋盘越来越乱，终于忍不住把女儿抱起来，交到我怀中。
“荞荞，去找娘亲。”
小姑娘不肯走，非说自己马上就要赢了。
程子安笑着附和：“小小姐说得不错，世子如今占了上风。”
裴知礼看了他一眼。
我忽然觉得，他这目光里好像藏着点别的意思。
不过我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荞荞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嚷嚷着要让我也加入。
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坐到旁边看他们继续下。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程子安忽然放下棋子，主动认输。
“今日是我技不如人。”
裴知礼看着棋盘，神色有些复杂。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棋局早被荞荞搅得乱七八糟。
他赢得实在莫名其妙。
可偏偏程子安十分认真地向他拱手，仿佛真输了什么要紧的棋局。
我憋着笑，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裴知礼转头看我。
“这么好笑？”
我赶紧摇头。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下得挺有趣。”
他没有再问，只将棋子收好。
程子安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我送他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放慢脚步。
“见禾。”
我抬头看他。
“你如今过得还好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程子安看了看院子，笑意淡了些。
“我今日见世子恢复，心里也替你高兴。只是想起从前你嫁进侯府时，伯父伯母担心得厉害，便多问一句。”
我沉默片刻，点了头。
“我过得很好。”
这话是真心的。
从前裴知礼虽然糊涂，却待我极好。如今他恢复了，我心里虽有许多不安，却也没有后悔过嫁给他。
程子安听完，神色终于松了些。
“那就好。”
他停了一会儿，又道：“伯父这次病了，想必也很盼着你回去。若你想带荞荞回家住些日子，我可以帮忙照应。你不必因为侯府的事，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正要道谢，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知礼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荞荞的小木马，显然是孩子落在书房的。
“程公子。”他将木马交给我，向程子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你带来岳父的消息。”
程子安也还了礼。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谁也没有失礼。
可我站在中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程子安走后，裴知礼没有立即回书房。
他与我一同往院里走，忽然问：“你与程子安从前很熟？”
我点点头。
“我们两家是旧交，小时候便认得。”
裴知礼沉默了片刻。
“他如今可曾成亲？”
我想了想。
“好像还没有。”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为何？”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人家的婚事，我哪里知道。”
裴知礼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了。
“你今日怎么突然想起与他下棋？我还以为你们要聊些旧事，谁知下了半天，棋盘上也没落几枚棋子。”
裴知礼脸色有些僵。
“程公子话多。”
“他从前就喜欢说话，读书时也是这样。”
“你倒了解他。”
我听出一点不对，抬头看他。
“裴知礼，你该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先停住了。
他看着我，等我说完。
我忽然想起婆母送来的画像，想起秦知蘅来访那日，他们在正厅里说起往年旧事。
那时候我坐在一旁，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如今他问起程子安，语气里竟似乎也有几分不自在。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裴知礼该不会在吃醋吧？
可他刚刚恢复，怎么会因为程子安这样一个旧相识吃醋？
我想来想去，最后只好当作自己想多了。
“今日多谢你替我招待程公子。”我故意换了话头，“他是父亲托来送信的客人，我总不好慢待。”
裴知礼淡淡应了一声。
我见他没有再问，便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父亲病了，我想过几日回扬州看看。”
他转头看我。
“你要回去？”
“嗯。母亲信里说父亲如今虽已好转，但身子还虚。我这几年回去得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裴知礼听完，停了一会儿。
“我可以陪你回去。”
我有些意外。
“侯府这阵子事情多，你刚恢复，公爹还有许多事要与你商量。若陪我回扬州，怕是要耽误不少工夫。”
他望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回去了？”
我愣住。
“我只是想看看父亲。”
“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小木马。
“过几日再定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父亲年纪渐长，我总不能永远待在侯府，连回家探望都要犹豫再三。
更何况，裴知礼如今恢复了。
或许我也该慢慢学着，把心思分一些给自己和父母。
当晚，我没有去书房寻他。
荞荞抱着小木马玩了半宿，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肯撒手。
我替她脱了鞋袜，又将小木马放到床边，正准备熄灯，裴知礼却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岳父的事，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
我连忙起身。
“怎么样？”
“病情已经稳住，眼下需要好好调养。你若想回去探望，我让人备车，再安排熟悉路的护卫送你们。”
我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日便给母亲回信。”
裴知礼点头，将信放在桌上。
他原本要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见禾。”
“怎么了？”
“程子安从前是不是向你提过亲？”
我心里一惊。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裴知礼怎么忽然知道了？
我想了想，还是如实承认。
“有过这回事。不过我父母当时还没答应，后来便不了了之。”
他转身看我。
“你当时想嫁给他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
若在从前，我大概会笑着哄他，说自己最喜欢的自然是他。
可如今面对清醒的裴知礼，我忽然不想再拿哄孩子的话回答。
“那时候我确实认真考虑过。”我说，“程公子人品不错，父母也喜欢他。若没有后来这些事，我兴许真的会嫁给他。”
裴知礼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想起问这些？”
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门边，望了我许久。
最后，他忽然说道：“你先前问过我，为什么刚醒来就想着重新办婚礼。”
我心里一跳。
他却没有继续解释。
“如今看来，这件事确实该缓一缓。”
我怔怔地看着他。
裴知礼走到桌前，将那封父亲的家书重新压好。
“你先带荞荞回去看看岳父。婚礼的事，等你回来再商量。”
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我愿不愿意重新嫁给他。
甚至连从前总习惯握住我的手，也没有再碰。
等他离开以后，我坐在床边，望着那只小木马，心里忽然乱得厉害。
明明是我一直劝他不要急着重办婚礼。
如今他终于答应了，我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荞荞在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我。
“娘亲，爹爹呢？”
我替她盖好被子。
“爹爹在书房。”
小姑娘含糊地嘟囔：“让爹爹回来睡呀。”
我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荞荞忽然又睁开眼睛，小声问我：“娘亲，我们回外祖父家，爹爹也去吗？”
我看着她那张与裴知礼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忽然一酸。
“爹爹这阵子忙，兴许不能陪我们去。”
荞荞想了想，竟没有闹。
她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十分认真地说：“那我们回来以后，把爹爹也带回家，好不好？”
我搂紧她，半晌才轻声答应。
“好。”
可等女儿重新睡熟，我独自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裴知礼方才离开时的神情。
他问我当年是否想嫁给程子安。
我说想过。
他便再也不肯提重新成亲的事。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他竟以为，我这些日子不肯答应，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旁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
我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望了望书房的方向。
灯还亮着。
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过去。
明日一早，我便要给母亲回信，准备带荞荞回扬州。
至于裴知礼究竟怎么想，我打算等回来再问清楚。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误会一旦放着不管，便会被人越想越深。
尤其是裴知礼这样的人。
他从前糊涂时，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恨不得立刻告诉我。
如今脑子清醒了，反倒学会将话藏在心里。
而我也一样。
7
临行前，我去书房找裴知礼，想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我父母。
他正在试一支新笔，案上摆着几封尚未寄出的书信。见我进来，他便把笔搁下，问荞荞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两碗粥，半个烧饼，还趁我不注意偷了三块糖。”我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明日就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父亲？”
“我给岳父备了些药材，已让人送到车上。母亲那里我也说过了，你安心回去。”
他答得周全，连我原本打算问的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望着他，忽然很想再问一句，昨夜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他低头继续写信，神情安静，我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这些日子我们说的话其实不少，荞荞读书的事、府里的客人、父亲的病情，样样都能商量。唯独关于我们夫妻的事，常常一句话便走到了尽头。
我磨蹭了片刻，说：“荞荞舍不得你，早上还问能不能把你装进箱子一起带走。”
裴知礼闻言笑了。
“她若真有本事把我装进去，往后倒不必愁读书了。”
我也笑，心里稍稍轻松了些。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里面装着几枚雕好的木片，边缘磨得十分光滑。
“给荞荞的。她近来喜欢那个小木马，可以拿这些木片搭房子。”
我看了看，木片上画着花草，还有几只模样古怪的小动物。
其中一只长着老虎的脑袋，却生了一条像兔子似的短尾巴。
“这是什么？”
“我原想画只老虎。”
“后来呢？”
他看着那条短尾巴，自己也有点无奈。
“荞荞说老虎太凶，非要我替它改一改。”
我把木片收进袖中，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开始陪荞荞玩了。
虽然画出来的东西还不大像样，至少小姑娘愿意亲近他。
临走时，我看见书案角落放着当年那本被荞荞藏进米缸的书，书页已经整理平整，只是封面仍留着些浅浅的折痕。
裴知礼见我看过去，便说：“她昨日来书房，亲自给我赔礼了。”
“怎么赔的？”
“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糖给了我。”
我有些惊讶。
荞荞对糖一向护得紧，肯拿出来送人，已经算得上极有诚意。
裴知礼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吃，收起来了。”
我想起女儿平日把糖藏在枕头底下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父女俩其实很像。
一个舍不得吃，一个舍不得收。
我正想打趣他，裴知礼却问：“见禾，到了扬州，你想住多久？”
“十日左右。父亲若恢复得好，我便带荞荞回来。”
他点头，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中。
“这是给岳父的。”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写得工整的问安帖。我看了一眼，发现他还仔细询问了父亲的饮食起居。
我心里忽然有些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
原来昨夜我望着书房的灯光时，他还在替我写这封信。
我把信收好，终于鼓起勇气问他：“知礼，你真的不打算陪我们去？”
他抬眼看我，神情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侯府的事离不开我？”
我被问住了。
这话确实是我说的。
当时我只想着给他留些余地，怕他陪我回娘家耽误了正事。如今听他原样说出来，才发觉其中颇有几分把人往外推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刚接手府里的事情，不好总往外跑。”我解释。
裴知礼看了我片刻，忽然问：“若我真去了，你会高兴吗？”
我望着他。
那一瞬间，我很想点头。
可想起前些日子他与公爹在书房商议事情，几位管事候在门外的模样，我又迟疑了。
“还是别耽误正事。”
裴知礼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亲自替我掀起帘子。
“路上小心。荞荞若闹得厉害，便让她先玩会儿，别急着教她认字。”
我应了一声，走出书房。
直到快回到自己的院子，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从前那个连笔都握不稳的人，已经学会替我们安排周全。
我却总在替他做决定。
翌日清晨，车马停在侯府门前。
婆母来送我们，嘱咐我路上注意身子，末了又叮咛，回来后要早些把婚礼定下，免得外头议论。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些沉。
荞荞穿着新做的小袄，抱着木马不肯上车，踮着脚在门口东张西望。
“娘亲，爹爹还没来。”
我告诉她，爹爹今日有事，兴许赶不过来。
她却十分笃定：“爹爹说过要送我。”
我愣了一下。
这事裴知礼没同我提过。
正准备让人去书房看看，他便从府门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随意些，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荞荞一见他，立即欢呼着跑过去。
裴知礼弯腰接住女儿，先替她整理好领口，才将布包交给她。
“路上吃的，记得分给娘亲。”
荞荞迫不及待地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几块点心，立刻高兴起来。
她抱着布包，忽然又小声问：“爹爹，你不来吗？”
裴知礼蹲在她面前，耐心解释，说自己这阵子有事，等忙完了便去看她。
荞荞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伸出小指。
“那你要答应。”
裴知礼笑着与她拉了钩。
“答应。”
小姑娘这才肯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裴知礼仍站在门口。
他望着我，像是有话想说。
我也看着他。
最终，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马车驶出巷子时，荞荞趴在窗边，仍朝后头招手。
我想起当年回娘家的情形。
那时裴知礼总要跟着，若我不肯带他，他便抱着我的袖子撒娇，最后连婆母都没办法，只好让我们夫妻一同上车。
如今他终于懂事了。
我却有些怀念那个不肯放手的人。
到了扬州，父亲果然已经能起身走动。
他见我带着荞荞回来，高兴得很，连午饭都多吃了半碗。
母亲却比父亲还着急，一见我便拉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问侯府待我如何，裴知礼恢复以后脾气有没有变化。
我怕她担忧，只说一切都好。
母亲将信将疑。
“若当真一切都好，知礼怎么没陪你回来？”
我被问得一怔。
父亲在旁边替我解围，说裴知礼刚恢复，侯府自然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让母亲别多心。
母亲却仍看着我。
我只好笑道：“您急什么？他又没有把我赶回来。”
母亲瞪了我一眼。
“你这张嘴，成亲几年也没改。”
我低头替她整理桌上的点心，没有再说话。
回娘家的第三日，父亲终于忍不住问起裴知礼。
他原本在院里晒太阳，荞荞坐在身旁，拿着小木马逗他玩。
见我过来，父亲便让荞荞去找外祖母吃点心，随后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见禾，坐。”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坐了下来。
父亲望着院里的树，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夫君能恢复，自然是好事。可你这几日总像有心事，饭也吃得少，夜里还常亮着灯。”
我低头笑了笑。
“您眼睛倒尖。”
“你是我养大的姑娘，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我沉默片刻，终于将这些日子的事说给他听。
父亲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才问：“那你自己想不想再嫁他一回？”
我怔住。
“我已经是他妻子了。”
“爹知道。”
“荞荞都四岁了。”
“爹也知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语气依旧平和。
“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这几日我总想着裴知礼以后会如何，婆母会如何，秦知蘅又会如何。
至于我自己想不想再穿一次喜服，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父亲见我不答，便没有追问，只将手边的一块点心递给我。
“你母亲这些日子收着你从前做的衣裳，想等你回来再给你看。她总说，见禾小时候最爱穿红衣，逢年过节都要挑最鲜亮的那身。如今嫁了人，倒越来越像个小老太太。”
我听得脸上发热。
母亲的确总这样说我。
小时候我最爱热闹，父亲带我去铺子里看新布，我总挑最花哨的。
后来嫁了裴知礼，身边事情多，许多心思便渐渐淡了。
父亲笑道：“你若喜欢，就答应他。若心里还有顾虑，便好好说清楚。如今人家脑子恢复了，总不会连话都听不懂。”
我忍不住笑了。
“爹，哪有您这样说女婿的。”
“他从前不懂事，我尚且愿意把女儿交给他。如今人好了，我还怕什么？我只怕你们两个都爱逞强，明明心里有话，却偏要藏着。”
我望着父亲，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回房后，我取出裴知礼给我的那包木片，想着荞荞玩得高兴，便替她找了只小盒子装好。
不料盒底压着一块小小的纸片。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娘子，要笑。”
我认得那字迹。
是从前的裴知礼写的。
字写得很丑，最后一个字还缺了一笔，却让我看了许久。
原来他把自己从前写的字也一并带来了。
那日傍晚，我终于坐到桌前，给裴知礼写了一封信。
我写父亲已经好转，写荞荞天天缠着外祖父，写母亲给我们备了许多扬州点心。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才添上一句。
“你若得空，便来接我们吧。”
写完以后，我把信折好，交给了送信的人。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神情，终于笑了。
“这回舍得叫人来了？”
我也笑。
“他若真忙，来不了便算了。”
母亲没有拆穿，只问我想不想吃从前最喜欢的桂花糕。
我点头，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8
裴知礼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原以为那封信送到京城，来回少说要费好些日子。谁知还没等到他的回信，荞荞便先在院门口欢呼起来。
“爹爹！”
我正陪母亲挑布料，听见声音，还以为孩子又在玩什么新花样。
待我走出去，便看见裴知礼站在院门前，肩上落着些灰尘，身旁只跟着两个随从。
他显然刚下车，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荞荞已经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不停说话，兴奋得连气都顾不上喘。
裴知礼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外祖父家的事。
等我走近，他才抬头看我。
“见禾。”
我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我答应过荞荞。”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随后又望向我。
“也想来接你。”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听他这样一说，反倒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父亲闻讯出来，见到女婿自然高兴，连忙请他进屋。
裴知礼向父母行了礼，又亲自问起父亲的病情，带来的药材和礼物都让随从搬了进来。
父亲笑着摆手，说家里什么都不缺，让他别太客气。
母亲却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问：“你不是说他忙得脱不开身吗？”
我装作没听见，赶紧带人去安排客房。
谁知裴知礼看了看我，忽然说：“我们夫妻住一处便好，不必另备。”
我脚下一顿。
母亲却笑得十分满意，立即吩咐下人收拾我原来的闺房。
我站在旁边，耳朵渐渐热起来。
我们已经分房住了好几日。
如今当着父母的面，我总不好解释其中缘由。
裴知礼倒很自然，等人都散了，才凑近问我：“你若不愿，我便去客房。”
我看他一眼。
“方才在我爹娘面前，怎么不先问？”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着，夫妻回娘家，原本就该住一处。”
我听得心里又酸又甜。
这人清醒以后，说话倒越发会哄人了。
只是他方才那句“你若不愿”，又让我想起重新办婚礼的事。
我索性拉着他进屋，把门掩上。
“知礼，你是不是看见我的信才来的？”
“嗯。”
“那你怎么不先回一封？”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写了一半的信递给我。
纸上只有几行字。
前头写着父亲病情好转，他很高兴；后头却停在“我明日动身”几个字上。
我看了看，忍不住笑：“既然要来，怎么还写？”
“原想让你先知道。”他顿了顿，“后来觉得，路上也就那几日，索性自己来。”
我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侯府的事情怎么办？”
“公爹已许我告假几日。要紧的事情我都交代了，回去再办也来得及。”
我听着，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把事情想得太难。
裴知礼并没有因为来了扬州，便将侯府的事全然丢开。
他只是把该做的安排好，然后来接妻女。
原来许多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样非此即彼。
到了晚间，母亲让人摆了一桌家常菜。
父亲心情很好，拉着裴知礼说了许多往事。
荞荞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听，听见外祖父提到我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立刻嚷嚷着要我带她去看。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裴知礼便笑着问：“原来你小时候也这样顽皮？”
我瞪他一眼。
“我小时候比荞荞懂事多了。”
父亲闻言险些笑出声。
母亲更是毫不客气，连着数出我从前做过的几件糗事，听得荞荞乐不可支。
我面上挂不住，索性给父亲夹了块鱼肉，求他帮我说几句好话。
谁知父亲十分不给面子。
“见禾小时候确实顽皮，后来长大了，才渐渐收了性子。”
他说着，看向裴知礼。
“如今她在你们府里，可还这样爱笑？”
裴知礼停了停，转头看我。
“她从前很爱笑。”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了下来。
他又补了一句：“最近倒少了些。”
母亲抬头看我。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忙着给荞荞挑鱼刺。
这话听着平常，却让我心里隐隐发酸。
因为我自己也发现了。
从他清醒以后，我总是顾虑太多，见了他也常想着该怎样说话才妥当。
从前那些随口的玩笑，竟越来越少了。
饭后，荞荞非要父亲陪她玩。
裴知礼原本答应替父亲看看一封旧友寄来的信，见女儿拉着袖子不放，便先将信收好，领她去了院子。
我原想跟着，母亲却拉住了我。
“让他们父女俩玩会儿，你陪我说说话。”
我只好留在屋里。
母亲把白日挑好的布拿出来，问我打算做什么。
我摸了摸料子，发现其中有几匹颜色极好，手感也柔软，便随口说道：“这颜色适合做孩子的袄子。荞荞皮肤白，穿着一定好看。”
母亲笑了。
“你如今看什么都先想着孩子。”
我正要反驳，她却又取出另一匹布。
“这颜色你从前最喜欢。你父亲说，若你肯替家里的铺子想几种新花样，往后便让人照着做些衣裳，拿到店里去卖。”
我抬起头。
“父亲还想着这事？”
“怎么不想？你小时候就爱给铺子里的师傅出主意，后来嫁人，这些事便搁下了。”
我看着那匹红色绸料，忽然想起从前站在铺子柜台后头，替父亲招呼客人的日子。
那时候我常嫌父亲做衣裳的花样太老气，非要自己画。
有回我画了一件带小花的裙子，父亲原本嫌太俏丽，后来卖得很好，便高兴地带我去吃了一顿好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母亲笑我，说我眼光倒比父亲还好。
这些年我偶尔也替荞荞做些衣裳，却很少再认真想过要做什么新东西。
母亲将布推到我面前。
“你若喜欢，便拿回去试试。往后家里要出新料子，也可以寄给你看。”
我摸着那匹布，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那我先画几个花样，等做好了给您寄来。”
母亲点头，又问：“知礼会不会介意？”
我愣了一下。
过去裴知礼连我用什么花色做衣裳都要凑热闹，如今他恢复了，我竟又拿不准了。
母亲看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布重新收好。
“你自己喜欢的事，先别急着替他决定。总得问问。”
我笑着应了。
院子里传来荞荞的笑声。
我循声走出去，才发现父女俩正蹲在小水沟旁边。
前两日下过雨，院墙下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水流得不深，荞荞却偏要把木马运到对岸去。
她先试着把小木马放在叶子上，叶子一碰水便翻了，气得她直跺脚。
裴知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墙边找来两块薄木板，搭在水沟两侧。
“你试试。”
荞荞高兴地将木马放上去，谁知木板太窄，小木马走到一半便歪了，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小姑娘立刻哭丧着脸。
“爹爹，你搭的桥不好！”
裴知礼原本还想解释，见女儿眼圈红了，便索性挽起袖子，伸手将木马捞出来。
他如今穿着干净的长衫，袖口却沾了泥水，看得我有些想笑。
荞荞见父亲肯下水，立刻又来了精神，非让他重新搭桥。
裴知礼便带着她在院里找材料。
荞荞嫌长木板不好看，想用树枝搭；裴知礼说树枝太细，撑不住木马。两人商量半天，最后竟搬来一只旧竹篮，拆下几根竹条，慢慢拼成一座小桥。
我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们两个这是要忙到什么时候？”
裴知礼抬头看我，手里还拿着竹条。
“快好了。”
荞荞得意地冲我摆手：“娘亲别来，我们自己会！”
我故意叹气。
“行，那我等着看你们搭出什么好桥。”
谁知这话刚说完，桥便塌了一角。
荞荞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瞪向父亲。
“爹爹！”
裴知礼看着那堆竹条，半晌没说话。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我，脸上也浮起一点无奈。
“你若有法子，便来帮忙。”
我原想拒绝，荞荞却已经朝我跑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过去。
于是我们三个人蹲在水沟边，重新研究那座小桥。
裴知礼负责搭架子，荞荞负责搬木片，我便用细绳将竹条固定住。
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桥总算搭好了。
荞荞把木马放上去，小心翼翼推到另一边，见桥果真撑住了，立刻高兴得跳起来。
“成功啦！”
她抱着木马跑回来，扑进裴知礼怀里。
裴知礼被撞得往后一仰，险些坐进水沟里。
我连忙扶住他，笑得直不起腰。
他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袖口，又看了看女儿兴奋的小脸，终于也跟着笑起来。
那笑容让我怔了一下。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他这样笑了。
没有半点世子该有的端庄，也没有这些日子刻意维持的沉稳。
他坐在水沟边，衣裳弄脏了，头发也被荞荞扯乱了，却抱着女儿笑得十分高兴。
荞荞忽然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爹爹，你今天好像以前的爹爹呀！”
裴知礼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我原本以为他会不高兴，正想替女儿圆场，便听见他问：“以前的爹爹是什么样？”
荞荞想了想，十分认真地答：“会陪我玩，会给我糖，还会让娘亲开心。”
裴知礼望向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孩子胡闹，荞荞却又补了一句。
“以前的爹爹也会惹娘亲生气。娘亲骂他，他就抱着娘亲不撒手。”
我脸上腾地热起来。
“裴荞荞！”
小姑娘吓得躲到父亲身后，笑得浑身直抖。
裴知礼扶着她，忽然也笑起来。
那一晚，荞荞果然不肯自己睡。
她抱着小木马，非要挤进我们中间，还说要看父亲讲大老虎娶媳妇的故事。
我原本想阻止，裴知礼却主动应下。
他把女儿抱到怀里，慢慢讲起故事。
这一次，大老虎没有先去读书。
它在山里遇见一只爱摘果子的小兔子，跟着小兔子跑了很远，最后把自己最喜欢的山洞让出来给她住。
荞荞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问：“后来呢？”
裴知礼想了想，说：“后来他们有了一只小猫。”
荞荞立刻高兴起来。
“对啦！就是这个故事！”
我原本靠在床边缝衣裳，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忽然停住。
这个故事是从前裴知礼编的。
他每次讲到这里，总会把自己说成那只大老虎，把我说成小兔子，再指着荞荞，说她便是那只调皮的小猫。
如今他竟还记得。
我抬头看他。
裴知礼正低着头，替女儿整理被角。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却没有解释，只继续讲故事。
“后来，小猫长大了，天天想去山外看看。大老虎便替她搭了一座桥，让她可以走到河对岸。”
荞荞听得眼睛发亮。
“那小兔子呢？”
裴知礼抬眼望向我，声音放得很轻。
“小兔子想去哪里，大老虎就陪她去哪里。”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缝衣裳。
针却好半天没能穿进布里。
荞荞听完故事，很快便睡着了。
我替她掖好被子，正准备熄灯，裴知礼却轻声问：“见禾，今日我陪荞荞玩，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点头。
“她这几日一直惦记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既然恢复了，便该把从前欠下的东西都补回来。要教她读书，也要重新接手府里的事，凡事都得尽快做好。”
我望着他。
“如今呢？”
他看向睡熟的女儿，伸手把她露在外头的小脚塞回被里。
“今日那座桥，若只让我一个人搭，大约还要忙很久。”
我忍不住笑。
“你可是读过许多书的人。”
“读书多也未必会搭桥。”
他答得一本正经。
我笑得更厉害了。
裴知礼伸手握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见禾，我明日还想陪你去看看岳父的铺子。”
我有些惊讶。
“你也想去？”
“想看看你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我心里忽然一暖。
那晚他没有再提重办婚礼的事。
可我靠在他身旁，听着荞荞均匀的呼吸声，竟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9
回京那日，荞荞把那座小桥也带上了车。
我原本不肯，怕一路颠簸，把竹条弄散了。她却抱着不放，非说那是爹爹和娘亲一起搭的，往后还要给祖母看。
裴知礼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找来一只木盒，将小桥仔仔细细装进去。
父亲送我们到门口，临上车时，忽然拉住裴知礼的手。
“知礼，见禾这孩子从小性子倔，往后若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我在旁边听得不服气。
“爹，您怎么总替他说话？”
父亲瞪我一眼。
“你先上车。”
裴知礼却笑着向父亲行礼。
“岳父放心。”
我原本还有些不满，见他们两人相处得这样亲近，心里又高兴起来。
母亲将几匹布料交给我，叮嘱我回去后慢慢看，若有想法便写信。
我郑重答应了。
车马驶出扬州时，荞荞抱着小桥睡在我怀里，裴知礼则坐在对面，看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
我见他眉头渐渐皱起，便问：“府里有事？”
他抬头看我，迟疑了一下，才道：“母亲说秦家今日要来。”
我心里轻轻一沉。
“秦姑娘？”
“嗯。”
“她来做什么？”
“母亲只说有事相商。”
我没有再问。
这些日子在扬州过得太安稳，我几乎快忘了回京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
如今秦知蘅再次出现，那些顾虑便又慢慢浮上来。
裴知礼见我沉默，将信折好收起来。
“你若不想见她，便先带荞荞回院里。”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父亲那日问我的话。
我自己到底想不想再嫁裴知礼一回？
这些日子，我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可若因为秦知蘅来了，便又躲回院里，恐怕往后也一样会遇见这样的事。
“我与你一同去。”我说。
裴知礼似乎有些意外。
我伸手接过女儿怀里的小桥，笑道：“总不能客人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反倒躲着。”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点头。
到了侯府，婆母果然正在正厅待客。
秦知蘅今日穿得十分素雅，见我们夫妻一同进来，便起身行礼。
我注意到她身旁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婆母见裴知礼回来，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你们倒赶得巧。知蘅今日来得早，正好有些话想与你说。”
我让丫鬟带荞荞回院里歇息，自己留了下来。
裴知礼向婆母问安，随后与秦知蘅见礼。
秦知蘅神情平静，开口便说起这些日子京中的闲话。
“世子恢复以后，许多人都在猜测侯府往后如何安排。秦家也有人问起我们两家的旧事，我今日来，便是想亲自说清楚。”
婆母脸色微微一变。
我坐在一旁，忽然明白了她的来意。
秦知蘅并没有绕弯子。
她看向裴知礼，语气很稳。
“从前两家确实有过结亲的意思。那时长辈们还没正式定下，便出了变故。后来世子成亲，此事自然就搁下了。”
裴知礼点头。
“秦姑娘说得不错。”
秦知蘅却没有立即停下。
“只是这些日子，秦家又有人提起旧事。说世子如今恢复，若将来有什么变故，两家仍可再议。”
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继续说：“我今日来，是想当面问世子一句。若你心里还有这样的打算，我可以等。至于侯府眼下的婚事如何处置，自然由你们自己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
婆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咳了一声。
我望着秦知蘅，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有些看错了她。
她今日敢当着我的面把话挑明，显然已经做好了被人议论的准备。
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愿再任由长辈们拿旧婚事试探。
我心里仍有些不舒服。
毕竟她口中的“将来有什么变故”，落在我身上，便意味着我与裴知礼可能分开。
可我也明白，若裴知礼心里当真有她，她今日这番话，倒省得我们夫妻继续彼此猜测。
我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丈夫。
裴知礼坐在我身旁，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先看了秦知蘅一眼，随后才道：“秦姑娘，今日多谢你将话说清楚。”
秦知蘅微微点头。
“我也不愿总叫人猜来猜去。”
裴知礼停了一下。
“那我今日便给秦姑娘一个答复。我已有妻女，往后也只打算与她们一同过日子。旧日婚事既未正式定下，便请秦家不必再等。”
秦知蘅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裴知礼，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世子果然还是从前的性子。”
我有些意外。
她看向我，神情倒比前几次更坦然。
“少夫人，我今日说这些话，或许有些唐突。但京城里许多人都等着看侯府的动静，我不愿让秦家继续夹在其中。”
我点了点头。
“秦姑娘肯说清楚，我反倒觉得好。”
她终于笑了。
婆母却皱起眉。
“知礼，你也太急了些。秦家与你父亲交情多年，往后难免有许多往来。今日知蘅好意登门，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满？”
裴知礼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既然秦姑娘亲自来问，我自然该给她一个明白答复。”
婆母还想说什么，秦知蘅却先起身了。
“侯夫人，今日多谢款待。此事说清楚了，我心里也安稳些。”
她说着，将身旁那只锦盒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给荞荞准备的一件小礼物。上次见她活泼可爱，便想着送来给她玩。”
我有些迟疑。
秦知蘅却笑道：“小姑娘的礼物，与长辈们的旧事无关。”
我这才接过。
盒里装着一对小巧的银铃铛，做工精细，十分可爱。
我向她道了谢。
她告辞时，裴知礼没有再挽留，只亲自送到厅门口。
我陪在旁边，见秦知蘅走到台阶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少夫人，你这些年待世子如何，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听说过他后来如何离不开你。如今他能恢复，我替你们高兴。”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松了一些。
“秦姑娘，多谢。”
她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裴知礼才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方才说得那样干脆，就不怕秦家往后不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
“秦姑娘今日问得明白，我也该答得明白。若为了顾及两家交情，便让她平白等着，才是真正失礼。”
我听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裴知礼今日没有拿婚礼说事，也没有让婆母替他表态。
他自己当着我的面，把秦家的旧事说清楚了。
原来他清醒以后，仍愿意这样护着我。
只是我们刚回到正厅，婆母便让人把门掩上。
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
“知礼，你当真想好了？”
裴知礼向她行礼。
“儿子想好了。”
婆母看了我一眼，终于叹了口气。
“好，你既这样说，我便不再提秦家的婚事。只是往后你们夫妻要出门见客，见禾总该多学些规矩。”
我刚想开口，裴知礼便接了话。
“母亲，这件事我会与见禾商量。”
婆母看着他，神情有些无奈。
“你如今刚恢复，难免有许多事还没想周全。等过些日子你真正开始接手侯府事务，便知道我为何这样着急了。”
她没有再多说，摆手让我们退下。
我与裴知礼一同往回走，走到花园时，我忽然停住。
“知礼。”
他回头看我。
我望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今日的事，我很高兴。”
裴知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
他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那便好。”
我握着他的手，忽然想起秦知蘅临走前的话。
她说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我这些年如何待裴知礼。
可我自己却常常觉得，嫁给他以后做的许多事情，似乎都该随着他的清醒一同过去了。
如今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并没有因为他恢复就变得不值一提。
他仍记得。
只是我还想弄明白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荞荞拿着秦知蘅送的银铃铛，在院里跑来跑去，闹得满屋子人都跟着笑。
裴知礼坐在书房，替她修那座从扬州带回来的小桥。
我原本要去给他送茶，却看见书架上有一本旧书露出半截纸角。
那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
我伸手将它抽出来，才发现上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熟悉得让我一下子停住。
“娘子，我还想娶你。”
纸的下半截，却多了几行新写的字。
我认出那是裴知礼如今的笔迹。
他将从前那句话重新誊了一遍，末尾还添了几个字。
“等她亲口答应。”
10
我拿着那张纸，在书架前站了许久。
纸上有两种字迹。
上头那行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裴知礼从前写的。他写“娘”字时，总容易把笔画挤在一起，“娶”字更是写不好，下面那个“女”常被他写得歪向一边。
我教过他许多遍，后来索性让他先学着写简单的字，复杂的慢慢来。
谁知他竟背着我写过这样一句话。
我将纸举到灯下，才发现背面也有字。
那是一幅小小的画，画着两个牵手的人，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添了一个矮矮的小人儿。
画下写着几个字。
“我、娘子、荞荞。”
我望着那幅画，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裴知礼从前最喜欢画我们一家三口。
他画自己总是很高，画我便要添一条长长的裙子。荞荞那时候才学会走路，他便把她画成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头上还要点两只小揪揪。
我笑他画得难看，他却十分得意，每回画好都要拿给我看。
后来他画得多了，我便不再像起初那样仔细收着。
有些被荞荞拿去玩，有些沾了茶水，还有些夹在书里，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忘了。
如今这张纸竟被他重新找了出来。
我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见禾？”
我回头，看见裴知礼站在书房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刻刀，显然刚从院里回来。
见我捧着那张纸，他忽然停住。
“你看见了？”
我点头。
“这是你从前写的？”
裴知礼走近，接过纸看了看，神情有些不自在。
“嗯。”
我指了指下头那行新字。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把刻刀放到桌上，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
我偏不肯。
“裴知礼，你今日若不说清楚，我便站在这里。”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从前也这样。”
我一愣。
他将那张纸摊平，指着上头的字道：“那年荞荞刚满两岁，你教她学说话，嫌我总跟着胡闹，便让我也学着写些字。我那时写得不好，写坏了好几张纸。”
我望着他。
裴知礼继续道：“有一日你在院里晒衣裳，我偷偷拿了纸，想写句话给你看。偏偏你进来得早，我吓得把纸藏进书里，后来便找不到了。”
这些事情我记得。
那时候荞荞顽皮，最喜欢在他写字时捣乱。有回她还把毛笔抢过去，替他在脸上画了几道墨痕。
我笑得厉害，裴知礼便故意追着我跑，最后将我堵在门边，非要我亲他一下才肯放人。
那日我确实看见他偷偷摸摸藏过东西。
我还以为他又把糖藏起来了。
谁知藏的竟是这张纸。
“你怎么连这些都记得？”我问。
裴知礼望着我，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我一直记得。”
我怔住。
他将纸轻轻放到我手里。
“见禾，我醒来以后，许多从前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确实有些记不清了。可与你一起过的这些年，我从未忘过。”
我握着纸，半晌没有说话。
裴知礼慢慢坐下来，像是终于肯将这些日子藏着的话说出来。
“我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写名字，急得把笔折了一支。记得荞荞出生那日，我站在门外，听见你喊疼，便想进去找你，却被人拦住。后来你出来，我把糖都捧给你，你笑着说，生孩子可没那么容易哄好。”
我看着他，眼睛渐渐有些模糊。
他继续道：“我还记得你生气时不肯理我，我便坐在门口等你。你怕我着凉，最后总要出来，把我拉回屋里。”
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裴知礼沉默片刻。
“我以为你知道。”
我望着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醒来那日，见你坐在床边，原想像从前一样拉你的手。可你看着我，忽然就不敢动了。我那时才发现，自己许多事情都变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前我做什么都要你帮忙，连穿衣用饭也常闹笑话。如今我能自己做这些事，你却反倒与我生分起来。我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我听得心里酸涩。
那日清晨我确实怕过他。
他忽然变得清醒，连说话的样子都与从前不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我从未想过，他竟也会害怕。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突然说重新娶我？”
裴知礼抬头望向我。
“因为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想穿一回真正合心意的喜服。”
我握紧了那张纸。
他继续道：“当年成亲，我连拜堂都要你牵着。宾客来得少，礼数也省了许多。那天你明明穿得很好看，回房后却偷偷把喜服上的线头挑了好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件喜服确实赶得急，几处绣线都没收好。我怕被人看出来，便在洞房里自己修了修。
当时裴知礼已经睡熟，我以为他不知道。
谁知他竟记得这样清楚。
“后来你说，若有一日再穿喜服，想要绣满金线，热热闹闹地出门，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轻声道：“那不过随口说说。”
“我记了四年。”
他望着我，声音很低。
“我那时候写字不好，便想着总有一天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话，问你愿不愿意再嫁给我一回。”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忽然想起当年他写不好“娶”字，曾问我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娶便是把喜欢的姑娘接回家，往后一同过日子。
他当时高兴得很，拉着我的手说自己已经娶到了。
我笑他不必再学这个字。
他却偏偏不肯。
原来他当时便想着要再娶我一次。
“那你如今清醒了，为什么还要问？”我轻声问。
裴知礼沉默片刻，才道：“因为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许多人都替你惋惜。我那时不懂这些，只知道你来了，便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慢慢明白，旁人都觉得你嫁给我吃了亏。”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难过。
“我如今能自己作主了，便想让你也好好作一回主。你愿意，我便重新迎你进门。若你心里有别的打算，也可以同我说。”
我听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些日子我最怕的事情，竟与他最怕的事情恰好相反。
我怕他清醒以后，觉得当年的婚事委屈了自己。
他却怕我这四年里受尽委屈，如今终于有机会离开，便不愿再嫁。
我想起自己搬去西厢那夜，他那么干脆地答应。
原来他当时便以为，我是在慢慢与他疏远。
“裴知礼。”我抹了抹眼睛，“你怎么这样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话我听了四年，倒习惯了。”
我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可笑完以后，心里仍有些委屈。
“你既然记得这些年，为什么醒来以后总板着脸？荞荞想跟你玩，你也不肯。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难过？”
裴知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才道：“我醒来那日，父亲与母亲都很高兴，说我往后能重新读书、做事，像从前一样撑起侯府。我听他们说了许多话，便想着自己总该快些恢复往日的模样。”
我望着他，没有插话。
“可我一回房，便看见荞荞拿着木剑要我认输。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总不能还像从前一样陪她胡闹。我想教她些正经东西，免得以后叫人笑话。”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后来她把书藏进米缸，我才发现她其实只想让我陪她玩。”
我想起那日荞荞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有些疼。
裴知礼继续道：“到了扬州，你父亲问我，荞荞如今最喜欢什么，我竟答不上来。我说她喜欢糖、喜欢木马，岳父却笑，说这些东西小孩子都喜欢，问我她如今最爱做什么。”
他看着我，慢慢说道：“我那时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总想着把从前欠下的本事补回来，却连身边的人如今需要什么都没顾上。”
我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你刚恢复，许多事情确实需要慢慢适应。”
裴知礼看着我，忽然反握住我的手。
“可你也一样，见禾。”
我抬头。
他望着我，语气认真。
“你这些日子总替我着想，怕我耽误前程，怕我与秦家旧事纠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肯直说。你若真想回娘家，便回去；想替岳父的铺子做些衣裳，也可以做。以后别总等着我来猜你心里怎么想。”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铺子的事？”
“岳母告诉我的。”
我脸上忽然热起来。
母亲竟连这些都同他说了。
裴知礼见我神情，忍不住笑。
“岳母说，你小时候最爱画花样，若我能让你继续做，往后她便少担心些。”
我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过随手画着玩。”
“那便先画着玩。若真喜欢，往后再慢慢做。”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些。
我们成亲四年，我一直习惯照顾他，替他安排事情，想什么都要先替他考虑。
如今他恢复了，我竟一时忘了，我们原本也可以这样坐下来，把心里的话慢慢说清楚。
裴知礼将那张旧纸重新折好，交到我手里。
“这张纸原本想等重办婚礼那日给你看。”
我笑着接过。
“如今提前看见了。”
“那便提前看见吧。”
他低头望着我，忽然问：“见禾，你如今可愿意答应我？”
我心里一跳。
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忽然又被我咽了回去。
裴知礼见我迟疑，眼神慢慢黯下来。
我却伸手按住他的手。
“我还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他抬头看我。
我望着他，终于认真说道：“若要重新办婚礼，我想照自己喜欢的样子来。”
裴知礼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好。”
我也笑，低头把那张纸仔仔细细收进袖中。
那一夜，我们没有急着商量婚礼的日子。
荞荞睡熟以后，裴知礼第一次主动与我讲起这些年他记得的事。
讲他如何怕吃药，如何偷偷把我做的点心藏起来，如何在荞荞出生后，总担心自己抱不好孩子。
有些事情我记得，有些却早已忘了。
直到夜深，他忽然提起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荞荞一岁那年，我曾把她的鞋藏起来？”
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那时候荞荞刚学会走路，最喜欢到处跑。裴知礼怕她摔着，便偷偷把她的鞋藏到床底下。
我寻了半日，气得把他训了一顿。
他当时委屈得很，非说荞荞没了鞋，便不会乱跑了。
如今想起来，我仍觉得好笑。
裴知礼却望着我，忽然低声道：“见禾，那时候你常说，往后等荞荞长大了，我们便带她去看看外头的山水。”
我点头。
“我记得。”
“那便等她再大些，我们一家三口出去走走。”
我笑着答应。
这一次，我没有再想着他是不是会耽误府里的事情。
他既然说了，我便愿意信他。
11
婆母得知我们夫妻打算重新商量婚礼，特意把我叫去正院。
我原以为她已经同意，谁知进门后，便看见桌上摊着几本礼仪册子，还有一张写满宾客姓名的帖子。
婆母见我进来，先让我坐下，又让人送了茶。
“见禾，知礼与你说过了吧？婚礼既然要重办，总得办得像样些。”
我点头。
“儿媳正想来与母亲商量。”
婆母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本册子。
“这些日子我已经让人整理了京中各家的礼数。知蘅虽说不再提旧婚事，却答应了我，若你愿意，她可以来教你几日。”
我原本已经放松的心，忽然又紧了一下。
“母亲，秦姑娘那日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我知道。”婆母看了我一眼，“你也别总把事情往那上头想。知蘅家学好，懂规矩，她肯来帮你，是看在两家旧交的情分上。”
我没有立即回答。
婆母见我沉默，便将册子推过来。
“你瞧，这些都是寻常贵妇赴宴时该懂的礼数。往后知礼接手侯府，你总要陪着他见人。若连席间的规矩都不懂，别人笑话你便罢了，还要笑话侯府。”
我低头看了看。
册子里写着许多我平日少见的礼数，连赴宴时该如何答话、该坐在哪里，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并不排斥学这些。
只是想到婆母要请秦知蘅来教，我心里便不大舒服。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母亲，若是这些规矩，儿媳愿意自己学。您若怕我学不好，可以请府里熟悉礼仪的嬷嬷来教，不必再麻烦秦姑娘。”
婆母听完，神色渐渐淡了。
“见禾，你如今怎么也学会与我顶嘴了？”
我有些委屈，却仍坐得端正。
“儿媳没有顶嘴。只是秦姑娘既然已与世子说清楚旧事，往后便不必再因我们夫妻的事来回奔波。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婆母将册子合上。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我听出她有些不高兴，便没有再接话。
可婆母显然还有别的顾虑。
她望着我，慢慢说道：“知礼刚恢复，外头许多人都在看他的本事。秦家与侯府交情深，往后若能多些往来，对他自然有好处。我费心替你们安排这些，难道还会害你们？”
我知道她着急。
裴知礼病了这些年，侯府许多事务都由公爹撑着，如今儿子终于恢复，婆母自然盼着他快些重新立起来。
秦家旧日与侯府相交，若能继续来往，确实有益。
可这与秦知蘅来教我做世子夫人，是两回事。
我想了想，轻声道：“母亲，秦家与侯府若要来往，往后自有父亲与知礼去安排。秦姑娘才学好，您若喜欢她，邀她来喝茶也无妨。只是儿媳如今仍是知礼的妻子，总要自己学着做好该做的事情。”
婆母沉默片刻。
“你如今倒是有主意。”
我低下头。
这些话若放在从前，我大概说不出口。
那时候裴知礼需要我时时照顾，我总想着凡事少添些麻烦，让婆母省心，也让府里上下都能安稳过日子。
如今他恢复了，我却突然发现，自己若再事事退让，往后恐怕连喜欢什么衣裳、想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看看旁人的脸色。
婆母见我态度坚决，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这样想，我便先让府里的嬷嬷教你。只是有些场合，终究还要你自己去应付。”
我连忙起身行礼。
“儿媳明白。”
我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算过去了。
谁知刚走出正院，便听见裴知礼与公爹的说话声从书房里传出来。
我原本不想偷听，正要绕开，偏偏婆母随后也走了出来。
她见裴知礼在，便扬声喊他。
“知礼，你来得正好。”
我只好跟着回了屋。
公爹见我们都在，索性让人把门关上。
婆母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有些无奈。
“我原想着让知蘅帮着教几日规矩，偏见禾不肯。”
公爹看了我一眼，倒没立即说话。
裴知礼却问：“母亲，秦姑娘自己可愿意？”
婆母愣了一下。
“自然愿意。她那样懂事的姑娘，怎会计较这些？”
“那儿子改日亲自去秦家道谢。”裴知礼道，“不过见禾想自己学，便依她的意思吧。”
婆母皱眉。
“你们夫妻如今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裴知礼没有争辩，只走到我身旁坐下。
我心里有些发紧。
这些日子婆母一直替我们操心，如今我却一次次拂她的好意，难免叫她觉得不痛快。
公爹见气氛有些僵，便开口劝和。
“见禾愿意学规矩，是好事。至于请谁来教，由她自己挑便是。你也别太急。”
婆母看着公爹，神情有些不满。
“我如何能不急？知礼这些年耽误了多少事情，你难道不清楚？如今好不容易恢复，眼下正是该重新与各家来往的时候。见禾出身商户，待人虽好，终究有些地方欠缺。若能借着秦家的情分，让她多学些东西，往后也省得知礼费心。”
我听见“出身商户”几个字，心里轻轻一刺。
这话婆母从前很少说。
她待我素来亲厚，荞荞出生后，更是常说我为侯府添了福气。
如今裴知礼恢复，门第与规矩却忽然变得这样要紧。
我正想开口，裴知礼却先握住了我的手。
“母亲。”
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很认真。
“儿子这些年确实耽误了许多事。往后该读的书、该学的本事，我都会慢慢补回来。可若为了让我早些立足，便要让见禾事事委屈自己，那我宁愿多花些工夫。”
婆母脸色一变。
“知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知礼望着母亲，没有回避。
“这些年见禾照顾我，许多事情都替我担着。如今我恢复了，便该让她也过得自在些。她愿意学规矩，我自然高兴；若她想回娘家、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请母亲别拦着。”
婆母沉默下来。
裴知礼继续道：“秦家旧日与侯府交情深，往后该怎样来往，我会与父亲商议。可见禾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希望旁人提起她时，先记得她是沈见禾，再记得她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我心里忽然发热。
我从前总觉得，嫁进侯府以后，自己最要紧的身份便是裴知礼的妻子。
这些年我照顾他、照顾荞荞，忙得连自己的喜好都渐渐忘了。
如今他却当着父母的面，认真地把我的名字说了出来。
婆母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礼，你如今既恢复了，往后便要懂得，许多事情不能只凭自己高兴。”
裴知礼点头。
“儿子明白。”
“你明白便好。”婆母看了我一眼，神情缓和了些，“见禾，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我只是盼着你们往后过得好。”
我起身行礼。
“儿媳知道母亲的心意。”
婆母没有再提秦知蘅，只让人将礼仪册子收起来，说日后我若有不懂的地方，仍可以来问她。
我们夫妻一同退出正院。
走到廊下，我忽然停住，转身看向裴知礼。
“方才那些话，你怎么提前想好了似的？”
他有些意外。
“我没有提前想。”
“那你说得倒顺。”
裴知礼笑了。
“这些日子一直想与你说，只是总找不到机会。”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软。
从前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哪怕说得不明白，也要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讲给我听。
如今他会顾虑许多事情，也会在父母面前替我说话。
我喜欢从前的他。
也渐渐开始喜欢如今的他。
只是有些话，我还想亲口告诉他。
回到院里，我让人把父母送来的那几匹布搬出来。
裴知礼见状，便帮我一同摊在桌上。
我取出自己这几日画好的花样，问他觉得怎样。
他看了许久，指着其中一幅道：“这朵花画得好。”
我忍不住笑。
“哪里好？”
“像你从前衣袖上绣的那朵。”
我有些惊讶。
那是我很早以前做过的一件衣裳，后来布料旧了，便拆下来给荞荞做了小肚兜。
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把花样收好，终于认真说道：“知礼，我想在京里找间小小的屋子，偶尔做些衣裳。父亲的铺子若有新料子，也可以送来让我试试。”
他看着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心里有些发紧。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总想着外头的事？”
裴知礼放下手里的布。
“你喜欢，便做吧。”
我望着他，忽然又生出一点不安。
“可荞荞还小，侯府也有许多事情……”
“荞荞有我，也有祖父祖母。你若忙，我们便一同想法子。”
我听着，忽然忍不住笑了。
“你如今倒会说好听的话。”
裴知礼也笑。
他伸手拿起我画的花样，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婚礼呢？”
我心里一跳。
他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又有些小心。
“你说想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办，如今可想好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红绸，过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想好了。”
裴知礼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我伸手拿过那张画着花样的纸，认真说道：“这回喜服我要自己画，绣线也要自己挑。迎亲那日，我想从娘家出门，像寻常姑娘一样，热热闹闹地嫁一回。”
他点头。
“好。”
“还有荞荞。”
“她也要跟着？”
“她是我们的女儿，自然要在场。”
裴知礼笑着答应。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想说。
从前我们成亲时，我只想着往后要好好照顾他。
如今重新办婚礼，我却想与他一起商量往后的日子。
我想继续做喜欢的衣裳，也想常回娘家看看父母。荞荞还小，需要我们两个人慢慢教。
至于侯府那些规矩，我愿意学，却不想因为怕做错，便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
裴知礼听得认真。
等我说完，他伸手将我拉到身旁。
“见禾，你想要的这些，原本便该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也得记住。”
“记住了。”
他答得十分认真。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往后你忙得忘了，我可是会提醒你的。”
裴知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好。你尽管提醒。”
我们正说着，荞荞忽然抱着那座小桥跑进来。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红绸，立刻高兴得跳起来。
“娘亲，你要做新衣裳吗？”
我把她抱到膝上。
“是呀。”
“给我做吗？”
“给娘亲做。”
荞荞顿时有些失望，随后又十分认真地问：“那爹爹也有吗？”
裴知礼笑着点头。
“有。”
小姑娘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那我也要！我们三个穿一样的！”
我与裴知礼对视一眼，终于一起笑起来。
这孩子倒替我们把最要紧的事情想好了。
12
喜服做好那日，荞荞先穿上了。
我正在屋里试衣裳，小姑娘趁人不注意，钻进裙摆底下，非要跟着我一起转圈。
新做的喜服绣了许多金线，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原本十分好看。
偏偏荞荞躲在里头，左边鼓起一块，右边又伸出一只小脚。
我怕踩着她，只能站着不动。
丫鬟们忍着笑，谁也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裴知礼进来，将女儿从裙摆底下抱出来。
荞荞不肯，双手抱着我的腿，委屈巴巴地说自己也想当新娘子。
裴知礼看了看她，忽然问：“你要嫁给谁？”
小姑娘想了半天，最后十分得意地指向他。
“嫁给爹爹！”
我差点笑弯了腰。
裴知礼也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爹爹已经娶了你娘亲。你若真喜欢这身衣裳，等你长大了，再让你娘亲替你做一件。”
荞荞却不满意。
“那我要和娘亲一样的！”
我笑着答应她，心里却忽然有些感慨。
从前裴知礼也常这样闹。
我穿什么衣裳，他便想穿一样的。若我头上戴了新簪子，他还要偷偷拿去比划，最后被婆母看见，笑得半天合不拢嘴。
如今他抱着女儿，耐心哄着她，竟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我望着他们父女俩，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若真能这样热热闹闹地办下来，倒也值得。
只是重办婚礼的事，在侯府还是引起了一阵议论。
婆母原本答应依我的意思，可等真正开始安排，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
我想让父母从扬州来京，借住一处清净院子，迎亲那日由父亲亲自送我出门。
婆母却觉得，既然我已经嫁进侯府多年，再从外头迎一次，难免显得奇怪。
她劝我干脆在府里办一场家宴，穿上新喜服，让亲近宾客来热闹热闹便好。
我听完，有些失望。
这与从前那场婚礼并没有太大区别。
当年我嫁进来时，便是因为裴知礼神志不清，侯府怕人议论，许多事情都从简。
如今他恢复了，既说要重新娶我，我心里便想真正热闹一回。
我没有立即争辩，只回去同裴知礼商量。
他听完，问我：“你最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让爹娘亲自送我出门。还想让荞荞看见，我们当年虽成亲得仓促，如今也能好好补上一场。”
裴知礼点头。
“那便照你的意思。”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母亲那边……”
“我去说。”
他说得十分自然。
可我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学着做的那些事。
我不能总让裴知礼替我出面。
于是我拉住他的袖子。
“这回我与你一道去。”
裴知礼有些意外，随后笑着答应。
我们去正院时，婆母正在与公爹商量宾客的事。
见我们夫妻一同进来，她便知道是为了婚礼。
我向她行礼，随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婆母听完，皱起眉。
“见禾，我知道你心里有遗憾。可如今你已经是世子夫人，荞荞也四岁了，再像新嫁娘一样从外头出门，旁人难免说闲话。”
我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母亲，儿媳知道会有人议论。可我这些年已经听过许多闲话，若为了叫旁人满意，便总要委屈自己，往后恐怕还有许多事情都做不得。”
婆母看着我，神情有些复杂。
我继续道：“当年侯府愿意娶我，我心里感激。如今知礼想补办婚礼，我也很高兴。只是这回我想让爹娘亲自送我出门，让他们也高兴一回。”
公爹听完，忽然点了点头。
“这倒也合情合理。”
婆母瞪了他一眼。
公爹却笑着说道：“当年成亲仓促，沈家确实受了些委屈。如今知礼恢复，愿意再办一场，也算是喜事。你若担心京里人议论，便请亲近的亲友来见证，不必把场面弄得太大。”
婆母没有立即回答。
裴知礼这才开口。
“母亲，我想亲自去迎见禾。”
他望着婆母，语气十分郑重。
“当年她牵着我拜堂，我却连喜婆说的话都听不明白。如今我终于能自己走到她面前，想认认真真地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再嫁给我。”
婆母听完，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低头喝了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这孩子，小时候便是个倔性子。如今好不容易恢复，倒比从前更倔了。”
裴知礼笑了。
“母亲若肯成全，儿子便感激不尽。”
婆母望着我们夫妻，终于点了头。
“罢了，既然你们两个都想好了，便照着办吧。”
我心里一松，连忙起身道谢。
婆母却摆了摆手。
“你们别急着谢我。迎亲那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我笑着答应。
从正院出来时，裴知礼忽然拉住我的手。
“见禾。”
“怎么了？”
“你方才说得很好。”
我脸上有些热。
“我说得哪里好？”
“你终于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出来了。”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这些日子我学了许多规矩，也听了许多劝告。
可最难学的，竟是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父母收到信后，很快便答应来京。
母亲还特意让人捎话，说我若要重新出嫁，她得提前来帮我梳头，免得这回又忙得手忙脚乱。
我看着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父亲身体已经恢复，听说我要再办婚礼，竟比谁都高兴。
他还特意挑了一匹上好的红绸，说要给我做一件披风。
我原本想劝他别忙，转念一想，便没有阻止。
那是父亲的心意。
迎亲前一日，我带着荞荞去了父母暂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布置得却很喜庆。母亲亲自带人贴了红纸，父亲则把带来的绸缎摆在屋里，说要让女儿出嫁时热热闹闹的。
荞荞兴奋得不得了，在院里跑来跑去，连新做的小鞋都舍不得脱。
我坐在窗边，看着母亲替我整理首饰，忽然有些恍惚。
四年前出嫁那日，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我身旁。
那时候她眼圈红红的，明明舍不得，却还要笑着替我梳头。
我问她是不是不放心。
她没有回答，只替我把发簪扶正。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她与父亲一夜没睡，担心得厉害。
如今母亲再替我梳头，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我忍不住问：“娘，您这回放心了？”
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望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嫁人几年，倒学会拿娘打趣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母亲看着我，眼圈渐渐红起来。
“见禾，当年你执意嫁给知礼，我与你爹实在担心得很。可这几年看着你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心里便渐渐踏实了。”
她将那支新簪子插进我发间，声音很轻。
“如今知礼恢复了，你若还愿意嫁他，娘便高高兴兴送你出门。”
我听得心里一酸，伸手抱住她。
母亲拍着我的背，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
“好了，明日还要做新娘子，可别把眼睛哭肿了。”
我也笑，赶紧抹了抹眼角。
婚礼那日，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侯府请了亲近的族人和旧友，父亲也邀了几位在京做生意的相识。
院门外早早便热闹起来，荞荞穿着新做的红衣裳，抱着那座小桥，兴奋得见人便要炫耀一番。
母亲替我盖好盖头，笑着叮嘱我别乱动。
我坐在屋里，听见外头传来鞭炮声，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四年前我也这样坐过。
那时喜婆催了许久，裴知礼才肯进门。他一见我便拉着手不放，连盖头都险些扯下来，惹得满屋子人直笑。
如今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有人笑着说：“新郎官来了！”
我握着袖口，忽然有些紧张。
门帘掀开时，裴知礼站在我面前。
我透过盖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红衣，身形挺拔，举止从容。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拉我，只在我面前停住，向父母恭恭敬敬行了礼。
随后，他转过身，望向我。
“见禾。”
我抬头看他。
屋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裴知礼走近一步，声音清清楚楚。
“四年前我娶你时，许多事情都不懂。你牵着我的手拜堂，陪着我过日子，还给我生了荞荞。”
我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我恢复了，记得这些年你待我的好，也记得自己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往后我会慢慢学着做个好丈夫，也学着做个好父亲。”
我透过盖头，看见他向我伸出手。
“沈见禾，你可愿意再嫁我一回？”
屋里忽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望着那只手，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骑马从侯府门前经过，替父亲扶住险些翻倒的货车。
那时他意气风发，眼里带着笑意。
后来他受了伤，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仍会抱着糖罐子等我，会陪荞荞玩一整日，也会在我难过时笨拙地哄我开心。
如今他终于恢复，重新穿上了属于自己的喜服。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年走过的路，原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留在心里。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我愿意。”
裴知礼握住我的手，笑了。
我却又轻声补上一句：“不过你答应我的那些事，可不能忘。”
他看着我，笑意更深。
“我记着。”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父亲坐在上首，眼圈红了，却笑得十分高兴。
母亲一边擦眼角，一边催喜婆赶紧继续。
谁知喜婆刚要开口，荞荞便抱着小桥跑了过来。
“爹爹！”
裴知礼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十分认真地问：“你娶了娘亲，以后还陪我玩不玩？”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裴知礼蹲下来，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
“陪。”
荞荞仍不放心。
“那还给我讲大老虎的故事吗？”
“讲。”
“还给我买糖吗？”
裴知礼看了我一眼。
我忍着笑，故意板起脸。
“糖不能多吃。”
荞荞顿时委屈起来。
裴知礼却笑着亲了亲她的脸。
“听你娘亲的。”
小姑娘想了想，终于点头，十分大方地将那座小桥交给他。
“那你先帮我拿着。”
裴知礼接过小桥，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女儿。
喜婆在旁边笑得直摇头，催我们赶紧拜堂。
我与裴知礼对视一眼，终于一同走向堂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我牵着才能走稳。
可他握住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13
婚礼过后，荞荞得了一样新本事。
她学会了在我们夫妻说话时，十分理直气壮地插嘴。
有回裴知礼正在与我商量铺子的事，荞荞抱着木马跑来，非要父亲陪她玩。
裴知礼让她稍等片刻。
小姑娘却不肯，双手叉腰，十分严肃地说：“爹爹，你成亲的时候答应过我！”
我坐在旁边，忍着笑看他。
裴知礼被女儿说得没办法，只好先将手里的纸放下，陪她玩了一会儿。
谁知荞荞得了甜头，往后便常拿婚礼那日的话出来说事。
她不肯读书时，说爹爹答应过要陪她玩。
不肯早睡时，也说爹爹答应过要讲故事。
有一回连糖吃多了肚子不舒服，还理直气壮地说：“爹爹说过，要听娘亲的话。娘亲没说今天不许吃这么多呀！”
我听得哭笑不得。
裴知礼却比我更头疼。
他如今忙着重新熟悉侯府事务，白日常要跟公爹出门，晚间回来还得看书。
荞荞却总觉得，父亲既然已经答应陪她，便该时时刻刻陪着。
有一日裴知礼被公爹叫去见客，原本答应陪荞荞去看新搭的小桥，结果忙到傍晚才回来。
小姑娘等了半日，气得将木马放到他书桌上，宣布自己再也不跟他玩了。
裴知礼回来时，见女儿坐在我身旁生闷气，便主动过去哄她。
荞荞却把脸扭到一旁。
“你答应过我的。”
裴知礼有些无奈。
“今日父亲有事，实在走不开。”
“那你明天也有事吗？”
“明日还要出门。”
荞荞一听，眼圈立刻红了。
我见状，赶紧将她抱起来。
“爹爹忙完便陪你，好不好？”
小姑娘却不肯。
“娘亲，爹爹以前都不忙。”
我听得心里一酸。
裴知礼站在旁边，望着女儿，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我们重新办了婚礼，便一下子变得容易。
他确实恢复了，也开始重新做许多从前做不了的事情。
可荞荞还小，她只知道父亲如今常常出门，陪她的时间少了。
我心里也有些不习惯。
从前裴知礼整日守着我们，如今他忙起来，有时连晚饭都赶不上。
只是我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见他忙碌便胡思乱想。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父亲寄来的新料子已经到了，我在京里找了一间临街的小屋，带着两个熟悉针线的妇人，开始试着做些新衣裳。
我没有急着开大铺子，只想着先做些合心意的衣裳，看看有没有人喜欢。
婆母听说以后，起初有些惊讶。
她问我：“侯府的事情已经不少，你怎还有工夫去外头做衣裳？”
我笑着说，院里这些事有管事和丫鬟帮忙，荞荞也渐渐长大了，我想趁着空闲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婆母想了想，竟没有拦我。
她只是叮嘱，若出门做事，也得顾着身子，别像从前照顾裴知礼那样，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
我笑着答应。
临走时，她忽然又叫住我。
“见禾。”
我回头。
婆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我。
里头装着一套旧首饰。
她看着我，轻声道：“这是我年轻时常戴的。如今样式有些旧了，你若喜欢，便拿去改改。”
我有些惊讶。
婆母平日十分爱惜这些首饰，极少拿给旁人。
她见我迟疑，便笑着说道：“你不是爱做些新花样吗？我这些旧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若能改得好看些，往后我也能戴。”
我笑着接过。
“那儿媳可得好好想想。”
婆母点头，忽然又叹了口气。
“知礼恢复以后，我这些日子确实有些着急。总想着让他快些重新立起来，许多事情便想替你们安排妥当。”
我望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婆母看了我一眼，神情柔和了些。
“如今看着你们夫妻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往后你们自己的日子，还是自己商量着过吧。”
我心里忽然一暖。
“母亲。”
她摆摆手。
“行了，快去忙你的。晚上回来陪我吃饭便好。”
我笑着答应。
回到院里时，荞荞还在为父亲失约的事生气。
裴知礼坐在她身旁，试着用木片搭一座小房子，想哄她高兴。
小姑娘却绷着小脸，半点不肯领情。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过去。
“荞荞。”
她抬头看我，委屈巴巴地伸出小手。
我把她抱到膝上，问她想不想听娘亲讲故事。
荞荞摇头。
“我想要爹爹。”
裴知礼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神情渐渐有些复杂。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既然这样，咱们就让爹爹自己想法子。”
裴知礼看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抱着女儿，故意说道：“荞荞，爹爹如今忙，不能天天陪你玩。可他若答应了什么时候陪你，便该尽量做到。若实在有事，也得提前告诉你。”
小姑娘听得十分认真。
裴知礼点头。
“娘亲说得有理。”
我又看向荞荞。
“不过你也得答应，爹爹有事时不能乱闹。你若想让爹爹陪，便提前与他说好。”
荞荞想了想，终于点头。
她从我膝上爬下来，走到裴知礼面前，伸出小指。
“那明天晚上，陪我玩。”
裴知礼看了看她，认真说道：“明日晚上我能回来。咱们吃完饭，便去院里搭桥。”
荞荞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父女俩拉了钩。
小姑娘终于高兴起来，抱着木马跑出去玩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
裴知礼却长长松了口气。
“这孩子如今越发难哄了。”
我看他一眼。
“从前你比她还难哄。”
他听完，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见禾。”
“嗯？”
“你会不会后悔？”
我愣住。
他望着院里玩耍的女儿，语气很轻。
“如今我常要忙外头的事，陪你们的时间少了。你想做衣裳，我也未必时时能帮上忙。往后还有许多事情，兴许都要慢慢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重新成亲那日，他在众人面前伸手问我愿不愿意。
那时我答应得很干脆。
可真正过起日子来，许多事情仍要一点点磨合。
他忙起来会忘了答应荞荞的事，我做衣裳也会因为太投入，错过陪他用饭的时候。
偶尔我们还会拌嘴。
有回我画了一件新衣裳，问他好不好看，他一眼扫过去便说好看。我嫌他敷衍，他却满脸无辜，说自己确实觉得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他正为公爹交代的事情发愁，心思没放在衣裳上。
我生了半日闷气，晚间却看见他把那张花样拿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许久，还替我挑出一处不大合适的地方。
我忽然就不气了。
从前我们夫妻过日子，也有过许多这样的小事。
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得怎样解释，我便常常先让着他。
如今他能说清楚了，我们反倒更容易将心里的不满讲出来。
我想了想，忽然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刚成亲那阵，我最怕什么吗？”
裴知礼看着我，过了片刻，才道：“怕我把自己弄伤。”
我笑了。
“还有呢？”
他想了想，又说：“怕我不肯吃药。”
我摇头。
“我最怕你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便四处寻我。”
裴知礼愣了一下。
我望着他，慢慢说道：“那时候我总觉得，你离不开我。若我哪日不在，你便连饭都吃不好，觉也睡不安稳。”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如今你能自己做许多事情，也能替我分担家里的事。我偶尔出门做衣裳，心里反倒踏实。”
裴知礼听完，轻轻笑了。
我握住他的手，又道：“你若真想让我往后不后悔，便记住今日答应荞荞的事。还有，我做衣裳忙起来时，你也可以提醒我回家吃饭。”
裴知礼点头。
“好。”
我望着他，忽然笑道：“至于你忙得顾不上我们的时候，我会带着荞荞去找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烦。”
他笑了起来。
“求之不得。”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在院里吃饭。
荞荞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那座小桥出来，十分郑重地放到桌上。
“爹爹，明天要玩这个。”
裴知礼看了看，笑着答应。
谁知荞荞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还有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险些笑出声。
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爹爹要陪荞荞。”
最后一个字还缺了一笔。
裴知礼也笑了。
“谁教你写的？”
荞荞十分得意。
“我自己写的！娘亲说，答应过的事情要记住，我怕你忘了，就写下来啦。”
我笑得肚子疼。
裴知礼却十分认真地将那张纸收好，夹进了自己常看的书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也曾偷偷写下一张纸，藏在书页里。
那时候他写得歪歪扭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想着有朝一日再娶我一回。
如今荞荞也学会了写字，竟用同样的法子，提醒父亲别忘了答应过自己的事。
我望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觉得十分好笑。
这两个人，连藏纸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饭后，荞荞闹着要听故事。
裴知礼便抱着她坐到榻上，重新讲起大老虎娶小兔子的故事。
我坐在旁边做针线，听他讲到小猫长大以后，天天想去山外看热闹，便忍不住抬头。
荞荞正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大老虎和小兔子后来怎么样啦？”
裴知礼想了想，笑着说道：“他们又成了一回亲。”
荞荞高兴地拍手。
“那小猫呢？”
“她也去了，还穿了一身红衣裳。”
我听得忍不住笑。
荞荞却仍不满意。
“那他们以后还会成亲吗？”
裴知礼转头看我。
我正在给荞荞缝一只新的小布偶，见他望过来，便故意扬了扬眉。
“怎么，还想再娶一回？”
他笑着伸手握住我的手。
“若你愿意，我倒想每年都娶你一回。”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热，赶紧低头继续缝衣裳。
荞荞却兴奋得不得了，立刻从榻上跳下来，抱住我的胳膊。
“娘亲，我也要！我也要每年穿红衣裳！”
我实在忍不住，笑得连针都拿不稳。
裴知礼将女儿抱回怀里，十分耐心地答应她，等过年便给她做一身新的。
荞荞这才满意，趴在他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我放下针线，走过去替她盖好被子。
裴知礼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低声问我：“见禾，往后若还有许多这样的日子，你可愿意陪我一起过？”
我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愿意。”
他也笑。
我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忽然又想起那张写着“娘子，我还想娶你”的旧纸。
如今它被我收在妆匣最底下，旁边放着我们重新成亲时用过的红绸。
我原本还想着，等荞荞长大些，便将那张纸拿给她看。
让她知道，她爹当年连字都写不好时，便已经想着要再娶我一次。
如今看着裴知礼怀里熟睡的女儿，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还是等她再大一些吧。
若她现在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学着她爹，写上满满一箱子的字，非让我每年都给她做一身新喜服。
到时候，恐怕连我也哄不住了。
裴知礼见我笑个不停，便问我在想什么。
我摇头，没有告诉他。
只伸手握住他的手，陪他一同坐在榻边。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荞荞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爹。
裴知礼立即低头替她掖好被角。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第一次成亲那日。
那时候我牵着他的手，陪他走过堂前。
如今他也这样牵着我。
往后若还有许多年，我想，我们大约还会这样，一同牵着荞荞，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