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吊大臂上挂着件工装，袖口绣着我的工号。
那天停工。甲方来验收，明早六点拆吊，四十二米的大臂停在料场正上方，风从西北来，那件工装被吹得转半圈，再转回来，袖口朝下，正对着我站的地方。
六点四十，班前会还没散，三十七个人挤在 3 号楼北侧的砖堆边。生产经理老孟把安全帽往桌上一磕，说："谁的，自己上去拿。"
没人接话。安全员老周举着相机，从大臂拍到袖口，拍了九张，一次也没看我。
我拎着工具袋站在最后一排。袋口十二个格子，编号 01 到 12，都是白胶布加记号笔，我自己写的。
我四十一岁，开塔吊十六年，上爬梯还得数踏步，数到第七节就不敢往下看。年审表上"有无高空不适"那栏，我填的是"无"。这毛病我没跟人说过，出了事我也不爱解释。
停工令是前一天下午贴的，A4 纸，红头，贴在门卫室玻璃上，四角用透明胶粘了三道，右下角还留着上一张的胶印。字不多：设备清点，停机一天，非清点人员不得上机。
停机要清工具。塔吊的工具清册归我，钢索、销轴、吊钩、润滑油脂、备用环，一样一样对单子，少一件要写情况说明。我怕写情况说明，写一张得抄一遍《设备管理规定》第 6.3 条，抄完还得让老周签字，签完还得归档，柜子在二楼，楼梯间的灯坏两只。
食堂那两天萝卜炖排骨，萝卜从两块涨到三块五，打菜的师傅说进货单在墙上，让我自己看。我看了一眼，没说话，端着盘子坐到门口那张缺角的桌子上。桌面靠边有条裂缝，筷子搁上去会滚，得拿碗压着。
我头一个念头是：谁把我柜子里的备用工装拿出来挂上去了。
我有两件工装，轮着穿，一件洗了晾在活动房后头，一件在更衣柜里，袖口都绣 C-714。工地上流传的说法是，把工装挂上大臂，等于替谁挂了号，谁的衣服谁上去摘。我不信这个。我信的是有人跟我开玩笑，开得有点过，过在当着三十七个人的面。
老周从相机后面抬头，喊我："C-714，你上去一趟。"
我说："嗯。"
我没解释柜子的事。解释就得说两件都在，说两件都在就得开柜，开柜就得有人跟着看，看完了他们还得问我一句"那你怕什么"。我懒得接这句，也怕接完还得爬一趟。
工具袋挂在左肩，07 号格子里那把呆扳手顶着胯骨。那把扳手是入行第一年在五金店买的，四十九块九，17 号，蜗轮松了，我垫了半圈铜丝，柄上拿钢冲压了个"07"。十六年，换过四个工地，工具袋换过两个，它一直占着第七格。铜丝垫圈我换过三回，最后一回是用易拉罐皮剪的。
对讲机挂在右腰，3 频道串音，能听见食堂报菜名。我踩上第一级踏步的时候，里头正报"萝卜炖排骨，最后三份"。
爬梯九十六级。我数到第七节，把眼睛固定在上一级的防滑条上，手往上挪一格，脚再跟一格。风从标准节的空档里穿过来，吹得袖管贴住小臂，手套口那圈松紧带勒出一道印。四十二米，我走了十一分钟，比规定慢了四分。底下没人催我，也没人抬头。
平台上比底下冷，铁板上有昨夜的霜，化了一半，鞋底踩上去打滑。护栏第三根横杆有道旧焊口，我上来先摸了一下，摸完才敢往里站。
大臂根部挂着那件工装，用一根 8 号铁丝拧了三圈，铁丝头上留着钳子的压痕，压痕是斜的，跟班组那把老虎钳对得上。挂钩是 2 号吊钩的备用环，工地内部的东西，外人拿不着。
我先把工具袋放下，蹲着解铁丝，没站起来。蹲着的时候铁板贴着膝盖，能觉出大臂在风里那一丝一丝的晃。铁丝锈了，拧口咬得死，我拿 07 号扳手别了两下才松开，扳手就搁在铁板上，没收回袋里。
工装是旧款的，肩线比我身上这件窄两指，袖口磨得发白，第二颗扣子换过，线色不一样，深一截。内衬靠下的位置，有人用记号笔写过一串号，又用同色的笔描了一遍，描得挺用力，薄布都起了毛，摸上去发硬。
我把袖口翻过来。针脚挤在一起，最后一针压着倒数第二针，那个数字我看不成个 4，也看不成个 1。线是白的，布洗得发灰，白线在灰布上糊成一小团。
底下有人喊："看清楚了没。"
我应了一声："下来了。"
我没在高处细看。高处我不能久待，这个我自己清楚。我把工装卷了两卷，塞进工具袋最外层的兜，兜口原本放的是擦手的棉纱，我把棉纱掏出来塞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护栏，扶了两秒才松手。
下去比上去快，七分钟。到地面我腿有点软，扶着标准节蹲了会儿，蹲着把鞋带重系了一遍，两边都系成双结。小卖部的矿泉水年前两块，现在两块五，我买了一瓶，拧开没喝，先浇了浇手上的铁锈，水顺着指缝流进砖缝里。
老周在等，相机挂在肚子上，镜头盖没扣。他问："号对不对。"
我说："风大，没看清。"
他把这句话记进本子，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我看见他本子边上一列日期，每月 14 号，一格一格往下排，排到底下那页去了，页角折了个三角。
我没问。每月 14 号是塔吊月检，停工半天，润滑记录本归我填，这事我干了三年，填到最后一栏就停笔，最后一栏一直是空的。我以为那栏归设备员。
班前会挪到了活动房的板房里，长条桌，桌面上有圈茶垢，谁的水杯放哪儿就留一圈，圈压着圈。
老孟把工装从我工具袋里抽出来，抖开，摊在桌上，袖口朝上。三十七个人，坐着的站着的，眼睛都往那块白布上落。有人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半张脸。
"谁的，自己说。"老孟又说了一遍。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自己呛了一下。坐我斜对面的钢筋工拿筷子敲了敲饭缸，敲完又放下，筷子在缸沿上滚了半圈。我盯着桌上那串针脚，还是没看清最后一位。
我认得那种笑。三年前也有过一回，那回是限位器响了以后，班组里有人把一顶旧安全帽扣在我工具柜上，谁都没承认。我当时也没解释，第二天把帽子收进柜子底层，收到现在，帽壳里贴过编号贴纸，刮掉了一半。
老孟没点名，他不用点名。他把工装叠了两下，推到我这边："清点单上少一件工装，你写一下。"
我说："写。"
写情况说明要抄第 6.3 条。我去板房柜子里拿润滑记录本，本子脊上贴着白胶布，写着"3 号塔吊 2023—"，后面半截被撕了，撕口不齐。
翻到三年前 11 月那一页，纸是新的，比前后页都白，四角用浆糊粘在原来的页根上。粘上去的那张写着当天的油脂型号、加注量、换件数、签认人，字不是我的，横平竖直，收笔都往回带一点。
签认人三个字后头，写的是"C-711 陈广林"。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把那页对着窗户举了举。浆糊干透以后发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底下压着原来那页的半行字，只剩"复核"两个字的右半边，还有个墨点。
板房饮水机坏了两周，接水得去隔壁活动房，那边的水有股铁味。我拿着杯子出去，回来的时候老周坐在我的位子上，正把我那本记录本往回翻。
他没躲，翻到那页，用指甲在"C-711"底下划了一道，抬头问我："你想起来没有。"
我说："想起什么。"
他没答，把本子推回来，给我倒了半杯水。杯底有茶垢，是别人用过的那只。我问了一句"这杯子谁的"，他说"不知道"，说完就走了。
我把那半杯水放到桌角，没喝。
花名册在劳务员的电脑里，纸质的那份锁在档案柜第三格，钥匙挂在门卫室钉子上，钉子边上还挂着两把备用的，都没标签，谁都能摘。
我翻的是纸质的。三年前 11 月的人员进出表，一页二十三个人，工号、工种、进退场日期、签名、备注。第十四行：C-711，陈广林，塔吊司机，进场 2019 年 3 月 6 日，退场 11 月 14 日。退场原因那一栏写了两个字：除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工地上说一个人"下去了"，一般指从吊上下来，也指别的。三年前那天我从地面收工回活动房，路上有人跟我说"C-711 下去了"，我听成了后头那个意思，听了三年，没跟谁核对过一句。
班组凑过份子，11 月 14 号，一次五十，我出过三回，一百五。第三回是去年，钱交给钢筋工，他拿铅笔在烟盒背面记了账，记完把烟盒塞进上衣兜，兜口别着一支圆珠笔。我一直没问这钱最后给了谁，也没问过要不要回执。
"他没死。"老周站在门口，手插在反光背心兜里，"去年 8 月，19 号线料场，我见过他。穿别家公司的马甲，黄底黑字，在地面挂钩，蹲着摆钩，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下腰。"
我说："他不是……"
"没那回事。"老周说，"那天他自己从爬梯下来的，把工具交了，安全帽放柜里，走了。名册上除名，系统里注记，全市联网，特种作业这行就没这个人了。工地上不认没号的人，传着传着就成了别的。"
门卫室的电暖器一年坏两次，坏的时候老周就在钉子底下那张椅子上坐着烤手。他那天也坐着，手背上有块烫红的印，是电暖器贴上去的，印子中间发白。
我问："系统注记，跟死了一样？"
"比那个麻烦。"他说，"死人有结论，他没结论。没结论的事，谁都不愿意往下问。"
我把花名册那页翻回去，用手机拍了一张。拍完发现手抖，照片里第十四行糊了，我又拍了两张，第三张把手指挡住了，重拍的第四张才清楚。
C-714 是我。他的号是 C-711，差最后一位。底下看，针脚挤成一团，1 和 4 分不出来；我把那件工装认成自己的，认了整整一个早上，还替它写了情况说明，写了两行，抄到第 6.3 条第三句。
我把那张纸从本子里抽出来，撕了，撕成四片，扔进板房门口的桶。桶里有个泡面桶，叉子插在面上，是谁中午剩的，汤上结了层膜。
下午老孟把我叫去项目部，二楼最里头那间，桌上摊着进度图，压图的是半截钢管，钢管口用报纸堵着。
我没绕弯，问三年前那趟吊装。
老孟没装不知道。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复印件，抽了一张推过来，是《吊装签认单》，编号 2023-11-14-03，纸边有点卷。
"预制板，报 2.9 吨，实吊 3.8 吨。"他拿笔尖点着数字，"限位器响了，钢丝绳崩了七股，砸坏下层模板十一块，没伤人。这个不算事故，算设备险兆。往上写跟不写，差着东西。"
他把笔放下，开始算："报上去，全标段停工整顿，最少十一天。一天三十八万，四百一十八万。塔吊司机是特种作业，证要吊，配套的两台吊都得停，两台的台班费另算。年底甲方还要看安全记录，一笔险兆，明年的投标资格得往后挪。"
"顶一个人呢。"我说。
"顶一个人，两个月工资一万八千四，除名，结清，当天走。"老孟说，"他证还有四个月到期，本来也要换人，换人的账早晚要出。账上最省的就是这条。我没让他顶，签字那天你在场。"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责任人栏，"陈广林 C-711"，字写得方正，一撇一捺都收得住。下面一行印着"复核"，后头是我的签名，C-714，我自己的笔迹，那个 4 我写了十六年，起笔总往左歪，歪得像要倒。
我当时把那行当成了签收。工地上签认单一式三份，我签过几百张，复核栏十张里有九张是走形式，签完就夹进本子，第二天翻过去，翻过去就不再想。
"他还问你中午吃啥。"老孟说，"你回他'萝卜'。"
窗外有人在拆模板，锤子敲了九下，停了，又敲了两下。老孟把进度图往我这边转了转，指了指明天六点那一格："塔照拆。"
我"嗯"了一声。出门的时候我把那张复印件带走了，他没拦，只说了一句："别复印第二份。"
楼梯间感应灯坏了两只，走到二楼半得拍手。我拍了三下，灯亮了，黄光，只照半层，下半层得摸着扶手走。扶手上有一小段缠着黑胶布，谁缠的没人认。
那趟活我记得，记得比我想承认的清楚。
11 月 14 号，下午四点二十，天已经发暗，3 号楼四层要一块预制板，板车卸在塔吊够不着的位置，得先挪一钩。我在地面指挥，对讲机 3 频道，耳机里一直有食堂的串音，报的是"萝卜炖排骨，最后三份"。
我喊的是"起"，"再起一点"，"别停，往左带半米"。
额定两吨五，那钩报 2.9 已经超了，实际压上去 3.8。板子离地二十公分的时候我看见大臂往下沉了一指，限位器叫起来，我没喊停，我喊的是"稳住，慢点落"。我在地面，他在四十二米上头，他只能听我的。
钢丝绳崩了七股，声音不大，像有人拿铁片刮了一下栏杆。板子落回原位，模板砸坏十一块，木屑落了一地。人没事。收工以后我还去看了那堆碎模板，数过一遍，十一块，数完在清册上记了个数。
后来我跟人讲这趟，讲的是"老陈自己要起的，我没拦住"。去年带实习生，我讲过两遍，讲得有鼻子有眼：他手快，我先看见表针，喊停没喊住，地面风大，口令传上去慢半拍。实习生还问了一句"那您在地面上怎么看得见表针"，我说"看不清，听响"。这话我自己都信了，讲了三遍以后连顺序都不用想。
3 频道的串音现在还有，夜班能听见门卫室电视的声音，广告词一句一句，隔着两堵墙。我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电池扣松了，得用胶布缠一圈，胶布在工具袋 03 格，那格还放着一卷备用铁丝。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天是我喊的"起"。不是不敢，是我真把它挪到他那边去了，挪了三年，挪得连顺序都对得上：先是他起钩，然后我才看见，然后我才喊。人记东西，记着记着就把自己挪到后头去了，挪的时候一点不费劲。
工具袋的 07 格空着。上午下来的时候我把扳手拿出来别铁丝，随手放在平台铁板上，忘了拿。我看了那个空格两秒，没上去取。四十二米，为了一把四十九块九的扳手再爬一趟，不值。爬上去还得数九十六级，数到第七节还是得停一下。
这个"不值"，我后来又算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拆吊的队伍进场，卡车倒进场地，倒车喇叭响了四声。我先去了档案室。老周在，档案柜第三格开着，里头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绕法是门卫室登记本上那种绕法。
袋里是签认单原件，还有一张载荷曲线打印件，纸都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老周把两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栏一栏往下念，念得不快，中间还停下来把台灯往边上挪了挪。
"指挥栏，空的。"他说，"操作栏，陈广林。复核栏，你。"
附页粘在原件背后，是对讲机录音的抄件，3 频道，四点二十一分起，一共七句。第一句"起"，第二句"再起一点"，第三句"别停，往左带半米"，第四句"稳住，慢点落"，后面标了四个字：地面指挥。抄件右下角有个手写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
曲线那张，峰值 4.16 吨，时间点四点二十三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墨点洇开，把刻度线盖住一小截。
"规程把指挥和操作并成一栏，"老周说，"并了以后，责任落在操作人手里。你在的那栏叫复核，纸面上最轻。"
我把原件拿起来，指腹在"复核"两个字上蹭了一下。纸边起毛，是三年里被人翻过很多回的那种毛，翻的人手指大概总在同一个位置。
老周说："他顶的不是那钩板子。他顶的是你那一嗓子。"
窗外拆吊的在挂索具，钢丝绳拖过水泥地，声音一直没断，拖到一半有人喊"慢点"。老周问我"要不要坐"，我说"不用"，站着把附页看完了，七句，一句一句看，看到第五句是我自己喊的"稳住，慢点落"，第六句是他回的"收到"，两个字，抄件上连标点都没打。
我把纸放回桌上，摆正，跟桌沿对齐，又推了半公分。
"你签完那天下午干嘛去了。"老周问。
"修限位器。"我说，"换了两个微动开关，记在润滑本最后一栏。"
"记了吗。"
"没记完。"我说，"食堂开饭了。"
台灯照着桌面，两只飞蛾绕着灯罩撞。老周把牛皮纸袋的棉线绕回去，三圈，一圈不多。
19 号线料场在城北，坐公交四十七分钟，倒一趟，站牌底下有个卖煮玉米的，三块五一根，锅盖上蒙着块白布。我买了一根，没吃，拿在手里当个由头，烫得倒了两回手。
陈广林在料场西头挂钩，黄马甲，黑字，袖口没绣号。他比三年前黑，手上戴着劳保手套，指头那截磨破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胶带边上沾着铁灰。
我走过去，站了会儿，先说的是"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吃的啥。"
"忘了。"他把一捆钢管的挂钩摆正，蹲下去又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那边塔拆了？"
"明早六点。"我说，"今天停工。"
他"嗯"了一声，没接别的。远处有台装载机在倒料，倒完退回去，退的时候压过一块木板。我把那张复印件掏出来，还没展开，他摆了下手："别给我看这个。"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裤兜，折的地方压出一道白印。
"帽衬我换过了，"他说，"你别找了。"
我这才想起柜子底层那顶旧安全帽。帽壳里贴过编号贴纸，711 那三个数被刮掉一半，刮痕是新的，用刀片斜着刮的；帽衬换过，用的是别家发的那种，卡扣位置对不上，得拿剪刀修边。我收了三年，一直当是没人认领的废帽子，拿它垫过工具柜的短腿。
"工资多少。"我问。
"四千六。"他说，"以前九千二。地面活轻，不爬高。"他顿了一下，把挂钩又拨了半寸，"你还是怕高吧。"
我没答。他也没等，转身去推小车，轮子压过石子，咯了一声，推出七八米才顺。
回来公交上我数了数：除名，证上注记，全市联网，四十岁往上，地面挂钩四千六。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个月差四千六，三十六个月，十六万五千六。这个数我在车上算了两遍，第二遍用手机算的，算完把页面关了，屏幕上还留着上一条买玉米的付款提醒，三块五。
煮玉米凉了，我在站台垃圾桶边把皮剥了，扔了，玉米没吃，拿了一路，手上黏了一层。
门卫室的登记本我以前翻过，只翻自己那几行，找进场日期、找工具领用。那天我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往后，翻到手肘把桌上的灰蹭出一道。
"周永良 领工装一件"，每月 14 号，一格不落，领了三十六回，归还栏也是他自己签的，字一笔不差，"良"字最后那一捺都往同一个方向甩。最早那行是三年前 12 月 14 号，离那趟吊装整一个月。
三十六回，一千零九十五天，每次挂的位置都一样：大臂根部，2 号吊钩备用环，8 号铁丝拧三圈。挂完停工半天，下午收进档案柜第三格，钥匙挂回钉子。
我见过。月检那天大臂上挂块布，工地上都当是"停用标示"，跟红布一个意思，看见了就绕着走，没人抬头看第二眼。有一回铁丝锈了，我还替他换过一根，从工具袋 03 格拿的，换完手上一层黑，去水管下冲。那水管漏，接头拿生料带缠了七八圈还是渗，地上常年一摊水，冬天结薄冰，门卫室门口摆着两块砖垫脚，砖面磨得发亮。
我一直没把那块布跟人联系起来。看惯了的东西不长眼睛。
老周在门卫室坐着，手伸在电暖器上头，电暖器罩子缺一角，用扎带绑着。我把登记本推过去，指着那三十六行。
"我等你自己问。"他说。
"问我什么。"
"问什么都行。"他把手翻了个面，"你问了，我就能答。你不问，我说了就是我拿一件旧工装逼人认账，这话说出去，卷一翻，我先没岗。"
他算得也清楚：翻卷要重开，重开要停工，塔拆不了，竣工验收卡在 11 月，甲方一天扣 260 万；我四十一，证上添一笔，往后没项目肯用，找个地面活都得从头谈价。老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一句一句，不带弯，说完还把电暖器的插头往里按了按。
"我没那么好心。"他说，"站里安全员的岗，一年一聘。聘不上，我五十三，也得去料场。"
板房外头有人喊拆吊的吃饭，喊了两声，第二声拖得长。老周把登记本合上，橡皮筋绕了三圈，放回钉子底下，顺手把那两把没标签的备用钥匙往里推了推。
我出门的时候看了眼玻璃上那张停工令，透明胶有一道已经翘了，红头纸的角卷起来，露出背面上一张旧通知的半行字。
老周三年来不叫我名字。
班前会点名，别人都是"张三""李四"，到我这儿他喊"复核的"。头一年我以为他记不住，第二年我当他是嘴欠，去年有一次我回了句："我有名有姓。"
他说"我知道"，然后接着往下点，没解释，点完把本子夹在腋下就走。为这个我还跟食堂师傅嘀咕过一句，师傅说"人家记工号的"，我说"工号也不是这个叫法"，师傅"哦"了一声，继续盛汤。
润滑记录本上每月那一栏，他给我的备注也写"复核 C-714"，不写工种，不写班组。我填到最后一栏就停笔，三年，三十六次，最后一栏一直空着。我以为那栏是留给设备员签的，跟我没关系，还嫌它印得太靠边，笔尖不好下。
花名册第十四行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老周添的："11-14-03 单 复核人 C-714，交底表见背面。"我拿手机把那行拍下来，放大，笔画一根一根看，看到"背面"两个字的时候把照片退了出去，又点开重看。
交底表压在档案柜最底下，塑封袋，边角发黄，塑封膜起了泡。背面第 4 条印着：复核人对载荷确认与指挥口令负同等责任。第 4 条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复核签字后，不得以未见操作过程为由免责。字小，得把纸举到灯底下才看得清，塑封膜反光照着眼睛，我换了个角度。
我入职培训时抄过这张表，抄的是正面，正面讲劳保用品，十二条，我抄了整整两页 A5 本。背面没让抄，我也没翻，翻了就得问，问了就得记，记了就得担。我那时候怕的就是这个，抄完正面把本子合上，还觉得挺稳妥。
我给老孟打了个电话，问那张单子为什么把指挥栏空着。
"空着省事。"老孟说，"填了指挥，就得查指挥的证，查口令记录，查当天谁在地面，一整套查完，卷就合不上。空着，操作人一签，责任到顶，最省。"他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敲几下停一下，"我没逼谁，签字那天你在场，你还问他中午吃啥。你自己签的复核，签完去修限位器，下午食堂萝卜炖排骨。这些我记着，是因为我要算日子，不是记着你。"
电话挂之前他补了一句："你要翻，我不拦。翻完塔照拆，说明别进竣工资料，进你自己的档案就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接了杯凉水，喝了两口，剩的倒进拖把池。池边放着半瓶柠檬味的湿巾，行政每个月来擦一次，擦完一股味儿，散半天，板房里三张桌子都一个味。
档案室那盏灯是感应的，人不动就灭，我得隔一会儿抬下手。抬了六回，第七回懒得抬，就着窗外的光看。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开：签认单原件、交底表背面、润滑记录本粘上去的那一页。摆完又把它们对齐，对齐，再对齐。它们怎么也对不齐，三张纸裁的年份不一样，边差着两毫米，最右边那张还卷着。
三年前 11 月 14 日下午四点四十，我签的"复核"。签完我去换限位器的两个微动开关，换到一半食堂开饭，我把本子摊在平台铁板上，最后一栏空着，想着回来补。回来以后我没补，第二天翻过去了，翻过去那页压着新的一页，一压三年。
三年里我一直跟人说，复核就是看他签没签，走个形式。我甚至跟实习生讲过："复核栏别当回事，那是安全员留的格。"讲得挺笃定，讲完还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自己看那栏有多窄。
不是他替我顶了以后我忘了。是我签的时候就没当那是我的活，签完就走了，走得太顺，顺到后来出事、除名、凑份子、每年 11 月 14 号交五十块，我一路都站在"我没签过什么"那一头。他顶下来的那部分，本来是我该自己站着的那一格。三年来我以为那是他的活，连想都没往自己这边想过一回。
老周把钥匙递过来，是档案柜第三格那把，钥匙牌上贴着白胶布，写着 03，胶布边角卷了。
"工装不是遗物。"他说，"是他交回的工具，旧物箱里清出来的，我拿的。每月 14 号挂上去，袖口朝下，让号在风里转。挂了三十六回。"
"等我自己想起来。"
"等你自己签的那两个字。"老周说，"我说了不算，得你写。你要是始终想不起来，我下个月还挂，挂到塔拆完，就挂不成了。"
灯灭了。我抬手，灯亮，照到桌面上那三个字：复核人。
我拿过签认单的复印件，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11-14-03，地面指挥 C-714，口令"起""再起一点""别停"是我发的，载荷 3.8 吨由我确认，复核签字为本人所签。写完我停了一下，把日期补上，签了名，那个 4 起笔还是往左歪。笔是老周的，出水有点涩，写到最后一句得描一下。
他没看那张纸，把台灯关了，先出去了。
情况说明我写在 A4 纸上，一共十一行，抄了《设备管理规定》第 6.3 条的头两句，抄完没再抄别的。老周收了一份，进档案柜第三格；老孟收了一份，没进竣工资料，进了我自己的档案袋，袋口他贴了张便签，写着"本人补充，不影响验收"，字是打印的，便签是黄色的。
他算的是：重开卷十一天，四百一十八万；不重开，一张纸，零。他选零，我没意见，这回我也没解释。
早上六点，大臂落下来，先落的是前端那截，钢丝绳松的时候响了一串，响完场子安静了几秒。拆到根部，2 号吊钩备用环还在，铁丝我前一天自己剪了，剪口拿锉刀蹭平，怕划着拆吊的人的手。
我给陈广林打了个电话，通了，那边有风声，还有钢管碰钢管的响。
我说："那趟是我喊的起。"
他停了两秒，说："食堂那天萝卜炖排骨。"
"嗯。"
"最后三份。"他说，"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他"嗯"了一声，挂了。我没再打，手机屏暗下去，映出半张脸和身后拆了一半的塔身。
工装我叠了，袖口朝里，跟那顶旧安全帽一起放进旧物箱，箱盖没扣死，留了条缝。润滑记录本最后一栏我填了：2023-11-14，微动开关两只，换完未复核，C-714。填完把本子交给设备员，他翻了一下，问"这栏怎么补到三年前去了"，我说"补个日子"，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老周 14 号那格登记本上，归还栏后头多了一行"停挂"，字是他写的，捺还是往同一个方向甩。门卫室电暖器还是坏的，他坐在钉子底下烤手，见我过去，喊了句"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没叫"复核的"，也没叫 C-714，就"哎"了一声，低头接着烤手。
拆吊的师傅从平台上带下来一把扳手，问我认不认得。我认得，铜丝垫圈还在，随手插回 07 格，插得有点歪，蜗轮那头朝下。工具袋十二个格子，01 到 12，白胶布上有几个号被磨淡了，回头得重描一遍。
我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擦了擦，放回编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