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陪他试着爱人
沈砚舟烧伤后，连镜子都不许留在卧室里。
我陪他做手术，替他系压力面罩，在他摔碎第三只杯子时，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问我，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你以后肯好好吃饭。
后来，我提着他爱吃的馄饨，在书房门外听见他的朋友问：「你真准备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沈砚舟笑了一声。
「他连我这张脸都受得了，我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还能退到哪一步。」
我低头，看见汤从袋子里渗出来，烫红了手背。
第二天，我给他找好了护工，退掉了自己的陪诊号。
这一次，他伸手要我，我没有过去。
【第一章】
瓷杯砸在门边，碎片滑到我的拖鞋前。
沈砚舟坐在床上，左侧脸颊覆着医用敷料，手指扣住床沿，指节压得发白。
「把镜子拿走。」
护士推着换药车，脚步停在门口。
我蹲下捡碎片，她赶紧抽出一副手套递给我。
「别用手，边上还有小的。」
沈砚舟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我说了，这间病房不准放镜子。」
「是我带进来的。」
我把折叠镜扣上，放回包里。
「医生说今天拆敷料，要看看颈侧活动有没有牵拉，我想让你自己看清位置。」
他扯了一下嘴角，左侧皮肤跟着绷紧。
「许知遥，你看得还不够？」
护士把换药车往外挪了半步，我站起来，挡住她的视线。
「先换药，剩下的回家再说。」
「谁跟你回家？」
他看着我，停了两秒，又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
「过来。」
我走到床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得很紧，伤侧的肩膀却一点点放下来。
护士重新推车进来，揭开胶带时，他的指甲抵进我手背，我没抽开。
出院单上写着继续抗瘢痕治疗，按时复诊，后续根据恢复情况评估修复手术。
医生拿笔圈出颈侧那一行。
「别光盯着外观，活动训练也要做，牵拉越来越重，会影响转头。」
沈砚舟盯着窗外。
我把那一行拍进手机，又问清压力用品的佩戴时长和复查日期。
「你是家属？」
医生抬头看我。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沈砚舟先开了口：「跟我住一起的。」
医生点头，把注意事项交给我。
走出诊室，我把那几张纸折好，装进透明袋。
沈砚舟突然问：「不高兴？」
「没有。」
「那张脸绷给谁看？」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我把口罩递给他。
「你想戴就戴，不想戴也行，车在地下二层。」
他没接，抬起下巴等着。
我替他挂好耳带，避开耳后的敷料。
电梯壁照出我踮脚的样子，他的手落在我后腰，没再拿开。
八个月前，沈砚舟在一次车辆起火事故里烧伤了左脸、颈侧和左臂。
事故责任早已处理，保险赔付也到了账，他请过康复师，做过植皮，此后的修复安排在日历上排得很满。
那些日历是我录进手机的。
刚到家，提醒声就响了。
我扶着玄关柜换鞋，把明天的训练时段发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划掉通知。
「明天嘉树回来，晚上在家吃饭。」
「秦嘉树？」
「你见过照片。」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我肩上。
「别做那些没味道的东西，他吃不惯。」
我捏住衣领，闻到衣服上医院消毒液的味道。
「你现在还不能乱吃。」
「又没让你管他。」
手机又振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陶宁把修改意见发过来，后面跟了一句：远程协作最后一周，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想回复，沈砚舟伸手抽走手机，放到了鞋柜上。
「今天拆敷料，我不舒服，你就不能先看我？」
我转身去洗手，水流冲过刚才被他掐出的月牙印。
「我先把汤热了，吃完再做训练。」
他靠在门边，望着我把锅端上灶。
「许知遥。」
「嗯？」
「你到底图我什么？」
我拧小火，把溢到锅沿的泡沫撇掉。
「图你以后肯好好吃饭。」
他走过来，手掌扣住我的后颈，在我额头碰了一下。
我拿着汤勺，半晌没动。
「那就别总提回去上班。」
锅盖被蒸汽顶响，我伸手去扶，指腹碰到滚烫的边缘，立刻缩了回来。
他已经回了客厅。
手机停在鞋柜上，陶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次是一张空着的工位照片。
【第二章】
秦嘉树来的那天，我提前收起了客厅的镜框。
沈砚舟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我怀里的东西，伸手拦了一下。
「放着吧。」
我抬头，他指了指玄关。
「嘉树换鞋会用。」
我把镜子挂回原位，挂钩没扣准，木框磕在墙上，响了一声。
沈砚舟皱起眉。
「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门铃正好响了。
秦嘉树提着行李箱站在外面，先看了沈砚舟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
「知遥？」
我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水果。
他没把箱子交给我，自己推到墙边。
「不用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沈砚舟抬脚踢了一下他的箱轮。
「刚回来就走，嫌我这儿难看？」
秦嘉树把箱子扶正。
「我明天还得去我妈那儿，你别乱扣帽子。」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我进厨房，把晚饭重新热了一遍。
汤端出去时，秦嘉树正在看茶几上的压力面罩。
「现在还要戴这么久？」
「医生让戴就戴。」
沈砚舟把那东西扔进抽屉，叫我拿酒。
「你今天吃过药了，不能喝。」
他看着我，右手搭在椅背上。
「我让你拿给嘉树。」
我转身去柜子里取酒，听见秦嘉树说不喝了。
沈砚舟笑了一声。
「他就这样，把我当儿子管。」
瓶口磕在柜板上，我握稳瓶身，拿了两个杯子出去。
秦嘉树没有接。
「知遥，坐下吃饭吧。」
沈砚舟夹了一筷子鱼，把刺挑到盘边。
我刚坐下，他把鱼肉拨到我碗里。
「吃这个，你不是爱吃？」
秦嘉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夹起那块鱼，舌尖先碰到了一根没挑净的刺。
饭后，工作室打来电话。
我拿着手机到露台，陶宁那边传来打印机出纸的声音。
「知遥，合作方今天把驻场名单定了，我最多给你留到周五。」
「不是还剩六周？」
「对，六周驻场，不是六周后再来，我们得现场核图，你知道这个项目多难接。」
玻璃门后，沈砚舟正偏头听秦嘉树说话。
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抬起来，左侧的疤牵着，笑意停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往背风的地方站了站。
「我今晚给你答复。」
「你上周也这么说。」
陶宁把打印机盖子合上。
「你的存款还能撑，但你的工作不能一直等，远程减量是工作室给你的照顾，不是你欠谁一辈子的卖身契。」
我想解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嗯。
回到客厅，沈砚舟抬眼问我：「又催你？」
「那个项目需要驻场。」
「多少钱，我补给你。」
「不是钱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
「那是什么事？」
秦嘉树起身拿外套，说要出去接个电话。
门关上后，沈砚舟看着我，伸手把我拉到身边。
「我才刚拆敷料。」
「可以请之前的康复师过来，白天还有阿姨。」
「你跟他们一样？」
他松开手，指尖从我的袖口滑下去。
我站在沙发边，脚底的地暖烘得发烫。
过了很久，我去厨房收碗。
水龙头开着，碗里的油漂成薄薄一层，我拿海绵擦了好几遍。
晚上十点，沈砚舟说胃里空，让我去买巷口的鲜虾馄饨。
那家店不送外卖，来回要二十多分钟。
我换鞋时，他又补了一句：「别放香菜。」
秦嘉树正好回来，听见这句，靠在门口问：「你自己不能点别的？」
「他知道我吃什么。」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
「很快回来。」
店里刚擦过桌子，地上还湿着，老板给我多套了一层袋子。
「拿稳了，汤烫。」
我捧着馄饨往回走，手机上跳出陶宁的消息。
她没再催，只发来项目主办方的名字，和那张曾经被我圈了三遍的招募海报。
到家后，我没看见客厅有人。
书房门留着一条缝，灯光落在走廊上。
我抬起手，刚要敲门，秦嘉树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真打算跟他这么过下去。」
【第三章】
纸袋勒住手指，我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打火机响了两声。
秦嘉树说：「别抽了，医生不是让戒？」
「没点。」
金属盖啪地合上。
「你什么时候也跟他一伙了？」
秦嘉树拉开椅子，椅脚擦过地板。
「我问你认真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叫不对？」
「你知道他喜欢男人，你以前只跟女人交往，现在让他住进来，让他替你做这些，你想清楚没有？」
我站在门外，指腹扣紧纸袋上的折痕。
沈砚舟笑了一下。
「他自己愿意。」
「所以你就受着？」
「不然呢，我这副样子，难得还有个人肯扑过来，我还得把他往外推？」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我没动，黑下来的玻璃映出一小块纸袋。
「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说过试试。」
「你准备试到什么时候？」
「等我不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馄饨盒在袋子里歪了一下，汤沿着接缝渗出来，贴住我的虎口。
我想把它提正，手指却没抬起来。
秦嘉树的声音低了下去。
「砚舟，你这叫骗人。」
「我又没逼他，他不是图我这张脸，现在脸没了，人还在，我总得知道他究竟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知道以后呢？」
「没想那么远。」
「那你亲他算什么？」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总要给点回应，不然人跑了，谁天天陪我？」
热汤顺着手背往下流，袖口湿了一圈。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蹲下去时，膝盖撞上墙角。
秦嘉树在里面骂了一句。
「你真够混账的。」
「你刚回来，别跟我讲这些。」
「我不讲，谁讲？」
椅子又响了一下，我撑着墙站起来，提起袋子，退到厨房。
馄饨盒已经变形，虾皮和葱花浮在漏剩的半碗汤里。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凉水冲过手背，皮肤先麻，随后一点点刺起来。
书房的门开了。
我关掉水，拿抹布去擦台面。
沈砚舟走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怎么漏成这样？」
「路上没拿稳。」
「再去买一份。」
我拧着抹布，水滴落进池子里。
「店关门了。」
他皱眉，伸手来碰我的额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料理台边。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烫着了。」
我抬起手，给他看那片泛红的皮肤。
他扫了一眼，打开冰箱。
「拿冰敷一下。」
秦嘉树走到厨房门口，把冰箱门推回去。
「先用流动凉水冲，别直接冰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知遥，我送你去趟医院吧。」
「不用，刚冲过了。」
沈砚舟拿出另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
「他自己会处理，你别跟着紧张。」
我把抹布挂好，走进客房。
门合上之前，沈砚舟叫住我。
「今晚怎么睡那边？」
「怕碰到手。」
「随你。」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起来，陶宁问我到底去不去。
输入框里原本留着一句对不起，我删掉，重新敲了几个字。
「去，周一到岗。」
发完消息，我找到康复机构的电话，预约明天评估护理需求。
接线员问我，是给家里老人找人吗。
「不是，是给一个成年人。」
「您和对方是什么关系？」
我盯着客房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以前是恋人，明天不是了。」
【第四章】
早上六点半，我没有起床熬粥。
手机响了三遍，沈砚舟站到客房门口，拧了拧门把手。
「许知遥，门怎么锁了？」
我把昨晚查好的资料转给康复机构，穿好衣服出去。
他看见我脚边的旅行箱，手还停在门把上。
「又去工作室？」
「搬出去。」
「住几天？」
我拉起箱杆。
「不回来了。」
厨房里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又退回去，把抽油烟机开大。
沈砚舟低头看我的手背，那里敷着一小块无菌纱布。
「就因为昨晚让你买馄饨？」
「因为我听见了。」
他没动。
我把装着复诊材料的透明袋放在玄关柜上。
「书房门没关严。」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箱子上，喉结往下压了一次。
「嘉树跟我开玩笑，你也当真？」
「哪一句是玩笑？」
「你要我把每句话都解释一遍？」
「不用，我只问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准备等自己不需要照顾了，就跟我结束？」
他捏住了门框。
厨房里传来碗碰到水池的声音，阿姨关了水。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说什么有用？」
我点了一下头，去拿鞋柜上的钥匙。
他跨过来，先按住钥匙串。
「你闹这一出，想要什么？」
「结束。」
「行，那你把话说清楚，之前是我求你来的？」
我手掌抵着箱杆，慢慢站直。
「不是，你没求过。」
他松了半口气。
「那你现在跟我算什么账？」
「我主动喜欢你，不等于我主动同意被骗。」
我把备用门卡摘下来，和家里的钥匙并排放好。
「你说试试，我以为是试着相爱，不是试着看我能跪多久。」
他的下颌绷住，伸手抓住箱杆。
我没有松手，箱轮卡在地毯边缘，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截金属。
「沈砚舟，放开。」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等着我接你。」
「我叫了车。」
门铃响起来，他的手背抖了一下。
门外不是司机，是预约上门的护理主管。
对方拿着工作证和服务资料，先确认了姓名。
「沈先生您好，昨天有人替您预约术后居家护理评估，后续服务需要您本人确认并签约。」
沈砚舟看向我。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她只负责评估，你不需要，可以取消。」
我把医院的联系方式指给他看。
「药盒里没有新加的药，所有用药按医生开的单子，别听我的，也别听朋友的。」
他没看那只透明袋，眼睛盯着我肩上的包。
「许知遥，你装得还挺像。」
我把箱子从地毯上提起来，走到门外。
秦嘉树正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手想接箱子，我摇头。
「别送，我自己能拿。」
身后传来沈砚舟的声音。
「你敢走，就别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还搭着昨晚没洗的压力袖套。
「我列了清单，改天请搬家公司取，你可以在场核对。」
电梯门合拢前，他终于松开了玄关的柜角。
柜上的钥匙被碰到地上，响了好几声。
【第五章】
陶宁的出租屋没有电梯。
我拖着箱子爬到四楼，在门口停下来，手心全是汗。
她开门，看了眼我的手，没问沈砚舟。
「先洗手，药店给你留了东西，等会儿去问问怎么处理。」
我把箱子推到墙边，闻见厨房里煎蛋的味道。
餐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油条下面垫着一张皱起来的超市小票。
「先吃哪个？」
她问我。
我站着没回答，她把两个盘子都推过来。
「算了，都吃，别给我省。」
我拿起半根油条，刚咬了一口，手机就在桌上振起来。
沈砚舟发来一张照片，是摆在餐桌上的药盒。
「中午吃哪个？」
我的手伸过去，又停在桌沿。
陶宁没有替我拿，也没有叫我拉黑。
她端起自己的碗，等我。
我回复他，药盒标签对应处方，有疑问联系医院，护理主管也能协助核对。
他回得很快。
「你打两个字会死？」
我把手机翻扣过去。
嘴里的油条咽不下去，我喝了一口豆浆，热气扑到眼睫上。
陶宁抽了张纸，放在我手边。
「慢点吃，锅里还有。」
到工作室时，门禁卡第一次没刷开。
我又贴了一遍，机器才滴了一声。
原来的工位被拿来堆样册，椅子上放着一个破了角的纸箱。
陶宁把箱子挪开，露出桌上的便笺。
上面是我走之前画到一半的机械结构图。
「你先做校对，主视觉已经交给别人了。」
我点头。
「应该的。」
「我不是给你脸色，项目不能等人。」
「我知道。」
她把一摞试印稿放下来。
「知道就干活，下午三点开会。」
我坐下，握住数位笔，第一条线拉歪了。
伤处被袖口蹭着，手背一阵发紧，我换了个姿势，把那条线撤销。
同事过来拿资料，问我是不是终于忙完家里的事。
我抬头，停了两秒。
「还没完全处理完，但以后我正常上班。」
他点点头，把资料抱走，没有再问。
午休时，沈砚舟打了五个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接起来，他那边有脚步声，还有阿姨关柜门的声音。
「你把我的面罩放哪儿了？」
「床头柜第二层。」
「没有。」
「透明盒里。」
柜子响了一声，他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找到了，他先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
「差不多行了，我今天没空哄你。」
楼下有人推开防火门，风顺着楼梯往上灌，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那就不用哄，沈砚舟，我们已经结束了。」
「谁同意了？」
「分手不需要两个人都签字。」
他那边突然没了脚步声。
「你昨天还给我挑鱼刺，今天就能说这种话？」
我靠着墙，指腹擦过手机壳的边。
「昨天的我，不知道你拿我当什么。」
电话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吸。
「你非得把话说成这样？」
「是你先把事做成这样。」
我挂断电话，回到工位，把手机调成静音。
下午三点的会议，我漏掉了一个尺寸。
主设计把图纸推回来，指尖点在错误上。
「这个位置错了，现场装不进去。」
我把纸接过来，没有辩解。
「我今晚改好，连关联页一起复核。」
窗外天黑下来，同事一个个离开，我把最后一张图放大，重新标注尺寸。
陶宁走时敲了敲桌角。
「别拿熬夜罚自己，错了就改，不够明天继续。」
我点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
屏幕右下角的手机通知亮了又灭。
沈砚舟最后发来的不是道歉。
「我的洗发水换过了，你买的是什么牌子？」
【第六章】
搬家公司上门那天，我和陶宁一起去了。
沈砚舟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沓银行流水。
护理员在阳台整理训练用品，见我们进来，拿着表格去隔壁房间，关门前问他十点的训练是否照常。
他没回答，我也没替他回答。
陶宁把物品清单递给搬运师傅，带人去客房。
沈砚舟用指节敲了敲茶几。
「先谈钱。」
我坐到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把自己的明细打开。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里面有二十万，这几个月不能让你白忙。」
我没碰那张卡。
「你提前打进去的买菜钱，扣掉票据支出，还剩这些，已经原路退了。」
我把转账记录转向他。
「我自己的衣服、电脑、画具带走，送你的东西留着，你送我的那只表没戴过，放回盒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又落回那张银行卡。
「嫌少？」
「我没卖过。」
「那你现在列这些干什么？」
「为了以后不用再见面算账。」
他拿起卡，卡边在掌心压出一道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吃亏？」
我把明细收起来。
「吃过亏，不代表以后还要吃。」
「我就说了几句混账话，你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亲我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在骗，那不叫几句话。」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说：「我当时状态不好。」
我看向卧室门口的护理记录板。
上面有新的字迹，服药和训练时间排得清楚，跟我之前写的差不多。
「你受过伤，应该治疗，你难受，也可以告诉我，但我没有欠你一场假恋爱。」
搬运师傅抱着我的画架出来，问墙角那个文件箱要不要带。
我起身过去，沈砚舟也站起来。
文件箱最上面放着一本速写本，他伸手先拿了起来。
「这个留下。」
我握住本子的另一端。
「这是我的。」
「里面画的是我。」
「也有我妈，有陶宁，有我以前租房子楼下的早餐摊。」
他没有松手，拇指压在纸页边，翻出夹在中间的一张小卡。
那是去年我画给他的康复日历，每完成一次复诊，就在格子里涂一个小太阳。
最后几格还是空的。
他看着那几个空格，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把卡抽出来，放到茶几上。
「这张给你，其余的我带走。」
陶宁从客房出来，站到我旁边。
「清点好了，签个字吧。」
沈砚舟接过清单，没有看她，笔尖悬在纸上。
「你现在住哪儿？」
「跟你没关系。」
「她那儿能住多久？」
陶宁把笔帽放在桌边。
「他付房租，想住多久住多久，你别替我操心。」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终于在清单末尾签下名字。
下楼后，师傅把画架固定在车厢里，我正要关门，秦嘉树打来了电话。
「东西拿齐了吗？」
「拿齐了。」
他顿了一下。
「我有几句话，应该当面跟你说。」
我握着车门，太阳照在手背上，纱布下面有一点痒。
「关于他的？」
「也关于我。」
我把车门关好，给了他楼下咖啡店的地址。
【第七章】
秦嘉树到的时候，手里没有带花，也没有带礼物。
他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晚我走得太迟了，应该当场把你叫进来。」
我搅了搅杯子里的热牛奶。
「你不知道我在门外。」
「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应该让他立刻告诉你。」
他看着我，没有替沈砚舟找别的说法。
我把勺子放在碟子上。
「他让你来劝我？」
「他让我问你住哪儿，我没问。」
「那就别替他问。」
「好。」
店员送来咖啡，他把杯子移到一边。
「他以前没这样对过人，我不是说他以前多好，是他以前不肯跟人住一起，更不会让人碰他的东西。」
我握住杯耳，抬头看他。
秦嘉树停住，拿指节抵了一下眉骨。
「这句不该说，对不起。」
窗边的遮阳帘被店员拉下来，光在桌面上一截截缩短。
「你不用替他找特别之处，秦嘉树，他让我碰，不是奖励我。」
他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记住了。」
离开咖啡店前，我把沈砚舟的一个聊天群退了。
刚退出来，陶宁就发来一张截图。
群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又跟沈砚舟闹脾气，他回了一句，出去住几天，过阵子就回来了。
下面有人开玩笑，让他别把人哄得太惯。
陶宁问我，能不能把人拉出来骂。
我站在路边，给沈砚舟打了电话。
他很快接了，开口就是：「想通了？」
「把群里那句话改掉。」
「哪句？」
「说我过阵子会回去那句。」
他那边有人在说训练次数，他捂住听筒，过了一会儿才走到安静的地方。
「我总不能跟所有人说，你因为听见几句闲话就跑了。」
「你可以不说，但不能替我宣布以后。」
「你想让我怎么说，说我骗了你，说你不要我了？」
「实话不难说，你只是觉得丢脸。」
电话里传来一声碰撞，他大概放下了什么东西。
「许知遥，你现在每句话都非得扎我一下？」
我站到公交站牌的阴影里，手背上的皮肤被晒得发紧。
「我没义务帮你把这件事说得好听。」
「群里都是朋友，你非得让他们看笑话？」
「那就让他们别拿我开玩笑。」
我挂了电话，申请重新进群。
管理员刚放我进去，就发来一串劝和的话，我没有点开。
群里停在那句过阵子就回来。
我打下一段话，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
「我和沈砚舟已经结束关系，不是暂时分开，也不会回去，希望大家不要再拿我和他起哄。」
有人发了个问号，又有人说情侣吵架别当真。
我接着发了一句。
「他承认这段关系开始时并不认真，我不接受，以后我的事请直接问我，不要代我做决定。」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沈砚舟发来一句，让我别把私事拿到人前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抵住屏幕。
【他替我说的时候，就是朋友间的闲聊，我替自己说，就成了丢人。】
我把这句话删掉，没有发。
「你先替我宣布会回去，我才需要出来澄清，到这里为止。」
发完，我退了群。
公交车进站，司机看我还站着，按了一下喇叭。
我收起手机，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过路口时，秦嘉树的消息到了。
他把自己在群里的发言截给我，说我那晚在场，知遥没有误会，请不要再劝他回去。
后面是沈砚舟新发的一条消息。
「是我的问题，别去找他。」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窗外有人牵着狗过斑马线，小狗走到一半停住，低头闻地上的一片叶子。
司机等着，没有再按喇叭。
【第八章】
正式驻场第一天，我在展厅门口碰见沈砚舟。
他戴着口罩，右手提着保温袋，左臂的压力袖套露出半截。
入口人多，我抱着一卷图纸，绕到柱子后面。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没吃早饭。」
「我吃了。」
「你以前这个点都不吃。」
我看了一眼手机。
「以前这个点，我在给你做饭。」
他的手停在半空，袋子里的塑料盒轻轻碰了一声。
「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那就回去，我要上班。」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几名工作人员正抬着展板往里走。
「下午几点结束，我等你。」
「不要等。」
「我站外面，不进去。」
我把图纸夹到腋下，腾出手给陶宁发消息，告诉她我会晚进场两分钟。
沈砚舟看着我的动作，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连跟我说句话都要报备？」
「这是我的工作时间，不是随时能被你拿走的空闲。」
他没接话，我转身刷证进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了外面的车声。
十点多，场馆前台送来保温袋。
我没有拿进办公区，问清是谁留下的，原封退了回去。
陶宁拿着卷尺过来，看见我站在前台。
「会不会影响你？」
我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会，但我能做完今天的事。」
她把卷尺递给我。
「那先量北边那块，差六毫米，别的晚点再说。」
我跟着她走进展厅，脚手架上有人敲螺丝，金属声一下一下落下来。
量到第三块展板时，我握笔的手终于没再抖。
傍晚出去，沈砚舟还在。
他没有靠近入口，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退回去的袋子。
我刚走下台阶，他站了起来。
「我没进去。」
「我也没让你等。」
他的眼睛往我身后看了看，陶宁停在门边，没有过来。
「我今天看见你给别人递水。」
我看着他。
「那是一起干活的同事。」
「我知道，我没说什么。」
他把袋子搁在椅子上，两只手都空下来，掌心朝外摊了摊。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以前连你给我递水都没接过几次。」
街边一家店在烤栗子，糖和炭火的味道飘过来。
我把工作证摘下，收进包里。
「你今天想说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
「护理员把东西放得都对，药也没拿错，训练也能做。」
「那很好。」
「可她不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
「她有工作时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不是说她不好。」
我等着，他抬手碰到口罩边，又放下。
「我昨晚叫了你三次。」
风掀起保温袋的一角，他伸手压住，没有再提起来递给我。
我握紧背包带，指腹擦过粗糙的织纹。
【我曾经等这句话，等到连睡觉都不敢把耳塞戴上。】
「沈砚舟，你习惯有人在，不是我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那我该怎么做？」
「先别再来影响我上班。」
他站着没动，我绕过长椅，向公交站走。
这一次，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
到了站台，手机亮起一条消息。
「明天我不来了。」
我没有回复，公交车驶过来，车窗里一张张人脸被灯照亮。
【第九章】
沈砚舟没有再到展厅门口。
但周三下午，秦嘉树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把之前那份护理交接表再发一次。
我打开电脑，找到文件。
「我离开时发给他了，他手机里应该还有。」
「他换了手机，旧机摔坏了，我没找到备份。」
我拖动鼠标的手停住。
「他让你来问我？」
「不是，我在医院，他今天复诊，医生问前一阶段的佩戴时长，我想找表核对。」
我把文件发过去，补了一句，记录只到我离开的前一天。
秦嘉树说好，没有借机聊别的。
电话要挂断时，那头传来沈砚舟的声音。
「是他吗？」
秦嘉树没回答，我也没挂。
过了几秒，手机换了人。
「知遥。」
我握着鼠标，看着屏幕上那张交接表。
「资料发过去了。」
「我知道。」
医院广播叫了一个号，沈砚舟说了声等一下，声音离听筒远了些。
再开口时，他像是走到了走廊尽头。
「我今天做训练，没等人叫。」
我没说话。
「医生说我最近转头比之前顺一点，后面要不要再做修复，等下一次评估。」
「按医嘱就好。」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停下来，电话里只剩换气的声音。
我把文件关掉，手指放在键盘上。
「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他吸了一口气。
「那天群里的事，是我先拿别人压你，我以为大家说两句，你就不好意思闹下去。」
我抬眼看向玻璃墙外，工人正在贴一条标尺，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
「我不是闹。」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你是现在才没办法当作不知道。」
电话里静了很久。
「是。」
他没有再反驳。
「我怕别人知道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也怕你自己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我捏住桌上的回形针，金属在指腹留下一小块凉意。
「我离开那天就说清楚了。」
「我没信。」
「那是你的事。」
他在那头低低应了一声。
周五，场馆试灯，我和陶宁一直留到晚上九点。
下班时，她把一只信封递给我。
「前台收到的，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东西，我没拆。」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字写得很慢，遥字的最后一笔停得很重。
我坐在台阶上拆开，里面没有支票，没有房产，也没有机票。
只有两页纸。
第一行写着，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往下看，他把书房里的每句话重新写了一遍，没用状态不好，也没提毁容后受过多少委屈。
他写，想看你还能退到哪一步，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有人肯要。
他写，我明知道你把亲吻当成答应，还是拿它留你。
纸页中间有一块水痕，字的边缘糊开了，我把那一处移到灯下，没去碰。
最后一段只有几行。
「我现在说想你，你一定分不清我是在想你，还是想以前的日子，这个分不清，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会继续治疗，也会把自己的生活管好，不拿生病叫你回来。」
「如果你愿意，周日我想见你一次，就在你第一次带我去的河边咖啡店，我只问这一次。」
陶宁坐在旁边，递来一瓶水。
「你想去吗？」
我把信折回去，压平信封边缘。
「我想把最后几句话，当面说完。」
她点头。
「那我在附近等你。」
我摇了摇头，又改口。
「不用等在门口，附近那家面馆，你帮我占个位置。」
陶宁笑了一下，把水放进我手里。
「加蛋？」
「加两个。」
【第十章】
河边咖啡店换过一次招牌，靠窗那张桌子还在。
沈砚舟比我先到，桌上没有替我点好的饮料，只有他自己面前一杯水。
我坐下，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不知道你现在想喝什么。」
我点了杯热茶。
服务员离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只纸盒，放在桌子中间。
「你的东西。」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散落在书架缝里的画稿，还有一只我找了很久的耳机。
最下面压着那张康复日历。
「这张不是留给你了？」
「我想还给你。」
他指了指空着的格子，手指没有落到纸上。
「后面的我自己记，不用再占着你的。」
我把画稿和耳机收进包里，那张卡留在盒底。
「这个你留着吧，画出去的东西，我不收回来。」
他的手僵了一下，随后把盒盖合上。
茶送来了，杯口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沈砚舟摘下口罩，左侧脸颊的疤在窗边光里露出来，边缘比以前平了一些。
我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再去看他耳带后面有没有压出红印。
他低头喝水，杯子碰到牙，轻轻响了一声。
「我准备去做心理咨询，已经约好了。」
「那是你自己的安排。」
「嗯，我不是拿这个换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手掌压在膝盖上。
「我以前一直说自己喜欢女人，所以跟你在一起，不算真的开始，好像这样骗你也能少一点罪。」
我握着茶杯，杯壁烘着指腹。
他抬头看我。
「不是，我喜欢谁，都不能拿另一个人来试。」
隔壁桌的孩子碰倒了勺子，家长弯腰去捡，我们都停了一会儿。
沈砚舟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被他拍下来的工作证照片。
那是我上次落在玄关，临走时取回去的那张。
「你的职业，我以前只会说画画的。」
「技术插画师。」
「我现在知道了。」
他锁上屏幕，放到一边。
「也知道你以前晚上改图，不是坐在那儿玩电脑，我每次叫你，你都得把正在做的东西停下。」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替他补充。
他把背挺直，又慢慢弯下去，手指扣住了裤缝。
「知遥，我想重新追你。」
我松开杯子，手心贴到桌面上。
「不行。」
他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让你现在答应，我可以等，你工作忙，我也不会去找你，我只是想有个机会。」
「我不会给这个机会。」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是因为我现在这张脸，还是因为那些话？」
话刚出口，他的嘴唇就抿住了。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拿起椅背上的包。
「沈砚舟，你看，你还是会把那张脸拿出来。」
他伸手，却停在离我手腕半尺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你想从我这里要一个不是因为脸的答案，然后顺着那个答案，再让我证明一次。」
他把手收回去，掌心抵住额头。
我坐着没动，等他把头抬起来。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去照顾你吗？」
「因为你喜欢我。」
「那之前呢？」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我把包放到腿上。
「大学那年，我妈住院，我在收费处打电话借钱，你路过，替我垫了住院押金。」
他开口：「那笔钱你早还了。」
「是，第二年就还了，可我一直记得，你当时没问我值不值得帮。」
我的指尖扣着包带，一下下压平上面的折痕。
「后来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给过钱，是我见过你替服务生拦酒，见过你把迷路的小孩送去找父母，我以为你至少不会故意糟蹋别人的真心。」
他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落在深色裤子上，洇开一小块。
「我没有别的话能补了，是不是？」
「是。」
我站起身，他也跟着起，膝盖撞到桌角，杯里的水晃出来。
他扶住桌边，肩膀抖了两下，重新坐回椅子里。
「知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手掌盖住眼睛，水从指缝落下来。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
「我信你现在说的。」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挂着水。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他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
我从钱包里取出茶钱，压在杯垫下面。
「你以后好好治疗，好好生活，不是为了等我，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
他弯着背，指尖扣住椅沿，低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坐下。
走到门口时，服务员替我拉开门，河风带着水气扑过来，吹得眼睛发涩。
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次，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回过头，他还坐在原位，没有追出来。
「不会了。」
门在身后合拢，我沿着河边往面馆走。
走到第二盏路灯下，我停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按住眼睛。
手机上是陶宁发来的照片，两碗面并排放着，一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擦完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复她。
「来了，别让面坨了。」
【第十一章】
展厅验收那天，北侧的互动装置临时出了问题。
画面上的引导箭头和实际操作方向相反，合作方的负责人拿着笔，连问了三个尺寸。
我站在屏幕前，掌心贴着裤缝擦了一下汗。
陶宁刚要开口，我把图纸摊到桌上。
「是我的视觉引导没有跟新版结构同步，我来改，今天闭馆前给一版能测试的。」
负责人皱眉。
「现场已经没有多余半天给你们反复试。」
「先用临时覆膜贴覆盖箭头，不动装置结构，我今晚做完最终文件，明早第一批进场换。」
他拿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点头，让施工人员配合。
我蹲到装置旁边，重新量了转轴到按钮的距离。
手背上那块烫伤已经脱了痂，新长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发亮。
量尺收回去时，我突然听见自己的手机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盯了两秒，按掉，继续记录尺寸。
等临时贴装好，测试通过，已经过了饭点。
我坐在工具箱上拆三明治，陶宁把手机递过来。
「你的，新房中介打了两遍，你昨天说让我提醒你。」
我赶紧接过去回拨。
电话那头问，周六能不能看房，房东只在那天有空。
我翻开日历，圈出上午十点。
陶宁站在旁边笑。
「你刚才那一下，肩膀都缩起来了。」
我低头咬了口三明治，把生菜从包装纸里拢回来。
「以为又有事要我回去。」
她没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工具箱。
「这里也有事，要你回来贴箭头。」
我把剩下那口咽下去，拿起卷尺。
「来了。」
傍晚，秦嘉树发来消息，问能不能把一只文件袋寄给我。
我问是什么。
他说，沈砚舟清理旧书时找到我的证书复印件，原本是替他办某次就诊手续用的，没有别的。
我给了工作室的收件地址，注明交前台。
他过了一会儿回复，说寄件信息只写他，不会让快递打扰我。
第二天，文件袋到了。
里面有复印件，一张取件清单，和那只我曾经用来装医疗票据的透明夹。
没有信。
我逐页核对，把不再需要的复印件送进碎纸机，机器咬住纸张，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最后剩下一张医院停车票，背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
那天沈砚舟做完治疗，坐在车里不肯摘口罩，我就在票背画了一张他举着冰棍的脸，想逗他说话。
他当时把纸推开，说幼稚。
我拿着那张票，站在碎纸机前。
想再看一眼，手已经把它翻回了正面。
机器响起来，纸角卷进去，很快不见了。
周六看房，陶宁陪我一起去。
房子不大，厨房只能站一个人，窗外有棵梧桐，叶子碰到纱窗，沙沙地响。
房东指着墙上的旧钉眼，说不能乱打孔，退租要恢复原样。
我摸了摸书桌的边缘，桌面有一点掉皮，但放得下一台电脑和数位屏。
「窗帘能换吗？」
房东点头。
「原来的收好，退的时候挂回来就行。」
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很稳，排水也没有往上涌。
陶宁站在门口问我：「怎么样？」
我把水关上。
「就这间吧。」
签完合同，手机收到项目尾款到账的提醒。
扣掉押金和房租，余额不算多，我对着数字算了算，给自己留出三个月开销。
陶宁问中午吃什么，我翻出附近的店铺列表，挑了一家有双人套餐的。
她故意把手机推回来。
「今天不想替别人挑，许知遥，你自己选。」
我看着那几张菜品照片，手指停了一会儿。
「那吃辣的。」
「几分辣？」
「先微辣，吃不够再加。」
【第十二章】
展览开幕那天，下了一场雨。
我赶到场馆时，鞋边沾了泥，保安递来一叠擦鞋纸，示意我别急。
厅里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最北边的装置旁站着几个孩子，一个小女孩踮脚按下按钮，屏幕里的齿轮跟着转动。
她转过身，拉着父亲指给他看。
「这个箭头是对的，你看，照着拧就行。」
我站在柱子后面，听见陶宁在旁边咳了一声。
「许老师，你的箭头被夸了。」
我把湿伞收进袋子，低头笑了一下。
负责接待的同事跑过来，说合作方要拍合影，让主创都过去。
我把工作证翻到正面，跟着他们走到入口。
摄影师让我往中间站，我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陶宁直接推住我的后背。
「叫你呢，站过去。」
闪光灯亮起，我没有再往边上退。
下午人少一点，我去外面透气。
雨停了，台阶边沿还挂着水，远处的公交站有人把伞撑开晾着。
秦嘉树站在入口旁，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检过的票。
看见我，他举了举手，没有往前靠。
「路过这边，进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很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展厅，又改口。
「不是客气，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要画这么多图。」
我笑了一下，把门边的纸杯收进垃圾袋。
「很多人一起做的。」
他弯腰帮我捡起台阶上的一张宣传单，递过来时问：「最近睡得还行？」
「比之前好。」
「那就好。」
他没有提沈砚舟，我也没有问。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票，是旁边那间小剧场下周的演出。
「我买多了一张，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去，没有也没关系。」
我没有立刻接。
他看见我的手停着，把票收回去。
「不急着答，你想去再说。」
我看着他把票放回口袋，点了一下头。
「等我排完下周的工作。」
秦嘉树笑了笑，朝我挥手，沿着台阶走下去。
我回到展厅，陶宁正蹲在墙边给一块松了的标识补胶。
「送走了？」
「嗯。」
她没再问，我把垃圾袋放好，过去替她扶住标识。
我们一人按住一边，等胶固定了，才一起松手。
晚上收工，我回到新租的房子。
窗帘是前一天换的，浅绿色，底边还没熨平，风一吹，布角就擦过书桌。
我把电脑放下，先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眼睛有些肿，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乱贴在皮肤上。
我拿毛巾擦干，没有伸手把镜子转过去。
厨房的锅烧着水，我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小盒馄饨，包装上写着鲜虾猪肉。
冰箱里还有一把香菜，我洗干净，切了很大一撮。
水开时，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沈砚舟。
他只发来一句话。
「我把那张日历用完了，今天最后一次复查做完，后续治疗按新的方案走，不用回复，只想告诉你，我没有再等人替我填。」
我站在灶台前，看完那行字，把屏幕按灭。
锅里的馄饨翻上来，我倒进半碗凉水，等它再滚。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说一句好，最后又退了出来。
【到这里就够了。】
我把这个号码移出常用联系人，关掉消息提醒，将手机放到书桌另一端。
锅盖被蒸汽顶了一下，我立刻转身，关小火，拿勺子捞出馄饨。
这次汤没有洒在手上。
我把香菜撒进碗里，端到靠窗的桌边，又搬来一把椅子。
椅脚在地上拖出短短一声，我调整好距离，坐下来，吹了吹勺里的汤。
楼下有人收摊，铁门哗啦啦地往下拉，隔壁传来小孩背课文的声音。
陶宁打来电话，问我明天早上几点去买窗边那盆绿植。
我看着空了一半的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十点，先让我睡够。」
「行，早饭吃什么？」
我夹起最后一只馄饨，虾肉从薄皮里透出来。
「到时候再挑，我想慢慢吃。」
她说好，电话挂断，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一点。
窗外的叶子擦过纱窗，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我低下头，喝完了属于自己的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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