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在寿宴上扇了我妈六个耳光，我爸却先摘下了两百万的表。
他把表交到我妈手里，只说了两个字。
“离开。”
亲戚们还在笑他怕老婆。
没人知道，我妈拒签的那张纸，能把半个周家送上被告席。
第一章
我冲到包厢门口时，第六个耳光刚落下。
我妈撞上椅背，耳钉刮破了脖子。
血顺着衣领往下淌。
姑姑周慧珍甩了甩手，把一支签字笔拍到她面前。
“六巴掌，教你记住六件事。”
“谁把你娶进门，谁给你饭吃，谁让你住别墅，谁把你儿子养大，谁让你有今天，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伸手推门，表哥赵凯横过胳膊。
“长辈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门框上一压。
他叫了一声。
我撞开他，冲到我妈身前。
她左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有血，手里还攥着半张被撕开的文件。
“妈。”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别碰他们。”
姑姑指着我的鼻子。
“你还敢动手？你吃周家的，喝周家的，现在为了一个外姓女人打你表哥？”
“她是我妈。”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姑姑往后缩了半步。
我把水倒在干净餐巾上，递给我妈。
“你再伸一次手，我就不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包厢外站满了人。
今天是爷爷七十大寿。
主厅摆了十二桌，公司的几个老供应商也来了。刚才姑姑说要跟我妈核对寿礼名单，把她带进了这间小包厢。
我爸正在楼下接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师傅。
我去车里拿我妈落下的药。
不到十分钟。
我妈被堵在这里，挨了六巴掌。
爷爷坐在桌边，手指搭着茶盖。
他没看我妈脖子上的血。
他看着我按住赵凯的那只手。
“松开。”
我没动。
“周砚，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知道。”
我把手机摆到他面前。
屏幕上，报警电话已经拨通。
“也是你女儿打人的日子。”
姑姑扑过来抢手机。
我抬起胳膊，报出酒店名称、楼层、包厢号。
她的手停在半空。
“自家的事，你叫警察？”
“六个耳光不是家务事。”
门口忽然安静了。
我爸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替老师傅收好的拐杖。
看见我妈，他停在门槛外。
拐杖磕了一下门框。
我从没听过他那样说话。
“谁打的？”
姑姑把笔重新拿起来。
“大哥，你先别急。嫂子太不懂事，爸生日，她非要讨债。我们一家人，她拿张破借条压着不放，还要拦小凯的项目。”
我爸走到我妈面前，蹲下，拨开她衣领旁的头发。
血已经把一小块布粘在了皮肤上。
他伸手想碰，又停住。
“耳朵能听清吗？”
我妈点头。
“左边有点响。”
我爸的手指扣住了表带。
咔哒一声。
那块两百万的表被摘下来。
姑姑看了一眼，嘴角还挂着笑。
“对，做事就得有态度。你把表给她，再给点钱哄哄，赶紧把字签了，别耽误开席。”
那块表，是我爸拿下第一笔海外大订单时，我妈买给他的。
这些年，他每次来参加家里的宴席，都戴着。
爷爷说过，家里有个做企业的儿子，出门得撑得住场面。
我爸把表放进我妈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你送的，收好。”
他扶她起身。
“知禾，离开。”
爷爷的茶盖砸进杯里。
“站住！”
我爸没回头。
“我还坐在这儿，你带她走？满屋子客人，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爸转过身。
“她刚才挨打的时候，你的脸放在哪儿？”
主厅那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爷爷的嘴张了张。
姑姑抢着开口。
“周承岳！你为了她，连亲爹都不要了？”
我爸看着她。
“周慧珍，记住你刚才说的六件事。”
“从今天起，一件一件算。”
第二章
姑姑追到电梯口，声音比刚才更高。
“走了就别回来！公司的章、厂里的钥匙，你们也别想碰！”
我爸按下电梯。
“公司的章在财务室，不在你家。”
“你试试能不能拿到！”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我拍下了她手里那份文件。
标题只有一行。
债务结清及抵押注销确认书。
债权人一栏，是我妈的名字。
金额，一千八百万。
电梯往下走，我妈扶住了墙。
我爸接住她的肩膀。
“晕？”
“有一点。”
她想把那半张纸塞进包里，又被血粘住了指尖。
我接过来。
“妈，这是什么钱？”
“厂子扩建时借我的。”
她说到一半，抬手按了按左耳。
我爸直接拨通司机电话。
“去医院。急诊门口等。”
到了医院，我陪着检查，我爸留在走廊配合赶来的民警。
护士剪开我妈领口时，我看见她肩膀上还有一片淤青。
“这也是刚才弄的？”
我妈点了头。
“她按着我，不让我起身。”
护士把伤处拍照留存。
我咬着牙，指甲抵住掌心。
手机接连震动。
家族群里，姑姑发了十几条语音。
“许知禾故意把事情闹大。”
“老人过寿，她抱着账本来逼债。”
“周砚还打了小凯，我没跟他计较，他们倒先报了警。”
下面一串劝和。
有人说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有人说长辈打两下，不至于进医院。
二叔发了一句，最扎眼。
“承岳，你媳妇这些年没受过苦，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把检查单拍下来。
正要发出去，我爸按住了我的手。
“先别发病历，保护你妈的信息。”
他拿过自己的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谁亲眼看见知禾先动手，请实名联系办案民警。”
群里停了。
我爸接着发。
“谁亲眼看见她讨债，也请把完整过程说清。”
姑姑撤回了两条语音。
我爸把她剩下的话逐条保存。
“不是要讲一家人吗？”
他抬头看我。
“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我大学学的是审计，毕业后进了事务所。这次回家，本来只请了三天假。
我打开电脑，把能保存的语音、图片、时间都记下来。
我妈坐在检查室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口。
“别请太久假，影响工作。”
我鼻子一酸。
她半边脸肿着，还在替别人考虑。
“我有年假。”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
“妈，你先回答我。那一千八百万，真的没还？”
“没有。”
“姑姑为什么说，你再讨就是拿第二遍？”
我妈抬头看向我爸。
他已经站了起来。
手机那头，有人在说话。
我听见财务经理秦莉的声音。
“周总，我刚发现系统里多了一笔历史付款附件。”
“付款给谁？”
“许女士。”
我妈握住椅子扶手。
“我没收到过。”
秦莉停了两秒。
“附件上有收据，也有许女士的签名。”
我爸的手背绷出了筋。
“别删，别改。保留原始记录，按审计要求备份。”
“还有一件事。”秦莉声音压低，“周总，周经理让我今晚支付两千八百万设备定金。”
“收款方？”
“凯盛设备。”
我看向手机屏幕。
姑姑刚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还亮着。
“小凯的生意出了问题，你们赔得起吗？”
第三章
我爸当着我们的面，给财务室下了指令。
“争议款项暂停支付。其他正常经营付款照常，不许停工资。”
秦莉应了一声。
“原合同、审批单、比价记录，我都留着。”
我爸又联系了公司律师宋宁。
医院走廊里，他没有一句吼叫。
他说一项，宋宁确认一项。
保全监控。
核实银行流水。
通知内审。
清查印章使用记录。
电话打到一半，姑姑打了进来。
我爸开了免提。
“你凭什么停付款？”
“我是董事长，付款材料有疑点，我有权要求复核。”
“那是小凯谈了半年的项目！定金不打过去，人家要我们赔违约金！”
“把供应商真实报价拿出来。”
“你怀疑你亲外甥？”
“我查的是两千八百万。”
姑姑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行。你为了许知禾，把全家都当贼。爸不会同意的！”
“公司的钱，不按谁嗓门大来花。”
电话挂断后，我爸坐到我妈旁边。
他抽出纸巾，把她手指上的干血一点点擦掉。
“我以为把财务和采购分开，让她只管行政，就能管住。”
我妈没看他。
“我跟你说过，她拿着爸的签字来压人。”
“是。”
“你说先把账查清，别让爸难堪。”
我爸的手停住。
“是我说的。”
走廊里的叫号声响了两遍。
我妈把那张纸巾拿过去。
“承岳，我不是今天才疼。”
我爸低下头。
“这次不让你等。”
夜里，我们回了自己家。
不是爷爷住的老宅。
也不是姑姑嘴里周家赏给我们的房子。
房产证上，只有我爸和我妈的名字。
宋宁带来一摞资料。
我第一次把家里的公司看全。
恒岳机械，我爸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我妈百分之二十六，姑姑百分之二十四，爷爷百分之十五。
我爸管技术和客户，姑姑当总经理，管行政与采购。
我妈早年管质量，后来做过两次手术，退到了幕后。
她没离开公司。
她的股权、借款、担保，一样没少。
只是家里的饭桌上，没人再提她做过什么。
“这个借款怎么来的？”我问。
我妈打开一个文件袋。
“你外公留下两处商铺。我卖了一处，又把这些年的分红凑进去，借给厂里扩建。”
宋宁把抵押登记材料放到桌上。
“借款合同和厂房抵押都办过手续，债权是真实存在的。”
我往后翻。
设备采购合同的收款公司，成立才七个月。
法定代表人，是赵凯的妻弟。
报价单上的设备型号，恰好属于我爸最熟悉的那一类。
“值多少？”我问。
“按这个配置，正常采购不到九百万。”
我抬起头。
“两千八百万只是定金。”
我爸指着合同最后一页。
“总价四千六百万。”
我后背绷紧。
姑姑不是想给儿子找个项目。
她是想让公司替赵凯买一条退路。
宋宁没有跟着下结论。
“报价异常不直接等于犯罪，先核实交易、资金流向和真实履约能力。”
我爸点头。
“按证据走。”
凌晨一点，秦莉把银行回单发了过来。
公司确实支出过一千八百万。
收款人却不是我妈。
是另一家贸易公司。
回单后面附着一份代收授权书。
我妈看着上面的签名，指尖一点点收紧。
“不是我写的。”
宋宁把图片放大。
见证人一栏，有另一个人的签名。
周敬山。
我的爷爷。
紧接着，一段从秦莉工作留档里找到的会议录音传了过来。
爷爷的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她的字，慧珍替她签就行。”
“承岳那边，我来压。”
第四章
我爸把录音听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他合上电脑。
屋里只剩我妈翻纸的声音。
她把借款合同、原始转账凭证、抵押登记证明分成三份，压在桌角。
“他知道。”
我爸没接话。
“他知道那是我的钱，也知道我没签。”
我妈抬起头。
“今天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打我。”
我爸拿起车钥匙。
我挡在门口。
“去哪儿？”
“拿原件，找他当面确认。”
宋宁站起来。
“我一起去。先约时间，不起冲突，不给他们毁证的机会。”
我妈也起了身。
我爸伸手扶她。
“你休息。”
她把外套扣好。
“我的字，我自己问。”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老宅时，爷爷已经坐在正厅。
姑姑、赵凯、二叔都在。
桌上摆了茶。
我妈的位置，还是离门最近的那把矮凳。
我把矮凳挪开，拉来一把靠背椅。
二叔皱起眉。
“你爷爷没发话呢。”
我按住椅背。
“我妈要坐。”
我爸把那份代收授权书放上桌。
“爸，这是你见证的？”
爷爷瞥了一眼。
“公司里的事，拿回家闹什么？”
“这是知禾的名字。”
姑姑抢先伸手。
宋宁压住文件边角。
“这是复印件，您可以看。”
姑姑的手缩了回去。
我爸盯着爷爷。
“你看着她签的？”
“你妹妹总不会骗你。”
“我问你，有没有亲眼看见知禾签字。”
爷爷端起杯子。
“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财务安排？钱从左口袋到右口袋，有什么区别？”
我妈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推过去。
“有。”
“我的口袋里，一分钱没进。”
姑姑拍了一下桌子。
“你嫁进周家，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妈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把钱分到你儿子那边？”
赵凯猛地起身。
“你别血口喷人！”
我把贸易公司的工商资料递过去。
“先看股东。”
那家贸易公司的大股东，是赵凯妻弟。
与凯盛设备，是同一个人。
两笔钱，绕了两个公司，却都碰到了同一只手。
宋宁开口。
“这些材料还需要继续核验。今天来，是要求返还原件、说明交易，不是私下定罪。”
姑姑抓住了这半句话。
“听见没有？你们找的律师都说不能定罪！”
我爸按下录音播放键。
“她的字，慧珍替她签就行。”
爷爷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承岳那边，我来压。”
茶水倒在了他裤腿上。
姑姑先看爷爷，又看我爸。
“你监听我们？”
“公司的工作会议，有参会人员留档。”
我爸把手机放回口袋。
“爸，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爷爷把杯子往桌上一摔。
“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把持着技术，把持着客户，你妹妹能拿到什么？小凯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妈按住椅子扶手。
“帮他，就可以替我签字？”
“那钱迟早还是周家的！”
“不是。”
我爸站起来。
“她的钱，就是她的钱。”
爷爷指着门。
“周承岳，你敢为了她跟我翻脸，我就把你赶出周家！”
我爸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董事会会议通知。涉及的董事都已经送达。按章程开会，先撤周慧珍的总经理职务，启动专项审计。”
姑姑扑过去抓文件。
“你凭什么！”
“凭你解释不了两笔钱，凭公司不能继续让你管采购。”
我爸牵起我妈的手。
“至于周家。”
他看着门口那块匾。
“你留着。”
第五章
董事会开在第三天下午。
公司五名董事，我爸、姑姑、爷爷，还有两位参与创业的老股东代表。
会议材料提前送达，律师全程在场。
姑姑没迟到。
她穿着新套装，身后跟着赵凯，还带了一名律师。
一进门，她就把病历扔在桌上。
“我儿子手腕受伤，周砚打的。你们今天不解决这个问题，别想开会。”
我把手机推过去。
寿宴门口的监控已经依法调取，酒店也给我们保存了一份相关片段。
画面里，赵凯先挡门，我把他的手腕压在门框上，松开后直接进屋扶我妈。
“伤情你们可以依法主张。”我说，“别拿来换我妈不追究。”
她身边的律师低声说了几句。
姑姑把病历抽了回去。
会议开始后，她换了个说法。
“采购价格包含后续服务，不能拿裸机价比较。代收也是为税务和融资安排，我承认程序没走全，但不能上纲上线。”
我爸没跟她吵。
他把原设备厂家的书面回复投到屏幕上。
凯盛没有该品牌代理资格。
合同里承诺的两套核心组件，原厂从未接到过订购申请。
服务清单上的三名工程师，两人已离职，一人根本没在那家公司任职过。
姑姑的律师开始翻合同。
赵凯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先一步收进抽屉。
“还没看完。”
下一页，是付款审批记录。
采购部门第一次退回，理由是缺少三方报价。
第二次退回，理由是供应商资质不符。
第三次，姑姑换了审批路径，把设备款拆成了预付款和咨询服务费。
秦莉坐在会议桌末端，声音发紧。
“我要求董事长复核后，周经理让我休年假，把网银操作交给她指定的人。”
姑姑抓起笔。
“你一个拿工资的，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秦莉肩膀缩了一下。
我爸把她面前的材料扶正。
“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说。”
秦莉看向他，重新把那张记录摊开。
“这笔付款，我没有放行。”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姑姑的总经理职务被解除。
审计、印章盘点、权限交接，同步启动。
爷爷没有签会议记录。
宋宁让记录员如实记下。
“拒签不影响已经形成的有效决议。您有异议，可以按法律和章程提出。”
姑姑把椅子推得撞上墙。
“好，你们会投票。明天厂里要是没人干活，也拿投票去开机器！”
我爸看着她。
“不要拿工人替你挡账。”
她没有回答，拎包走了。
当天傍晚，厂里的仓库主管突然交了辞职申请。
半小时后，负责排产的两个主管也请假。
再过一小时，客户杜衡打来电话。
“承岳，有人给我发了视频，说你们董事长一家为了争钱，在寿宴上殴打老人。”
我打开他转来的链接。
视频从我爸反问爷爷那句话开始。
前面的六个耳光，被剪掉了。
标题把我妈写成了逼债的儿媳，把姑姑写成了拦架的女儿。
底下有人已经扒出了公司的名字。
紧接着，厂门口的门禁发来警报。
赵凯带人换了仓库的锁。
第六章
我们赶到工厂时，交货倒计时只剩四十八小时。
门口停着两辆货车。
成品装不上去，司机蹲在车边抽烟。
赵凯站在仓库门口，晃着钥匙。
“大舅，别把事情做绝。签个家庭和解书，我马上开门。”
我爸下车。
“仓库属于公司。”
“我知道。”
赵凯笑了一声。
“可里面那批控制柜，只有我妈的人知道放哪儿。你今天开了锁，明天找不到东西，也交不了货。”
他拿出三张纸。
第一张，撤回对姑姑的追究。
第二张，恢复总经理职务。
第三张，我妈确认债务已结清。
我盯着第三张纸，胃里往上翻。
还是那一千八百万。
他们把我妈打进医院还不够，还要她亲手承认挨打有理。
我爸没有接。
“报警，通知物业和公司安保。先固定现场。”
赵凯收起笑。
“你只会报警？”
“公司的门，我会开。你的责任，也会留。”
警方到场后，核实了人员身份和公司授权。
门锁由物业配合更换，整个过程录像。
门打开，仓库里少了十二套控制柜。
赵凯往后退了一步。
“可别赖我，我来的时候就没有。”
我爸走进去，摸了一下空托盘上的灰。
“调出库记录。”
电脑里，最后一笔记录停在昨天下午。
领料人，是刚辞职的仓库主管。
用途，返厂调试。
接收地址，却空着。
厂里有人开始围过来。
一个工人摘下手套。
“周总，明天工资能发吗？”
另一个人低声接话。
“周经理说，公司钱都被老板娘拿走了。”
我妈刚下车，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口罩边缘压着青印。
赵凯立即抬高声音。
“你们问她啊！一千八百万，够发多少工资？”
我往前跨了一步。
我爸抬手挡住我。
“让财务来。”
秦莉抱着电脑跑到仓库门口。
公司工资专户余额、当月应发工资总额、已审批付款清单，一项项摆出来。
个人信息遮住，只给工人看总额和付款状态。
我爸说：“工资今天发，不等明天。”
秦莉当场发起了工资支付流程。
第一声到账提醒从人群里响起时，赵凯的嘴角垂了下去。
又一个工人拿出手机。
“到了。”
我爸把手放回身侧。
“现在谁愿意留下补这批货，按规定算加班费。谁不愿意，正常下班，没人追责。”
郑师傅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留下。那套柜子，我装过。”
赵凯突然开口。
“杜总已经要取消订单了，你装给谁？”
我爸看了他一眼。
“客户的电话，你接得很勤。”
赵凯闭上嘴。
正这时，杜衡的车开进厂区。
他没握手，先把手机递过来。
“周总，我不掺和家务事。我只问，后天能不能交？”
我爸看着空仓位。
“给我二十分钟，我给你排产表，不给你口头保证。”
他转身进了车间。
我妈却没有跟进去。
她拉住了郑师傅。
“老郑，控制柜侧面那张标签，现在还贴吗？”
郑师傅一拍大腿。
“贴！每套都有独立编号，电检记录也有！”
我妈伸手。
“把出厂检验簿拿来。”
第七章
检验簿摊在工作台上。
我妈翻了三页，指尖停住。
“十二套，最后复检日期是前天。”
郑师傅凑过来。
“对，刚测完。”
“既然复检合格，为什么次日又返厂调试？”
没有人回答。
我妈看向负责电检的小伙子。
“谁签收的？”
“仓库李主管。他说周经理安排调货，给另一边先用。”
“另一边是哪儿？”
小伙子想开口，又看了看门外的赵凯。
我爸从车间回来，把排产表交给杜衡。
“说。”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
“凯盛租的仓库。车是他们叫的，我有车牌照片。”
赵凯猛地走过来。
“你别乱说！”
我拦在他面前。
他伸手推我肩膀，我抓住他的腕骨，往外一送。
他撞上门边的纸箱。
“刚才民警还没走远。”
我把手机举起来。
“要不要叫回来？”
赵凯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车牌、出库单、园区监控很快串到了一起。
司机是物流平台接的单，运输记录和卸货定位都能核实。
这不是一家人吵架。
这是有人把公司的货搬走，再拿交期逼公司让步。
我们把材料交给警方，由公司出面追索货物。
杜衡站在工作台边，看着那本检验簿。
“许姐，这字是你的？”
“旧表格是我设计的。后面的检查记录，是他们写的。”
“我第一回来验厂，就见过这种表。”
我妈点头。
“你说过，机器能坏，记录不能糊弄。”
杜衡抬头看她脸上的伤。
“视频里说，你这些年没在厂里干过活。”
我妈没辩解。
她把检验簿向前翻。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交接签名、返工记录、事故整改。
每一页都有她的字。
杜衡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那视频，我不信了。”
我接过话。
“完整的在这里。”
酒店小包厢没有内部摄像头。
但当天负责拍寿宴的摄影师，曾受姑姑要求，在门边摆了一台固定机位。
姑姑原本要录我妈签字，留一份她自愿放弃追索的影像。
她没想到，我妈不肯签。
更没想到，摄影师在争吵开始后，没有停止录制。
这段视频，是民警找到摄影师后依法调取的。
我妈同意我们用于澄清，宋宁把涉及隐私的部分做了处理。
画面一开始，姑姑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签完，今天就还认你这个嫂子。”
我妈低头看了两行。
“钱没给我，为什么让我写结清？”
“公司姓周，不姓许。”
接着，是第一巴掌。
杜衡伸手，按停了视频。
他的脸绷住了。
“不用往下放给我看。交给该处理的人。”
我爸点头。
当天下午，十二套控制柜在凯盛租赁的仓库被找到。
没有投入使用，封条大部分还在。
运回工厂后，重新检测。
我爸脱了外套，蹲到柜门前检查接线。
我妈戴着手套，逐套核对编号。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套通过测试。
车间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爸站起来时，腿有些僵。
我伸手扶住他。
“爸，货能交了。”
他没有笑。
“货能交，是工人的饭保住了。”
他看向坐在桌边的我妈。
“你妈那六巴掌，还没算完。”
第八章
货车出厂的第二天，姑姑因殴打他人受到治安处罚。
她原本想拿一份谅解书结束这件事。
在处理结果作出前，她托二叔送来二十万。
卡放在我家茶几上。
二叔一坐下，就朝我妈叹气。
“慧珍也不容易。小凯外面欠着钱，她急。”
我妈把卡推回去。
“她急，打的是我。”
“可她毕竟是你小姑子。真把她拘了，以后家里怎么见面？”
“以后可以不见。”
二叔看向我爸。
“你听听她说的！”
我爸把门打开。
“我听见了。”
二叔没动。
“承岳，亲情断了，可接不回来了。”
“你昨天给知禾打过一个电话吗？”
二叔嘴唇抿住。
我爸又问：“问过一句伤怎么样吗？”
茶几上的卡，被我装进原来的信封，放到他手边。
“该赔的医疗费和损失，按程序来。别把钱跟撤案、签结清书绑在一起。”
二叔拿走信封，出门时把鞋柜撞了一下。
那天下午，姑姑发布的短视频开始被删除。
律师把完整材料递交平台，向转发失实内容的账号发送了通知。
我没有把我妈挨打的画面反复推到网上。
我们公开的是经核实的事件说明、处理信息和必要片段。
有亲戚私信我。
“早知道这么严重，当时我就拦了。”
我翻出寿宴门外的照片。
那个人就在门边。
我没回复。
我妈坐在餐桌前，给医院缴费单分类。
我问她：“要不要把他们都删了？”
她把手机拿过去，先退出家族群，再删掉几个联系人。
删到爷爷时，她停了一下。
我爸就在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删。”
我爸点头。
“删。”
她按下确认，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饭碗。
这是寿宴后，她第一次吃完一整碗饭。
可公司那边，没有停。
专项审计查到，转出去的一千八百万，部分进了赵凯控制的账户，部分用来偿还他此前的个人经营债务。
所谓代收公司，没有替我妈代收后转付的记录。
采购合同的设备照片，来自别家工厂的宣传册。
姑姑和赵凯之间的邮件，还留下了几轮改价痕迹。
这些材料陆续交到了办案人员手里。
爷爷开始给我爸打电话。
第一通，他还在骂。
“你妹妹进去，你脸上就有光？”
我爸问：“那笔钱，你拿没拿？”
爷爷挂了。
第二通，他不骂了。
“小凯说，有一部分是给我养老的。我不知道前面怎么转的。”
我爸把免提打开，让宋宁一起听。
“转到你名下的钱，按要求说明用途，别再动。”
第三通，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
“承岳，咱们关起门说。股份可以谈。”
我爸看着桌上我妈的复查报告。
“爸，你到现在，还是觉得什么都能拿她去换。”
爷爷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爸一字一句地说。
“账还清。”
“责任担了。”
“以后，别再碰她。”
电话断了。
我以为他们已经没招了。
当天夜里，宋宁收到一份股东会提案。
姑姑和爷爷联名要求，罢免我爸的董事职务。
提案后面，附了一份表决权委托书。
委托人，许知禾。
第九章
我看着那张纸，第一反应是，又伪造了。
我妈却摇头。
“签名是真的。”
我爸转向她。
她拿过委托书，摸了摸页角。
“第一次住院时签的。那年我不方便参加会议，委托爸代我表决。”
姑姑提交的版本，正文写着不可撤销，长期有效。
爷爷手里原有百分之十五。
加上姑姑的百分之二十四，再加我妈的百分之二十六，就是百分之六十五。
这才是他们敢联名发难的底气。
宋宁没有立刻否定。
“先找原件，核对授权范围。再把撤销通知正式送达。股东表决权授权的具体效力，要结合条款和事实判断，不能只看他们截出来的一页。”
我妈走进书房，蹲到最下面一层柜子前。
她的耳朵还不能长时间低头。
我接过钥匙，替她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谁藏起来的秘密身份。
只有一排文件盒。
病历、合同、产权、银行。
每一个标签，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我只会收拾家。”
我妈把标着公司文件的那一盒拿出来。
“那就看看，我收拾得干不干净。”
原件找到了。
一共三页。
最后一页写着授权期限。
至当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
如今，已经过去五年。
所谓不可撤销、长期有效的那一页，与我妈保存的版本文字不同。
装订孔的位置也对不上。
我把两份材料平放在桌上。
宋宁拍照、登记，联系相关人员核实历史归档。
第二天，原来经办的工作人员找到了当年的扫描留档。
与我妈手中的原件一致。
股东会按早已发出的通知召开。
日期是寿宴后的第十六天。
姑姑的治安处罚已经执行完毕。她一进会议室，先看我妈，再看我爸。
她脸上的粉盖不住眼下的青色。
赵凯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公文包。
爷爷坐到主位上。
我爸没有让人把他赶起来。
他把另一张椅子拉开，请我妈坐在自己旁边。
爷爷盯着她。
“知禾，最后问你一次，一家人还有没有得谈？”
我妈把原件放到桌上。
“先谈这个。”
姑姑看见第三页，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又没拿住。
爷爷皱眉。
“什么意思？”
宋宁展示原件及历史留档。
“授权早已到期。许女士今天亲自参会，依法自行行使表决权。另外，变造材料的相关线索已经提交。”
“假的！”
姑姑猛地站起来。
“她的东西就是假的！签了就是签了，她当时明明说过，交给爸做主！”
我妈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第三页拿出来？”
姑姑转向爷爷。
“爸，你说话！”
爷爷看了一眼原件，再看一眼屏幕上的旧归档。
他的手离开了主位扶手。
“材料都是慧珍整理的，我没看。”
姑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赵凯急了。
“外公，您当时也在！”
爷爷猛地拍桌。
“闭嘴！”
我爸抬了一下手。
会议记录员继续记录。
姑姑盯着爷爷，眼眶里很快积了水。
“您让我放心办的。您说我哥就这脾气，只要拿妈以前的事压他，他肯定退。”
我爸的脸沉了下去。
我奶奶走得早。
这些年，爷爷每次逼他让步，都要提一次她。
说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
我爸承担过的债、替姑姑擦过的账，最后都落在这句话上。
他把桌上的笔摆正。
“别再拿我妈出来。”
“她留下一个女儿，不是留给知禾一辈子挨打。”
会议继续。
我爸和我妈合计百分之六十一的表决权，足够依法通过本次列明的相关议案。
改选董事。
重建采购审批。
对异常交易追责。
涉及关联人员的事项，按规则处理回避与授权。
每一项都有律师核验，每一票都有记录。
姑姑没有再碰笔。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表决结果，嘴里不停地说。
“不可能。”
“公司是周家的。”
“她凭什么有这么多。”
我妈从文件袋里抽出六张纸，依次摆在她面前。
第一张，是创业初期的出资凭证。
“你问，谁给我饭吃。这是我投进公司的第一笔钱。”
第二张，是老厂质量整改记录。
“你问，谁让我有今天。这是我带人返工三夜，保下来的第一批订单。”
第三张，是我家的购房付款记录。
“你说房子是周家赏的。首付和还贷，谁付的，看清楚。”
第四张，是我的教育支出记录。
“我儿子，是我和他爸爸养大的。”
第五张，是一千八百万的借款流水。
“你说我来讨第二遍。第一遍的钱，我还没收到。”
第六张，是伤情材料和处理决定。
我妈按住那张纸。
“最后一巴掌，你说要教我认主人。”
“周慧珍，我没有主人。”
会议室里，没人挪椅子。
姑姑盯着那六张纸，肩膀一点点缩下去。
赵凯忽然走到我爸面前。
“大舅，我知道错了。那钱我不是不还，我是周转不过来。你帮我把窟窿补上，咱们把外面的事撤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爸看着他。
“你把公司的货运走，拿工人的工资和客户的订单逼你舅妈签字，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以后？”
赵凯扑通一声跪下。
姑姑也哭了。
“大哥，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爸没有扶。
“知禾也只有一个儿子。”
“你堵着门，不让他进去救他妈妈的时候，记得这件事吗？”
姑姑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想去抓我妈的袖子，又被我妈抽开。
“嫂子，我给你赔礼。我那天是急疯了，你打回来，六下不够就十二下。”
我妈把六张纸收回文件袋。
“你想挨几下，就把钱和责任都抹掉？”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
会议室门被敲响。
办案人员依法来通知、带相关人员配合案件办理。
宋宁上前核对手续。
赵凯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却滑了一下。
姑姑瘫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念。
“哥，你说句话。”
“你以前都会说句话的。”
我爸替我妈扣好外套。
“今天，听她说。”
第十章
那天离开公司，爷爷追到了停车场。
他没带拐杖，走到车边时，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爸停下来。
爷爷抓住车门。
“承岳，你真要看着这个家散了？”
我爸扶住车门，没有碰他。
“家不是公司账户。”
“我七十了。”
“该尽的赡养义务，我会尽。你的住处、基本生活和医疗，不会没人管。”
爷爷抬起头。
我爸接着说。
“但公司的钱，不能再给你随手拿去补他们的窟窿。”
“你的合法股权还在，没人抢。涉及的钱，查到多少，依法处理多少。”
爷爷的手指扣住门边。
“你这是跟我分家。”
“爸，是你先把知禾当外人。”
我妈坐在后座，没有转头。
爷爷往她那边看。
“知禾，你说句话。”
她降下车窗。
爷爷嘴唇颤了一下。
“那天，我不该没拦着。”
我妈看着他。
“不是没拦着。”
“她打第一下，你说，让她长点记性。”
爷爷的手从车门上滑了下来。
我第一次知道这句话。
我爸站在车边，肩背绷住。
我妈把手放在膝上。
“这句话，我替你记住了。”
车窗升起。
爷爷没有再敲。
后面的日子，没有哪个电话能让所有事情当场结束。
我陪我妈复查，也陪她补交材料。
每一次需要她确认签名，她都自己看完，再落笔。
办案人员问到寿宴经过，她没有说算了。
问到那份代收授权，她把原件和样本按要求递上去。
从前家里一吵架，她总先收桌上的杯子，怕谁失手摔了。
这回，她不再替谁收场。
公司起诉追索相关款项，法院依法采取了财产保全措施。
已经转走的钱，能追回的先追回。
争议资产，由法院审查处理。
宋宁每次跟我们沟通，都把已经确认的和仍待查明的分开说。
我爸只问两件事。
“工人的钱动没动？”
“知禾的权利有没有落下？”
审计报告一版版补全。
供应商重新核验，采购重新比价。
原来姑姑安排在公司里、只领工资不干活的几个亲戚，也被逐一核查。
有真实劳动关系的，依法处理。
没有履职记录、涉及虚领的，核算后追索。
二叔找到我，说自己那份顾问费领了好多年，不能说停就停。
我把他的顾问合同翻到工作内容那一页。
“您过去一年提交过什么？”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所以您来我家吃饭，我给您盛饭。”
我把合同推回去。
“但公司不是我家的饭桌。”
他拿起合同走了。
我爸靠在门边，看着我。
“这话说得对。”
我把笔盖扣上。
“跟您学的。”
他摇了摇头。
“我学得比你迟。”
那段时间，工厂新挂了一块公示牌。
采购、报销、投诉、工资发放，每项对应谁，写得清清楚楚。
我妈重新回到厂里，不再管具体生产，只参加她该参加的会议。
第一次开会，有人习惯性叫她嫂子。
秦莉拿出签到表。
“许董，签这里。”
那人顿了顿，也改了称呼。
我妈接过笔，把名字写在股东代表一栏。
许知禾。
三个字，笔画落得很稳。
我爸那块表，一直没戴。
我以为他是怕我妈看见，就想起寿宴。
直到那天晚上，我妈把表盒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该戴就戴。”
我爸看着她。
“你不留着？”
“买给你的，留着干什么。”
他打开盒子，表带搭在掌心，没有立刻扣上。
“知禾，那天我该早点上楼。”
我妈把筷子摆好。
“你该早点听我说话。”
我爸点头。
“以后听。”
“也别以后才听。”
她指了指灶台。
“现在，去把汤端来。小心烫。”
我爸起身进厨房。
碗沿烫得他换了两次手，还是没叫我。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把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姑姑托人带话，说愿意把股份转给我们，希望我们替赵凯想办法。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看完，交给我爸。
我爸把消息转给宋宁，只回了对方一句。
“依法处理，不做交换。”
随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
餐桌只有三副碗筷。
没有谁坐主位。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我爸伸筷子去夹另一块，她抬手挡了一下。
“先喝汤。”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
那块两百万的表，重新扣回了他的手腕。
表盘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妈抬头看了看他。
“磕坏了可不再买。”
我爸把手往回收了收。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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