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听信大师的话，为求财运，让孩子随她姓。
我掐指一算，笑了：“行啊。”
她不知道，这娃是百年一遇的紫微星。
改姓不伤孩子，只断借运。
从此，好运归养孩子的人，旧账找算计孩子的人。
办完手续，她弟先接了个电话。
“姐，咱家仓库让人封了。”
【第一章】
户籍窗口前，宋佳蓉把笔拍在我面前。
“周叙，签个字有这么难？”
我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拎着他的水杯，羽绒服拉链卡在幼儿园书包上。
四岁的周佑安趴在我肩头，烧刚退，呼吸里还带着药味。
钱桂芬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我。
“大家看看，就改个姓，他拖拖拉拉一个星期。孩子姓周这么久，也没见他挣出几个钱。”
我低头看儿子。
“难受吗？”
他摇头，往我脖子里贴了贴。
“爸爸，我想回家。”
“签完就回。”
宋佳蓉把申请表往前推。
“早这样不就完了？大师都说了，佑安随我姓，能旺我弟的生意。”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她看看申请表，又看看宋佳蓉。
“大师说的不属于办理理由。双方是否自愿，是否考虑过孩子后续证件变更，这些要确认。”
“自愿。”
宋佳蓉答得比点外卖还快。
工作人员看向我。
“父亲呢？”
“自愿。”
钱桂芬立刻收了手机，嘴角压了两下，没压住。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
她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婚后，我给宋进宝借十八万周转，她说一家人。
宋进宝不还钱，她说一家人。
她住院，我关了修表铺陪床，宋进宝去钓鱼，她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别计较。
轮到孩子发烧，宋佳蓉嫌医院人多，让我自己去。
她说：“你不是开店吗？又没人给你考勤。”
这回更省事。
他们直接给我排好了后半辈子的班。
孩子改姓，归宋家光宗耀祖。
接送、看病、洗澡、夜里蹬被子，还是归我。
我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两张纸。
“先把这个签了。”
宋佳蓉扫了一眼。
“你什么意思？”
“以后孩子的日常照料仍由我负责，现居住地址不变。你们不得以改姓为由，擅自替他安排商业活动，也不得处理他的财产。”
钱桂芬的手指戳过来。
“我们还能害孩子？”
我把儿子的脸往怀里挡了挡。
“既然不会，签字很快。”
宋佳蓉捏住纸角。
“你还想防谁？”
“主要防大师。”
旁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钱桂芬扭过头。
“咳什么？”
那人举起病历袋。
“真感冒，没针对你。”
我补了一句。
“还有，改姓产生的证件变更，你来办。别旺财旺到最后，旺的是我的跑腿步数。”
宋佳蓉盯了我半天，拿笔签了。
钱桂芬也按了手印。
她按完，还把指头往我衣服上蹭。
我侧身避开。
她蹭到了自己的米色包上。
一个红指头印，端端正正。
她低头搓了两下，印子扩大了。
工作人员抽走申请表。
“父亲签这里。”
落笔前，我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佑安，姓宋以后，爸爸还是爸爸。”
他困得直点头。
“那晚饭还有鸡蛋羹吗？”
“有。”
“别放葱。”
“记住了。”
钱桂芬撇嘴。
“就知道吃。大师说他有财星命，你得教点有出息的。”
儿子睁开眼。
“外婆，你昨天借我的压岁钱，还没还。”
大厅安静了一瞬。
钱桂芬嘴唇动了动。
“外婆给你存着。”
“存了为什么买金镯子？”
我想咳一声，没忍住，笑出了气音。
宋佳蓉瞪我。
“你教的？”
“没有。”
我把儿子的书包提起来。
“财星自己会查账。”
手续办完，周佑安成了宋佑安。
钱桂芬立刻往家族群里发消息。
她还没打完，宋进宝的电话来了。
“妈，仓库被封了！”
她手一抖，手机砸在鞋尖上。
“封什么仓库？今天不是招财的日子吗？”
那头的声音直冲出来。
“房东带人换锁了，说租金拖了半年！叉车还在里头，客户现在找我要货！”
宋佳蓉伸手夺手机。
“你上个月不是说交了？”
“我想着先拿去周转……”
钱桂芬的包带突然从金属扣里滑脱。
包落地，镯子盒滚到我脚边。
儿子从我肩上探头。
“爸爸，我的钱落地了。”
我捡起盒子，递回去。
“妈，先别着急。”
她看着我。
我把拉链终于解开的书包背好。
“可能财运还在路上，债主跑得快。”
【第二章】
我们到家时，那位大师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紫色绸褂，串珠，布鞋。
桌上摆着一只铜盘，铜盘下面压着收款码。
宋进宝蹲在茶几边，抱着头打电话。
“王哥，你听我解释，车不是抵债的，我就是借你开两天……”
钱桂芬一进门就扑过去。
“玄济大师，怎么回事啊？”
大师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财来之前，必有小劫。”
我把儿子放到儿童椅上。
“大师的小劫按次收费，还是包月？”
他看我一眼。
“你心不诚。”
“那正好，退款。”
宋进宝抬起头。
“周叙，别捣乱！大师是为了咱家好。”
我打开保温饭盒。
鸡蛋羹还是热的，勺子碰到碗边，叮了一声。
儿子张嘴吃了一口，伸手去拉我的袖子。
“爸爸，吹吹。”
大师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那里有一根旧红绳，是爷爷活着时给我系的。
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你爷爷叫什么？”
“周鹤年。”
他的串珠掉了一颗。
珠子顺着地板滚，宋进宝伸手去捞，脑袋撞上茶几。
咚的一声。
钱桂芬喊：“大师，劫还没完？”
我把饭盒盖上。
“佑安，去小桌子那边吃，爸爸就坐这里。”
儿子端着自己的小碗，搬了三次小板凳，终于选定离我两步的位置。
大师看着我。
“周先生，借一步说话。”
“这屋子是我家，借步不用钱。你直接说。”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也懂这些？”
“爷爷教过一点。没学收费的部分。”
宋佳蓉走过来。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以前说我爷爷算这些是闲得没事。”
她张了张嘴，又看向大师。
我拿出手机，翻到爷爷旧笔记的照片。
“你说佑安是紫微星，这句没错。”
钱桂芬一把抓住沙发扶手。
“我就知道！”
“后半句，你没说。”
大师想伸手拿手机，我往回一收。
“易姓定缘，退姓不退养，福归抚育者。夺姓以谋财，归还所借运。”
宋进宝眨了眨眼。
“说人话。”
“孩子能护住家里的小坎小沟。谁真心养他，福气最后归谁。借他的名义抢财，原来挡下的麻烦，就不再有人替你挡。”
钱桂芬笑出了声。
“你还编上了？孩子都姓宋了，哪有旺你的道理？”
“你们家保险柜姓宋吗？”
她一愣。
“啊？”
“不姓宋，你家的钱为什么往里面放？”
宋进宝猛地拍桌。
“别扯这些！大师，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师捏着珠子，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有三条。定缘只认第一次，改回去也不重来。孩子不受反噬，倒霉的是拿他当买卖的人。福运不替人挣钱，也不替人还债，最多让该遇上的机会来得及时。”
宋佳蓉盯着我。
“你早知道？”
“对。”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看着她手上的新指甲。
昨夜儿子烧到三十九度，她在楼下做这副指甲。
我打了四个电话。
最后一个接通，她说：“你别一有事就叫我，孩子又不是只跟我姓。”
现在跟她姓了。
她进门到现在，还没问过孩子一句烧退了没有。
我把药盒放到桌上。
“因为这五年，我有点累。”
宋进宝冷笑。
“说得挺神。福气归你，你倒是发个财让我看看。”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拖了三个月维修尾款的客户。
我按下接听。
“周师傅，四千八给你转过去了。之前票据压在旧文件夹里，今天盘账才找到，实在对不住。”
转账提示紧跟着响起。
宋进宝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手机扣住。
“大财没有。”
“先把我干活的钱还我，这福气我就挺喜欢。”
大师起身。
“今日不宜久留，我还有一场法事。”
我拦住他。
“怎么称呼？”
“贫道玄济。”
“收款记录上写刘有财。”
儿子拿着空碗走过来。
“大师也改过姓吗？”
刘有财抬脚时踩住自己的长褂，膝盖磕在茶几边。
宋进宝盯着他。
“大师，你到底姓刘，还是姓玄？”
刘有财扶着腰，半天挤出一句。
“道号不跟户口走。”
【第三章】
刘有财没走成。
钱桂芬堵住门，让他把八千八的招财费退回来。
他捂着膝盖说法事已经完成。
宋进宝指着手机。
“完成什么？我一上午接了七个催款电话！”
刘有财回他。
“你要是没欠钱，谁能催你？”
屋里静了两秒。
我端起儿子的水杯。
“这句不要钱，确实有水平。”
宋佳蓉把我拉进卧室。
门刚关上，她就压低声音。
“你故意看我们笑话？”
“没有。”
“你还没有？进宝仓库都封了，你一点都不急！”
我打开柜子，取出孩子的换洗衣服。
“我提醒过他三次，租金不能拿去填别的窟窿。他回我，说我修一辈子表，也不懂做生意。”
“那你就眼看着？”
“我还可以坐着看。抱孩子站了半天，腰酸。”
她伸手来抢衣服。
“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把衣服放到床上。
“昨晚孩子抽血，你没来。今天改姓，你请了假。”
她的手停住。
“我不是说了吗，医院有你就够了。”
“现在仓库有你，也够了。”
门外响起碗碎的声音。
我拉开门，儿子蹲在小桌旁，手指缩在胸前。
钱桂芬攥着他的胳膊。
“外婆跟你说多少遍，别碰大师的铜盘！”
铜盘完好无损。
碎的是儿子的饭碗。
他看见我，嘴一瘪。
“我想拿我的小汽车，外婆把我推开了。”
我蹲下来，先检查他的手。
没有划伤。
掌心却被攥出了一圈白印。
我抬头。
“松开。”
钱桂芬还抓着。
“小孩子瞎说什么，我就是拦了一下。”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抱起儿子。
“以后谁想碰他，先问我。”
宋佳蓉追出来。
“你别把事情闹大。”
“他不是你们的招财摆件。”
我从玄关拿起钥匙。
“今天起，我带他住铺子后面的房间。你要看孩子，提前联系。”
钱桂芬急了。
“姓都改了，你凭什么带走？”
我指了指桌上她按过手印的协议。
“刚签的。印泥还没干。”
她伸手想撕。
我把原件放进外套内袋。
“桌上是复印件。多印了五张，你手劲够的话，可以撕到午饭。”
她把纸团成一团，砸向门口。
没砸到我。
砸中了刘有财。
大师抱着铜盘，脸上挂着那张纸，终于没了仙气。
铺子离家两条街。
何大壮正在门口换灯泡，看见我抱孩子过来，梯子都没下，先问了一句。
“这回谁又让你一家人了？”
“全家。”
“阵容挺齐。”
他开修锁铺，我开修表铺，中间隔一间卖烧饼的。
我把事情说完，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我的肩。
“随妈姓有什么，这年头姓什么不重要。”
“对。”
“但你老婆这个操作，不能叫改姓。”
“叫什么？”
“家庭资产重新分配，售后服务仍由原厂负责。”
我低头给儿子脱鞋。
他已经趴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我外套的一角。
铺子后间有床，有灶台，原本就是爷爷留下来守店住的。
我把热水袋塞进被窝，刚想坐下，手机又响了。
来电的是梁守义。
宋进宝公司的会计。
“周叙，方便说话吗？”
“你说。”
“你借给宋进宝的十八万，他还了吗？”
我手停在被角上。
“没有。”
那头沉了几秒。
“账上写着还了。”
我站起来，走到前店。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打到宋佳蓉账户，备注归还周叙借款。”
我看着玻璃柜里的旧怀表，半天没出声。
去年九月，我想换一套维修设备。
宋佳蓉说家里没钱，让我再凑合一年。
也是那个月，宋进宝提了辆新车。
我问过她借款。
她说：“你就不能给我弟留点脸？”
梁守义接着说。
“今天他让我重新做一份材料，把那十八万改成你们夫妻送他的创业支持金。我没答应。”
“为什么告诉我？”
“他工资拖了我两个月，还说我账做得不干净，要让我背赔偿。”
我按住柜台边缘。
“材料能给我吗？”
“我把与你有关的原始凭证发你。其他账我不动，已经申请离职了。”
手机连响几声。
最后一张，是宋佳蓉发给梁守义的消息截图。
她写着：
“先别让周叙知道。等孩子改姓，他妈那边就有理由谈房子了。”
我盯着那行字。
何大壮把刚买的烧饼放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烧饼举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合着改姓不是为了旺财。”
我抬头看向街口。
宋佳蓉正领着刘有财，往铺子这边走。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为了让我把财交出来。”
【第四章】
宋佳蓉进门时，还冲儿子的小床看了一眼。
“睡了？”
“刚睡。”
她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那我们谈正事。”
刘有财站在她身后，换了件短外套。
看来长褂的售后成本太高。
我抽出袋里的纸。
赠与协议。
房子、临街铺面，都写得齐全。
受赠人是宋佑安。
“你们动作挺快。”
宋佳蓉把头发拢到耳后。
“孩子姓宋了，妈想给他一个保障。房子放在你名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男人有钱都会变。”
我抬起头。
“我现在没钱，你先变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
刘有财往前一步。
“周先生，你也懂缘法。祖产与血脉相连，孩子改姓之后，需要有个承接。”
“承接到谁手里？”
“自然是孩子。”
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
“由宋佳蓉作为管理人，对房屋出租、收益及相关事务进行管理。”
她伸手来拿。
“给孩子的东西，我当妈的管一下怎么了？”
我把纸压在柜台上。
“第四页，还有一份委托。你可以代办抵押？”
“只是备用条款。”
“我家的房子，怎么处处替你弟备用？”
她眼神一变。
“谁跟你说的？”
我没有接话。
门上的风铃响了。
许知秋提着公文包进来，何大壮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三杯豆浆。
“律师到了，豆浆也到了。一个帮你清账，一个帮你润嗓子。”
宋佳蓉转过头。
“你找律师？”
我把赠与协议递给许知秋。
“你找大师，我找律师。咱俩都挺重视专业。”
刘有财往门口挪了一步。
何大壮把门关好。
“大师，豆浆趁热。”
许知秋翻了两页，问宋佳蓉。
“房产属于周先生婚前继承的个人财产，你是否知情？”
“知情。”
“未成年人受赠财产之后，也不能供其监护人随意处分。你拿这份纸打算解决什么问题？”
宋佳蓉绷着嘴。
“我们夫妻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知秋把律师证放在柜台上。
“现在有了。”
我把那几张转账凭证推过去。
“十八万，解释一下。”
宋佳蓉只看一眼，手指就缩了回去。
“进宝让梁守义找你了？”
“别替人回答。钱是不是进了你的账户？”
“是，但后来又给进宝周转了。”
“经过我同意了吗？”
“夫妻之间，有必要分这么细？”
我打开录音。
不是偷来的。
是去年九月，我和她讨论换设备时，她发给我的语音。
“十八万没还，你天天问有什么用？进宝那边难，你懂点事。”
语音放完，修表铺里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
宋佳蓉盯着手机。
刘有财盯着门。
何大壮端着豆浆，吸了一口，吸管发出响声。
他赶紧放下。
“对不住，气氛到这儿了，我不该喝这么响。”
许知秋拿笔记下时间。
“这笔钱的流向需要完整核实。周先生可以依法主张夫妻共同财产权益。宋进宝是否已经清偿借款，要结合到账凭证和后续借款关系判断，不能只靠口头改成赠与。”
宋佳蓉看向我。
“你要告我？”
“我要账。”
“为了十八万，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三本医院票据。
第一本，儿子出生。
第二本，钱桂芬住院。
第三本，儿子这几年看病。
“我以前觉得，家里总得有人多做一点。”
“后来发现，你们不是让我多做一点。”
“你们是想让我只做，别问，最好还不会喘气。”
她拿起包，肩带缠在椅子上。
拽了一下，没拽出来。
再拽，椅子倒了。
后间传来儿子的哭声。
我推开她，进去抱孩子。
宋佳蓉跟过来。
“佑安，跟妈妈回家。”
儿子把脸埋进我颈边。
“回去外婆又要拿我的压岁钱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给儿子拍背。
“这里也是家。”
许知秋从柜台后走出来。
“今天先到这里。后续事项通过律师沟通，别在孩子面前争执。”
宋佳蓉站了半天，最后抓起文件袋。
刘有财跟着往外走。
到了门口，我叫住他。
“大师。”
他回头。
“你的铜盘落家里了。”
他松了口气。
“改日来取。”
“别改日了。钱桂芬刚发消息，说要拿它抵八千八。”
刘有财的脚步停住。
何大壮把豆浆递过去。
“喝点吧。”
“我怕你一会儿讲不清，嗓子先冒烟。”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去幼儿园。
老师拿着新的登记表，蹲下来问他。
“佑安，名字没变，只换了姓，对不对？”
儿子点头。
“爸爸说，名字前面的字换了，接我的人不换。”
老师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我把药物情况和昨夜体温告诉她，准备离开。
她叫住我。
“周爸爸，还有一件事。”
“您说。”
“您爱人昨天来问过，能不能把接送授权给舅舅。我们没办，需要确认手续。”
我攥住车钥匙。
“暂时不要增加。他不熟悉孩子的用药，也没单独照顾过。”
老师把表收好。
“明白。有变化我们会联系您。”
回铺子时，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抱着一只木盒，手指按在盒盖上。
“你就是周叙？”
“是。”
“老陈介绍我来的。”
老陈，就是昨天终于付了四千八尾款的客户。
男人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旧座钟。
钟摆停着，铜色边框有几处裂纹。
“我姓邵。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找了两家店，都说只能换机芯。”
我没伸手就接。
“先看。能修我报价，不能修您带走。”
他点头。
“我就想听这句话。”
我把钟放在维修垫上，拆开后盖。
何大壮在旁边伸脖子。
“这是不是值很多钱？”
“你再往前一点，袖口就值钱了。”
他低头。
袖子距离清洗液只有半指宽。
立刻缩回去。
旧钟不是罕见的古董，麻烦在零件尺寸特殊，不能直接配。
我一边检查，一边和邵先生说修复方案。
他没催，坐在旁边看我试了三次。
第四次，钟摆动了。
低沉的钟声撞在玻璃柜上，我手指压着铜片，能感觉到细细的震动。
邵先生站起来，眼睛盯着钟面。
“就是这个声。”
我刚想把后盖合上，门被人推开。
宋进宝举着手机进来。
“大家看看，就是这位高人。”
屏幕里，直播人数只有二十七。
其中可能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小号。
“孩子刚改姓，他就说我家要倒霉。今天又把老婆赶出门，想独吞家产！”
邵先生皱起眉。
我把座钟往柜台里挪。
“别碰客户的东西。”
宋进宝绕过来，把手机怼向我。
“你说啊，是不是你搞的鬼？”
“仓库租金是我让你欠的？”
“你别转移话题！”
“车是我让你抵给债主的？”
“那都是周转！”
“你欠会计两个月工资，也是我把钱从你卡里偷走了？”
直播间开始有人发问。
宋进宝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把镜头转开。
“今天不聊这些，我就问你，为什么不让孩子见妈妈？”
我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
“昨天下午五点，我发消息，孩子六点吃饭，你姐可以过来。”
“六点四十，她回我，没空。”
“她不来，你开直播找孩子的父爱和母爱？”
宋进宝下颌绷起来。
“家务事拿出来说，你还是不是男人？”
邵先生终于开口。
“你不是先拿出来的？”
宋进宝扭头。
“你谁啊？”
“修钟的客户。”
“少管闲事。这人靠祖传迷信骗钱，你还敢让他修？”
邵先生看向我。
“你收我钱了吗？”
“还没。”
“修好了吗？”
我松开手。
钟摆继续晃。
又一声钟响。
邵先生从口袋里拿出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有个老物件修复工作室，缺长期合作的钟表师傅。本来想等这只钟修完再谈。”
宋进宝低头看名片。
邵先生把木盒盖上。
“现在也能谈。至少有一点我看明白了。”
他指指手机。
“这位先生骂了这么半天，你先护着我的钟。”
宋进宝嘴唇张开，又合上。
何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
“人品测试，考官还是免费来的。”
我正要接名片，脚下踩到儿子早上落下的玩具车。
身子一歪，胳膊肘磕在柜台上。
邵先生伸手扶我。
宋进宝的手机恰好拍到了全过程。
直播间里冒出一句：
“大师步伐，确实难学。”
我揉着胳膊，吸了口气。
“合作可以谈。”
“先说好，不包括表演。”
宋进宝关了直播，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十八万的事，律师会找你核实。”
他抓着门把。
“你以为请个律师就能吓住我？”
“没有。”
“我还报了税务咨询，顺便问问你把借款写成赠与，对账怎么做。”
他的手没抓稳，门回弹，夹住了外套。
何大壮望着他。
“进宝，别急。”
“你这名字今天业务挺忙，光进不出。”
【第六章】
宋进宝的反扑，比我想的快。
当天晚上，宋佳蓉把一段剪过的录音发进家族群。
录音里只有我那句：
“这五年，我有点累。”
她配了一大段文字，说我嫌孩子拖累事业，借改姓的事闹离婚，还利用封建说法诅咒她全家。
钱桂芬跟着发语音。
哭声挺足。
“我们给他带了这么多年孩子，他说翻脸就翻脸。房子本来就是留给孩子的，他也不肯。”
我点开语音时，儿子正在洗脚。
听见外婆的声音，他抬起头。
“爸爸，外婆什么时候带我了？”
“她说以前。”
“上次我去她家，她让我不要喊她，说麻将听不清。”
何大壮坐在小板凳上，直接把半口水喷进了洗脚盆。
儿子缩回脚。
“大壮叔，你赔我泡泡。”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孩子重新换水。
等他睡着，我才找出完整录音、转账和照料记录，分别发给许知秋。
她打来电话。
“别在群里跟他们吵。必要澄清可以做，但不要公开孩子的病例和隐私。”
“知道。”
“还有一件事。宋进宝那家公司最近在办活动，你见过这个吗？”
她发来一张宣传图。
宋氏企业福缘答谢会。
中间放着儿子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生日拍的，我蹲在旁边扶蛋糕。
现在我被裁掉了。
下面写着一句话。
紫微幼主，福泽宋门。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他们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发出来的，报名客户已经在问。有人以为你参与了活动，来向邵先生打听。”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找出宋佳蓉的号码。
拨通后，她先开口。
“现在知道丢人了？”
“把孩子照片撤掉。”
“我弟公司办活动，放一张外甥照片怎么了？”
“宣传语是谁写的？”
“你别管。”
“宋佳蓉，他四岁，不是你弟的企业吉祥物。”
她的声音拔高。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家人一起吃顿饭！”
“那你把活动收费内容发我。”
那头停了片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把孩子送上去？”
她把电话挂了。
我刚要起身，手机又响。
刘有财。
“周先生，有些误会，需要当面谈。”
“你先说。”
“活动不是我策划的。我只做民俗讲解，宋进宝怎么宣传，我确实没管住。”
“你管住自己的收款码了吗？”
他吸了口气。
“我劝你，别硬碰。进宝这回收了几家客户的钱，酒店也订了，箭已经搭上了。”
“那就别往孩子身上射。”
我挂断电话，联系幼儿园，说明孩子照片被擅自用于宣传的事。
老师回复得很快。
接送仍按已有授权执行，任何新增人员必须核实。
许知秋也发出了停止使用孩子肖像及相关宣传的通知。
第二天上午，宋佳蓉亲自去接孩子。
老师按规定联系我。
“周爸爸，妈妈说下午带孩子去医院复查。”
我拿着刚写好的维修清单，笔尖停住。
“哪家医院？”
老师转述后，电话那头传来宋佳蓉的声音。
“我带自己儿子看病，还要给你汇报？”
我没和她隔着电话争。
“孩子刚退烧，药和病历在我这儿。我现在送过去。”
她已经带孩子走了。
定位共享也关了。
我先打她电话。
不接。
再打钱桂芬。
接通后，里面有试音的动静。
“喂，喂，发财大吉。”
钱桂芬捂住话筒，没捂严。
“周叙？孩子好着呢，你别来闹。”
我站起来。
何大壮看见我的脸，把手里的锁芯放下。
“去哪儿？”
“金丰酒店。”
“开我车。”
车开到路口，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儿子坐在酒店后台。
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金色小褂，脖子上挂了一串硬塑料钱币。
他没看镜头。
他看着门。
宋佳蓉发来一句话。
“你也来吧。把协议签了，大家都好下台。”
我把照片转给许知秋，又拨了报执法者电话，说明孩子可能被违背既有约定带入商业活动，现场有人以孩子为条件逼我处理财产。
电话挂断后，我给宋佳蓉回了一句。
“我来接孩子。”
“其他人下不下台，自己负责。”
【第七章】
酒店大厅挂着红横幅。
宋进宝穿着新西装，胸口别了一朵花，正和人握手。
我进门时，他看见了，手却没松。
还故意把声音提起来。
“这是我姐夫，搞点小维修的。孩子现在跟我们家姓，今天也来沾沾喜气。”
握手的男人朝我点头。
我没停。
“孩子在哪儿？”
宋进宝横过胳膊。
“急什么？等仪式结束。”
我看向他的手。
“拿开。”
“周叙，今天这么多客户，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指头戳到我肩膀上。
我把他的手拨开，刚往前走，两个穿工作服的人挡住通道。
“先生，后台暂时不能进。”
许知秋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们是孩子父亲及其委托律师。请联系现场负责人，核实孩子状况。”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证件，又看宋进宝。
“宋总？”
宋进宝压着声音。
“家庭矛盾，别管。”
何大壮拿着手机站到一边。
“后台不是保险柜，没必要锁这么严。”
我听见里面有孩子哭。
声音很短，刚起就被压住。
我往前一步。
宋进宝伸手扯我的领口。
衣料勒住脖子，我闻到他身上新喷的香水味，喉咙被布边刮得发涩。
“我警告你，别坏我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
“放手。”
酒店经理赶过来时，宋进宝还拽着。
经理先把人分开，再用对讲机联系后台。
门终于打开。
儿子坐在化妆凳上，脖子上的钱币串打了结。
宋佳蓉拿着纸巾给他擦脸。
“别哭了，妆都花了。”
他一看见我，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
小褂下摆绊住脚，他踉跄两步，我伸手接住。
钱币串勒在他衣领外，皮肤上压了两道红印。
我解了两下，结越扯越紧。
何大壮递来工作人员的剪刀。
咔嚓一声。
塑料钱币落了满地。
钱桂芬尖叫。
“那是大师开过光的！”
儿子搂住我的脖子，喘着气。
“爸爸，我不要发财。”
我抱紧他。
“不要。”
“我也不要穿这个。”
“脱了。”
“妈妈说我不笑，舅舅就没钱。”
我抬起头。
宋佳蓉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一团。
“就是哄他一下，你别当真。”
许知秋把外套披到孩子身上。
“先带孩子去安静的地方。”
钱桂芬冲过来拉我。
“不能走！马上就轮到他了！”
我侧身挡住儿子。
“活动少了一个四岁孩子就开不下去，你们还开什么公司？”
外面已经有人探头。
宋进宝把门推上一半。
“周叙，别逼我。今天退钱，我得赔多少，你知道吗？”
“那是你的钱，还是别人的钱？”
他下颌收紧。
“你签字，我就让佳蓉带孩子回去。”
我把儿子交给何大壮，自己站在门边。
“你再说一遍。”
宋进宝看见许知秋手里的手机，伸手就要夺。
她退后一步。
“正在对现场情况依法留存记录。请不要动手。”
酒店经理挡到中间。
这时，两名民警到了。
大厅里的音响还在放喜庆音乐。
一个主持人拿着话筒，正喊：
“下面，请出今天的福运小公子！”
全场灯光打向后台门。
我怀里的孩子把脸藏进我肩上。
宋进宝的花歪在胸口。
民警看着门口这群人。
“谁报执法者？”
我举手。
主持人握着话筒，嘴巴还张着。
何大壮看了一眼舞台。
“这出场挺排面。”
“就是来的不归你们主持。”
核实完身份和现场情况，民警要求停止涉及孩子的活动，先让孩子离开拥挤现场。
宋佳蓉还想跟上来。
儿子抓住我的衣服。
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
我带他经过大厅时，台下有人问宋进宝。
“不是说你们家孩子自愿参加，做个吉祥见证吗？”
又有人拿出报名材料。
“这上面写的年度经营指导，到底是什么内容？”
宋进宝挤出笑。
“临时调整，临时调整。”
我没留下看热闹。
孩子贴在我胸口，额头有汗。
出了酒店，我先摸了摸他的后颈。
不烫。
他吸着鼻子问我。
“爸爸，我不去，舅舅会不会讨厌我？”
我蹲下来，给他穿鞋。
“那是舅舅要学的事。”
“你今天只要学会一件。”
“哪件？”
“不愿意，就说不。”
他吸了两口气，朝酒店门口喊：
“我不！”
大厅里话筒正好停了。
这一声，传得挺远。
【第八章】
当晚，宋佳蓉来了铺子。
她没有带钱桂芬，也没有带刘有财。
手里拎着一盒儿子以前爱吃的蛋挞。
我正在给儿子剪指甲。
他靠着我，听见门响，抬头叫了声妈妈。
宋佳蓉把盒子打开。
“佑安，妈妈给你买了吃的。”
儿子看了一眼。
“我刷过牙了。”
她捏着纸盒边缘。
“那明天吃。”
我剪完最后一根指甲，把指甲刀收好。
“今天为什么没去医院？”
她坐在凳子上。
“进宝说就站一会儿，拍张照。”
“他在后台哭，你看不见？”
“我以为他闹脾气。”
儿子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说勒脖子，妈妈说忍一忍。”
宋佳蓉望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妈妈不知道那么紧。”
“我说了三次。”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把绘本递给儿子，让他坐到旁边的小桌前。
宋佳蓉看着他翻开书，才转回头。
“你真要离婚？”
“是。”
她握住纸盒，蛋挞皮掉了一点在桌上。
“就因为改姓？”
“不是。”
“那为什么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到她面前。
孩子脖子上的红印。
被裁掉我的生日照。
那份拿房子做委托管理的协议。
最后是十八万的转账。
“这些事，你挑一件，说清楚。”
她先看照片，又看转账。
“我弟会还。”
“什么时候？”
“他现在难。”
“我问什么时候。”
她猛地站起来。
“你能不能别总逼我！”
儿子翻书的手停了。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打开前店的门。
“到外面说。”
修表灯照着柜台，玻璃上留着我下午擦过的水痕。
宋佳蓉站在灯下，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有气。孩子改回周姓，行不行？”
我摇头。
“改回去也没用。”
“那你就让我们一直这样？”
“欠租交租，欠货补货，欠钱还钱。哪一样要靠改姓解决？”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替你们做完了，你没见过过程。”
她想伸手拉我，手碰到柜台边，又收回去。
“这几年，我也不是一点没付出。我生他的时候……”
“所以我从来没拿姓氏和你争过。”
我看着她。
“他刚出生，我问过你，要不要随你姓。你说周姓笔画少，以后罚抄名字省事。”
她的眼睛避开了。
那句话，她记得。
“我计较的不是他姓什么。”
“是你们把他当成什么。”
宋佳蓉坐回椅子里。
过了半天，她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还有六万。我先还你。”
“剩下的呢？”
“进宝用了。”
“写清楚去向，交给律师核实。属于共同财产的部分，依法算。”
她盯着我。
“你就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指了指后间。
“他刚才说了三次。”
“你也非要等到这一步才听。”
宋佳蓉走的时候，把蛋挞留了下来。
儿子跑过来问我。
“妈妈下次还能来吗？”
“能，按约定来看你。”
“她下次还会让我发财吗？”
我蹲下。
“爸爸会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伸出小拇指。
我和他勾了一下。
第二天，事情又拐了个弯。
刘有财主动打来电话。
“周先生，我想把该交的材料交出来。”
“交给谁？”
“律师，还有该管的人。”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宋进宝让我签一份声明，说活动收费都是我个人行为，他只提供场地。”
“你收了多少？”
“八千八是你岳母给的，另有两万活动劳务费。其他套餐款，我没经手。”
“拿流水说话。”
“我拿。”
他停了停。
“还有，你们那本笔记的残页，我有来源。以前去旧书摊收东西买到的。我只看到易姓聚缘，以为是把福气聚到新姓那边。”
“没看全就敢收钱？”
他那头没声了。
我握着电话，等他回答。
最后，他说：
“穷怕了，想挣快钱。”
“那就退钱，认账，别再给孩子穿那套衣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那张脖颈红印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他吸了一口气。
我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许知秋收到一份材料。
宋进宝的活动策划原稿。
里面有一项写得很清楚。
先完成改姓宣传，再促成房产赠与，以资产实力稳定客户信心。
何大壮看完，手掌拍在桌上。
“这哪是孩子招财。”
“这是把你家房本请上神坛了。”
【第九章】
酒店活动取消后，宋进宝没认账。
他发声明，说是家属闹事导致活动中断，相关费用不退，只延期。
又把刘有财的照片挂上去，称一切解释权归大师。
刘有财看完，连夜把道袍装进了快递箱。
退货理由写的尺码不合适。
何大壮问我。
“是衣服不合适，还是职业不合适？”
“都小了，装不下他的胆。”
第三天下午，酒店组织相关人员到会议室处理退款争议。
部分付款客户到场，市场监管部门也接到投诉，工作人员前来了解情况。
宋进宝主动开了直播。
他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洗清周叙对宋家的抹黑。
我到门口时，他正对着镜头整理领带。
“我姐夫一会儿就来。他在孩子改姓后，借题发挥，甚至扬言让我们全家倒霉。”
钱桂芬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叠纸巾。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出来。
“周叙，我们到底哪儿对不起你？”
我把文件袋放下。
“先别急，今天有表。”
她哭声一停。
“什么表？”
许知秋把材料一份份摆开。
款项流水。
借款凭证。
聊天记录。
未经允许使用孩子照片的宣传页面。
酒店当天的现场记录。
我坐到对面。
“哪儿对不起，按日期排好了。”
宋进宝伸手想把文件翻过去。
许知秋按住其中一页。
“请不要损坏材料。原始电子记录和相关凭证已经另行保存。”
宋佳蓉坐在钱桂芬旁边。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接话。
宋进宝笑了一声。
“夫妻之间的账，有什么好算？今天说的是我公司的活动。”
一位付款客户把合同放在桌上。
“那就说活动。你承诺的企业咨询服务，为什么核心内容是让我们跟一个四岁孩子合照？”
宋进宝把领带往下扯了扯。
“那只是文化环节。”
“策划书可不是这么写的。”
刘有财从门口进来。
没穿绸褂。
普通夹克，普通运动鞋，手里拿着一只普通文件袋。
钱桂芬眼睛瞪圆。
“大师，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坐下。
“今天不演。”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宋进宝拍桌。
“刘有财，你注意说话！”
刘有财把银行流水推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收了哪些钱，做了哪些事，材料都在这儿。我同意退还不该收的费用，也接受调查。”
“活动策划，是宋进宝发给我的。”
“孩子照片，是宋佳蓉提供的。”
“房产赠与那份纸，我陪着去过。但周叙没签。”
宋进宝腾地站起来。
“你放屁！是你说能改运，我们才信你的！”
刘有财抬头。
“我说过，我认。你说周叙的房子马上能转到宋家名下，可以拿这个稳住客户，我也有消息记录。”
他点开语音。
宋进宝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房子先放孩子名下，我姐管。周叙这个人好拿捏，拿孩子说事，他最后肯定得让步。”
录音放完，钱桂芬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
宋佳蓉闭了一下眼。
宋进宝往她那边看。
“姐，你说句话！”
她抬起头。
“我只想给孩子留房子。”
我拿出那份委托管理书。
“你想留房子，为什么同意写抵押委托？”
她嘴唇发白。
“进宝说只是写着……”
“你签了。”
我把纸转向她。
她的签名就在末尾。
宋进宝又看向钱桂芬。
“妈！”
钱桂芬攥住他的袖子。
“你不是说活动办完，就能把钱补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我的镯子怎么办？我都抵出去了！”
付款客户里有人抬头。
“你们欠着退款，还有钱买镯子？”
钱桂芬立刻松开儿子的袖子。
“不是他买的，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看着她。
“佑安的压岁钱，九千六。”
她脖子一缩。
“我以后还。”
“写欠条。收回后进孩子单独账户。”
她想反驳，目光碰到桌上的录音手机，手又缩了回去。
宋进宝抹了一把额头。
“周叙，咱们单独谈。”
“这里能谈。”
“家丑别外扬！”
我看了眼他架着的直播手机。
“你开播的时候，怎么没给家丑盖个被子？”
他冲过去关直播。
手机支架被他扯倒，撞在水杯上。
水泼到领带，顺着裤缝往下淌。
他顾不上擦，抓住我的椅背。
“我认，我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先把孩子姓改回来，其他的慢慢说。”
会议室里没人接声。
我转过头。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一个字害你？”
他手背青筋鼓起。
“那为什么偏偏改完姓就出事？”
“房租欠了半年，工资欠了两个月，十八万瞒了我快一年。”
“不是这几天才出事。”
“是这几天，没人再替你兜着。”
他张了张嘴。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也别去找孩子。律师已经就孩子的人身权益和肖像使用问题提出要求，后续会持续处理。”
“我今天来，是确认你们没资格再拿他当招牌。”
宋进宝猛地把椅子踢开。
“你就非要逼死我？”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工作人员开口让他冷静。
他没坐，转身去抓宋佳蓉。
“姐，房子你也有份，你不能让他全拿走！”
许知秋把产权材料翻到对应页面。
“房屋属于周先生婚前继承的个人财产。相关事实清楚，不因婚姻关系自动变成你姐的份额。”
宋进宝盯着那张纸。
他先摇头。
又往前凑。
“不是，他结婚的时候都没说……”
“产权登记时间、继承材料，都在这里。”
钱桂芬扶着桌边站起来。
“那我们住这几年，白住了？”
何大壮没忍住。
“您这个问题，建议写进感谢信。”
宋进宝膝盖弯了下，坐回椅子。
椅子没扶正，他一屁股坐到边沿，整个人滑到地上。
没人笑。
他抓着桌腿，嘴里来回念叨。
“早知道不改了，早知道……”
钱桂芬拿纸巾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
“我就说姓不姓的没那么要紧，你们非要听大师的……”
刘有财抬起头。
“当初是你连问三次，能不能让外孙专旺舅舅。”
她的哭声卡住。
宋佳蓉坐在那里，手指一直抠着文件袋的封口。
她突然问我。
“周叙，如果那天我没签呢？”
我把材料收回去。
“我会继续带孩子看病，继续接送，继续修表。”
“但十八万的账，总有一天得查。”
“你们把他当工具，总有一天得停。”
她的手指停了。
我站起来。
付款争议交给该处理的人。
涉及我的财产和孩子的权益，交给律师继续办。
临出门前，宋进宝喊住我。
“你现在走什么运，心里没数吗？还不是靠我外甥！”
我转身。
“有数。”
“所以我今天没带他来。”
“他应该在幼儿园玩沙子，不该坐这里替大人还债。”
门关上时，何大壮摸出手机。
幼儿园老师刚发来照片。
儿子站在沙坑里，拿着小铲子，裤腿全是土。
旁边三个孩子排成一队，等他发小桶。
何大壮把照片递给我。
“确实没闲着。”
“已经有自己的工地了。”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靠改姓解决。
靠的是一张张凭证，一次次核对，和该走的程序。
第一次调解时，宋佳蓉还要求孩子跟她住。
许知秋没和她吵，只问了一件事。
“孩子最近一次复查，医生交代什么？”
她说还在吃退烧药。
我把复查记录递过去。
“已经停了。医生让观察饮食和睡眠，不需要继续用药。”
她把手放到膝盖上，没再说。
调解人员又问接送安排。
她说可以让钱桂芬帮忙。
我递出酒店事件的材料，以及双方早先签署的照料约定。
“我不会阻止她依法探望孩子。但日常照料由我继续承担更稳定，也需要对商业活动和擅自带离作出明确约定。”
宋佳蓉抬头看我。
“你就一点都不信我了？”
我把笔放下。
“信任不是孩子替你付的押金。”
第二次调解，她带来了完整的银行流水。
十八万确实进过她的账户，之后又转给宋进宝。
其中有些钱被她买了东西，有些成了新的借款。
每一笔都有了去处。
她没再拿一家人糊弄。
宋进宝也出具了新的书面确认，相关债权在财产分割中依法核算。
办完那天，她站在走廊里，问我。
“如果我以后按时来看他，你会不会拦？”
“按约定来，不带他参加那些活动，不在他面前逼他选谁，我不拦。”
她点了一下头。
又问。
“姓呢？”
“就姓宋。”
她抬起眼睛。
“你不改回来？”
“他姓宋，不代表他欠宋家。”
“也不代表你们赢了。”
她抓着包带，站了好一会儿。
“那笔记上写的，是真的？”
我看向走廊尽头。
窗边有个孩子，正举着半块饼干喂他爸爸。
饼干碎掉了一地，那位父亲一边擦手，一边蹲下去捡。
“你如果只惦记这句，我们就没什么可谈了。”
宋佳蓉没再开口。
离婚调解书送达后，我把铺子后间重新刷了一遍。
没有扩大门面。
没有买豪车。
先买了一台新的洗衣机。
何大壮蹲在旁边看安装，表情十分郑重。
“紫微星亲爹的人生第一步，竟然是甩干。”
“你试过半夜洗三床尿湿的被子，就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儿子站在门边，举手纠正。
“两床。”
我低头看他。
“第三床谁尿的？”
他指向何大壮。
何大壮蹲着没动。
“孩子，讲证据。”
儿子笑着跑了。
新洗衣机转起来，后间嗡嗡响。
邵先生的工作室给我送来第一批待修的旧钟。
合同早就签好了，按件报价，按验收结款。
我把工位排开，一只只登记。
何大壮看着清单。
“你这运势真起来了。”
“活也起来了。”
“有什么区别？”
我把一只坏钟推到他面前。
“你修一个？”
他立刻后退。
“我负责祝福。”
刘有财退回了八千八。
其他涉及他的收费，也在有关部门处理过程中按事实退赔，处罚该认的认。
有天他来取落在我家的铜盘。
钱桂芬拿它抵钱没抵成，最后让宋佳蓉送回来，扔在我铺子门口。
刘有财看见铜盘，先摸了摸边沿。
“磕了。”
我把退款到账记录给他看。
“人的事比盘子的事大。”
他点头，把铜盘塞进布袋。
走到门边，又停下。
“周先生，你爷爷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我抬眼。
他赶紧摆手。
“不收费，不给人算。我就是想把没看完的看完。”
我想了想，把其中一页拍给他。
没有术语。
只有爷爷在页脚写的一行字。
拿孩子挣钱的，先算自己还剩几分人样。
刘有财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明白了。”
何大壮从隔壁探头。
“大师，以后干什么？”
“回去帮我哥做早餐。”
“也挺好。”
何大壮点点头。
“至少油条两头都看得见。”
刘有财提着袋子，走了。
钱桂芬的九千六，也一点点还回来了。
第一次，她带着六百块现金到铺子。
把钱往柜台上一拍。
“你们还真跟老人算账。”
儿子正在写数字，听见声音，跑过来。
“外婆，还差多少？”
我把小本子递给他。
他掰手指，掰到第十根，抬头看我。
“爸爸，手不够。”
何大壮把两只手伸过去。
“叔借你，不收利息。”
钱桂芬把钱往里推了推。
“以后有了再还。”
我给她写了收据，剩余数额标得清楚。
她拿着纸看了半天。
“你现在怎么这么认真？”
我把孩子的小本子合上。
“以前不认真，差点把孩子也算没了。”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提一家人。
宋进宝卖了车。
仓库退租，客户退款、货款和员工工资按实际情况逐项处理。
梁守义拿回了一部分工资，离职前把应当移交的账册办了交接。
他来铺子找我修手表。
我没收工钱。
他不肯，最后硬买了两袋苹果放下。
何大壮拿起一个。
“这苹果算不算财运？”
我把苹果夺回来，先洗。
“算你脸皮的正常收益。”
那天下午，宋佳蓉按约定来看儿子。
没有大师。
没有相机。
也没说发财。
她坐在小桌边，陪他拼了一会儿积木。
拼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宋进宝。
她看了一眼，又看孩子。
儿子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积木，没催，只等着。
她想拿手机，手指碰到屏幕，又收了回来。
最后把来电按掉。
“这个放哪儿？”
儿子指了指屋顶。
“这里。”
我在前店看了一眼，低头继续修钟。
一次放下手机，不够抵掉那些事。
但孩子面前，总算有人开始把他当孩子。
临走时，宋佳蓉问儿子。
“下次想让妈妈带什么？”
他想了想。
“你自己来就行。”
她抓着包带，眼睛低下去。
“好。”
门关上，儿子跑到柜台边。
“爸爸，今天吃什么？”
“鸡蛋羹。”
“放葱吗？”
“不放。”
他爬上小凳子，看我收拾工具。
“爸爸，我姓宋，你姓周，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我把最后一把镊子放进盒子里。
“是。”
“那大壮叔姓何，他为什么天天来吃饭？”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我抬高声音。
“他情况比较特殊。”
何大壮提着两根黄瓜进门。
“怎么特殊了？我带菜了！”
儿子接过黄瓜，认真数了数。
“叔叔，你吃三个鸡腿，带两根黄瓜。”
何大壮的脚停在门槛上。
我抱起儿子，让他坐到餐桌前。
“佑安，先洗手。”
他把黄瓜放下，跑去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响。
我刚把鸡蛋羹端上桌，手机收到一笔验收尾款。
紧跟着，邵先生又发来消息，说下批旧钟明天送到。
何大壮探头看了一眼，嘴都咧开了。
“周老板，真旺啊。”
我抬了抬下巴。
“少废话，盛饭。”
他拿着饭勺，先往自己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儿子擦着手跑回来，盯住他的碗。
“大壮叔。”
“嗯？”
“你姓何，为什么在我们家旺饭？”
何大壮举着饭勺，半天没说出话。
我笑得手一抖，蛋羹里的小勺滑到了碗底。
儿子踮脚去够，又转头喊我。
“爸爸，帮我。”
“来了。”
我把勺子递进他手里，坐到他旁边。
隔壁的挂钟正好敲了六下。
第七下没响。
何大壮仰头看钟，立刻抓住机会。
“周老板，你这好运也不管钟走准啊？”
我夹起他碗里最大的鸡腿，放到儿子盘里。
“管。”
“刚少敲一下，提醒我有人该少吃一个。”
儿子捧着碗，笑得两条腿在桌下直晃。
何大壮低头看着自己的饭，伸手把那两根黄瓜往前推了推。
“追加投资，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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