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那枚蓝钻戒指戴在右手上，推开了林照的店门。
她正在给一枚金戒指收口。
火苗细得像一根线，映在她护目镜上。
我等她关火，才把手伸过去。
“2680万。”
这句话在车上练了三遍，出口还是蠢得惊人。
林照看了一眼钻石，又看了看我。
“来改圈？”
“来追你。”
她摘下护目镜，露出鼻梁上两道浅浅的压痕。
我记得那两道印子。
以前我总说，她把护目镜戴出了眼镜蛇的气势。
那时她会拿镊子敲我的手。
现在她把镊子摆回绒布上，问：“贺川，你这回准备追多久？”
我想说一辈子。
视线落到她左手食指上，那里多了一道细白的伤疤。
我忽然没敢说得太满。
“追到你愿意重新考虑我。”
店里有个来取耳环的老太太，已经不找零钱了。
她的徒弟唐棠抱着包装盒，眼睛瞪得很圆。
我平时不怕被人看。
台上几百双眼睛，我照样能谈预算和利润。
可林照不说话，我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那枚戒指是上个月城中珠宝展的压轴展品。
拍下它那天，几家媒体用了同一个标题。
本城成交价最高的单枚戒指。
我没有纠正。
我想让她知道，曾经连一枚金戒指都买不起的贺川，如今什么都拿得出来。
林照把台灯转了个方向。
钻石在光下闪了一下，像冷水溅进我的眼睛。
“敢不敢摘掉，再追一次？”
我喉咙动了动。
“你不喜欢蓝色？”
她笑了，笑意很浅。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我们当年是差一枚贵戒指？”
老太太把找零轻轻放回柜台。
我听见自己腕表的秒针声。
林照没有赶我，只指了指旁边的小凳。
“手放下来，举着不累吗？”
我坐下，把戒指摘了。
指根留着一圈红痕。
戒圈原本就小了一点，我为了戴着进来，硬挤了进去。
唐棠递来一个塑料自封袋。
“我们店寄存贵重物品，要登记。”
我接过袋子，没装。
“我自己拿着。”
林照重新戴上护目镜。
“那你拿好。下回别带了，店里保险不够赔。”
老太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一下，耳朵却烧得厉害。
这么多年，没人敢让我这样下不来台。
偏偏我不想走。
我等她修完那枚旧金戒指，看她让老太太戴上试。
老人用力攥了两次手，眼角亮起来。
“不夹肉了。”
“原先焊点高，磨平就好。”
“你再看看，值不值当换个新的？”
林照把戒指转了半圈。
内侧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您要的这两个字，新戒指上可没有。”
老太太摸着戒面，付了60块修理费。
我认出那两个字是“老杜”。
原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手上，能留下这么便宜、又这么难替代的东西。
门一关，我把藏在外套里的文件袋拿了出来。
来之前，我准备了两份礼物。
戒指是第一份。
第二份是她这间店所在楼宇的收购意向。
这条老街要统一翻修，房东一直想卖。
我原打算告诉她，以后她想开多久，就开多久。
林照看见文件袋上的川屿标志，眼神变了。
“还有事？”
我手指收紧，把袋子重新塞了回去。
“有，但得先问问你。”
她停住收拾工具的动作。
像是没料到我能说出这句话。
我问：“店铺的事，你有自己的安排吗？”
“有。和街坊谈了联合续租，周五去见房东。”
“好。”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负责物业投资的同事发消息。
暂停榆树里项目，不要再向业主递条件。
发完，我让她看了那一行字。
她没有接手机。
“已经递过了？”
“谈过意向，还没签。”
“贺川，你看，你带来的也不只一枚戒指。”
我被她说得胸口发紧。
她没有拔高声音，甚至仍旧很客气。
这比她骂我更难受。
“我以为能替你省点事。”
“你可以问我缺不缺一把椅子，缺不缺一个学徒。”
她将柜台上的工具逐件放回抽屉。
“先别替我决定，我该在哪儿过下半辈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门上风铃响了。
一个男孩子抱着坏了的银锁进来，脖子上还挂着校牌。
林照让他坐我旁边。
她低头开单，问我还有没有事。
我说有。
“明天能来吗？”
“来干什么？”
“不知道。先问你。”
她笔尖停了一下。
唐棠在后面，拼命把笑憋回去。
林照抽出一张社区手工课的报名表，推给我。
“周六上午八点，帮老人修旧物。志愿工也得准时。”
“行。”
“带一件你自己想修的东西。”
我认真收起那张纸。
出了店门，助理老郑正等在车边。
他看看我空着的手指，没敢问。
我把蓝钻戒指交给他，叫他送回保管库。
“以后别跟着我来这条街。”
老郑点头，又问文件怎么办。
我望着那块写着“照物修理”的木招牌。
“明天开始，先听人把话说完。”
2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到了社区教室。
门口已经排了九个人。
我站在最末尾，前面的阿姨回头看我西装挺括，递过来一只折叠凳。
“坐着等。小林不让插队。”
我道了谢，没有坐。
那只凳太矮，我怕一坐下去，裤缝先交代在这儿。
林照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来时，手里挂着两袋早餐。
她看见我，脚在地上撑了一下。
“真来了？”
“志愿工需要打卡吗？”
“需要先把桌子搬进去。”
我卷起袖子，连搬六张桌子。
以前在小作坊干活，我一只手能提两桶清洗液。
这几年坐办公室，第三张桌子抬完，腰就开始抗议。
林照从我身边经过，递来半个烧饼。
“吃完再搬，脸都白了。”
我咬了一口，里面是咸菜鸡蛋。
我不吃甜口早餐，她还记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给后面的保安也递了一个。
“全是这个馅，早市只剩这家。”
我把那点自作多情连同烧饼咽了下去。
课开始前，她让所有人把带来的物件摆在桌上。
有掉了弹簧的发夹，有断扣的珍珠链，还有一枚磕扁的铝戒指。
我打开一只铁皮糖盒。
里面放着我爸的旧银戒指。
年轻时修公交车，他嫌戒指碍事，常常摘了往工具箱里扔。
我妈抱怨过很多年，说他把结婚戒指当螺母。
后来他手指关节粗了，这枚戒指便一直躺着。
戒面有一块凹痕，是我小时候偷偷拿老虎钳夹的。
林照一眼就认出来。
“你爸知道你拿来吗？”
“昨晚问过。他说夹坏的人终于想起来负责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
我看着那点笑，心里比拍下一枚蓝钻还得意。
很快，我就得意不起来了。
她发给我的第一件工具，是一张砂纸。
“先清旧焊点。”
我做过首饰学徒，手上并不陌生。
可我急着让她看见，我还没彻底变成只会签字的人。
磨到第三下，戒圈外侧就多了一道亮白的划痕。
林照按住我的手腕。
“你跟它有仇？”
旁边阿姨探头一看，乐了。
“小伙子，金贵东西也不能仗着便宜就往死里磨。”
我放轻力道，重新来。
她挨个看过去，没有在我身边多停。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
我们共用一张工作台，她坐左边，我坐右边。
我一急，她也这样按我的腕子。
她说贺川，东西磨掉了，就没法长回来。
那时我只当她说工艺。
现在看着指腹下越来越薄的银，我才有点害怕。
到十一点，别人都在装成品袋，我还没修完。
我爸的戒指卡在扩圈棒上，怎么也不肯下去。
林照将门口最后一位老人送走，回来坐我对面。
“想加热硬拽？”
我把喷枪放下。
“想过。”
“你爸的戒指已经薄了。先退回来，量准，再扩。”
“退回来不就白做了？”
她看着我，没接话。
我低头，一点一点把戒指退了下来。
重来花了四十分钟。
成品并不漂亮，凹痕还剩一小块，边缘也没有新戒指匀。
但我试着握拳，掌心不再被扎。
林照拿笔，给我开了张材料单。
银料和耗材，合计23块。
“工钱不收，自己动的手。”
我扫了23块，想了想，又把课表拍下来。
上面有七次周六课。
“后面我都来。”
“出差怎么办？”
“提前说。”
“临时有事呢？”
我刚想说推掉，瞥见她手边的排班表，改了口。
“找合适的人顶班，再告诉你。”
她把单据夹进本子里。
“总算像个会干活的。”
我忍不住问：“那像不像个能追你的人？”
她起身，把一摞凳子递给我。
“这个不按工时结算。”
我抱住凳子，心里竟然轻松了一点。
她肯跟我斗嘴了。
收拾完，我们到楼下吃面。
唐棠占了窗边的位置，招呼我坐对面。
她对我充满好奇，憋了半顿饭，终于问出口。
“贺总，您以前真的给师父洗过抛光布？”
“不光洗，还挨过骂。”
“因为什么？”
“把她分好的粗细布一起扔洗衣机了。”
林照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
那一下隔着皮鞋，根本不疼。
我却突然不想再吃面了。
想让这张小桌子、这碗冒热气的汤，停在这里久一点。
我夹起一筷子葱，听见自己问：“这些年，有没有人陪你吃饭？”
林照抬眼。
唐棠立刻端着碗站起来，说要加辣。
“有，同事，朋友，我妈。”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她将醋瓶递过来，等我接稳才松手。
“现在没有男朋友。”
我握着醋瓶，差点把半瓶倒进面里。
她看着我，补了半句。
“这也不是给你的录取通知。”
“我知道。”
我把醋盖拧好。
“我就是想知道，我该不该连醋一起吃。”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天回去，我把23块的收据放进钱包。
跟那张2680万的成交确认书比起来，它小得几乎找不见。
可我翻开钱包，看了好几次。
3
周一，我收到榆树里房东的电话。
他说林照和街坊约好的续租谈判，他想缓一缓。
“既然川屿都愿意出这个价，我总得替孩子想想。”
我心里沉下去。
收购暂停了，报出去的价格却没法当作没发生。
我让物业负责人把往来材料发来。
看完才知道，对方不只问了一个价。
他已经拿我们的意向邮件，要求整栋楼的租客提高保证金。
六户小店，每家多交六个月。
我给林照打电话，她没接。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三个字。
在开会。
我赶到榆树里，六家店主正坐在她店里。
林照拿着计算器，桌上摊着一份改过的预算。
她看见我，没有让出位置。
“找谁？”
“找大家。收购意向是我授意的，我得把后果说清楚。”
卖钟表的何叔把茶杯一放。
“那你出钱啊。你一开口，我们半年白干。”
这话我接得上。
替六家店补保证金，对我不算难。
我甚至已经摸到手机，准备让老郑安排。
林照的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
“如果我直接付，明年他还可以涨。各位愿不愿意让我先把意向撤回说明发给他？”
何叔皱着眉。
“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我们哪懂。”
“不是游戏，是我做错了。”
我把打印件一份一份分过去。
里面有报价范围，也有暂停回复，没有拿商业秘密吓人。
“我想讨一个人高兴，没问她愿不愿意，先扰了大家的生意。”
屋里安静下来。
唐棠蹲在饮水机旁，连水都忘了接。
林照没有看我，只把多余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我坐下，听他们讲完。
他们不是非守着这一间楼不可。
最怕的是各谈各的，被房东拿来逐个抬价。
原先六家一起续三年，能换到一个稳妥的租金。
我闯进来，把那点筹码搅乱了。
大家商量到下午，决定照常去谈。
我负责出具正式撤回文件，说明公司不再报价，也不以个人名义跟进。
如有已发生的看房、评估费用，由我们承担。
真正的租约，仍旧让六家自己决定。
走之前，何叔把一只坏了的挂钟拎到我面前。
“认错归认错。这个你会修吗？”
我接过去看了看。
“机芯得换，我不会。帮您送到靠谱的师傅那里，先报价。”
他哼了一声。
“倒没说包在你身上。”
我拎着钟下楼，林照跟了出来。
她在楼梯拐角停住，光从旧玻璃窗上照进来。
“你今天不用上班？”
“已经改了下午的会。改一次就够了，后面的事按时做。”
她靠着扶手看我。
“以前你也这样，来得很大阵仗，走得很急。”
我手里那只钟不响，胸口倒像塞进了一只活的。
“今天可以不急。”
“今天的事，说完了。”
她说得很轻，我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我不甘心，却又没理由拉住她。
“林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六年一点没变？”
她望向窗外。
“变了。以前你至少知道自己买不起什么。”
我攥住挂钟的提绳。
她转过头，眼里没有嘲讽。
“现在你一着急，就想把难受的地方全买下来。”
楼下有人喊她，是等着量手寸的客人。
她应了一声，往上走。
我忍不住问：“那我该怎么追？”
她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
“别让我教。贺川，我以前教过。”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了很久，才把挂钟送去街对面的钟表铺。
师傅查出齿轮缺了一角，报价85。
我给何叔打电话，问他修不修。
何叔嫌贵，讲了半天价，最后定在75。
我听着那边的絮叨，没有替他把10块补上。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物业部补了一封邮件。
将私人意愿带入项目评估的责任，由我在下次会上说明。
老郑看完问我，是不是写得太重。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
“我追的是她，又不是大家的钱。”
说出来倒容易。
要真把这两件事分开，我还有许多不体面的地方得自己看。
4
周四晚上，林照给我打来电话。
我盯着屏幕，先把会议室里的投影关了。
顾鸣坐在对面，敲了敲桌子。
“最后一页，三分钟。”
“五分钟后回来。”
我走到门外接听。
她那边有一点乱，像金属落在托盘里。
“你们工厂的激光焊机，接外单吗？”
“接。什么东西？”
“一枚很薄的金戒指，焊口旁边有旧补料。我的机器功率不稳，不敢试。”
“发图。我问值班工程师。”
我差点说自己马上过去。
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句别让我教，咽了回去。
我让她拍了重量、裂口和旧焊区。
值班的梁师傅看完，说能接，但得现场再检查。
夜间加急费用另算，最早十点能排进去。
我把报价截图发给她。
她回复：客人同意，我带过去。
我回到会议室，把最后一项方案听完。
顾鸣从我手机屏幕上看见了那个名字。
“又是林照？”
“工厂的外单。”
“贺川，你别把当年的事越补越乱。”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合上电脑，没再往下说。
我和顾鸣合伙八年。
最难的时候，他替我担保过一笔货款。
他见过我穷，也见过林照跟我分手。
他一直觉得，那场分手只是年轻人都不肯让一步。
以前我也愿意这么想。
到工厂时，林照正坐在门卫室填访客单。
她旁边坐着一位穿旧夹克的老人，双手攥着帽子。
我认出他是社区课上那位铝戒指的主人。
“不是您上次那枚？”
老人摇头，递给我一张病房照片。
照片里，他老伴的手肿着，戒指被剪开了。
“她明天做手术，非说手上没这个，睡不着。”
我把照片还给他。
“先进去，让师傅看。”
检查比想的麻烦。
戒指内侧有一段很深的刻字，恰好挨着裂口。
梁师傅说，照原样接，受力还会裂。
想牢，得补料，字就会浅一点。
老人听了，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字是她自己刻的。她认得。”
林照问能不能改补料的方向。
梁师傅把放大图调出来，两个人围着屏幕画了三次。
我原本只能在旁边等，忽然看见戒臂一侧留着旧加工的余量。
“这里能不能向内错半毫米？她的手肿退下去以后，本来也得重新调圈。”
两人都看过来。
我用手指比了一下受力的位置，没有碰东西。
梁师傅重新量过，点头。
“能试。先拿同厚度的废料试焊。”
我去仓库找样料，登记领用，再把护目镜递给林照。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掌心。
很轻一下，我整个人却像被过了电。
她已经转身去了操作台。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老人坐不住，隔几分钟就起身看。
我把椅子搬到他能看见的位置，陪他讲修车厂的事。
他说年轻时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得起那枚戒指。
买完两个人连回程车票都舍不得买，走了十几里。
“她走着走着就笑，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幸亏你没再攒三个月，我等烦了就嫁别人。”
我跟着笑，笑完低下头。
我以前总让林照等。
等订单，等贷款，等投资人签字。
好像她只要还在，我就有无数个三个月可以拿去花。
十一点半，焊口终于合上。
林照坐在放大镜前，一点一点修补那个被磨浅的“回”字。
我给她递水，她摇头。
我把杯子放在她顺手够得到的地方，没有催。
老人拿到戒指时，手都在抖。
梁师傅让他第二天先问医生，不要立刻给病人戴回去。
林照又叮嘱一遍，给他备了根柔软的挂绳。
“暂时挂在枕边，也能看见。”
老人连连点头，拿起手机拍照，发给病房里的老伴。
没过多久，一条语音传过来。
“字还在啊。”
就四个字。
林照低着头，把工具收进盒里，眼角亮了一下。
我假装没有看见。
送走老人，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盒牛奶。
她接过其中一盒，贴着发凉的手掌。
“今晚谢谢。”
“机器有空，人按规矩加班，不是为你破例。”
她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但我在这儿等，是为你。”
她没有立刻接话。
夜里的厂区安静，远处还有最后一盏车间灯。
我不想把这点安静催坏，低头撕吸管。
她忽然说：“你刚才看余量那一下，跟以前一样。”
“我以前很厉害。”
“也很臭屁。”
“这个好像没改。”
她终于笑了，伸手从我手里抽走已经拆好的吸管。
我给自己那盒重新拆了一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开到榆树里，她解安全带时，我叫住她。
“下周三，能不能跟我单独吃顿饭？”
“不要包场，不要花，也不要顺便签什么。”
“只吃饭。”
她把牛奶盒压扁，握在手心。
“城南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我去看看。”
“别买下来。”
我看着她，笑出了声。
“老板脾气大，未必肯卖。”
她推门下车，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贺川，今天你没让我等一个没说准的时间。”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能说话。
直到她进门，我才低头打开日历。
周三晚上六点半。
我写得很清楚，没有写成那个敷衍了她很多年的字。
忙完。
5
周三还没到，林照先成了我公司的竞标人。
市场部送来一份旧物修复展方案。
市里的民间工艺馆要办“戴过一生”专题展，向社会征集老首饰及修复故事。
川屿是拟合作方，负责设备、材料和一部分展陈。
入选的修复团队有一笔项目报酬，也有公开署名的展位。
我翻到名单，看到“照物修理”。
唐棠是申报联系人。
她们报了十七件物品，整理了四十多页资料。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先是一喜。
下一秒，手就伸向了内线电话。
我想告诉项目经理，这家一定得好好看。
手指按在号码上，我又停住了。
我叫来老郑，让他把关系披露表送来。
“评审和商务谈判，我回避。涉及我本人签批的，转韩董和其他负责人共同审核。”
老郑接过去，扫见“私人关系”那一栏。
他表情很小心。
“写前女友，还是正在交往？”
我拿过笔。
“写曾交往，目前由我单方面追求。”
他忍了半天，没忍住。
“这份东西法务也要存档。”
“存。我说的是事实。”
电话响的时候，我以为林照是来笑话我的。
她却问：“你看见项目合同了？”
“看见名单，还没看合同。”
“那看看第十一条。”
我把附件打开。
修复影像、访谈、设计图及衍生开发等权利，打包写成了长期独家使用。
申报人还要保证，所有征集物品的权利人均已同意。
“这条我们签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在求我帮忙。
“老人同意展览，不等于同意把结婚那天的话做成广告。”
我往下看，的确没有单独选择的地方。
这套模板沿用了以前的品牌征集活动。
项目经理给我解释，改条款会拖进度。
我问：“十七件东西，有十七份物主确认吗？”
“入选后再补。”
“如果有人只愿意展，不愿意卖故事呢？”
“通常给点纪念品，就不会……”
他看着我的脸色，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让他带法务和馆方重新讨论。
不是只替照物改，所有团队都把展示和商业开发分开确认。
下午，我收到一封顾鸣转来的邮件。
他问我，是否因私人关系干预项目。
抄送了三位董事。
我把回避表、通用条款问题和会议纪要一并回复。
顾鸣很快打来电话。
“你以前不管这么细。”
“以前不管，不代表一直可以不管。”
“我提醒你，公益展背后也有预算，有人得对转化负责。”
“那就把要转化的东西问清楚，再买。”
他停了停。
“这话你六年前也说得出来，只是没说。”
我听见这句，没能立刻回嘴。
晚上，林照把修订意见直接交给项目组。
我去店里等她下班，唐棠正在重新编材料。
她举起两张照片，让林照选一张。
林照说右边那张，手和焊口都拍清楚了。
唐棠这才看见我。
“贺总，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合同是我们的问题。”
“那师父还让我找第二家设备合作方。”
林照从里间出来，替她把文件夹扣好。
“她说得对，哪条路都得自己留着。”
我看着她桌上已经列好的联系表。
有高校实验室，也有两家小型工坊。
我有一点不痛快。
我终于肯走向她，她却没有伸手来依赖我。
这点不痛快叫我觉得自己很难看。
她见我没说话，问：“饭还吃吗？”
我赶紧起身。
“吃。六点半，还来得及。”
她拿过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找车钥匙。
我从她围裙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
以前她总把钥匙随手塞在那里。
我不是有意记着，手却先找到了。
林照拿起钥匙，声音低下来。
“走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6
面馆还开着。
老板已经认不出我们，只认得他那张掉漆的桌子。
林照坐下摸了摸桌角。
“这块还是缺的。”
“以前你总把包挂这儿，划破过两次。”
她把包放到另一边，看我一眼。
“你倒记得。”
我想说，我记得的还多。
我记得她吃面要加一小勺醋，葱只要白的那部分。
记得她冬天把手伸进我袖子里，说手艺人冻坏了要赔。
记得分手那天，她也坐这把椅子。
我迟到了两个小时。
她面前的汤上结了一层油，我还在打电话。
如今再看那张桌子，我忽然不敢用几件小事证明自己多深情。
老板来点单。
我没有替她说，等她自己点了一碗三鲜。
她以前不吃虾。
“现在不怕了？”
“一直能吃。那时你吃虾起疹子，两碗一起煮，我就不点。”
我手里的菜单垂了下去。
她却像只在讲一道菜，喝了一口水。
我忽然觉得，那些被我自以为记牢的东西，原来还有另一面。
等面端上来，我问了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讲开店，讲换机器，讲招了第一个学徒以后，才知道教人这么累。
有一年附近修路，三个月没生意。
她把一台抛光机卖了，后来又买回来。
“那台好用，新的不顺手。”
我忍了很久，还是问：“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看着我。
我立刻知道，又问错了。
“找你干什么？你那时缺的是机器，还是一个肯留在你身边的人？”
我放下筷子。
她也不吃了，拿纸擦去桌上的水。
“我不是因为吃不起这碗面才走的。”
“我知道。”
“你今天知道，还是一直知道？”
我想保留一点体面，说是后来慢慢才明白。
可她在这儿，我再讲一句漂亮话，都像往旧伤上盖纸。
“当年就知道一点，只是不肯认。”
面馆后厨很吵。
我得把声音抬高一点，才能让她听清。
“那套‘归来’的第一版宣传册，是我让人删掉你的名字。”
她擦水的动作停住了。
我把手放在桌边，掌心一层汗。
“投资人说，联合设计不好讲创始人故事。我以为先把钱拿到，再补上你。”
“你那时候跟我说，是外包排版漏了。”
“我撒谎了。”
她盯着我，很久没动。
我宁愿她把水泼过来。
可她只是把那张湿纸巾折好，放到碗边。
“后来为什么一直不补？”
“因为补，就得承认之前拿出去的版本有问题。我越做越大，越不敢回头说。”
她低下眼。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没来得及。”
“不是。”
那四个字像刀，往我自己身上走了一遍。
她将左手平放在桌面，食指上的伤疤露出来。
“我去外地考修复项目那天，手被热夹具烫了。你答应送我，后来没来。”
我记得。
那天投资人临时约见，我让她自己打车。
她从考场回来给我发照片，我回了一句，别闹，我现在真的忙。
“我不是想让你替我考试。我那天怕手抖，想在进门前握一下你的手。”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点笑让我鼻子一酸。
“我后来考上过别的班，也能自己换药。贺川，我不是没了你就活不了。”
“我知道。”
“可我当时，确实很想要你。”
我低着头，眼前一阵模糊。
我有很多年不愿想那天。
只记得自己为公司跑断了腿，回来却被人放弃。
记得我多委屈，多辛苦。
原来被我删掉的不只一个名字。
还有她曾经那样明白地，向我伸出来的手。
我想去握她的手，又不敢。
“我现在说对不起，还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不能马上。”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腿上。
“但你说真话，至少不用让我继续怀疑，是不是我太计较。”
我点头。
店员过来问面凉了要不要热。
林照说不用，拿起筷子，慢慢把那碗面吃完。
我也跟着吃。
我们没有把这顿饭变成谁先离席的审判。
送她回去时，我把车停在街口，没有开到店门前。
她下车，我跟着走了一段。
到了木招牌下面，她回头看我。
“今天为什么忽然肯说？”
“怕你有一天又肯信我，我还骗着你。”
她握着钥匙，手指动了动。
“下周六别迟到。课上少一个人，会忙不过来。”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进门。
那不是原谅。
可她没有把我从下周六里划掉。
我沿着老街走回车边，终于第一次，没有拿她的心软给自己开脱。
7
我爸试戴修好的戒指，第一句话是：“怎么还坑坑洼洼？”
我妈打了他一下。
“你当年也没娶个新媳妇回来，怎么不嫌我旧？”
他立刻闭嘴，把戒指戴稳了。
我在饭桌对面笑，笑着笑着，低下头。
我妈将盛好的汤推过来。
“见着小照了？”
我嗯了一声。
“人家愿意理你？”
“还肯骂我。”
我爸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那你少得意。骂人也费劲。”
我把当年宣传册的事告诉他们。
没有说投资人逼的，也没有把顾鸣拖出来陪我。
我妈听完，把汤勺搁下了。
“她那时候在你们厂里没工资？”
“按件拿过工钱。那套设计没有结清，也没有正式约定归属。”
“那你如今去送戒指，是想把以前没结的账一起结了？”
“不是。”
我说得很急。
我妈却看着我，没有再问。
我慢慢把话补完整。
“可我确实有过这种念头。觉得自己拿得够多，她总能看见我不是从前那个穷小子。”
我爸忽然叹了一声。
“她来咱家吃饭，你妈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工作，她说不用，你们一起挺好的。”
这句话我从没听过。
“什么时候？”
“你跑第一批订单那年。她帮你把账本拿回来，留在家里吃的饺子。”
我盯着碗里的葱花。
那阵子，我总觉得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穷得太久，别人一句寻常话，我也能听出轻慢。
林照拿出积蓄，说我们先撑过去，我还跟她发了火。
我不想靠她。
后来却用了她的设计，连名字都不敢留下。
我端起汤，喝到一半，手有点抖。
我爸看了我好一会儿。
“有件事，我也得认。”
他摸着旧戒指上的凹痕。
“你们分开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说先把事业做好，女人想开了就会回来。”
“你又不知道全部。”
“不知道，我也这么说了。把人家等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妈把纸巾放到我手边。
“你现在想追回来，我们不拦。可别再说替我们争口气了。”
我点头，鼻梁酸得发疼。
吃完饭，我爸把工具箱从阳台拎出来。
里面有几把我小时候用过的钳子，还有一只磨秃了字的量规。
“拿去。别光戴着好看的，手上留点真本事。”
我蹲在地上挑了两把。
父亲站在旁边，又说：“她要是不肯回来，也别怪她。”
我握紧钳子。
“不怪。”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知道有多难。
我当然盼她回来。
盼得一想到她可能爱上别人，就连呼吸都不顺。
但我欠她的那些，不能变成一张重新爱我的欠条。
回家后，我把当年“归来”系列的资料调了出来。
电脑里有旧图，有打样单，也有一张合照。
林照戴着护目镜，举着第一次做成的样品。
我站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上。
照片背后那面墙还没粉刷，露着灰砖。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发出一封资料保全邮件。
所有原始设计、往来通信和生产记录，先完整留存。
当年的事既然说了，就不能只在一张面馆桌上说完。
8
第二次志愿课那天，雨从早上下到傍晚。
林照站在窗边接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榆树里顶层排水口堵住，雨水倒灌进她们楼上的仓间。
店里寄存着几箱待修旧物，最怕受潮的是照片和物主手写的说明。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放好，拿上车钥匙。
“一起回去。”
她没有拒绝。
车到街口，里面已经堵了。
我把车停进正规停车场，跟她撑着一把伞跑进去。
雨太大，伞跟一片纸差不多。
到了门口，我半边肩膀已经湿透。
她去拉卷帘门，我伸手托住下沿。
水沿着二楼楼梯往下流，唐棠抱着纸箱站在转角，急得声音都变了。
“上面还有两箱！”
林照先把她拉到干的地方。
“别再上去，电闸断了吗？”
唐棠点头。
我们确认没人在积水区用电，才拿手电上楼。
两只纸箱已经湿了一角。
我想一起抱，林照拦住我，先把里面的托盘取出来。
“按编号拿，不能混。”
我放慢动作，一盘一盘往下递。
每件物品旁边都有一张小卡片。
是谁的，哪年买的，修哪里，哪些地方不能动。
卡片比首饰还多。
下楼的时候，一只装着旧耳钉的袋子滑到我手腕上。
林照伸手接住，指尖冻得发白。
我把她往旁边让了一点，自己站到漏水的地方。
她抬眼看我，没有说话。
何叔带来两只塑料整理箱，花店老板拿了干毛巾。
我们忙到七点多，终于把东西挪完。
我联系的排水维修师傅也到了，费用先由楼里公共维修金支出，缺的再按约定分摊。
林照坐在小凳上，清点最后一盘戒指。
她一共数了三遍。
我蹲下来，把手电压低一些，让光别晃着她。
“都对？”
她点头，肩膀却一直紧着。
我拿过一条干毛巾给她。
她没有擦头发，只攥在手里。
“以前店里也漏过一次。”
“什么时候？”
“刚开业那年。那晚我给你打了电话。”
我心里一沉。
那个电话我有印象。
我们已经分开快半年，我在外地，她说店里出了点事。
我听见她声音抖，立刻说给她转钱，找人去修。
后来她说不用了，我便没再问。
我还以为，她要重新靠近我，却又放不下自尊。
雨敲着门外的铁棚，声音很密。
“那天你想说什么？”
她把毛巾展开，慢慢擦头发。
“想问问你，地下室的阀门在哪儿。我记得你看过那栋楼的水路图。”
我蹲着没动。
“你一听我出事，就说让老郑来。我还没讲到阀门，你那边有人叫你，你就挂了。”
我垂下手电。
光落到地上，照见我们两双湿透的鞋。
“对不起。”
她这次没有说没用，也没有说没关系。
“我不怕你忙。我怕你每次走之前，把我安排得特别周到，等我还想说句话，电话已经断了。”
我抬起头，眼前就是她的手。
那只手上沾着一点水，还有旧标签的胶。
我问：“现在能不能给我握一下？”
她看了我很久。
我没伸过去抢，只把自己的手摊开。
她终于把手放进来。
很凉。
我合拢手指，感觉掌心里那点凉慢慢变成热。
我有六年没这样握过她了。
原本想过许多重新碰到她的场面，吻她，抱她，把她从别人身边抢回来。
真到了这一下，我却只敢用拇指轻轻碰她的指节。
“林照，我听着。”
她低着头，呼吸有一点乱。
“今天没什么要说的。”
“那就等一会儿。”
我们靠着柜台坐了几分钟。
唐棠从后面拿来两杯热水，走近一看，掉头又走。
林照叫住她，让她把水留下。
我没松手，用另一只手去接，笨得把水洒了一点。
林照笑了。
我也笑，心里却酸得厉害。
我以为自己需要一场盛大的重新开始。
其实这双手还肯放到我手里，我已经舍不得多动一下。
9
第三天，工艺馆寄来了初审意见。
照物的修复方案通过了，设备保障仍需补充。
林照正跟高校实验室谈共享机时。
我问她有没有需要核实的技术参数，她发来两张表。
我按表回复，没有顺手把整件事接走。
那天下午，她说要请我吃饭。
不是因为工厂，不是因为漏雨。
“上次那顿，话太重，没吃好。”
我盯着手机，嘴角才抬起来，就接到品牌部的电话。
“贺总，周年新品的宣传物料，您再过一下？”
一张效果图发了过来。
我看见“归来”两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六年前那套戒指被重新建模，做成了轻量版本。
主推款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折角。
林照当年说，像两个人走远了，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如今宣传页上写着，创始人贺川历时多年独立构思。
下面还接了一句我最近采访里说过的话。
有些珍贵，值得重新拥有。
我一下站了起来。
“发到哪儿了？”
“还没正式投放，给渠道群发了预告，几家经销商已经排了橱窗。”
“暂停。所有待发物料先停。”
品牌负责人在电话里愣住。
“顾总那边已经批过，周年订单也排产了。”
我翻开旧资料的审批记录。
沿用历史系列，归属按原档案处理。
那一行，正接在我上周发的资料保全邮件后面。
档案刚被调出来，就有人把它拿去做周年企划。
我打给顾鸣。
他没有躲。
“这套东西是公司的成熟资产，不是你哄女朋友的道具。”
“她的署名和授权没处理过。”
“六年前你签的字。”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挨了一拳。
他没说错。
最硬的那块石头，是我自己搬过去压住她的。
“所以这次我来处理。”
“你想清楚，撤物料只是小钱，货怎么说？渠道怎么说？其他股东怎么说？”
“先停增量，库存逐项核实。下午开专项会。”
挂断后，我给林照打电话。
她那边很安静，听完也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现有图片和已知范围发给她，没有只发删过名字的新稿。
“你可以先联系你信任的人留存。我会把旧资料交给独立审核，不让公司自己一句话定归属。”
她问：“你早就知道周年款？”
“只批过年度预算，没有看具体款。但这不是理由。第一次那套，是我留下的问题。”
她呼吸轻了一点。
“我刚才收到朋友转来的图了。”
我闭了闭眼。
晚一点，她就又得自己来问我。
幸好没有再晚一点。
“林照，今晚那顿饭……”
“先不吃了。”
我喉咙发紧，还是答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整理我手里的原稿。接下来谈这个，我会带我的顾问。”
“应该的。”
“我现在很生气。不是你今晚过来站两个小时，就能让我不气。”
“我不过去堵你。”
电话挂断前，她最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贺川，别拿你要追回我，当作给别人解释这件事的理由。”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重新拥有”，把它关掉。
“不会。这次我得先承认，我拿走过什么。”
10
林照带来一只旧纸箱。
不是来我办公室，是约在顾问事务所的小会议室。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顾问坐她右手。
我带了公司法务，没让老郑跟着。
纸箱打开，最上面是一沓发黄的硫酸纸。
林照戴着棉手套，把第一张铺开。
上面有她的日期，有尺寸，有改了三遍的小折角。
我的字写在旁边，铅笔已经很淡。
“这个太薄，弯折试验不稳。”
她画了一支箭头，回我：“厚0.2，再试。”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并排在纸上，胸口慢慢疼起来。
当年我们其实都在上面。
是我后来把一半擦掉了。
顾问先问了设计过程和费用结算，逐条记录。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想不起来的明确说要查。
没有拿一句“我们当年是恋人”来省略该有的手续。
林照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工时表。
她记录着每晚几点结束，改了哪个地方。
有一天，后面画了一只很丑的乌龟。
我记得那天我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她说我的头缩在领子里，像龟壳里的老大爷。
我伸手想碰那张纸，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这些你一直留着？”
“当时怕你不认账。后来怕自己忘了，原来我也认真做过东西。”
我低下头。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她的诉求并不复杂。
先停止未经确认的新开发，查清历史版本，恢复能证实的署名。
过去和今后的费用，分别谈，别用一个数字买走所有权利。
物主口述也不能顺便打包。
我同意将现有材料交给外部团队复核，费用安排由公司依程序决定。
法务提出几个细节，她就让顾问跟进，没有逞强。
我看着她冷静地写备注，心里竟生出一点陌生的骄傲。
她不再是那个要等我替她说话的小姑娘。
其实她以前也不是，只是我一直爱把她放在我身后。
散会后，顾问去复印材料。
林照没有立刻走，从纸箱底部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柄上缠着红线，线已经褪色。
是旧作坊的。
搬厂那年我找过很多次，以为她走时扔了。
“留着它，是因为箱子里都是当年的东西。”
她把钥匙放到我面前。
“现在资料要重新整理，它跟这些没关系了。”
我没有去拿。
那把钥匙轻得很，放在桌上却像一块铁。
“是不是以后连修东西，也不愿意让我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
“我没那么说。”
“我有点怕。”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太会在她面前说怕。
以前穷的时候装不怕，现在有钱了，更觉得自己应该从容。
可我看着那把钥匙，实在装不下去。
“我不是怕赔多少钱。我怕你现在看着我，只觉得恶心。”
林照把棉手套慢慢摘下来。
“我生你的气，是真的。这几周愿意跟你吃饭，也是真的。”
“那还剩多少？”
我问得像一个急着查余额的人。
她眼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别让我给你算这个。”
我点头，终于拿起那把钥匙。
她看见我指腹上的水泡，目光停了停。
是上次磨戒指留下的，还没好全。
“周六的课，我能自己安排。你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想争取，想说自己一定到。
但董事会的专项会议就在周六，我不能再把哪一边许诺得太满。
“我会提前跟社区说，找好人补班。”
她嗯了一声，把纸箱重新盖上。
走到门口，我帮她按住弹簧门。
她经过时，轻轻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
我立即看她。
“当年我说，受够了跟你过那种日子，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我没有忘。
那句话是我替自己辩解了六年的依据。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那时也想过舒服一点，想买好机器，想睡个整觉，想周末有人陪我出去。”
她抬头，眼里发红，却没有掉眼泪。
“可我没想过，得把我的名字藏起来，才能换到这些。”
我按着门，喉咙堵得发疼。
“你想过好日子，没有错。”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这句话，我现在听见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没有借机抱她。
回去的路上，那把钥匙硌着我的掌心。
我没有把它丢掉，也没有重新挂上钥匙环。
它开不了任何一扇新门。
我得自己再敲。
11
周六的会议，比我预想的难看。
顾鸣把周年系列的排产表投到屏幕上。
已签订单、待结材料、渠道预付款，每一栏都是真实的钱。
十几家供应商，不会因为我后悔，就答应白等。
我看着表，先确认该付的加工款按合同支付。
工人按图做货，不能让他们替我担设计的责任。
顾鸣转过身，手按在桌边。
“那你准备怎么收场？这次给林照开了口，明天旧系列里谁都能来说自己画过一笔。”
“能证实的就查。不能证实的，也有记录和说明。”
“你知道得查多少人？”
“初步整理出来，至少十二位外部合作者的确认文件不完整。”
他皱眉。
我把统计表发给所有人。
这几天，档案组不只查了林照。
早年那批项目做得粗，有人拿过一次样品费，却没签后续开发约定。
有人的名字留在打样单，宣传册上消失了。
并不是每一笔都能简单算谁对谁错。
正因为不能，才要有人认真去查。
顾鸣盯着我。
“贺川，你想做好人，别拿大家的饭碗陪着。”
我没有说我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
川屿有我四成多的股份，有我从二十岁开始攒下来的大半人生。
我不愿看到它毁，也不愿承认，它如今的麻烦有我亲手养出来的一部分。
我把另一份方案推过去。
公司该承担的合作报酬和履约费用，由公司谈、由公司付。
因我当年明知而作出的错误署名宣传，产生的相应更正成本和可确定的损失，由独立审核后划分，我承担个人应承担的部分。
不从团队奖金里扣，不动供应商的应付款。
同时暂停我在这条产品线上的个人宣传，由其他负责人主持后续协商。
顾鸣看完，声音低了下去。
“你拿什么付？”
“个人资产。”
“又卖房？”
我摇头。
“先卖那枚戒指。”
会议室静了一下。
那枚蓝钻几乎人人都知道。
顾鸣看着我，像第一次觉得我有点陌生。
“你买来才一个月。”
“买的时候也没多喜欢。”
这是真话。
我喜欢的是成交槌落下时，那个再没人敢说我买不起的自己。
现在他正坐在这里，除了贵，拿不出别的东西证明自己。
韩岚一直没说话。
她是最早投我们的股东，见过我们在仓库里蹲着吃盒饭。
这时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贺川，个人承担不能变成你一时情绪的许诺。第三方审定，具体上限和方式另签。顾鸣，你经手的新方案，流程也一样复核。”
顾鸣脸色绷紧。
他还想说什么，韩岚抬了抬手。
“还有，别把一位设计师的名字，说成谁女朋友的特殊待遇。”
我攥着笔，慢慢吐出一口气。
会议最后通过了分阶段暂停和核查方案。
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有人明确保留意见。
我也没有得到一句英雄似的夸奖。
散会时，一个渠道负责人在门口等我，开口就问库存怎么交代。
我留下来，跟他谈到中午。
下午，老郑把两家珠宝商的回购意向送来。
最好的现金报价是2100万，还要复检。
我看着相差的580万，手指停了半晌。
肉疼，当然肉疼。
那不是电影里一串没有重量的数字。
我甚至生出过再等等行情的念头。
可这枚东西留在我手里，每次看见，都提醒我曾怎样把爱也拿去竞价。
我选了能合规完成验货和交割的那家，约定后续手续。
老郑问：“要告诉林小姐吗？”
“不必专门说。问到了就如实说，别替我写故事。”
他说好。
我翻开钱包，付停车费时，23块的收据掉了出来。
老郑替我捡起，看到上面稚拙的银料字样。
“这个还留？”
我接过来，放回夹层。
“留。这个是我自己挣到的。”
他大概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榆树里。
我在办公室给今天没去的社区课补整理记录。
替班师傅拍来一张照片，林照正在教一位老人穿珠线。
她手腕上系着一个临时橡皮筋，头发滑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看了很久，想给她发一句想你。
最后发出去的，是另外一句。
今天的会开完了。我没有把你写进承担方案的理由里。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我。
好。吃饭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坐直了。
12
我老实回复，还没有。
林照问在哪儿。
我说公司楼下，刚准备走。
她发来一个定位，是街对面的粥铺。
“我送材料路过，十分钟。”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跑。
走到电梯口，才想起电脑没关，外套没拿。
折回去时，老郑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桌上那一摞文件归好，给还在加班的人订了饭，才下楼。
林照坐在粥铺门口，面前两碗砂锅粥。
她把其中一碗往我这边推。
“先吹一下，别烫。”
我拿起勺子，没能马上吃。
她皱眉。
“又怎么了？”
“想你。”
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脸热。
不是准备好的告白，没有灯，没有花。
她正拆一次性筷子，我饿了一天，桌上还有一盒腌萝卜。
可我就是想让她知道。
她拆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把较平整的那双递给我。
“知道了。先吃。”
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滑下去，胸口那团硬东西才松开一点。
她问我今天难不难。
我没有逞强。
“难。顾鸣说的有些话，我也怕。怕渠道退，怕工厂闲，怕自己最后把事情弄得更坏。”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怕说了，就显得我不够行。”
她将小碟推到中间。
“你不够行的时候，也没少。”
我抬眼，她正看着我。
“有一年冬天你量错圈口，返工到凌晨，骂了半小时量规。我都听着。”
我笑了，笑意没维持多久，眼眶先热起来。
“那时你怎么还肯喜欢我？”
“你第二天给客人认了，没说是我量的。”
我低头搅粥。
原来她喜欢过的我，并没有很贵，也没有很完美。
是我后来自己，把那个人弄丢了。
我们吃到一半，唐棠打来电话。
她在整理访谈授权，发现两份表的日期填反了，怕影响补报。
林照先说了一句：“不是让你……”
她停住，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放缓了。
“拍给我。别先删，留着原件，明早联系本人确认。”
挂断后，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挺凶？”
“有一点。我喜欢的那个，比现在还凶。”
她拿纸巾砸我。
我接住，放在手边。
她低声说，最近事多，也会忍不住想替唐棠全做了。
明知道徒弟得自己学，还是觉得让她犯错不如自己熬夜。
“然后越做越累，还觉得她不懂事。”
“明天你让她自己打电话？”
“她填的，她说清楚。我在旁边。”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我看着她，也终于不再把每一句话都往自己身上套。
她过的是她的日子。
有工作，有烦恼，有跟我无关的胜负。
我想在里面占一个位置，得先看见她整个人。
出粥铺时，风有点凉。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说今天没骑车，想试试新开的直达线。
站牌上还有十分钟。
我们坐在长椅上，她忽然问起那枚戒指。
“唐棠看见交易商的预展消息，说好像是你那枚。”
我把报价和打算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片刻。
“不要把卖了它，算成追我的一步。”
“不算。它本来也帮不了我。”
“你以后喜欢贵的，还可以买。”
我转头看她。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没想让你变穷。你穷的时候，也有挺讨厌的地方。”
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才真正松了一点。
她不是要我把六年的路全退回去。
她只是不愿我拿终点的数字，盖住路上踩疼过谁。
公交车到了，我站起来，让她先上。
她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贺川。”
“嗯？”
“今天我也想见你，所以来的。”
她说完，上车刷卡。
我站在站台，等车门关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她隔着玻璃抬了抬手。
我跟着抬手，像个第一次送女朋友回家的傻子。
车走远，我拿出手机。
这回没删改，直接给她发了一句。
我很高兴。
她回得很快。
看出来了，你就差跟着跑。
13
更正说明发布前，我们先见了渠道商和合作人员。
那不是一场能靠认错换掌声的会。
有人拿着排好的促销海报，问谁补印刷费。
有人问是不是产品出了质量问题，会不会被客诉。
也有人直接说，老板私事别让他们跟着受累。
我站在会议桌前，把实物样品放好。
“质量和设计确认分别处理，现有检验记录会提供。你们的合同由专人逐家核对，不用靠听我一句保证。”
顾鸣坐在左侧，负责渠道损失的逐项协商。
他的脸色不好，但没有离场。
会前我们单独谈过一次。
他问我，是不是连他替公司扛过的事也一笔抹了。
我说不会。
他替公司担保是真的，我欠过他的情也是真的。
但他明知旧设计存在争议，还想借新开发把它变成既成事实，也是真的。
“那你自己呢？”
“我比你早。”
我看着他，没躲。
“所以先从我的签字开始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同意暂时退出设计资产审批。
后续负责人调整和责任划分，都进入正式议程。
我们没有再握手说兄弟齐心。
从前能混过去的话，如今隔在桌上，谁也跨不过去。
说明发布当天，果然有人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一张我进照物修理的照片，被配上了蓝钻成交新闻。
有人猜林照嫌戒指不够，又要我替她争项目。
更多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顺手留下一句刻薄话。
唐棠气得打电话，问能不能把她们的账单全晒出去。
我让她先问林照，不要替任何人公开私人资料。
然后把公司说明的第一段重写了。
初代“归来”设计存在署名处理不当，贺川本人当时知情并作出决定。
问题发生在六年前，与近期项目报名无关。
下面放出经双方核实可公开的原稿页、打样记录和早期版本。
没有放我们的聊天，也没有放她哭过的照片。
该留下的名字，清清楚楚排在图下。
林照，贺川。
我在个人账号上转发，删掉了公关部建议的“对旧爱深感愧疚”。
“我欠的是设计者应有的署名和报酬，不能用她与我的私人关系解释。今后的合作须重新取得同意。”
发出去后，手机响了整整一上午。
有人骂我把事情做绝，有人劝我留点余地。
我没有一一争辩，交给小组按事实答复。
林照自己的说明，到了下午才发。
她没有替我说好话。
她讲了每张图的来处，讲两人共同修改过的部分，也没有把我的工作全抹掉。
最后一句很短。
“这次我愿意继续谈，因为我的名字终于不需要谁替我保管。”
我在办公室看见这句话，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她原谅我。
是她终于能站在别人面前，说这是她做的。
六年前，她本来就应该这样。
傍晚，第一位旧合作师傅回复了核查邮件。
他说工钱大体结过，宣传资料里的名字确实漏了，愿意带原件来核对。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其中一个人并不想再合作，只要求后续别用他的图。
我们记下来，停止相关开发。
能拿回来的，不全是笑脸。
但至少不再由我决定，谁该不计较。
晚上八点，我去了照物。
没有抱花，也没有准备一句邀功的话。
店门还开着，唐棠坐在柜台后给样品贴标签。
她见我进来，鼻子哼了一声。
“师父在里面。今天不接受祝贺。”
“我来拿我爸的修理记录。上次没归档。”
“顺便呢？”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朝里间指。
林照坐在工作台前，正把那套旧图放进新的无酸纸袋。
旁边开着电脑，屏幕上是工艺馆补报材料的收件回执。
我在门边停住。
“还顺利吗？”
“资料收了，要重新评。”
“有把握？”
她抬头，眼里终于有了那种我很熟悉的亮。
“有。技术方案是我自己做的。”
我笑着点头。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是新的社区课排班。
下个周六，我的名字还在。
我伸手拿，发现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字。
下课后，留一小时。
我看她，她转回身去关台灯。
“不谈赔偿，不谈合同。”
“谈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谈谈你这六年，除了赚钱，还会不会好好约会。”
14
那一小时，林照带我去了河边。
她买了两份烤红薯，把比较大的那只塞给我。
“午饭，先垫着。”
我接过纸袋，跟她坐在河堤长椅上。
天气难得好，栏杆外的水被风吹出一层细纹。
有人牵狗经过，狗盯着我手上的红薯，不肯走。
我护住纸袋，林照笑得肩膀直抖。
“你跟它较什么劲。”
“这是你请我吃的。”
“贺总现在这么小气？”
“分东西。这个不大方。”
她剥开红薯，咬了一口。
我伸手替她接掉下来的皮，发现她耳朵有点红。
这几周我一直猜，她还愿意靠近多少。
如今两个人坐在太阳底下，我才发现，她也没我以为的那么镇定。
她总把纸袋翻来翻去，折出一道又一道印子。
我没有拆穿。
吃完，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票。
下午一点的小剧场，是我们以前想看却没看成的一出喜剧。
“买了挺久，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
我低头看时间。
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从这里走过去刚好。
“我合适吗？”
“你先看完。中途睡着，我会把你叫醒。”
“我现在大概睡不着。”
她看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剧场很小，椅子挤得腿都伸不开。
演员出来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留了家人和紧急联系的响铃。
没有郑重其事地给她看，也没让所有人都别找我。
她看见我的动作，把自己的手机也收起来。
戏演到一半，台上有人说了句很傻的话。
林照笑着往我这边倒了一下，肩膀贴住我。
我整个人僵住。
她没挪开，我便也不动。
后半场演了什么，我记得不全。
只记得她笑的时候，胳膊会轻轻碰到我。
我活到这个岁数，竟还会为这么一点接触发怔。
散场后，我们沿着侧门往外走。
楼梯有点暗，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她的手垂在身侧，离我很近。
我问：“能牵吗？”
她回头，眼里还有没褪去的笑。
“刚才坐那么直，不累？”
“累。不知道你让不让靠。”
她把手递过来。
我握住，心里那点快意简直压不下去。
走出剧场，她却没有立刻往车边走。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下意识握紧，她便低头看了一眼。
我放松力道，没松开。
“你说。”
“我申请了海州修复中心的进修，十二周。上个月面试，昨天收到了确认。”
我停住脚步。
刚得来的那点暖，忽然被不舍淋了一下。
十二周，不算长。
可我们好不容易才又能坐在一张椅子上，我本能地想问，能不能晚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也有点紧。
我把那个念头咽下去，换成了真话。
“我舍不得。”
她手指微微一动。
“但你肯定很想去。”
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位做旧镶嵌的老师，今年最后一次带班。我准备了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展览开幕后，下个月九号。”
我算了算日程，不是为了给她找空隙，是想知道还能一起过几个周末。
“好。店里有人照应吗？”
“唐棠接普通修理，难的封存等我。设备机时也谈好了。”
她都安排好了。
我心里空了一小块，又觉得高兴。
她想去的地方，不必再等我先走到那里。
我低头看着相握的手。
“林照，你去之前，能不能给我留个名分？”
她抿了抿唇，没有故意逗我。
“你想要什么？”
“男朋友。可以想你，可以跟你说我不高兴，也能在你想找人的时候接电话的那种。”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怕她有压力，又想补一句不用马上回答。
她先开了口。
“我还没完全不生气。”
“我知道。”
“以后也可能翻旧账。”
“你记着的，本来就不是小事。”
她看我很久，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外套。
“可我今天，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我。
“贺川，你这次别只会答应。”
我点头，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
她没有躲。
第一个吻落下去，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后来是她拉近了我的领口。
我把她抱住，手掌贴着她的背，才终于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们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下巴，低声说：“红薯味。”
我笑得胸口都在震。
“你挑的午饭。”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却没有从我怀里走开。
15
展览开幕那天，林照站在自己的展台前，没顾上跟我说几句话。
她所在的团队，是最终入选的三支团队之一。
馆方把评审意见一并发给了申报者。
照物的修复记录完整，物主授权清楚，补充的实验室合作也满足设备要求。
另一支团队的数字展示做得更好，占了最大的互动展区。
林照拿着名单看了半天，说他们那个确实厉害，有空得去学。
我站在她旁边，听得很安心。
她不是被我放进来的，也用不着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头上证明自己。
她有一块真正凭本事站住的地方。
展柜里没有蓝钻。
最显眼的是那枚被剪开又接好的旧金戒指。
旁边放着手术前的照片，以及修复前后放大的焊口。
物主同意展示这段经历，不同意用于商品宣传。
这句话写在登记底表上，执行人员也都知道。
老人陪着老伴过来，给她指那幅照片。
她已经恢复得能慢慢走路，戒指仍挂在胸前的绳上。
“我的手比照片里好看点吧？”
老人一本正经地点头。
“照片拍坏了。”
围着展柜的人都笑了。
林照蹲下来，替老人调整挂绳的长度。
她低头做事，手很稳。
我隔着几步望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们那间灰砖作坊里。
那时她说，她喜欢旧东西有个缘故。
“有人用过，才知道哪个地方最容易疼。”
我当年忙着算新款能卖多少，只嗯了一声。
如今看着那条绳，我才把那句话听进去。
唐棠跑来叫师父，摄影老师要拍团队照。
林照起身，去跟两位合作师傅站到一起。
有人招呼我，说贺总也进来一张。
我抬手笑了笑。
“先拍他们，我等会儿。”
照片拍完，林照自己走过来，把我拉到展台旁。
“现在可以了。”
我低头看她。
她朝镜头站好，手指仍扣着我的手。
“这一张，我自己要。”
快门响时，我笑得特别不稳重。
唐棠看了成片，啧了一声。
“师父，我怕冲出来放店里，客人以为咱们修理能把人修傻。”
林照把相机还给摄影师，耳朵红着，没反驳。
我对这句挖苦照单全收。
傍晚撤去部分活动布置，顾鸣来找我。
他的职务调整已经走完了主要程序，继续处理交接中的渠道事务，不再负责设计开发审批。
核查也确认了他推动周年款时跳过争议确认的部分。
该由他解释的，他得向董事会解释。
我们站在走廊，看工作人员将展牌收回库房。
他说：“渠道还有两家不肯接受调整，我下周去谈。”
“商务团队跟着去，别再只靠口头承诺。”
“知道。”
他看了一眼展厅里的林照。
“你倒真追到了。”
我没有接他的打趣。
“她答应跟我在一起，不代表这次的处理就可以打折。”
顾鸣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是只为了跟你作对。我怕一开口，公司到处是窟窿。”
“我也怕。”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烫痕。
“但这些窟窿，不是今天才有。”
他没再说什么。
我们之间没恢复到从前的亲热，也没有隔着走廊互相咒骂。
交接表还会一页一页往下签，留着的责任也得继续做。
我回到展厅，林照正收拾最后一块软布。
她把布递给唐棠，过来问我累不累。
我点头，又摇头。
“有一点。但是今天很好。”
“哪里好？”
我指了指她的展牌。
上面印着修复者林照，合作技术支持的名字也都在。
“我终于能站这儿，好好看你做成一件事。”
她看向展牌，过了片刻，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人来人往，她只靠了一小会儿。
可我觉得，这个下午终于完整地落在了我手里。
16
林照走之前，我请她回家吃饭。
我妈连菜单都没问我，直接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林照说饺子就行。
于是我到了家，先被发了一张擀面皮的任务单。
我爸坐在旁边包，戒指仍戴着。
他一边捏褶，一边嫌弃我的皮厚。
“你这一个能包半斤馅。”
林照接过来，熟练地往外擀了一圈。
我爸看她一眼，语气忽然正经。
“小照，当年有些话，我说得不好。后来才知道事情不全是我们想的那样。”
林照放下擀面杖。
我想替父亲接一句，他却抬手拦住我。
“我是他爸，护着他容易。但让你白受委屈，也不能当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照看着他，轻轻点头。
“叔，我听见了。”
她没有立刻笑着说都过去了。
我妈也没有劝，拿过一只盘子，把包好的饺子排整齐。
过了一会儿，林照指着我爸手上的戒指。
“这个还磨手吗？”
“不磨。就是凹的那块还在。”
“他第一次修，做到这步不错了。”
我爸看我一眼，哼道：“有人夸，尾巴又要翘。”
桌边重新有了笑声。
我坐在里面，知道这顿饭的热闹，并没有替任何人把道歉省掉。
吃完，我送林照回店。
她让我等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盒。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宽窄适中的银戒指。
表面留着细细的手工锤纹，边缘磨得很柔和。
我第一反应竟是不敢碰。
她把戒指拿出来，托住我的右手。
“前几天牵手，顺便量了。尺寸应该对。”
“你什么时候做的？”
“忙完以后。不是用参展补贴，别瞎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戒指慢慢推了上去。
不松，也不紧。
它停在指根，像那个位置终于等到了合适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算什么？”
“送男朋友的礼物。看你老盯着空手指，以为你想戴。”
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整理包装纸。
我从后面抱住她。
她靠在我胸口，手搭着我的胳膊。
“会氧化，别戴着碰乱七八糟的清洁剂。”
“我知道。”
“磕坏了拿回来，别自己拿砂纸磨。”
“知道。”
“贺川，你是不是又没听？”
我低头，脸贴着她的发顶。
“在听。就是太高兴。”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枚戒指。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转过来。
“我想送你一枚的时候，能不能也先问你喜欢什么？”
她抬眼看我。
“可以。但别今晚就把下半辈子的尺寸量了。”
我笑着吻她。
她拿包装纸挡了一下，没挡住，最后笑着由我抱紧。
那晚我回家，洗完手，把戒指擦干，又戴上。
手机相册里有它的照片，也有蓝钻当年的成交照。
我没有删掉后者，假装自己从没犯过蠢。
只是给前者建了一个新相册。
名字很简单。
林照送的。
17
进修的第六周，我没赶上去海州的那班车。
我爸在小区台阶上摔倒，送到医院检查。
电话打来时，我正拿着行李准备出门。
我让老郑联系家里，自己直接赶过去。
上车后，先给林照发了消息。
爸摔了，我现在去医院，今天的车赶不上。具体检查结果出来就告诉你，晚上再约时间通话。
她没有立刻回。
我盯着屏幕，心里发紧，知道这消息多像过去的某一次。
半路她打来电话，第一句问伤得重不重。
“还在查，意识清楚，我妈陪着。你那边快开课了？”
“还有十分钟。”
她声音平稳，却有一点闷。
我没有假装听不见。
“是不是不高兴？”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有点难受。不是因为叔叔摔了。就是看见赶不上那三个字，心里先空了一下。”
我握紧手机。
“我明白。今天不能过去，也确实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会一直跟你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先照顾叔叔，我下课联系你。”
挂断后，我没有再追加一串保证。
我到了医院，跟父亲见上面，把检查结果一项一项问明白。
他有骨折，需要住院进一步处理，但当时没有其他危急情况。
我给林照报了平安，也告诉她我妈有人陪。
晚上十点，她的视频打过来。
我坐在病区外的椅子上，手里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那边是宿舍，桌上摊着第二天要用的图。
“叔叔睡了？”
“睡了。我妈回去换衣服，等会儿替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原本想摇头。
话到嘴边，承认了。
“有一点。医生没出来那阵，我一直想他以前站着修车的样子。”
父亲不再年轻这件事，我知道很多年。
可直到他躺在窄床上，看见我还想笑着说没事，我才真的觉得怕。
林照没有劝我别多想。
她把手机靠在书上，坐在镜头前。
“那我陪你等阿姨过来。”
我点头，喉头有点发涩。
我们说了一会儿闲话。
她明天有阶段考核，手上的镶口调整了三次，总觉得不够稳。
我让她拍近一点，跟她一起看那个角度。
其实我帮不上多少专业判断，她自己很快找到了问题。
她把图放下，长出一口气。
“我也怕明天做不好。”
“你上次作品老师怎么说？”
“说有耐心，别太急着讨所有人的好。”
我笑了。
“那就听他的。你自己满意的部分，明天让他看见。”
她撑着下巴看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这话你也记着。”
我妈赶到时，林照还在镜头那头。
她问了两句父亲的情况，叮嘱我妈也吃点东西。
放下手机，我妈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回知道找她说话了？”
我嗯了一声，把那杯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的。
父亲住院一周，后续康复安排好，我才重新和林照约见面。
没偷偷出现，也没有临时包一架什么东西。
我们对着她的课表，定了最后一个周日。
我到海州时，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我，她先是走，走了几步，忽然跑过来。
我放下行李，张开胳膊。
她撞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眼睛有点热。
“慢点。”
“你站那么远。”
我抱紧她，脸贴着她颈侧。
“这次走到你跟前了。”
她没有接我的话，抱了很久才松手。
我们坐公交去海边，路上她讲进修的事。
讲新认识的同学，讲老师发脾气，讲自己做坏过的一只试样。
我把父亲的近况告诉她，也讲公司那些还没处理完的细碎麻烦。
到了海边，夕阳已经很低。
她脱了鞋，拽着我去踩湿沙。
我那双皮鞋进了沙，走起来十分狼狈。
她笑得弯下腰，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回来。
“下次提前说，带双能跑的。”
“还有下次？”
我低头吻她额头。
“想有很多次。你愿意的话，我们慢慢排。”
潮水漫过脚背，她靠进我怀里。
这回没有谁要证明自己能留住整片海。
我抱着她，听她把今天最后一件小事讲完。
18
一年后，榆树里的招牌重新刷了漆。
六家店一起签下了新的三年租约。
林照没搬走，也没有拒绝更好的设备。
她把进修学到的工艺用在新项目里，接了两位年轻修复师，共用楼上的工作间。
唐棠已经能独立接单，偶尔也会一本正经地训我别乱碰待修件。
我爸恢复后，还是爱把戒指往工具盒里放。
我妈骂了两次，后来干脆给他找了个固定的小格子。
川屿的历史核查分批完成。
能确认的合作报酬、署名和开发约定，都逐项处理。
也有没能达成继续合作的人，相关款式停止新开发，剩下的分歧按约定继续解决。
我承担了核定的个人部分，没有把这笔钱说成送给林照的礼物。
公司当年少赚了一截，换供应商和调整排期也挨了不少骂。
后来新出的系列，在页面和实物附卡上把设计者列清楚了。
一开始有人嫌麻烦，执行久了，倒少了许多扯皮。
顾鸣退出了日常经营，仍保留股份。
我们偶尔在会议上见，不再称兄道弟，也能把该签的文件谈完。
我没失去所有东西。
保住的那些，也不能再让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错过。
林照回来的第一个月，我们吵过一架。
我想替她把店里接待区重新做一遍，她嫌我改得像珠宝专柜。
我当时也上了火，觉得好心又被挑。
话说到一半，见她把图纸卷起来，才猛地停住。
后来我们坐在地上，她画动线，我算费用。
最终只换了漏风的窗和两盏灯。
那张有焊痕的旧桌子，仍放在靠墙的位置。
我开始知道，日子不会因为牵过一次手，就自动长成漂亮的样子。
可她肯坐下来跟我吵，我也能把不舒服说出来。
吵完，我们还记得给对方留晚饭。
我手上的银戒指有了细小划痕。
她替我清洁过两回，没有磨掉全部。
“你戴着工作的，当然会旧。”
我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样就挺好。
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做了两枚结婚戒指。
不是临时起意。
林照先问了我喜欢什么，我也问了她。
她想要窄一点、方便干活的，我想内侧刻上她写的字。
选料、画图、试圈口，前后去了三次工坊。
我没买现成的压轴展品，她也没有要求我选最便宜的。
我们付材料和工费，把约好的部分一项项做完。
拿成品那天，林照将我的那枚放在掌心看了半天。
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在呢。”
是这半年她打来电话，我最常说的话。
有时我在工厂，有时我在超市，有时正蹲在家里修洗手池。
不一定能立刻替她解决什么，但电话接通，我会先应她一声。
她摸着那两个字，眼睛慢慢红了。
我原本准备了很长的话，临到这时，全忘了。
工坊师傅识趣地去外面取单，只剩我们坐在灯下。
我将她那枚戒指拿起来。
“林照，我想跟你结婚。”
她抬头看我。
“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想早上出门前知道你今天去哪儿，也想你回头找我的时候，我能踏踏实实站在那儿。”
我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我有时候还会急，会觉得自己最懂。我想你提醒我，也会自己记着。想跟你把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她眼里有水，嘴角却翘了起来。
“提醒多了，你又嫌我凶。”
“嫌也说给你听，不往心里记六年。”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伸出左手。
我把戒指套上去，手指抖得比第一次焊接还厉害。
她握住我的手，缓了一会儿，才自己戴好。
“贺川，我也想。”
我低下头，额头碰着她的。
那一刻太安静了，我甚至听得见自己乱掉的呼吸。
我曾经想让全城看见，我有本事把最贵的戒指戴到她手上。
如今她坐在我面前，手指扣着我的手。
我忽然连抬头都舍不得。
登记的日期是我们一起选的。
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照物修理门口。
店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唐棠在里面探头探脑。
林照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从里间出来，问我吃过早饭没有。
我说没有，等你一起。
她把包递给我，回头叮嘱唐棠一件待修品的尺寸。
我站在门边，没有催。
等她说完，才伸手接她。
“走吧。”
她看见我掌心那枚旧银戒指。
今天要换婚戒，我特意取下来，怕路上弄丢，想放进钱包。
她接过去，替我装进随身的小盒。
“这个也留着。”
“当然。”
她把盒子放好，牵起我的手。
风吹过门边的铃铛，叮的一声。
街口早餐铺刚出笼的热气，慢慢涌到台阶下面。
林照挨着我下楼，抬头问今天还会不会迟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不会。够吃完早饭，再走过去。”
她点头，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我要虾仁的。”
我笑着握紧她。
“好。两份分开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