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逼我给白月光让位时，我刚接到国家重大科研工程的总师调令。
我签了离婚协议，没签她夹在下面的技术担保书。
四个月后，她砸门求我救公司。
我指着电视上的发动机：“这个我会修，你那个，建议报废。”
【第一章】
沈知宜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顾修远正在拆我的奖杯。
玻璃底座磕着茶几，咔的一声。
我抬起头。
他捏着那块刻着我名字的铭牌，冲沈知宜笑。
“这东西摆客厅不合适。客户来了，还以为你嫁了个参加技能比赛的。”
沈知宜没看他，指尖压着协议最后一页。
“承安，我们好聚好散。”
我伸手，把铭牌从顾修远手里抽出来。
边角刮过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放下。”
顾修远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奖杯，至于吗？”
“你要是喜欢拆东西，去拆自己的毕业证。”
他嘴角绷住了。
沈知宜把笔拍在桌上。
“你能不能别见谁都带刺？修远刚回国，过来帮我看公司的融资方案。”
我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
我的。
再看他手边的杯子。
也是我的。
“融资方案需要穿我的拖鞋看？”
顾修远弯腰脱鞋，动作做到一半，沈知宜按住他的肩。
“你不用理他。”
她转向我。
“他在国外接触的都是资本和前沿技术。你在研究院待了十五年，除了图纸就是试验记录。公司下一步要做商业航天，不能总靠你那套慢吞吞的办法。”
我翻开协议。
房子共同所有，各占一半。
婚内存款按账户余额核算。
她的公司股权归她，按最近一期真实财务资料补偿我的共同财产份额。
前面都能谈。
最后一页却多了一行。
本人确认婚姻存续期间对泽川精密全部技术文件及经营性负债知情，并自愿承担相应责任。
我把那页抽出来。
“离个婚，还赠送公司债务？”
沈知宜伸手要拿。
我把纸按住。
“你准备让我让位，还是让我坐牢？”
顾修远放下杯子。
“承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是投资方要求的例行条款。夫妻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
“你坐在我家，劝我跟准备离婚的妻子别分那么清。”
我看着他。
“你的国际视野，主要覆盖别人钱包？”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
沈知宜站起来。
“你不签就算了，何必阴阳怪气？我这些年陪着你吃了多少苦，你算过吗？”
“算过。”
我打开手机里的家庭记账表。
“房贷每月一万二，我还。你公司周转，我借了六十万。你爸住院，护工费从我工资卡出。你生日我在外场，提前订了餐厅，你说没空，后来我看见你和他在那家餐厅的照片。”
她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接风。”
“挺好。拿我的钱，给我接了个替班的。”
顾修远伸手去拿茶杯，杯盖没扶稳，掉在地上。
沈知宜盯着我。
“你非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毁掉？”
我删掉债务条款，把协议发给律师。
“体面可以留，债不能乱背。”
手机震动。
研究院人事处发来报到提醒。
我口袋里，那张任职通知折了两道。
天枢工程新型发动机总设计师。
上午刚领。
我原本订了蛋糕，想今晚告诉她。
蛋糕盒还放在玄关，奶油已经塌了一角。
沈知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承安，别再做这种事了。一个蛋糕改变不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点头。
把蛋糕拎起来，打开。
上面写着：今天有好消息。
顾修远低头咳了一声。
我拿起塑料刀，切下一块。
“确实。”
“本来只有一个，现在有两个了。”
律师回了消息。
我照着修改意见划掉附加条款，签名，拍照留存。
沈知宜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会签。
“你想好了？”
“想好了。明天去申请登记。共同财产按约清算，公司那六十万另列债权。”
“你一定要跟我算钱？”
“你都开始给我算负债了。”
我把笔帽扣上。
“做人不能只进不出。”
收拾行李时，我只拿了衣物、证件和自己的书。
顾修远站在书房门口。
“那些技术资料，最好留给知宜。公司以后还用得上。”
我停下手。
“研究院资料，不在家存。你面前那本，是公开出版的机械手册，书店能买。”
他的手从书脊上缩了回去。
我拎起箱子，走到玄关。
沈知宜忽然开口。
“你明天顺便去公司一趟，把技术顾问的事情交接给修远。”
我回头。
“技术服务协议上个月已经到期，书面终止通知，你签收了。”
“走个形式而已。”
“那就让形式自己去。”
电梯门合上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泽川精密财务唐禾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盖了公章的项目验收意见。
最后一页，签着我的名字。
可那张纸，我从来没见过。
【第二章】
我在酒店大堂给唐禾打电话。
“原件在哪？”
“档案室。我只是核对付款资料，看见您的签名，觉得不对。”
“别拿走，也别改动。把发现时间记下来，按公司流程提出复核。”
她压低声音。
“顾总让我明天付款。”
“哪个顾总？”
“顾修远。沈总今天发了任命，他现在是技术副总。”
我看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
四月十六日。
我把图片放大，又缩回去。
酒店前台问我有没有预订。
我报了名字。
她查了一下电脑。
“许先生，您朋友替您升级了房型。”
我刚想夸周跃还算个人，她补了一句。
“他说您今晚需要一张宽敞的床，方便翻来覆去。”
我给周跃发消息。
“你真该去做心理咨询。”
他秒回。
“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你负责给人制造病。”
第二天，我和沈知宜先去申请离婚登记。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她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次问融资路演的座位。
第二次问顾修远的西装送到了没有。
第三次，对方问起我。
她看了我一眼。
“许工会配合的。”
我把手里的表格放下。
“哪件事？”
她挂了电话。
“客户想见见原技术顾问。你露个面就行，又不会少块肉。”
“昨天你嫌我影响公司形象，今天又想把我摆回去？”
工作人员抬起头。
沈知宜压住声音。
“公共场合，你别闹。”
我把那份验收意见的照片给她看。
“那就说正事。这个签名怎么来的？”
她目光掠过屏幕，手指收进掌心。
“文件太多，我不可能每份都看。”
“你是法定代表人。”
“我说了，我会查。”
“查完书面回复。这份文件涉及对外责任，我今天会委托律师发函否认。”
她伸手，想抓我的手机，又停住。
“你非要在融资前给我添麻烦？”
“签名不是我签的。”
“但原来的技术路线是你做的！”
工作人员把申请回执递过来。
“二位，涉及财产和其他争议，可以咨询律师。先确认一下申请信息。”
沈知宜接过回执，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走出大厅，她堵住我的车门。
“承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卡住公司，我就会回头？”
我打开副驾驶，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技术服务终止确认。研究院对企业提供服务，合同主体不是我个人。费用、范围、成果归属，都写在里面。”
她没接。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讲规矩？”
“以前我也讲。”
我把文件放进她手里。
“只是以前你叫我老公，现在叫我配合。”
上午十点，我带律师去了泽川精密。
顾修远正在会议室拍宣传片。
摄影师举着补光灯，桌上摆着三只产品样件。
他一手撑桌，一手指向屏幕。
“我们将以国际领先的研发理念，突破传统制造的认知边界。”
我站在门口。
“先把样件拿正。”
摄影师低头看了一眼。
顾修远手边那只阀体，上下颠倒。
他换了个方向。
“展示而已，不影响。”
“你把排放口说成进口了。”
摄影师把镜头盖扣上。
会议室里，有人咳得肩膀直抖。
顾修远扯了扯领带。
“许工，我们现在谈的是商业模式，不是车间操作。”
“那你别拿车间产品冒充商业模式。”
沈知宜从后面进来。
“够了。你来交接，就好好交接。”
律师把授权书放在桌面上。
“我们今天只处理未经许可使用许先生姓名及签名的问题，不参与公司经营。”
顾修远脸上的笑收了。
“有必要带律师？”
我拉开椅子。
“昨天你们送债务，今天又送签名。我一个人接不住。”
唐禾抱着档案夹进门，把复印件放到桌上。
文件标题是设备租赁项目技术验收确认书。
涉及两千万元融资租赁。
我的名字，出现在技术验收负责人一栏。
下面还附着一份现场会议纪要。
四月十六日下午两点至三点，许承安现场主持验收，无异议。
律师翻到最后一页。
“现场影像和签到原件，请一并提供。”
顾修远笑了一声。
“这种内部会议，哪来那么多影像？许工自己签过的东西，也可能忘了。”
我抬头看向沈知宜。
“那天下午，我在哪？”
她拧起眉。
“我怎么记得你每一天在哪？”
我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我腹部。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把手机里的住院记录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两点，我在做急性阑尾炎手术。”
“麻醉记录、手术记录，都能调取。”
顾修远张口，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沈知宜。
“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是你签的。”
【第三章】
会议室里的空调响得扎耳。
唐禾抱着文件夹，指节压在塑料封皮上。
沈知宜先看我，又看顾修远。
“你不是说，这份材料是从旧档案里整理出来的吗？”
顾修远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应该是日期写错了。行政套模板，经常出这种问题。”
律师拿起另一页。
“这一页写着，当日新增设备全部到场，许先生完成现场核验。若日期错误，请说明真实验收日期，以及对应的交付、签到和检测记录。”
“都说了会查。”
顾修远声音抬高。
“你们一大早冲进来，影响正常经营，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住院记录收回来。
“想活着离个婚。”
唐禾嘴唇抿紧，低下头。
顾修远猛地看她。
“你笑什么？”
“没笑。”
她把文件往前推。
“我在等付款依据。”
律师当场递交异议函，要求保全原始文件，并向融资租赁公司发出同样的通知。
沈知宜站起来，挡在门前。
“许承安，你知不知道这笔钱对公司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每一项验收都该是真的。”
“现在出了这种事，融资方会怎么想？”
“你可以问他们。别问我的签名。”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就不能先让我把事情处理好？”
我看着她扣住我的手。
手术那天，她也是这样抓着床栏。
那时她问医生，多久能出院。
我还以为她怕我受罪。
下一句，她问的是：“他周五还能去厂里开会吗？”
我把手抽出来。
“你现在就可以处理。”
“保全资料，暂停付款，查清签名。”
“哪一步需要我替你撒谎？”
她没再拦。
下午，融资租赁公司的风险经理联系了律师。
对方核验任职关系后，暂停了后续放款，并要求泽川精密补充真实验收材料。
已经支付的部分，则启动合同复核。
我没有借过这笔钱，也没有提供个人保证。
可一张伪造的验收书，足够让我在事故调查里反复解释。
律师把风险说清，我签了委托书。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他问：“是否考虑先给对方一个私下撤回的期限？”
我把顾修远刚发的朋友圈递给他。
照片里，沈知宜站在厂区门口。
配文写着，公司转型难免遭到旧势力阻挠，真正的专业人士，绝不拿私人恩怨伤害企业。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前技术顾问。
顾修远回了一个握手表情。
律师看完，收起手机。
“明白了。先固定证据。”
晚上，我妈打来视频。
她没问离婚，只把手机转向桌面。
屏幕上是亲戚群。
沈知宜的母亲发了几段语音。
“知宜这些年养着他，他现在看公司好了，就要分走一大笔钱。”
“男人没本事不可怕，怕的是见不得女人好。”
我妈把手机转回来。
“钱是你出的，怎么成她养你了？”
我揉了揉眉心。
“妈，我处理。”
“我没跟她吵。”
她拿出一本存折。
“我就问她，去年她说厂里发不出工资，借走我那二十万，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
“你还借过她钱？”
“她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操心。”
我盯着那本存折，手里的水杯一点点攥紧。
这笔钱，是我爸走后留下的积蓄。
我妈接着说：“她妈把我踢出群了。”
周跃正好拎着外卖进来，听完，把筷子掰断了。
“阿姨，您把借条发来。”
我看他。
他举起两根断筷子。
“不是激动，商家这竹子不合格。”
我接过我妈发来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借款时间，是去年冬天。
她明确说用于公司发工资。
承诺两个月归还。
我拨通沈知宜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终于肯好好谈了？”
“我妈的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边，椅子拖过地板。
“我没说不还。”
“她六十多岁，你拿她的养老钱周转，还让你妈说她儿子吃软饭。”
“我妈的话不代表我。”
“那你现在代表自己说一句。”
我按下通话录音提示。
“借款认不认，什么时候还？”
她沉默了几秒。
“认。但公司现在没钱。”
“你的包可以卖，你的车可以卖。别再替公司保管我妈的养老钱。”
她的呼吸急了。
“许承安，你太过分了！”
“还没到。”
我看着律师刚发来的材料清单。
“明天你会知道，什么叫一笔一笔算。”
【第四章】
第三天上午，我回研究院报到。
周跃开车送我，停在门外，盯着我手里的纸箱。
“你这离婚搬家，最贵的财产居然是保温杯。”
“杯子一百二。”
“那亏了，嫂……前嫂子那口锅就得上千。”
“没拿。”
“为什么？”
“怕她说我带走公司核心资产。”
周跃趴在方向盘上，笑得按响了喇叭。
门卫走过来。
“院门口别鸣笛。”
他立刻坐直。
“对不起，我替朋友庆祝恢复单身，设备失控。”
我抱着箱子下车。
老总师程建国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房子找好了？”
“先住酒店。”
“生活服务中心还有周转房，你按程序申请。别天天住酒店，报销不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包子。
“您怎么知道我想问报销？”
“你脸上写着。”
他领我进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任务书。
天枢工程的新型发动机，我跟了七年。
从分系统负责人到副总设计师，熬过的夜都在考勤和试验记录里。
程建国到了退休年龄，交接也不是昨天才开始。
他把笔递给我。
“生活上的事，组织能帮的会帮。技术上的事，一条也不能带情绪。”
“明白。”
“听说你前妻公司跟我们有业务接触？”
“参加过公开技术服务，没进入本型号采购。我已经提交关联关系说明，涉及它的供应商事项，我回避。”
程建国点头。
“好。把边界写清，比嘴上说清有用。”
我签完交接单，手机震动。
沈知宜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二十万元。
紧跟着一句话。
“钱还了，你满意了？”
我查完我妈的到账通知，回她。
“利息按原约定结清。请你母亲在原群更正不实说法。”
她打来电话。
“你还要利息？”
“当初是你主动承诺的。”
“我卖了一只表才凑出来！”
我看着桌上的保温杯。
“我妈没有表卖。”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中午，亲戚群里多了一段更正说明。
沈知宜的母亲说，之前对家庭收入情况了解不全，表述有误。
周跃把截图转给我。
“阿姨被重新拉回群了。”
“她说什么？”
“她发了个收款成功。”
我盯着手机，笑出了声。
下午笑不出来了。
唐禾通过律师补充了一条线索。
那份伪造的验收材料里，附着六套测试设备的编号。
其中两套，我在此前的企业技术服务中见过。
当时就没通过验收。
我从合同归档资料里调出对应记录，按批准程序提供给律师。
只涉及那次公开服务，不涉及研究院任何非公开技术。
旧报告写得明白：关键检测项目不合格，设备退场，整改后重新评估。
新报告里，编号没变。
检测结果却全变成了通过。
律师当着我的面，把前后材料交给融资方复核。
对方风险经理只问了一句。
“许先生，您愿意在正式调查中说明这两份资料的形成过程吗？”
“愿意。以原始档案为准。”
当天傍晚，沈知宜又来了电话。
她嗓子发紧。
“租赁公司要重新检查设备。”
“应该的。”
“修远说只是报告格式不同。”
“那就让设备证明。”
她停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独立复检。我是争议当事人，不适合替你出结论。”
“我们夫妻一场，你就真的一点忙都不帮？”
我把旧报告最后一页发给她。
上面有三个人签字。
现场工程师。
企业负责人。
技术顾问。
企业负责人那一栏，是沈知宜。
“去年我让你停用这批设备，你亲手签的整改确认。”
“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帮。”
“知宜，我早就帮过了。”
她挂断前，我听见纸张被扯开的声音。
第二天，第三方进场。
两套设备复检不合格。
融资方暂停合同履行，要求解释替换设备的真实去向。
顾修远没来找我。
他找了一家本地自媒体。
标题里，我成了那个离婚不成、报复前妻、恶意卡住民营企业的研究员。
配图，是我穿病号服的照片。
那张照片，只有沈知宜拍过。
【第五章】
文章发出两个小时，研究院宣传办公室找了我。
我把婚姻情况、技术服务合同、签名异议和已经启动的程序整理成清单。
一项一项提交。
负责人看完，问我。
“你是否对外承诺过，能帮助泽川精密进入天枢工程供应链？”
“没有。”
“是否收过企业私下支付的报酬？”
“没有。服务费用全部走研究院合同账户。”
“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关联事项？”
“有。我与公司负责人正在办理离婚，财产还在清算。”
对方点头。
“那我们按事实核查。你也别在网上吵。”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
五分钟后，又拿出来。
周跃发来二十多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我已经注册了账号，名字叫受害者亲友团一号。”
我立刻拨过去。
“注销。”
“我还没骂。”
“你那个名字已经开始了。”
“那改成理性吃瓜群众？”
“你先理性吃饭。”
电话挂掉，沈知宜的消息进来了。
“文章不是我发的。”
我回：“病号服照片怎么来的？”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打来。
“修远说，必须让大家知道事情全貌。他也是为了公司。”
“所以你给了照片。”
“我以为只是说明你那段时间身体不好，记忆可能有偏差。”
我握着手机，手背绷出筋。
桌角那份手术记录，还在。
她给我签过字。
知道我什么时候进手术室，什么时候醒。
现在又要证明，我连自己签没签过两千万元的验收书都记不清。
“沈知宜。”
她应了一声。
“以后所有争议，联系律师。”
“你听我解释。”
“照片未经同意使用，文章内容失实。先删除、更正，保留原始发布记录。至于你的解释，我不需要。”
我挂断电话。
那天的试验准备会，我提前十分钟到。
同事赵启航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
“许总，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气。”
他把一袋面包推过来。
“那补点碳水。光吃气，下午容易飘。”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会议开始前，程建国敲了敲桌子。
“私事先不谈。今天谁的数据没对完，谁留下来谈公事。”
赵启航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
“程总，您这句话比安慰管用。”
可当天的准备没能按计划推进。
一组监测数据出现偏差。
几个岗位复核后，仍对不上。
外场负责人问：“要不要按原窗口继续？可能是测量链的问题。”
我看了眼进度表。
新闻宣传节点已经定了。
协调车辆、场地、人员，任何一项往后挪，都要重新安排。
程建国没有替我开口。
我把笔放下。
“停。先查清。”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赵启航合上电脑。
“我带人复核采集链。”
另一位负责人起身。
“我去核对装配记录。”
没人问我是不是受了离婚影响。
他们拿着各自的清单往外走。
我坐在原位，把暂停原因写进记录。
晚上九点，问题定位到一处测量配置的版本差异。
不是发动机本体故障。
也不是一句可能没事，就能放过去的小事。
程建国把签过字的复核单递给我。
“第一回当总师，感觉怎么样？”
“想把工位还给您。”
“晚了。钥匙我都交了。”
我抬头看他。
他拎着空饭盒，转身就走。
“退休返聘要加钱，别打我的主意。”
月底，我和沈知宜去领取离婚证。
她比上次瘦了些，手里捏着一份补充协议。
“公司估值需要调整，融资出了问题。”
我接过来看。
“可以，以核实后的财务资料为准。不能把你新增加的经营损失，全部倒算进之前的财产基数。”
她盯着我。
“你就一点也不想挽回？”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
“你连挽回都带着报价单。”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过来。
顾修远在门外按了一声车喇叭。
沈知宜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证收进包里。
出门前，她忽然说：“修远已经找到新的投资方，不会因为你这点事就垮。”
我点头。
“那很好。”
她望着我，没等到后面的话。
我走下台阶。
周跃靠在车边，递来一瓶水。
“庆祝一下？”
“下午还要上班。”
“知道，给你买的无酒精。”
我低头。
矿泉水。
他拍了拍车门。
“配方成熟，口碑稳定，适合刚从婚姻里出来的人。”
【第六章】
离婚后第十二天，泽川精密办了新品发布会。
我没去。
律师发来现场录像，我在午休时看了五分钟。
顾修远站在台上，背后挂着一行字。
从地面走向星空。
他宣布，公司将全面进入高端推进设备配套领域，并展示了一份所谓的技术升级报告。
报告封面，还印着我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签名。
是原方案缺陷责任人。
我把筷子放下。
赵启航从对面探头。
“又怎么了？”
“我离婚了，但他们好像还没给我的名字办离职。”
他看了眼屏幕。
“姓名也得提前三十天申请？”
我把视频发给律师，继续吃饭。
下午，律师要求对方提供公开指控的依据。
顾修远直接把几张图发到了网上。
旧版报告有不合格项。
新版报告全部通过。
他的结论是，我此前采用的方法落后，拖累了企业。
几个营销账号跟着转发。
我没争。
我只请律师把完整报告中的适用范围、检测条件和设备编号一并固定。
对方最得意的那张图，设备编号末尾印着一个字母。
旧报告里没有。
我放大看了两遍，拨给当时负责归档的同事。
“企业提供的设备变更记录，还在档案里吗？”
“在。按规定申请就能查。”
“我走流程。”
当天下午，相关档案核出。
那个新增标识，不代表升级。
它是设备整改期间的临时替代件标识。
顾修远把临时替代件的部分检测结果，拼到了原设备的最终验收表上。
纸面上全通过。
实物根本不是同一套。
融资方的独立复检，也查到了同样的问题。
两边材料对上，事情已经不是夫妻吵架。
沈知宜来找我那天，下着雨。
我在研究院门外等网约车，她从车里下来，手里夹着那份报告。
“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雨水从伞沿滴到她鞋上。
我往门卫室旁边让了一步。
“你们公开说我技术有问题，我提供完整记录，有问题吗？”
“公司有一百多个员工！”
“所以更不该拿他们的饭碗给假报告垫桌脚。”
她把文件往我胸前一拍。
“你知道融资方提出什么条件吗？要回购，要补足担保，还要追查设备款去向！”
我没接那份纸。
“钱去哪了？”
她眼神移开。
“正常采购和咨询支出。”
“具体付给谁？”
“商业机密。”
我点头。
“那你不该来问我。”
她的伞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半边头发。
“修远说，你在研究院也只是个普通工程师。你根本不知道资本是怎么运作的。”
“这句他说对了一半。”
我替她按住伞骨，免得戳到旁边的人。
“我确实不懂，为什么设备还没验收，咨询费先付了三百万。”
她猛地看我。
“你怎么知道？”
“融资方正式核查函里写了。你是公司负责人，应该比我先看到。”
她攥着文件，纸角被雨浸透。
我叫的车到了。
她追了一步。
“承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扶着车门。
“有。”
她眼睛抬起来。
“共同财产里那辆车，律师已经查到你准备低价转给关联公司。建议暂停，别再增加争议。”
她站在雨里，没再开口。
第二天，新的帖子出现。
这回说我利用研究院资源打压民企，并暗示我涉嫌侵占企业技术成果。
宣传办公室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核对下周的公开交流安排。
负责人问：“还补材料吗？”
“补。旧技术服务合同里，背景知识产权、交付成果和使用范围，全有约定。”
“对方还在邀请媒体采访。”
我翻过日程表。
下周三，行业公开交流会。
研究院会在那里正式介绍天枢工程新型发动机的公开进展。
我的任职信息，也在审核通过的发布内容里。
我把日程表扣回桌面。
“那就让事实按原计划出来。”
【第七章】
交流会当天，周跃坚持送我。
他把车停好，从后备厢拿出一个纸袋。
“给你准备了。”
我打开。
一条领带。
颜色亮得我眼皮直跳。
“你要让我去主持试车，还是去主持婚礼？”
“前妻也在，不能输气势。”
“这是行业会，不是前夫选美。”
我把领带塞回去。
他又掏出一支小梳子。
“至少把头发整整。”
我伸手接。
旁边过来的赵启航看了一眼。
“许总，您现在这个发量，梳子属于冗余配置。”
周跃扶着车门，笑得蹲下去。
我把梳子还给他。
“你俩会后去说相声，别占研发编制。”
会场大厅里，泽川精密的展位就在入口右侧。
位置是几个月前订的。
那时沈知宜还问过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宣传资料有没有技术错误。
我改了十七处。
后来顾修远接手，把我的意见全删了。
现在那句走向星空，印在展板最上面。
顾修远看见我，先伸出手。
周围有客户，他笑得露出牙。
“许工，今天代表研究院来听会？”
我点头。
“来开会。”
“正好，我们一会儿有技术说明，也请你听听。毕竟行业发展很快，不能总抱着旧经验。”
沈知宜站在他旁边，胸前挂着企业负责人证件。
她看了眼我的证件。
翻在背面，只露出绳子。
“承安，今天有媒体，你别让大家难堪。”
我把手里的资料夹合上。
“我今天只讲自己的工作。”
顾修远抬了抬下巴。
“这就对了。私人恩怨，别带到专业场合。”
话没说完，会务人员跑过来。
“许总，您的报告版本已经核好，主持人请您去确认一下出场介绍。”
顾修远的手还伸着。
我没握，跟会务人员往里走。
身后传来他的一声笑。
“现在研究院也流行叫总了？”
我没回头。
二十分钟后，主会场灯光调暗。
主持人介绍前面的公开议程，接着念到我的名字。
“下面，请天枢工程新型发动机总设计师许承安，介绍项目阶段性进展。”
我起身。
前排右侧，沈知宜猛地抬头。
她身边的顾修远还在拧水瓶。
瓶盖掉在地上，滚到前一排座椅下面。
他没去捡。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屏幕上，是经过审定可以公开的项目图片。
没有私人经历。
没有前妻。
也没有谁眼瞎的总结。
我讲试验进度，讲团队分工，讲后续公开测试的安排。
讲到质量管理时，我停了一下。
“一个签名代表谁完成了工作，一份记录对应哪一次实物状态，都必须可追溯。”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屏幕。
沈知宜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发白。
报告结束，进入公开问答。
一位媒体记者站起来。
“许总，近日有企业指控您侵占其技术成果，并干预企业融资，您是否方便回应？”
会务负责人看向我。
我点头。
“与本人有关的争议，已通过法律程序处理。研究院提供的企业服务有正式合同，成果边界明确，相关材料已提交核查。”
“至于融资，我没有权力决定任何机构给不给一家企业放款。”
“我能做的，是对未经本人签署的文件提出异议。”
记者追问：“那家企业是否属于天枢工程供应商？”
“不是。”
“过去是否是？”
“也不是。相关名录和对外说明，以正式渠道为准。”
台下有人转身，看向泽川精密那排座位。
顾修远站了起来。
“我们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是正式供应商，只是技术上存在合作基础！”
主持人举起话筒。
“这位嘉宾，请按问答流程发言。”
旁边有人打开手机。
泽川精密的宣传页面上，还挂着即将深度参与天枢工程配套的字样。
沈知宜一把拉住顾修远。
他甩开她的手。
“你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
“可以。”
“研究院此前提供过一次范围明确的公开技术服务，服务已结束。那不等于采购资格，不等于型号合作，更不等于允许你用我的名字完成融资验收。”
顾修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现在身份高，怎么说都行。”
“我的身份不能替我证明签名真假。”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原始文件、医院记录和独立复检可以。”
会场里，翻纸声停了。
顾修远的嘴张了两次，最后坐回去。
交流会结束，我刚出侧门，沈知宜追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当上的总师？”
“我们谈离婚那天，拿到任职通知。”
她盯着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订了蛋糕。”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天……”
“你说，一个蛋糕改变不了我们的差距。”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墙边的宣传架。
金属支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免得砸到旁边的人。
她抓住我的袖口。
“如果我知道……”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一直知道我在做发动机，知道我跟了这个项目七年。”
“你不知道的，只是职务变了。”
“所以你到底想说，如果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
远处，顾修远正在打电话。
他说得很急。
“先把转账停掉，那笔咨询费别再走原来的账户！”
沈知宜松开我，转身朝他走去。
走到一半，她跑了起来。
【第八章】
第二天，沈知宜通过律师请求见面。
我拒绝在家见。
地点定在律所会议室。
她抱着一个纸箱进门，里面装着账册和几份合同。
头发没扎齐，耳边落下一缕。
她刚坐下，就把一张付款清单推过来。
“修远说那三百万是海外技术咨询费，可收款公司，是他朋友注册的。”
律师没有碰原件。
“这些资料，你打算用于什么程序？”
她看我。
“我想让承安帮我看看。”
“技术问题可以委托独立机构。资金问题，请会计师和律师核查。”
我把清单推回去。
“我不再替你做没有边界的事。”
她咬住嘴唇，过了几秒，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那份设备验收会议纪要的编辑记录。
还有公司工作群的聊天截图。
顾修远说，许工那边不好沟通，先沿用历史签名，后面再补手续。
沈知宜回了一个字。
行。
律师抬头。
“这份记录此前为什么没有提供？”
她看着桌面。
“我以为，只要设备能用，就不会出事。”
“后来我问他，他说只是内部流转，不会拿去融资。”
我翻到后面的聊天。
融资方要求补资料那天，她又问了一句。
承安会不会知道。
顾修远回复：他不是在医院吗，等出院再说。
我的手停住。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律师把纸抽回去，装进证据袋。
沈知宜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承安，我当时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想到我会不会知道了。”
她眼睛闭了一下。
“我只是想把这一轮融资做成。”
“所以我在手术台上，你们替我完成了验收。”
她肩膀往下沉，手指抠住纸箱边缘。
纸皮被撕出一道口子。
“你骂我吧。”
“骂你不能更正文件。”
我看向律师。
“按原计划提交，涉及公司资金和伪造材料的部分，也交给有权处理的机构。”
沈知宜抬头。
“我主动提供，能不能……”
律师打断她。
“主动提供真实材料的意义，需要结合具体事实判断。我们不能给你承诺，更不能以许先生放弃权利作为交换。”
她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还有这些。是顾修远让我签的个人保证。我以为只是给投资人看的。”
律师翻了一页。
“文件写得很明确。”
她盯着我的手。
“你以前都会帮我看合同。”
我没说话。
她自己低下了头。
离开律所前，她接到一个电话。
声音没压住。
“什么叫他已经辞职了？他昨天还在公司！”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她扶住门框。
“把交接清单留好，不许删电脑资料。我现在过去。”
她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口。
“找律师，必要时报警。别找我替他善后。”
她走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好一会儿。
律师倒了杯水。
“财产部分还按协议推进？”
“按事实推进。”
“对方确实可能面临现金困难。”
“可以依法处理支付安排，不能让我替她承担她明知而为的事。”
水有点烫。
我捏着杯沿，松开，又握住。
“我已经替她担心很多年了。”
三天后，顾修远给我打来电话。
他换了号码。
开口还是那套腔调。
“许总，恭喜。之前都是误会，大家坐下来谈谈。”
我把通话录音提示打开。
他停了两秒。
“没必要这么防备。”
“有。”
“公司现在出了事，你也不想知宜真走到那一步吧？你帮忙澄清，我们给你一笔咨询费。”
“澄清什么？”
“就说签名经过你口头授权，报告是正常调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刚才这句话，也会提交。”
电话里传来一声杯子撞桌的响动。
“许承安，你别以为有个头衔就能把人往死里逼！”
“我没有这个权力。”
“我也不需要。”
电话挂断后，他又发来几段威胁辱骂的信息。
我没回，全部转给律师。
周跃坐在旁边，听完直摇头。
“这人怎么一点也不长记性？”
“可能觉得录音提示是背景音乐。”
周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吃点。你最近嘴里全是程序，听着挺干。”
我接过来，咬了一瓣。
酸得闭上眼。
他盯着我。
“怎么样？”
“你跟顾修远最大的区别，是你的恶意能提供维生素。”
【第九章】
四个月后，泽川精密的破产清算申请被法院受理。
消息是律师告诉我的。
融资租赁纠纷、客户退款、拖欠货款接连到期，公司账户已经无法覆盖债务。
顾修远那几笔咨询费和设备交易，则进入了另案调查。
没有谁一声令下封杀他们。
有客户给过补检机会。
有债权人同意过展期。
沈知宜也开过会，卖过车，找过投资。
可她提交给投资人的新材料里，旧报告的问题一项也绕不过去。
钱不能靠一份承诺重新变出来。
设备更不能。
这期间，针对我的不实文章已经删除并作出更正。
相关发布者承担责任，具体赔偿按调解协议履行。
沈知宜也签了书面确认。
确认我没有参与那次验收，没有授权使用签名，没有承诺任何供应商资格。
那份确认最后一页，她签得很慢。
笔尖在名字最后一笔停住，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这样够了吗？”
律师核对完，收起文件。
我说：“事实就该这么写。”
她低头坐着，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回到试验场。
新型发动机的公开试车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赵启航把一份检查单递给我。
“许总，全部复核完成，等您确认。”
我逐项看过去。
看到中间一项，指尖停住。
“这个版本编号，再核一次。”
他立刻拿回去。
十分钟后，重新签好的文件送到桌上。
“引用说明少更新了一版，实物状态一致，已经完成复核。”
我签字。
赵启航吐了口气。
“每次您停笔，我都想立正。”
“挺好，改善坐姿。”
公开试车当天，我妈看直播。
周跃陪她。
开场前，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电视前，手边放着瓜子和水果。
周跃举着一块纸板。
许承安，争口气。
我回：“你这应援不太吉利，发动机不靠争气工作。”
他立刻换了一块。
许承安，按流程来。
我看了几秒，笑着把手机交进存放柜。
控制大厅里，键盘声一阵接一阵。
各岗位依次报告状态。
我的耳机贴着耳廓，压出一圈热意。
倒计时开始前，一名监测人员抬手。
“报告，辅助测量通道存在短时波动，申请确认。”
大厅里没人说话。
公开直播正在进行。
主持人那边也停了几秒。
我按下通话键。
“暂停倒计时，按预案复核。对外说明待技术确认，不猜测原因。”
赵启航转身带人检查。
有人把刚才的曲线调出来，有人核对备份记录。
我盯着屏幕，手心贴着桌沿。
桌面冰凉，耳机里每一次呼吸都听得见。
十几分钟后，复核完成。
异常来自辅助通道的接插件状态。
处理后，相关验证重新走了一遍。
各岗位再次确认。
我问：“还有没有未闭合项？”
回答依次传来。
没有人抢话。
最后一项完成，我抬起头。
“恢复程序。”
发动机点火时，屏幕上的亮光猛地铺开。
隔着控制大厅的墙，低沉的震动仍传到椅背。
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细纹。
我盯着实时数据。
赵启航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人报工况。
有人报时间。
发动机按计划运行。
关机。
数据核验。
最后一项结果确认完毕，控制大厅里响起掌声。
赵启航抬起胳膊，想跟我击掌。
手伸到一半，程建国从后面递过来一张记录表。
“先签字。”
赵启航盯着那张纸。
“程总，气氛都到这儿了。”
“气氛不能归档。”
我接过笔，签完，把表递给他。
他一边签，一边小声说：“下次我把掌声也录进去。”
程建国伸手扶了扶眼镜。
眼角有点湿。
“行，别忘标时间。”
采访时，记者问我，刚才暂停倒计时有没有压力。
“有。”
“担心外界质疑吗？”
“担心。但没有查清的问题，不会因为有人看着就自动消失。”
记者又问：“成功后最想对谁说句话？”
我看向镜头。
“对所有参与的人说一句，辛苦了。今晚按安排交接，别为了庆祝漏记录。”
旁边的赵启航把头低下去。
记者也笑了。
离开采访区时，宣传同事告诉我，直播间有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别人离婚换发型，他离婚换推力。
我听完，半天没接话。
赵启航掏出那把周跃送的小梳子。
“许总，发型也可以换。”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还留着？”
“重要纪念品。”
“纪念什么？”
“纪念您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证实确实不是普通拧螺丝的。”
我把梳子抢过来。
“我就是拧螺丝的。”
“只是现在得盯着你们，别拧错。”
晚上回到新租的房子，我刚洗完澡，门外响起砸门声。
一下接一下。
沈知宜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承安，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
电视里，正在重播下午的试车画面。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第十章】
我先给物业打了电话。
确认有人在楼道后，才打开门。
沈知宜站在外面，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衣服。
袖口皱着，鞋跟磨掉了一块。
她抬手想扶门框，被我挡住。
“有事就在这里说。”
她往屋里看。
电视画面切到发动机特写，播音员介绍着当天的公开试验。
她的眼睛停在屏幕上。
“我看见新闻了。”
“嗯。”
“你现在说一句话，很多人都会听。”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
“所以呢？”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送。
里面是我留在原来房子的几个小物件。
一只旧闹钟。
一本烘焙食谱。
还有那座被顾修远拆下铭牌的奖杯。
底座缺了一角，用胶粘着。
“我都找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
“属于我的东西，你可以交给律师清点移交。谢谢。”
她手臂垂下去。
“你一定要跟我这样说话吗？”
“我们现在适合这样说话。”
物业工作人员到了，站在几步外。
沈知宜看了看他，又看我。
“我只是来找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深夜连续砸门，影响邻居。”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人探出头。
“姑娘，有事好好讲。我孙子明天考试。”
沈知宜的声音低下去。
“对不起。”
老人关了门。
她站了几秒，终于把话说出来。
“公司已经进破产程序了。我签的那些保证，也有人来追。我不知道怎么办。”
“找你的代理律师。”
“我找了。他们只会让我面对现实！”
她猛地抬头，眼眶里挂着水。
“承安，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相信顾修远，不该让他碰公司的钱，也不该让他用你的名字。”
我看着她。
“不是他一个人用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我也同意了。”
“我那时候只想着把融资做成，想着公司再扩大一点，就不用总听别人说我靠丈夫。我以为他能帮我。”
她攥住袋子提手。
“可他出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承担，说我是负责人，都是我签的。”
“他说他只是顾问。”
我没接话。
她抬手擦了下脸。
“你能不能联系一下融资方？不用让他们免债，只要你说技术问题可以解决，他们就会给我时间。”
“技术问题与偿债能力，是两件事。”
“可他们认你！”
“他们认的是经过核实的记录，不是我的面子。”
她往前一步。
“那你去帮我把设备修好。以前你都能修好。车间出问题，报告出问题，客户不满意，你都能处理。”
我看着她，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
“你知道我最后一次去你们车间，为什么待到凌晨吗？”
她愣了一下。
“设备故障。”
“有人为了赶交付，跳过了复核。我查出来，要求返工。你当着整个车间的人说，我小题大做，耽误挣钱。”
她低下头。
“后来那批产品返工合格，你在庆功宴上谢了所有人。”
“我还在车间补记录。”
她手里的袋子碰着膝盖，塑料发出细响。
“对不起。”
“你不需要再对我证明你后悔。”
我把门开得更窄一些。
“你需要对每一份你签过的文件负责。”
电视里传来试车现场的轰鸣。
沈知宜忽然扶着墙蹲下去。
袋子落在地上，奖杯底座磕出一声闷响。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落下。
“我到底把什么弄丢了……”
她又说了一遍。
“我到底把什么弄丢了……”
物业工作人员看了看我。
我问：“要不要联系你的家人？”
她摇头，又点头。
我让物业用她的手机联系她母亲。
等人的时候，她坐在楼道的长椅上，背弯着，目光一直落在门口。
“承安，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
我站在门内。
“不能。”
她闭上眼，肩膀抖了几下。
电视上的新闻进入最后一段，提到后续试车安排。
她睁开眼。
“你明天还去？”
“去。试车不是点一次火就结束。”
“那公司……”
我指了指电视。
“我的新型火箭发动机正在试车，后面还有一堆工作。”
“没空管你的破事。”
她的手停在膝盖上。
我补了一句。
“这不是赌气，是以后都不会再管。”
她母亲赶来时，先看见了我。
嘴张开，没说出话。
物业把情况说明完，她弯腰去扶沈知宜。
沈知宜站起来，膝盖发软，抓了两次才抓住母亲的胳膊。
那袋东西留在门边。
我没有当场接。
第二天交给律师清点，奖杯拿回来了，其他物品按清单处理。
我用了一整晚，才把底座上的旧胶清干净。
周跃来送饭，站在桌边看了半天。
“都崩了个角，还要？”
“这是团队拿的奖，又不是结婚纪念品。”
“也对。”
他指着缺口。
“补一下？”
“不补了。放这儿，提醒我别让不懂的人乱拆。”
周跃坐下，打开饭盒。
“阿姨说，周末给你安排了个活动。”
我抬头。
“相亲？”
“你想得还挺快。”
他把筷子递给我。
“社区反诈讲座，叫你现身说法。”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绷了两秒，先笑了。
“逗你的。阿姨包饺子，让我们过去。”
周末，我回了我妈那里。
她把新闻里截下来的照片打印出来，装进相框，摆在电视柜上。
我站在旁边，脸上是采访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严肃表情。
周跃端详半天。
“挺好，有种拒绝退款的专业气质。”
我妈举着擀面杖出来。
“少贫，洗手，帮忙。”
我挽起袖子。
赵启航也来了，手里提着水果，进门先看相框。
“阿姨，许总在单位就这样，谁想带着问题过关，他先让谁坐下。”
我妈点头。
“现在长记性了。”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捏破。
周跃转身去厨房，肩膀抖个不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律师发来消息，共同财产清算的约定款项按执行安排到账了一部分，后续继续依法处理。
我看完，回复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推过来一盆馅。
“别看了。今天你负责包，不许说工作。”
我捏起一张皮。
赵启航坐在对面，包出一个露着馅的饺子，还试图往盘子里放。
我伸手拦住。
“返工。”
周跃端着水进来。
“许总，这也要验收？”
“要。”
“那什么标准？”
我把那只漏馅的饺子递回赵启航手里。
“上天的不能漏。”
“下锅的也不行。”
我妈抡起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许承安，让你包饺子，不是让你当总师！”
周跃扶住桌子，笑得筷子掉了一地。
我低头，把手里那张捏破的皮，悄悄翻到了下面。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