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烂泥塘里捞出来个祖宗
陆老七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是在村东头的烂泥塘里捞起那面铜镜。
亏到什么程度？亏到他后来一想起那天，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那天他本来是去摸泥鳅的。
陆家村这地方，说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其实就是个穷得连老鼠都搬家的破村子。村东那片烂泥塘，脏得连鸭子都不乐意下去，水面漂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底下埋着半村的破烂。但泥鳅肥。
真肥。一根手指粗，抓一把能攥出水来。
陆老七穷得叮当响。三间茅草屋塌了一间半，剩下那一间半里住着三口——他、他瞎眼的老娘、还有一条瘸腿的老黄狗。摸半桶泥鳅，背到镇上换几文钱，给老娘抓副药，剩下的买半斤糙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熬。
他手伸进淤泥里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以为是块碎瓦片。抠出来一看，是面铜镜。
巴掌大小，锈得绿一块黑一块，镜面糊着厚厚的泥，背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像字，又像鬼画符。边上还磕了个口子，磕得挺深，像是被人砸过。
陆老七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本来想随手扔回塘里——这破玩意儿，连收破烂的王老抠都未必肯要。但他转念一想，铜的。好歹是铜的。拿到镇上废品摊，说不定能换两文。
两文能买半个杂粮饼。
他把铜镜揣进怀里，继续摸泥鳅。
那天的泥鳅摸得特别顺。半桶，满满当当，肥得冒油。陆老七心里还挺美，想着这回能多买半斤米，给老娘熬一锅稠点的粥。
他做梦都想不到，怀里那面破铜镜，正在一点点吸他的体温。
铜镜里的老祖宗
当天晚上，陆老七就后悔了。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蹲在灶台前给老娘熬药。药是镇上抓的，最便宜的那种，一大包三文钱，苦得能让人翻白眼。他一边扇火一边把铜镜掏出来，搁在灶沿上，舀了瓢水想冲干净。
水刚泼上去——
铜镜自己震了一下。
“蠢货！铜器能用冷水冲？锈了算谁的？”
陆老七手一抖，水瓢差点掉锅里。
他左右看看。屋里就他和老娘。老娘躺在里屋床上，呼吸匀称，睡得正沉。瘸腿老黄狗趴在门槛上，尾巴都没动一下。
“……谁？”
“别看了，是老子。”
声音是从铜镜里传出来的。
陆老七凑近一看，镜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张脸。
老头。瘦长脸，吊梢眉，嘴角往下撇着，一双三角眼里全是嫌弃，活像镇上当铺那个专坑穷人的朝奉，又像村口那个天天骂街的刘婆子。
“你谁啊？”陆老七把铜镜举远了一点。
“你祖宗。”
“……我祖宗在坟里躺着呢，仨。”
“老子是陆家第十七代嫡系传人，陆渊。”老头在镜子里抱着胳膊，“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老祖宗。”
陆老七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拿起铜镜，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镜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句，隔着一层铜，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你左肋骨第三根下面，是不是有个硬块？按下去疼不疼？”
陆老七的手僵住了。
他左肋下确实有个硬块。
三个月前搬石头闪了腰，腰后来不疼了，那个位置却慢慢鼓起一个疙瘩。按着发酸，干重活的时候隐隐作痛。他没当回事——穷人家谁身上没几处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是瘀毒。”
老头的声音从铜镜底下透出来，闷闷的，但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钻。
“再拖半年，硬块化开，顺着血走心脉。到时候你会先是夜里咳，咳着咳着吐血，吐着吐着躺下就起不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老七没吭声。
“你死了不要紧。”老头继续说，“你娘谁管？那条瘸狗谁喂？”
陆老七把铜镜翻回来。
老头在镜子里抱着胳膊，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就差没捋胡子。
“……教我。”
“教你什么？”
“治那个硬块的法子。”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牙还挺白。
“陆家的东西，哪能白给。”
他说，“你是我嫡系血脉，我才肯露面。换旁人，跪着求我我都不搭理。但亲兄弟明算账，祖宗也不能白干活。这样——我教你陆家祖传的养气功法，你每天抽三个时辰，听我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
“老子骂你。你受着。”
陆老七当时想的是：骂就骂呗，又不少块肉。
他从小被他娘骂、被村里人骂、被镇上收泥鳅的贩子骂，早皮实了。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自称老祖宗的老头，嘴能毒到那个份上。
毒到什么程度？
毒到他第三天就想把铜镜扔回烂泥塘。
毒舌老祖宗的调教
第一天，陆老七按老头教的，盘腿坐好，舌抵上腭，意守丹田。
刚坐了半炷香，老头就开始了。
“腰塌了。你那是坐还是瘫？村口瘫了十年的刘二麻子都比你坐得直。”
陆老七挺直腰。
“过头了。你挺那么直赶着上吊？松三分。”
陆老七松了松。
“呼吸太粗。你是拉风箱还是练功？气沉下去，细匀绵长。重来。”
一个时辰下来，陆老七出了一身汗。功法没练出个名堂，挨了八十多句骂。
从“蠢如猪”到“朽木不可雕”，从“陆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到“你爹当年要是知道生你这么笨，不如生块叉烧”。
第二天，骂声升级。
老头不光骂他，还骂他娘：“你娘给你起名叫老七，前头六个呢？都饿死了？养不活还生，生了又不教，陆家的香火传到你这辈算是到头了。”
陆老七拳头攥紧了。
老头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怎么，想砸我？砸了铜镜，瘀毒自己好？你娘下半辈子喝西北风？”
陆老七松了拳头。
第三天，老头骂他那只瘸腿老黄狗：“养条狗都养不利索，瘸了不知道治，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你当什么主人？”
“狗是捡来的。”陆老七说，“捡来就瘸。”
“捡来的就不管了？”老头冷笑，“你当初捡铜镜的时候，怎么不随手扔了？”
陆老七没吭声。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那半碗糙米饭分了一半给老黄狗。
狗吃得呼噜呼噜响，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老头在镜子里哼了一声，没骂人。
劈柴劈出真功夫
第四天，出事了。
陆老七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
木墩子裂成两半，斧刃嵌进地里的青石板，拔出来一看，石板上留了道印子。
那青石板少说两指厚。他以前劈柴，斧子砍上去最多崩个白点。
他又劈了一斧。
这回留了神。斧子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丹田窜到胳膊，顺着斧柄灌下去——
石板裂了。
陆老七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斧柄，半天没动。
里屋传来老头懒洋洋的声音：
“看什么看？三天养气，气海刚开了条缝，这点力道就稀奇了？你祖宗我当年——”
陆老七把铜镜翻了个面。
清净。
但心里那股劲儿，压不住了。
从那天起，陆老七练功的劲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天不亮就起，摸黑盘腿；白天干活，一有空就站桩；晚上给老娘煎完药，还要再练一个时辰。
挨骂照挨。老头骂人的花样翻新，一天能翻十八个跟头：
“你走路顺拐。”
“你吃饭吧唧嘴。”
“你劈柴姿势像蹲茅坑。”
“你给你娘煎药火候都不会看，药性全煎没了你知不知道？”
陆老七从一开始憋着火，到后来左耳进右耳出，再到后来——
他听出味儿来了。
“火太大了！文火慢煎，你当炒菜呢？”——这是在教他控火。
“走路脚跟不着地，赶着投胎？脚踏实了，力从地起。”——这是在教他桩功。
“你喂狗就扔个馒头？狗不能吃太咸，你腌的咸菜齁死个人，也给狗吃？”——这……纯粹嘴贱。
陆老七忍了。
三个月后，他左肋下的硬块消了。
不光消了。他一拳打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娘在屋里喊：“老七！你又上树掏鸟蛋了？”
陆老七看着树干上浅浅的拳印，嗓子发干。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把铜镜掏出来，对着月亮看了半天。
“老祖宗。”
“嗯。”
“你这功法……真能练出神仙来？”
老头在镜子里翻了个白眼。
“神仙？你想得美。”他说，“练到顶，也就比凡夫俗子多口气。可这口气，能让你在人堆里站着，不被人踩死。”
“那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老头笑了，笑得挺难听，“你明天去镇上卖泥鳅，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第二天，陆老七背着半桶泥鳅去了镇上。
镇叫石桥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半街，两边挤着二三十家铺子，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被人来人往磨得溜光。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是镇公所，两扇朱漆大门，门口还蹲着两只掉了耳朵的石狮子。
收水产的是王老抠，铺子在街尾，门口挂块木板写着“王记水产，童叟无欺”。
王老抠压价
童叟无欺个屁。
王老抠这人，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谁都像在算账。
陆老七把桶往柜台上一放：“王掌柜，泥鳅，三十七条，条条手掌长。”
王老抠掀开桶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什么手掌长，我看顶多两寸。”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比了个短得要命的长度，“这两天不好卖，收得少。八文。”
“八文？”陆老七皱起眉，“上月还是十二文一斤。”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王老抠靠在椅子上，“爱卖卖，不卖拉倒。你挑到隔壁镇去，来回二十里地，脚程两天，泥鳅都得死一半，死了谁要？”
陆老七站着没动。
这半桶泥鳅，他昨天在水里泡了两个时辰，脚底心都泡白了。八文钱，够买半包药，糙米一两都买不上。
“十文。”陆老七说。
“八文。”王老抠眼皮都不抬。
“九文。”
“八文。”王老抠笑了，“小七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你看你这身衣裳，补丁摞补丁，你娘还病着。八文也是钱嘛，拿了去抓药，总比背回去烂在桶里强。你要实在不满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个数钱的动作。
“这样，我做主，给你加半文。八文半。”
半文。
镇上有句话，叫“王老抠的良心，半文钱”。说的就是这号事。
陆老七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怀里，铜镜微微一热。
老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别人听不见：
“别动气。跟他讲道理没用，这种人的道理就是他手里的秤。”
“那怎么办？”
“让他秤。”
断秤立威
陆老七深吸一口气，把桶推过去：“行，你秤。”
王老抠嘿嘿一笑，拿过秤钩钩住桶，一提，眼睛紧盯着秤杆。
秤杆翘得老高。
“十八斤七。”王老抠把桶放下，“抹个零，十八斤半。”
“我看你这秤，好像不太准。”
“哎哟你可真会说话。”王老抠把钱往柜台上一推，“我这秤从我爹那辈用到现在，四十年了，镇上谁不知道？你要不信，你去镇公所找人验去。”
陆老七没接钱。
他伸手把秤拎起来。
然后——拇指和食指捏住秤杆，轻轻一用力。
秤杆，咔嚓一声，断了。
断口平整，跟刀切的一样。
铺子里静了下来。
王老抠张着嘴，两只眼睛从断裂的秤杆移到陆老七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回秤杆。
“你……你干嘛！”
“秤不准。”陆老七把断掉的半截秤杆轻轻放在柜台上，“我帮你换根新的。”
他伸手抓住柜台上的铁秤砣。
那秤砣，实心的，少说二十斤。陆老七两指捏着，跟捏个鸡蛋似的，捏出一处凹陷。
“这个也不准。”
王老抠的脸白了。
“这……这……”
“王掌柜。”陆老七蹲下来，平视着他，“我不管你这秤里藏了多少水银，不管你这钩子后头缠了几层铁。我泥鳅三十七条，十八斤七两，实称的。按上月价，十二文一斤，一共二百二十四文。”
“二百二十四……”王老抠嗓子发干，“没这个价！”
“有。”
陆老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柜台上。
那是上月的收据，字歪歪扭扭，可王老抠的私章盖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写的。”
王老抠看着那张纸，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黑。
他从抽屉里数了钱，一叠一叠往柜台上放。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二百二十四。”他咽了口唾沫，“小七啊……你听我说，是哥哥不对，哥哥有眼不识泰山。这钱你拿着。”
讨回公道
陆老七把钱点了一遍，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
王老抠追出来，脸上堆着笑，背后的冷汗把衣裳湿了一片。
“小七，兄弟，你看……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跟我祖宗学的。”
“哪个祖宗？”
陆老七拍了拍怀里的铜镜。
王老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句屁话，笑得脸都僵了，“哎哟你这话说的……”
“王掌柜。”陆老七回头看他，很认真地看他，“上个月我娘来卖过一回，三十条，你给了六文。”
王老抠的笑，定住了。
“她说你欺负她眼瞎，看不清楚秤。她说你数泥鳅的时候，手一抖就少三条。”
陆老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声音也不高。
“那三条，我今天拿回来了。”
铺子里，一个正在挑鱼的妇人悄悄退了出去。街上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探头探脑。
王老抠喉头上下动了动。
“……小七，你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陆老七说，“我就想告诉你，我娘的账，不欠。”
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甚至还停下来，给路边一个讨饭的老叫花递了半块饼。
身后，铜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不是骂人那种哼。
陆老七走到镇口，才把铜镜掏出来。
老头在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没什么。”老头别过头去，“就是有点想起你太爷爷。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轴。”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他比你强，人家一年开到七成气海，你三个月才开一成。蠢是蠢了点，骨头倒是挺硬。”
陆老七笑了。
暗处有人
往回走的路上，老头忽然开口：
“你今天用了两成力。”
“嗯。”
“知道为什么只用两成？”
“因为三成会把柜台拍塌。”
“错。”老头说，“因为对付一个人，用两成足够了。剩下的力气，留着防备墙角站着的那个人。”
陆老七脚步一停。
“……墙角有谁？”
“走了。你捏断秤杆的时候他就走了。”老头声音淡淡的，“瘦高个，三十上下，穿青布短打，左腰挂着个巴掌大的皮囊。那人脚底下没声音，走路有风。”
陆老七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那是什么人？”
老头在镜子里闭了闭眼睛。
“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因为你不是他要找的人。”老头睁开眼，看着他，“现在，你可能是了。”
事情来得比陆老七想的快。
第三天，周家的人就上门了。
周家，石桥镇的一霸。当家的叫周德旺，人称周恶霸，开着镇上唯一一家粮行，还兼着放贷。镇上三分之二的地，明里暗里都捏在他手里。他养着两个护院，一个叫铁山，一个叫铁河，兄弟俩，外家拳的好手，胳膊比陆老七的大腿粗。
那天上午，陆老七正在院里劈柴。
来了四个人。
打头的是周家的管家，姓孙，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走路的时候手里总摇着把蒲扇，看着和气，其实比谁都狠。
后面跟着铁山铁河，还有两个扛着扁担的长工。
“陆老七在家吗？”
孙管家站在院门口，蒲扇摇得呼呼响，眼睛往屋里扫。
“哟，这屋子……修修得不少钱吧？”
陆老七放下斧子。
“孙管家，有事？”
“有，当然有。”孙管家慢悠悠走进院子，脚在地上跺了跺，“这地不错。砖地，实心。老七啊，我来跟你说个事。”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
“你们家西边那三亩水田，当年是我家老爷租给你们祖上的。租了三十年了，租子年年欠。老爷心善，一直没催。可今年粮价涨了，老爷也不容易。”
“那三亩地，地契上写的是陆家的名。”陆老七说。
“地契？”孙管家笑了，“地契在谁手上，才是谁的。你手上那张，是抄本。正本在老爷那儿锁着。”
“抄本也是县衙盖过印的。”
“印也是能买的。”孙管家把蒲扇收起来，“老七，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签了这个。地归周家，你家今年欠的租子，一笔勾销。另外，老爷说了，看你娘病着，给你三十斤米，两副药。”
不签的代价
陆老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头写得很清楚：自愿让地，永不追讨。
“不签呢？”
孙管家的笑没了。
“不签？”他把蒲扇往铁山怀里一扔，“不签的话，那就得按规矩来了。占了三十年的地，租子滚租子，利滚利，算了算，一共四百二十两银子。你今天拿得出来，地还是你的。拿不出来——”
他往后一指，“铁山。”
铁山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下去，院里的砖，裂了一块。
“——那就得拿别的东西抵了。”
陆老七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砖。
裂缝是从铁山脚底下往外走的，走了三尺长。
这人一脚，能把砖踩裂。这不是庄稼把式，这是真功夫。
“老祖宗。”陆老七在心里喊。
“听见了。”老头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外家横练，练到第五层，铁布衫的底子。硬碰硬你吃不住。可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左膝盖有旧伤，发力的时候得先沉左肩。你打他左膝外侧，一下就够了。”
“一下？”
“一下。”老头顿了顿，“然后你就得跑。他倒下之前会扑，扑过来你挡不住。”
陆老七抬起头。
“孙管家。”
“嗯？”
“四百二十两我没有。”
“那不结了。”孙管家笑了，“铁山，动手。”
铁山扑上来了。
那身板，那速度。两百多斤的人，扑起来跟头豹子似的，一拳照着陆老七的面门——
陆老七侧身。拳风擦着耳朵过去，刮得脸皮生疼。
铁山一拳落空，反手就是一肘。陆老七往后一退，肘尖擦着他胸口划过去，衣裳撕了一声。
“左脚！”
陆老七脚下一拧，整个人矮了半截，贴着铁山的腰侧滑过去，一拳砸在铁山左膝外侧。
那一拳，两成半的力。
“咔嚓。”
声音很轻。
铁山整个人顿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脸上那种表情，就像是不明白自己的腿为什么不听话了。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砖地上，一声闷响。他那只想扑的右手还举着，可人已经往下沉。
院里静得吓人。
孙管家的蒲扇“啪”一下掉在地上。
“你……你……”
“孙管家。”陆老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四百二十两我没有。三十斤米我也不要。”
他伸手指了指院外那三亩水田的方向。
“地，是我陆家的。你要不服，去县衙告。县衙要判给周家，我陆老七认。”
“你要是不去告——”他顿了一下，“那就别再来。”
铁河动了。
他一直站在后头没吭声，这会儿一声不响地绕到陆老七侧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铁尺。
铁尺抡起来，带着风声，直劈后脑。
陆老七没有回头。
他往右侧滑了半步。
铁尺贴着他后颈擦下去，刮掉了他一块头皮。
然后陆老七左手反手一抓，抓住了铁河的手腕。
“你哥的膝盖。”他说，“你替他跪吧。”
手腕一拧。
铁尺掉在地上，铁河的脸瞬间涨红，胳膊被拧成了麻花。陆老七往下一压——
铁河跪了。
两个护院，跪在院子里，跟两尊泥菩萨似的。
两个长工丢下扁担就跑，跑出十步远，回头看了一眼，又跑得更快了。
孙管家站在原地，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老七……老七你听我说。”他弯下腰去捡蒲扇，手抖得他捡了三次才捡起来，“这事……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回去禀报老爷，禀报老爷。”
“去吧。”陆老七说。
孙管家几乎是跑出去的，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院子里只剩下陆老七，两个跪着的护院，还有一地碎砖。
警告周家护院
陆老七走到铁山面前，蹲下来。
“你左膝有旧伤。”
铁山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年前跟人打过一场，是不是？”陆老七说，“伤在半月板上头，一直没好，靠药酒压着。”
铁山不说话。
“你这样练下去，四十岁就得坐轮椅。”
陆老七站起来。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地的事，我不让。人，我也不打第二回。他要再来，让他自己来。”
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老娘在里屋喊：“老七，外头咋这么吵？”
“没事，娘。”陆老七说，“来了两个讨水的。”
“讨水的你给人家舀一瓢啊，怎么还打起来了？”
“……舀了。他们嫌瓢小。”
外头，铜镜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老头的声音飘出来，很小：
“你刚才用的是四成力。”
“嗯。”
“为什么用四成？”
“因为他比我壮。”
“错。”老头说，“因为你怕。你怕那一拳打不断他的腿，你就得挨他一肘。你心里没底，所以多用了力。”
陆老七没说话。
“记住今天。”老头的声音沉下来，“打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心里没底。心里没底的时候，多出的那一分力，就是催命符。”
“那怎么才能有底？”
“练。”老头说，“练到你知道自己一拳能打出多少，练到你知道对方那一招能扛住还是扛不住。练到——”他顿了顿，“闭着眼睛都知道。”
陆老七把铜镜翻了个面。
然后他坐回灶台前，添了把柴，把药罐子架上。
火苗舔着罐底，药香一点点漫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祖宗。”
“嗯。”
“那个瘦高个，青布短打的。”
“……怎么了？”
“他今天在不在？”
镜子里静了一会儿。
“在。”老头说，“他站在周家那四个人后头，看完整场。”
“他动手了吗？”
“没有。”
“他为什么不帮周家？”
“因为他不是周家的人。”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县里青玄门的外门执事。”
陆老七的手停在柴上。
“青玄门是什么？”
“一个比周家麻烦一百倍的东西。”老头说，“你先练功。等你气海开到五成，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说？”
“因为现在说了，你会睡不着觉。”
陆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了，我睡得着吗？”
老头笑了。
“睡不睡得着，跟你知不知道，没什么关系。”
第四章 全村都跪了
周家的事，在村里传了两天。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第一天，村里人说“陆老七把周家的护院打了”。第二天，村里人就说“陆老七把周家八个人都打了，还把孙管家的牙打掉了三颗”。第三天，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们已经拍着大腿说“陆老七一个人踹翻了周家半个庄子，周恶霸给他磕头认错”。
陆老七照常干活，照常摸泥鳅，懒得解释。
倒是他老娘，忽然成了村里的名人。
“陆婶！听说你家老七会武功？”
“他娘，你家老七是不是在外头拜了师父？”
“陆大娘，你告诉老七，我闺女……我闺女今年十八了，会做饭，不挑食……”
陆老七他娘端着药碗，慢慢喝着，一句一句回：
“会武功？他连鸡都抓不住。”
“拜师父？他成天在泥塘里泡着，泥鳅倒是拜了不少。”
“我闺女？我儿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村里人讪讪走了。
老太太放下药碗，回头看陆老七：“你娘我瞎，但耳朵不聋。打人的是你吧。”
“……是老七。”
“打了就打了。”老太太说，“该打。去年收租那回，孙管家在咱家院里吐了口痰。他今天补个礼，你娘才算他懂事。”
陆老七笑了。
他娘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学那些野路子。人家打你你就跑，跑不过就往泥塘里躲。你小时侯就干过，跑得比谁都快。”
“娘……”
“跑也是一种本事。”老太太说得很笃定。
这天夜里，老头第一次没有骂人。
他在镜子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月亮，然后说：
“你气海开了四成。”
“……是。”
“你以为你进步快？”
“不快吗？”
“快个屁。”老头撇了撇嘴，“这么练，你要开满，得练到六十岁。六十岁的你，能打倒二十岁的铁山，打不过三十岁的高手。”
陆老七沉默。
“有捷径吗？”
“有。”老头说，“有两种。一种叫‘药’，人参、灵芝、地脉精乳，吃一样抵你一年苦修。可这种药，得用命去换。你要么有势，要么有胆。”
“第二种呢？”
“第二种叫‘险’。”老头说，“人在死里逃生那一瞬间，气海会自己冲开。冲开一道，就是一道。我当年开了九成，全是跟人打架打出来的。打不过的时候，冲一次；冲开了，就有第二次。”
陆老七琢磨了一会儿。
“那我上山，去猎野猪？”
“野猪能给你开气海？一头野猪的劲，能顶你练三个月，可你拿什么杀它？你现在一刀砍上去，砍不破皮。”
“……那怎么办？”
“等。”老头说，“等一个该死的时候。”
陆老七没想到，“该死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村口修祠堂。
祠堂是老物件，塌了半边。村里凑了点钱，请石匠重新垒。地基要垫，得挪一块旧碑。
那碑立在村口三百年了，青石，方方正正，上头刻着“陆氏宗祠”几个字。碑脚埋得深，村里十几个壮劳力，用滚木、用撬棍，折腾了一上午，碑纹丝没动。
第四章 全村都跪了（2）
“再来一个！”
“一二三——抬！”
“不行不行，纹丝不动。这碑下面有石墩，石墩下头还埋着基座。得先挖。”
“挖一天也挖不出来，我看得找周家借马。”
“借什么马，周家昨天还在咱们村口转呢。”
陆老七路过。
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跟一上午在这儿折腾的人比，显得格外扎眼。
他围着碑看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指在碑脚摸了一摸。
“老祖宗。”
“看着呢。”
“多重？”
“一千二百斤。加上底下连着的座石，两三百斤。一共一千四五。”
“我能挪？”
“你气海四成，光力气,够。但你得用对法子。”老头说，“‘力从地起’。别弯腰，别抬手就抓。蹲下去，背贴碑，脚踩实，气沉丹田，然后——”
“然后？”
“然后一口气顶上去。”老头说，“记住，别用腰。用腿。”
“腰会断？”
“腰会断。”
“用腿，腰不会断？”
“用腿，腰会断。”老头说，“不过是你用完再断，那时候碑已经挪了。”
“……老祖宗，你真会教人。”
“滚。”老头说，“你现在有闲心跟我斗嘴，说明你心里有底。上。”
陆老七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试试。”
村长斜了他一眼。
“你？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试什么试。”
村长叫陆福生，六十多了，一脸褶子，咳起咳来的声音像拉风箱。
他这号人，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年轻人不行”。他自己年轻时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可他活得长，所以在村里就有权威。
陆老七走到碑前。
村里人都往后闪了闪。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他二叔家的堂弟，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他这是要出丑啊。”
陆老七蹲下去。
背贴碑。
气沉丹田。
那股热流从丹田沉到腰，从腰沉到胯，从胯沉到腿，从腿一直沉到脚底那片土地里。
他闷喝一声。
碑起来了。
举过头顶，走了三步，轻轻一搁。
“咚。”
这一声，把在场所有人心里那根弦都敲断了。
全村张着嘴，没人说话。
陆福生嘴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裤裆。他低头看，慌慌张张地拍，拍得裤子都黑了。
陆老七拍拍手上的灰。
“村长，碑搁哪儿？”
“……搁……搁新基座上。”
“好。”
他弯腰，把碑重新搬起来——搬得随意得像抬个凳子——搬到祠堂门前的基座上，对得严丝合缝，然后拍了拍碑上的浮土。
“这碑多重？”
“不知道。”陆老七说，“反正挺沉。”
他转身回家。
背后，村里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他刚才……”
“他一个人！”
“那碑一千多斤啊！”
“神仙！陆老七是神仙下凡！”
“他是得了道了！我早就说，这小子不是普通人！”
当天晚上，陆家村炸了锅。
有人说陆老七得了神仙点化，有人说他偷吃了什么天材地宝，有人说他其实一直在装穷，其实是某个大宗门流落在外的弟子。
第四章 全村都跪了（3）
第二天一早，他家那间半塌的茅草屋门口围了三十多号人。
有送鸡蛋的，有送腊肉的，有要把闺女许给他的，有问他能不能教自家孩子两手的。
“老七啊，这是我家的老母鸡下的蛋，头茬，你别客气。”
“老七，腊肉，今年腌的，给你娘补补。”
“老七，我闺女今年十八，人勤快，你看——”
陆老七蹲在门槛上喝粥。
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啃骨头。
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鸡蛋拿回去，家里老娘吃不了腥。腊肉拿回去，我自己不腌，放坏了可惜。闺女的事，说不起。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站起来。
“想学拳的，我不教。我这本事，是我祖宗教的，不传外人。”
村里人就这么散了，一个个脸上挂着不大自然的表情。
有人走远了才小声嘀咕：“这陆老七，穷的时候是个软柿子，现在有钱有本事了，倒端起架子来了。”
声音不大，陆老七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怀里老头的冷笑。
“瞧你那点出息。”老头说，“举块破石头就飘了？那石头顶多一千二百斤，你现在的气海才开不到一半。你祖宗我当年单手举过三万斤的镇山鼎，我说什么了？”
陆老七把铜镜掏出来，翻了个面。
清净。
但老头的话，他听进去了。
第二天，他把来送礼的都挡了回去，照样下地干活，照样摸泥鳅，照样给他娘煎药。
唯一的区别是，练功的时辰从三个时辰，加到了五个。
老头骂得更凶了。
“你现在知道加时辰了？早干嘛去了？非得显摆一回才肯下苦功？你这叫贱骨头你知道不？”
“你教不教？”
“教。怎么不教。”老头骂骂咧咧，“你是我陆家的种，再蠢我也得教。但你别以为举块石头就了不起了，这世上能人多了去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
“镇上那个卖豆腐的刘寡妇，你以为她就是个卖豆腐的？”
“她不是？”
“她年轻时是南疆蛊门的外门弟子。”老头说，“一手化骨绵掌，拍死过三个采花贼。她不说，你看得出来？”
陆老七手一抖，差点把铜镜扔灶膛里。
“还有你隔壁那个整天流鼻涕的赵二柱，他爷爷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铁掌镇三江’，一掌能劈断船桅。赵二柱根骨比你好十倍，可惜他爷爷死得早，没人教，现在只能掏大粪。”
陆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教我？”
老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捞泥鳅的时候，摸到铜镜没扔。”他说，“你穷成那样，看见块铜，第一反应是给你娘抓药。”
“陆家到我这一代，子孙不肖，散的散，死的死。我困在镜子里三百多年，等的就是个心术还过得去的后辈。”
“你笨是笨了点，好歹心没坏。”
陆老七没说话。
他把铜镜翻了个面，但这次没扣在灶台上。
他拿块干净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镜面，揣进了怀里。
第五章 周恶霸跪了
周德旺是第五天来的。
这回他没派管家，自己来的。
来的时候，抬着两口箱子，后头跟着八个长工，一路抬到陆老七的院门口，摆了一地。
周德旺这人，五十多岁，胖，脸上常年堆着笑，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他这笑，跟他手里的算盘一样，拨一下响一下，全是生意。
陆老七正在院里教赵二柱站桩。
“老七。”
周德旺站在院门外，没敢进来。
“周掌柜。”
“哎哟，可别叫掌柜。”周德旺把腰弯下去，弯得很低，低到陆老七能看见他头顶那块秃了的地方，“你叫我一声老周，我就烧高香了。”
陆老七没吭声。
“那天的事，是我糊涂。”周德旺说，“孙管家那个狗东西，仗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横，我早该收拾他。我已经把他赶出去了，一文钱没给。”
“地契呢？”
“在这儿。”周德旺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捧上来，“三亩水田的地契，正本。我还在县衙过了户，红契，官印盖得清清楚。”
“我娘去年去你那儿理论，你推了她一把。”
周德旺的脸，抽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
跪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跪在一个二十来岁的穷小子面前，跪在自家院子里，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两声闷响。
后头八个长工，全都低下头去。
“这事，是我周德旺做错了。”他说，“你娘那一跤，摔的是我周家的良心。我今天跪在这儿，不是求你原谅，是求你别记恨这个镇子。镇上的人还要吃饭，镇上的人还要在我那儿买粮。”
“你要打我一顿，我认。你要拆我的粮行，我认。可你别让青玄门的人来找我。”
陆老七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德旺。
半年之前，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他家断粮。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院子里，膝盖底下压着一层土。
“起来。”陆老七说。
周德旺没动。
“起来。”陆老七又说了一遍，“我娘那一跤，我记着。你今天跪这一下，我也记着。两清了。”
“真的？”
“真的。”
周德旺慢慢站起来，膝盖抖了两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一个油纸包。
“这是三十两银子。”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周德旺说，“是给你娘的。她去年在我那儿摔了，我心里过不去。这钱是我自己的，不是粮行的。”
陆老七看了那包银子一眼。
“行。我替我娘收着。”
周德旺松了口气，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低得像说悄悄话：
第五章 周恶霸跪了（2）
“老七，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青玄门那个姓陈的，这几天一直在镇上转。”周德旺说，“他在我粮行门口站了三个时辰，就那么站着，一句话没说。”
“他找你？”
“他找的不是我。”周德旺咽了口口水，“他在等你。”
陆老七把周德旺送走。
回来的时候，院门口站了个人。
陆满仓。
村长的儿子，二十六岁，在镇上读过两年私塾，自认为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在村口晒太阳的时候，给一帮老头分析天下大势。
“陆老七。”他抱着胳膊，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还踩在门里，“你挺能耐啊。”
“有事？”
“周德旺给你跪了。”陆满仓笑了一下，“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你是咱们村的脸面。”陆满仓往院里走，走得很随意，脚在地上跺了跺，“可我怎么觉着，你不是脸面，你是麻烦。”
“怎么说？”
“你打周家的护院，周家给你送地契。你把青玄门的人得罪了，青玄门的人来了一趟又走了。”陆满仓说，“我这人脑子活，我想了想——他们怕的不是你。”
“他们怕的是你怀里那面镜子。”
陆老七的眼皮，抬了一下。
“村里老人都说，你在烂泥塘里摸出个宝贝。”陆满仓笑着，“老七，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你把那宝贝拿出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真要有用，咱村一起发财。要是没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要是没用，趁早把它扔了，别拖累全村。”
陆老七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怎么，不敢？”陆满仓往前凑了凑，“我早就说了，你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你那点本事——”
陆老七抬手了。
不快。
就是随手一抬。
他捏住了陆满仓伸出来的那根食指。
轻轻一折。
“咔。”
陆满仓嗷的一声，整个人跳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脸都白了。
“你……你敢打我！”
“我没打你。”陆老七说，“我折你一根手指。”
“你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了一句‘你要是没用’。”陆老七说，“我娘瞎了三年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我家说这句话？我三间茅草屋塌了一间半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我……”
“我这人脑子笨。”陆老七说，“我娘教过我一句话，我记住了。她说，看不起你的人，你别跟他讲道理，你让他疼一回。”
“疼一回，他就记住你了。”
陆满仓抱着手指，往后退。
第五章 周恶霸跪了（3）
“村里人不会服你！”
“村里人服不服我，不重要。”陆老七说，“我守这个村子，不是为了让他们服我。”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住这儿。”
陆满仓走了。
走的时候骂骂咧咧，骂到村口还在骂。
陆老七把院门关上。
赵二柱在旁边憋着笑。
“老七，你刚才折他手指头，我看见你只用了半成力。”
“嗯。”
“为什么不折重一点？”
“折重了，他就得躺一个月。”陆老七说，“躺一个月，他就得让他媳妇天天给他喂饭。他媳妇嘴碎，一天骂他八回，比折他一根手指疼多了。”
赵二柱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陆老七坐在院里渡气。
镜子里，老头忽然冒出一句：
“你今天那一下，有点像样了。”
“哪一下？”
“折手指头那一下。”老头说，“出手快，收手快，不拖泥带水。你练了半年，就这一下，最像我。”
“你当年也折人手指头？”
“我当年直接折人胳膊。”老头说得理所当然，“不过那是没礼貌的人。有礼貌的人，我折手指头。”
陆老七笑了。
“老祖宗。”
“嗯。”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穷？”
镜子里静了一会儿。
“穷。”老头说，“比你穷。我三十岁才开气海。三十岁之前，我在镇上给人挑大粪。”
“……挑大粪？”
“挑大粪。”老头说，“挑到你太爷爷那辈，陆家还是穷的。我不是天生就会功夫。我是被人打出来的。”
“被谁打？”
“被一个姓赵的。”老头说，“就是赵长庚的师父，青玄门那个‘铁臂’。他打断过我三根肋骨，砸碎过我一只手。”
“后来呢？”
“后来我练成了，把他打回去。”老头说，“打了七回。第七回，他跪了。”
“你打回去用了几年？”
“十七年。”
陆老七沉默了很久。
“老祖宗。”
“嗯。”
“十七年，你没想过放弃？”
“想过。”老头说得很干脆，“想过一千回。可每一回我都在想，我要是放弃了，明天那个姓赵的还会来，来了打我一顿，打我娘一顿。我不练，他就一直打我。”
“所以我就练。”
“练到他不打了为止。”
老头顿了顿。
“你现在也一样。”
“你现在不练，丹房的人明天就来了。来了打你一顿，打你娘一顿，把村里人全装进炉子。”
“你不练，他就一直来。”
“你练到他不敢来了，他就不来了。”
陆老七抬起头，看着院墙外头那片天。
“练到他不敢来。”
“对。”
第六章 青玄门的人
半个月后，那个瘦高个来了。
他没走正门。
陆老七正在院里练桩，忽然听见屋顶瓦片响了一声。很轻，像猫踩上去。
他抬头。
瘦高个蹲在他家屋脊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瓦。
青布短打，左腰挂皮囊，三十上下，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
“你就是陆老七？”
“是。”
“你半年前连只鸡都抓不住。”瘦高个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现在能一拳头打断外家五层横练的膝盖。”
“运气好。”
“运气？”瘦高个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好听，可惜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我查过你。三个月前你开始练功，练的什么功，我不知道，但知道你每天坐着，不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
“坐着不动，能把气海从零练到四成。整个南七府，我没见过这种事。”
陆老七没退。
“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你怀里那个东西。”
陆老七的心跳快了一拍。
铜镜在怀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老祖宗。”
“听见了。”
“他找我。”
“他不是找你。”老头的声音很沉，“他找的是镜子。”
“他能抢走吗？”
“能。”老头很干脆。“他气海七成。你四成。差三成，就是差三倍。你打不过他。”
“那我怎么办？”
“把镜子给他。”
“……”
“先给他。”老头的语气很平，“我有我的道理。你先给他。”
陆老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瘦高个看着他。
“你身上那点东西，藏得挺好。可我这人有个毛病，闻得出来。”他抽了抽鼻子，“铜的。有年头。还带着一点……魂气。”
陆老七抬起头。
“你要镜子？”
“我要的不是镜子。”瘦高个说，“我要的是镜子里那东西。”
陆老七从怀里把铜镜掏出来。
瘦高个的眼睛立刻亮了。
那种亮法，陆老七见过。镇上屠户杀猪的时候，看见一头肥猪，就是这种眼神。
“你倒是听话。”瘦高个伸出手，“给我。”
“我可以给你。”陆老七说，“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它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这面镜子是我捞上来的。”
“所以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瘦高个说，“这已经是青玄门给你的恩典。”
他把手伸过来。
陆老七没动。
“拿着。”老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给他。”
陆老七把铜镜递过去。
瘦高个一把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镜面，看背面，看那圈鬼画符。
第六章 青玄门的人（2）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百年了。”他低声说，“陆渊，三百年了。你也有今天。”
镜子里,老头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冷：
“赵长庚的徒弟？”
瘦高个抬起头，笑了。
“我师父没熬到你死，他熬死了。”他说，“他临死前跟我说，镜子里那个人，当年害死了青玄门上上下下三百口人。他让我务必找到这面镜子。”
“你师父说的不对。”老头说。
“对不对，无所谓。”瘦高个把铜镜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
他从皮囊里摸出一张纸，随手一扔，纸片飘着落在陆老七脚边。
“这是周家的地契。周德旺昨天送来的，让转交给你。”他说，“他怕你。”
“他怕我？”
“他怕你什么都不是。”瘦高个说，“他怕的是青玄门，怕的是我这身本事。昨天我去他家坐了坐，喝了杯茶。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所以地契给我了？”
“给我个面子。”瘦高个说，“你娘身子不好，那三亩地，好好种。”
他走出院门，脚步轻得听不见。
陆老七站在原地很久。
“老祖宗。”
没有回应。
镜子里那张脸，不在了。
他蹲下来，把地契捡起来，摊在手上看了看。
县衙的官印，红得刺眼。
那一夜，陆老七没练功。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怀里空了。
那块贴着心口半年的铜，那个天天骂他的老头，那股热呼呼的暖意，全没了。
第二天，他去摸泥鳅。
第三天，他去镇上卖泥鳅，卖了十二文一斤，王老抠一分钱没敢压。
第四天，他照常给老娘煎药。
第五天，他劈柴。一斧子下去，斧刃只嵌进去两寸。
他坐在柴堆上，抱着头，坐了很久。
“……真没了吗？”
没有人回答。
第六天傍晚，一个陌生女人敲了他的门。
“卖豆腐的刘婶？”
刘寡妇四十出头，脸上有两道浅浅的疤，平时总笑眯眯的，一手豆腐切得比豆腐坊的机器还齐。
这会儿她不笑。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往陆老七怀里一塞。
“拿着。”
“什么？”
“镜子。”
陆老七的手抖了。
他打开油纸——
是那面铜镜。
“你怎么拿回来的？”
“他放我这儿了。”刘寡妇说，“姓陈的，叫陈砚。他六天前路过我铺子，坐了会儿，把镜子搁下，说‘替我存着，我回来取’。”
“他为什么要放你这儿？”
第六章 青玄门的人（3）
“因为他怕。”刘寡妇靠在门框上，慢慢地说，“他怕带着这面镜子走路。”
“怕什么？”
“怕它。”刘寡妇指了指铜镜，“这面镜子，不是个死物件。”
陆老七把铜镜捧起来，对着光看。
镜面上，空空荡荡。
没有老头。
“他在里头吗？”
“不知道。”刘寡妇说，“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邪门东西。这面镜子，不是邪门的。是……”
她想了想，“是硬的。”
“硬的？”
“南疆有句话，叫‘魂器认主’。真正的好物件，不认第二个人。”刘寡妇说，“陈砚那种人，拿得走，用不了。他拿着这面镜子，等于怀里揣着一块砖头，又怕丢，又怕砸。”
“他为什么要拿去？”
“因为他师父。他师父被这镜子里的人害死过亲人。”刘寡妇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仇，一半是真仇，一半是别人塞给你，让你替他恨的。”
陆老七把铜镜贴在胸口。
凉的。
没有温度。
“老祖宗。”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老祖宗。”
“……吵什么吵。”
那声音，弱得像隔了十层墙。
陆老七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没死？”
“死个屁。就是被人抽走了六天魂气。”老头的声音虚弱，“这小子有点门道，用了个锁魂的法子。要不是你天天喊，我魂就散干净了。”
“怎么救你？”
“练。”老头说，“你把气海练到五成，就能给我续魂。一天续一点。”
“五成要练多久？”
“三个月。”老头说，“三个月里，你每天得把气海里的气，渡一半进镜子。渡完你浑身脱力，走两步就喘。”
“……行。”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老头在镜子里笑了。
那笑弱得像一口气，但是真笑。
“你这人，蠢是真蠢。”他叹了口气，“行，我实话跟你说。”
“我教你练功，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我魂困在镜子里三百年，魂气在散。你不练功,我撑不了几年。”
“你练功，是给自己挣命，也是给我续命。”
“这笔账，你得自己算。”
陆老七把铜镜擦了一遍，揣进怀里。
“不用算。”他说，“你教我半年，骂我半年，我娘的眼睛能看见了，我的硬块消了，我能打赢铁山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
“所以我练。”
老头没吭声。
过了半天，才闷闷地来了一句：
“……小兔崽子。”
第七章 流鼻涕的赵二柱
练到第五成，用了四个月。
不怪陆老七，怪这活儿太熬人。
老头教了个“续魂”的法子，每天晚上亥时，盘腿坐好，把气海里的气，一点点往镜子里渡。渡到一半，镜面会亮起来一层薄薄的白光，光里能看见老头那张脸，一天比一天清楚。
陆老七渡完气，浑身像被抽了骨头。头一回没经验，渡完直接趴在地上，趴了半个时辰才爬起来。
“你这是抽干还是挤干？”老头在镜子里瞪他，“哪有把气全渡过去的？留一线，一线就够了，你非要渡一半，你这个脑子——”
“你昨天不是说渡一半？”
“我昨天说的是渡一半的气海里，一半的气！你脑子里的水跟气海里的气是一个意思吗？”
“……差不多。”
“差得远！”
渡完气，第二天还得干活，还得摸泥鳅，还得给人劈柴挣两个铜板。
陆老七瘦了一圈，脸颧骨都突出来了。村里人看了还当他是病了，劝他歇两天。
他歇不了。
四个月后，他气海开到五成，老头的脸在镜子里重新清楚了，又开始了每天的三个时辰骂人。
“腰塌了。”
“腰挺太直了。”
“呼吸太粗。”
“你这个脑子，真是——”
这天，他蹲在村口的粪堆旁边歇脚。
隔壁赵二柱也蹲着。
赵二柱二十出头，瘦得像根麻秆，一年四季流着鼻涕，村里人叫他“鼻涕柱”。他爹早死，他娘改嫁，剩下他守着两间破屋，靠给村里掏粪、帮人垒墙过活。
“老七。”
“嗯。”
“我听说你能举一千斤的碑。”
“传的。”
“你教教我呗。”
陆老七抬头看他。
赵二柱的眼睛里，有种陆老七很熟的东西。
那种“我也想有本事，但我这辈子可能没指望了”的眼神。
陆老七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赵二柱的爷爷是“铁掌镇三江”，一掌能劈断船桅。
“你小时候，你爷爷教过你什么？”
赵二柱愣了一下。
“我爷爷……他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抠了抠鼻子，“我记得他让我在院子里站过。站了三个月，就那么站着，不许动。我那时候小，站不住，他就打我。”
“打哪儿？”
“打腿。拿根竹棍，我一动就打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赵二柱说，“我就忘了。”
陆老七心里一动。
“老祖宗。”
“我听见了。”老头的声音有点紧，“你问他，站的时候，是不是脚趾头抓地。”
“二柱，你爷爷让你站的时候，脚趾头是不是抓地？”
赵二柱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陆老七顿了顿，“我猜的。”
“还有呢还有呢？”赵二柱来了劲，“我爷爷还让我把两只手举起来，举着，不许放。举一炷香。我举不住，他就拿棍子打我胳膊。”
“手举多高？”
“齐肩。”赵二柱比了比，“手心向下，跟按着什么东西似的。”
“老祖宗，这是什么？”
镜子里，老头沉默了很久。
“这是‘三江桩’的起手。”他说，“铁掌门的内桩。三年打底，五年入门。他现在二十三了，站了三个月就断了，根骨上浪费了十八年。”
“能补吗？”
“能。”老头说，“能补，但得吃苦。比你还苦。他这十八年没练，筋骨都僵了，得从头掰开。掰的时候，疼得他想死。”
陆老七拍了拍赵二柱的肩。
“二柱。”
“嗯？”
“你想学，我教。”
赵二柱不信：“真的？”
“真的。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三个时辰，我骂你，你受着。”
赵二柱笑出了鼻涕泡：“骂就骂呗，我娘骂我十几年了，我皮实。”
“这个不一样。”陆老七很认真地说，“这个骂，比挨打还难受。”
第八章 另一面镜子
教赵二柱的第一个月，陆老七差点被气死。
“脚跟！脚跟为什么不着地！”
“手举平！手心向下！你那是手吗？那是两块咸鱼！”
“胯松了！胯松了你还能站？你那是坐着！”
赵二柱站到第三天，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眼泪鼻涕一块流。
“老七……我真不行……”
“不行也得行。”陆老七说，“你爷爷让你站三个月，你站了三个月就断了。这十八年，你欠了十八年的账。现在拿命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你就一辈子掏粪。”
赵二柱不吭声了。
他咬着牙站。站到第七天，忽然不抖了。
第十五天，他站桩的时候，脚底下的土，起了一圈细纹。
“老祖宗。”
“我看见了。”老头的声音居然有点激动，“这小子……这这小子是天生的。你这四个月练出来的，他十五天。”
“……那我算什么？”
“你算刻苦的。”老头说得挺不客气，“他不是刻苦，他是天生。这种人放我年轻时候，我能收他当关门弟子。”
陆老七转头看赵二柱。
赵二柱还在那儿站着，鼻涕挂到嘴唇上，一脸茫然。
“二柱。”
“嗯？”
“你以后别掏大粪了。”
“不掏大粪我吃啥？”
“跟着我。”
赵二柱想了想。
“跟着你吃啥？”
“……吃泥鳅。”
日子就这么过。
陆老七教赵二柱，赵二柱帮他劈柴、挑水、给老娘煎药。老黄狗多了一个人喂，吃得更胖了。
第五个月的月底，陈砚回来了。
这回他没从屋脊上跳。
他走正门。
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青一色的青布短打，腰上挂着同样的皮囊。
其中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一团和气，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笑起来眼睛全挤没了。
“陆小兄弟。”胖子先开的口，“贫道方玄，青玄门外门长老。”
“长老。”陆老七站着没动，“有事？”
“有事。”方玄笑呵呵的，“我徒弟陈砚，上回跟你借了点东西。他做事不地道，我骂过他了。今天来，是给你赔个不是。”
他拍了拍手。
后头两个人抬上两个大箱子，搁在院子里。
“二百两银子，二十匹布，还有一味药。‘养魂草’，你娘的眼，用这个，半个月能好。”
陆老七看着那两口箱子。
“我娘的眼睛，我自己能治。”
“能治，能治。”方玄笑得更和气了，“不过你这法子慢，一年两年的。养魂草快。你还年轻，不该把时间耗在这上头。”
第八章 另一面镜子（2）
“你到底要什么？”
方玄的笑收了半分。
“镜子。”
陆老七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
当着七个人的面，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院中的石桌上。
“你们要，就拿走。”
方玄的眼睛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
手还没碰到镜子——
铜镜自己震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镜子里敲了一下。
方玄的手停在半空。
“陈砚说，这镜子他带不走。”方玄收回手，笑容没了，“看来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老七。
“小兄弟。这面镜子，你留着没用。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什么？”
“它是三百年前，青玄门灭门那晚丢的东西。”方玄一字一顿，“那晚，我们死了三百一十七个人。杀人的，就是这面镜子里那个东西。”
“他叫陆渊。”
“他是你们陆家的祖宗。”
“也是我们的仇。”
院子里静了下来。
陆老七站在那儿，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怀里的铜镜，微微发烫。
但他没摸。
“老祖宗。”他在心里说。
“在。”
“他说的，是真的吗？”
镜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陆老七以为他不答了。
“是真的。”
陆老七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晚，死了三百一十七个人。”老头的声音很平，“我杀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正在杀另外六百多个人。”
“他们抓了六百多个活人，关在青玄门后山的‘丹房’里。他们要把这些人的魂魄抽出来，炼成‘魂丹’，献给上面的人。炼一炉，十年。一炉能炼出一百多颗魂丹。”
“我那时候是陆家家主，也是青玄门的客卿。我去劝，劝不动。我去告，没人管。我最后……动了手。”
“我杀光了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救出了六百多个。可我也把青玄门的根基断了。所以后来，他们满天下追我。他们砸了陆家的门，杀了我陆家上下四十六口人。”
“我把自己封进这面镜子里，把我自己还剩的魂气，全用来护住那面镜子的门。”
“三百年。”
院子里，方玄还在笑。
“小兄弟，你听清楚了吗？他不是什么老祖宗。”方玄说，“他是个杀人魔。”
陆老七抬起头。
“方长老。”
“嗯？”
“你们青玄门，现在还炼魂丹吗？”
方玄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但陆老七看见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陆老七说，“我就问一句——丹房还在不在？”
第八章 另一面镜子（3）
方玄脸上的肉，慢慢绷起来了。
他身后那六个人，手都往腰上摸。
“小兄弟。”方玄说，“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那你回答我。”
“丹房已经不炼魂丹。”方玄说，“三十年前就停了。”
“那现在炼什么？”
“……炼什么，不关你的事。”
“老祖宗。”陆老七在心里说。
“嗯。”
“他撒谎。”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打。”老头说得很轻，“打不过，就跑。带着镜子跑。”
“打不过？”
“他气海八成，比我料的多一成。他练的是‘青玄九转’，是内家正法，跟陈砚那种外家横练不一样。你现在五成五，打不过他。但你能打过那六个。”
“六个？”
“六个都是四成上下。你打他们，跟打铁山一样。”
“……那方玄呢？”
“方玄交给我。”
陆老七愣了一下。
“你在镜子里。”
“我在镜子里。”老头说，“我还能出来一次。”
“出来一次，会怎样？”
“会散一半魂。”老头说得很平静，“散一半魂，我大概还能撑两年。撑不到你气海开到七成。”
“……那就不打了。”
“不打？”老头笑了，“你现在不打，他把镜子拿走，我连两年都没有。你现在打，我还有两年。两年，你能练到七成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练。”老头说，“练到了，你就活。练不到，你就陪我一起死。”
“行。”
“动手吧。我说‘三’。”
陆老七抬起头。
方玄也在看他。
“小兄弟，最后一次机会。”方玄的手伸出来，“把镜子给我。”
“一。”
陆老七的手，慢慢伸向石桌上的铜镜。
“二。”
方玄的眼睛，跟着他的手。
“三。”
铜镜被翻了过来。
镜面朝上，一道白光冲起来，白光里，一个瘦长脸的老头，悬在半空。
青布长衫，头发花白，双手负在身后，吊梢眉，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
他往下看了一眼。
“方玄。”
方玄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肉全抽搐起来。
“陆……陆渊！”
“你师父赵长庚，三十年前跪在我面前求我别杀他。”老头说，“我放了他。他回去以后,对你们说我害死三百一十七个人。”
“他有没有说，那三百一十七个人在干什么？”
方玄的嘴唇发白。
“他有没有说——”老头慢慢抬起手，“那六百多个人,后来活了几个？”
方玄一声不吭。
他猛地一挥手：“动手！”
六个人一起扑上来。
第九章 刘寡妇的豆腐刀
六个人扑上来的时候，陆老七只干了一件事。
——他把石桌掀了。
一百多斤的石桌，掀得跟块木板似的，飞出去砸翻了最前头两个人。
“二柱！”
“在！”
赵二柱站在院门口，腿都在抖，可他还是站那儿了。
“左边那两个，交给你。”
“我……我打得过吗？”
“你打不过。”陆老七说，“但你爷爷打得过。”
赵二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
那是陆老七头一回看见赵二柱站成那个样子——两脚分开，脚跟踩实，两只手抬到齐肩，手心向下，像按着什么东西。
“三江桩。”老头在半空里看了一眼，“这小子，站对了。”
左边两个扑过来。
赵二柱没动。
他等他们到跟前，等他们的拳打过来。
拳到的时候，他往前一沉，两只手覆上去，压住那人的胳膊，往下带。
“咔嚓。”
那人的胳膊，反着折了过去。
另一个愣了一下，赵二柱往前迈了一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噗——”
那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没起来。
赵二柱看着自己的手。
“……我真打过了。”
“别高兴。”陆老七说，“后头还有。”
右边四个，一起来的。
陆老七迎上去。
他这半年，学的不是招式，是眼力。
老头教的每一句骂，都在教他看。看对方的重心，看对方的空门，看对方的呼吸。
第一个，右肩高，左腰空——一拳打腰。
第二个，脚踝软——扫腿。
第三个，出手太快，收得太慢——一肘顶住他胸口。
第四个，站得最稳，也最慢——陆老七让他打，用肩接下他一拳，反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地上一摁。
四个，十几息。
院子里躺了六个人。
方玄站在那儿，脸上的和气全没了。
“陆渊。”他说，“你这点魂，撑不了几招。”
“撑不了几招。”老头在半空里慢慢降下来，落了地，青布长衫垂到脚边，“可这几招，够打死你。”
方玄笑了。
“打死我？”
他慢慢抬起手，双手结了个印。
那印一成，他周身的气，全往一个点上收，收成一条细细的线，那线在指尖亮起来，白得刺眼。
“陆家的‘裂山’。”老头说，“三十年了，你师父就教你这个？”
“我师父教的不是这个。”方玄说，“这是丹房给的。”
老头的动作，停了半拍。
“……丹房还在。”
“丹房没散。”方玄说，“丹房只是搬了地方。搬到县里，搬到府里，搬到京城去。你以为你封了青玄门，就断了这门生意？”
他笑了一声。
“这生意，三百年没断过。
第九章 刘寡妇的豆腐刀（2）
三百年前你杀的那三百一十七个，不过是丹房里最不值钱的一批看炉子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
半空的光，暗了一分。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
“那六百多个人呢？”
“活了。”方玄说，“活了三十年，然后被找到，一个个抓回来，一个个进炉子。一个没剩。”
老头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魂，开始散。一片一片的白，从他胳膊上、肩上，往外飘。
“老祖宗！”陆老七喊。
“别喊。”老头回过头来，还是那副吊梢眉、三角眼，“我早就知道。我封了三百年，封的是我自己，不是他们。”
他抬起手，指了指方玄。
“打他。”
“我打不过。”
“你打不过。”老头说，“可你不是一个人。”
院门口，有人进来了。
刘寡妇。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一把切豆腐的刀。
“方长老。”她说，“三十年前，你在南疆待过。”
方玄扭头看她。
“你是谁？”
“我原来不姓刘。”她把食盒盖打开，刀拿出来，“我原来姓苗。苗家的苗。”
方玄的脸，一下白了。
“苗……蛊门？”
“蛊门早散了。”刘寡妇说，“散在你们丹房那口炉子里。我那年十二岁，躲在井里，没被抓走。”
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化骨绵掌，你听过吧。”
“听过。”
“听说是听说过。”刘寡妇说，“可你没挨过。”
她动了。
那身影快得不像四十岁的女人，快得像一条蛇，贴着地窜过去，一只手贴上了一个人的胳膊——
那人胳膊一变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他惨叫着往后退，退了三步，那只胳膊就垂了下去，软得像根面条。
“别碰她手！”方玄厉喝。
刘寡妇笑了。
“对，别碰。碰了，骨头就化。”
她一个人，把剩下两个还没起来的，全化了。
方玄没动。
他的手印换了。
这一次，那条白线不再是细的了，它粗了起来，粗得像一条鞭。
“陆渊。”他说，“我本来不想用这个。”
老头站在那儿，魂已经散了三成。
“丹房给你的。”
“丹房赐的。”方玄说，“一鞭，断魂。”
他手一挥。
那鞭抽过来。
陆老七扑过去。
他不是去挡，他挡不住。他是去推——把老头推开。
鞭抽在他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
陆老七整个人飞出去，撞穿了自家的院墙，落在院子外的地上。
背上，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肉翻出来，血一瞬间涌了上来。
“陆老七！”赵二柱扑过来。
“别……别管我。”陆老七嘴里腥甜，“打他。”
“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
第九章 刘寡妇的豆腐刀（3）
陆老七挣扎着爬起来，“他这鞭，一次要用多少气？他结印要用多久？”
赵二柱愣了。
“他结印的时候，手是空的！”
是的。
方玄结那个印的时候，双手合在一起，两只手都是死的。
赵二柱转过身，冲上去。
方玄的印还没成。
他一拳砸在方玄的手上，把那个印砸散了。
方玄退了两步，脸上的肉抖了抖。
“一个小叫花子……”
“我叫赵二柱。”赵二柱说，“我爷爷叫赵镇三。”
方玄的表情变了。
“铁掌……赵镇三？”
“你认得？”
“我师父当年被他打过。”方玄说，“打了三天没起来。”
赵二柱笑了。
鼻涕还挂在脸上。
“那我今天，替他再打你一回。”
他冲上去。
方玄没结印，他用左手接。
两人对上，赵二柱的拳砸在方玄的掌上，方玄的掌震得发麻。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赵二柱一共打了十七拳。
第十七拳，方玄的手掌被砸穿了。
“噗——”
方玄吐了一口血，往后退了三步，退到院门口。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狼藉。
他看着散了一半魂还站着的陆渊。
他看着满身是血还爬起来的陆老七。
他看着那个流鼻涕的小叫花子。
“行。”他说，“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铜铃。
“这是什么？”刘寡妇问。
“这是丹房的信物。”方玄说，“我一摇，县里丹房的人，半个时辰就到。”
“那你摇啊。”陆老七说。
“我摇。”方玄笑了，“我摇完了，你们陆家村，上上下下三百二十一口人，全进炉子。”
陆老七的动作，僵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方玄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丹房的。”
他把铜铃举起来。
然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砚。
那个瘦高个，青布短打，站在方玄身后。
“师父。”陈砚说。
“你干什么？”
“我师父赵长庚，临死前留了一封信。”陈砚说，“他让我在找到镜子之前，不许打开。”
“什么信？”
“我打开了。”陈砚说，“三天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
“信上说，三百年前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是丹房的看炉人。他们抓了六百多个活人，在炼丹。”
“信上说，他跪在陆渊面前求饶的时候，陆渊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渊说：‘你回去告诉他们，这炉丹，谁炼，我杀谁。’”
陈砚的手，在抖。
“信上最后一行，是我师父自己写的。”他抬起头，看着方玄，“‘我骗了青玄门三十年。我怕死。’”
方玄的脸，全白了。
第十章 镜子里的另一半
方玄走了。
走得很难看。他拖着两条断了的手，被陈砚半扶半拖着出了院门。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
“陆老七。”他说，“县里丹房的人，会来的。”
“来就来。”
“你不知道丹房是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陆老七说，“我知道他们要抓人炼丹。这就够了。”
方玄笑了，笑得咳血。
“你等着。”
等人走干净了，院子里就剩下五个人：陆老七、赵二柱、刘寡妇、陈砚，还有半空里魂散了一半的老头。
陆老七趴在地上，背上的口子还在流血。
“别动。”刘寡妇蹲下来，手在他背上摸，一摸，眉头皱起，“骨头没断，筋断了两条。这伤，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后丹房的人就来了。”
“那你就死。”刘寡妇说，“死了我给你收尸。”
“……刘婶，你嘴怎么也这么毒。”
“跟谁学的心里没数？”刘寡妇瞟了一眼半空。
老头在半空里咳嗽了一声。
他落下来，落在石桌上，人已经虚得半透明了。
“陆老七。”
“在。”
“把镜子拿过来。”
陆老七把铜镜从地上捡起来。
镜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中心往边上走。
“我魂散了一半。”老头说，“再撑两年。两年后，这面镜子就封不住门了。”
“什么门？”
“镜子里的门。”老头说，“这才是这件事的根。”
他抬起手，指了指镜面。
“你每天晚上渡气进来，你以为渡的是什么？”
“魂气。”
“不。你渡的是‘镇气’。”老头说，“这面镜子，不是装我的。是压着门里的东西。”
“门里有什么？”
“有三百年前那三百一十七个人的怨魂。”老头说，“还有他们炼的那些丹。”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当年杀他们的时候，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死了也不肯散。他们的怨，全钻进这面镜子里了。我要是走了，他们就会从门里出来。”
“出来后怎样？”
“出来后，他们要找活人。”老头说，“找一个，附一个。三天之内，整个陆家村，一个不剩。”
陆老七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你就把自己封在里头。”
“我只能封自己。”老头说，“我是杀他们的人，他们的恨，认我。”
“三百年，我一个人，在里头挨他们的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笑了笑。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把气海练到五成五了。你渡的镇气，替我扛住了他们。”
第十章 镜子里的另一半（2）
“你练得越强，我扛得越久。”
“你练到七成，我就能扛到死。”
“你练不满，”老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就得在里头，被他们撕开。”
那一夜，陆老七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
“陆老七。”
“嗯。”
“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别急着骂我。”
“说。”
“我教你功夫，不是为了让你打赢方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在我走之后，接我。”
“接你？”
“接‘守镜人’。”老头说，“这面镜子，得有人守。守的人，得是陆家的血脉，得气海过了七成。我把你从泥塘里捡出来，教你、骂你、逼你，都是为了这个。”
“骂你三个时辰，是因为人在被骂的时候，气海最不服。气海不服，开得最快。”
陆老七愣了很久。
“你从第一天就在打算。”
“我从第一天就在打算。”老头说，“我也可以不打算。我可以让你练到三成就够了，让你一辈子在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等你死了，我再在镜子里等下一个捞泥鳅的。”
“可是我等不起了。我魂散了，再过三十年，我就压不住他们了。到时候，他们出来，第一个吃的，就是这个村子。”
“所以我得挑一个能压得住的。能压住的，得练到七成。七成的人，一百个里有一个。三年里能练到七成的，一万里头有一个。”
“我不能慢慢等。”
陆老七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早说你会练吗？”
“……会。”
“你不会。”老头说，“你会说‘凭什么是我’。你会说‘让我再想想’。你会想三年，想三十年，想到我散干净，想到村里人一个不剩。”
“人就是这样，火烧到眉毛，才知道跑。”
陆老七没说话。
他想起半年前，他站在铜镜前，问“教我”那两个字。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治个硬块。
“老祖宗。”
“嗯。”
“七成，怎么练？”
“跳。”老头说。
“跳？”
“丹房的人来了，你打他们。一条命，换一分气海。”老头说，“你现在五成五。丹房来的人，得有八成。你打不过。”
“打不过，就得死。死前那一瞬间，气海会自己冲开。冲开一层，你就活下来。”
“冲不开呢？”
“冲不开你就死。”老头说，“死就死了。死了我给你收尸。”
“……你怎么给我收？你在镜子里。”
老头笑了。
“我给你收。”他说，“我在镜子里，也能给你收。”
第十一章 丹房来的人
丹房的人，二十天后就来了。
来得很客气。
一辆马车，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脸白得像纸，走路的时候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
“陆老七。”
“是我。”
“我叫赵元朗，县里丹房的执事。”他笑得很和气，“我来，是想跟你谈个买卖。”
“什么买卖？”
“你村子里的人。”赵元朗说，“三百二十一口。我要两百。你留一百二十一。”
陆老七的手，在袖子里攥了。
“你们炼一炉丹，要两百人？”
“一炉要五十个。”赵元朗说，“不过炉子现在大了，一炉能装两百。”
“两百人，能炼多少颗？”
“四十颗。”
“四十颗。”
“对。”赵元朗说，“这四十颗，能让你在府城买两进的院子，娶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你娘的病，一粒药就好。”
“要是不卖呢？”
“不卖。”赵元朗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一点温度，“那我就换个村子收。你们这个村子，我明天就派人来一把火烧了，就当没这个村。”
“烧完了，人还是我的。”他补了一句，“人烧死的时候，魂才新鲜。”
陆老七的手，松开了。
他忽然很平静。
“赵执事。”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们丹房里，有没有我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气海练到五成的人。”
赵元朗笑了。
“气海五成，在丹房就是个看门的。”他说，“我在丹房的师父，气海九成。他一根手指就能捏碎你。”
“你们在县里抓人，京城知道吗？”
赵元朗的笑，收了。
“这是官场上的事。”他说，“你一个乡下小子，不该问。”
“我不问官场。”陆老七说，“我就问一句，这炉丹，你们在县里炼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炼了多少炉？”
“七十多炉。”
“一炉五十个，七十四炉是……”
“三千七百人。”赵元朗接得很快，快得像是他早就算过这个数，“加上府里的，一共一万两千多。”
院子里死一样静。
陆老七抬起头。
“赵执事。”
“嗯？”
“我不卖。”
赵元朗笑了。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两只手，十根手指，每一根指甲都是黑的。
“那我就换个说法。”他说，“你不卖，我就抢。你要反抗，我就杀。你要跑，我就追。反正这个村子，我今天晚上就要。”
他动了。
那速度快得离谱，快得像影子。
陆老七后退。
退了三步，被他一掌打在胸口。
第十一章 丹房来的人（2）
“噗——”
陆老七飞出去，撞在祠堂的石碑上。
那碑，正是他半年前一个人搬起来的那块。
这一次，他没起来。
“陆老七！”赵二柱冲上来。
赵元朗随手一挥，赵二柱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一口血。
刘寡妇出手。
化骨绵掌，贴赵元朗的手腕。
赵元朗手一翻，反手扣住她的脉门，一拧。
刘寡妇的手垂下去。
“苗家的化骨绵掌。”赵元朗说，“苗家那个小姑娘吧？你躲了三十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把刘寡妇随手一扔，扔到院外。
陈砚站在门口。
赵元朗看了他一眼：“青玄门的外门执事，你要管这个闲事？”
陈砚的手在抖。
“我师父那封信……”
“我知道那封信。”赵元朗说，“那封信，是我让他写的。”
陈砚的脸，僵住了。
“你师父早就卖给丹房了。”赵元朗说，“他跪在陆渊面前那一晚，哭着回来，跪在我师父面前说‘我骗了他们’。我师父给了他一口饭。”
“他活到六十岁，临死前想赎罪，写了那封半真半假的信。真话写一半，假话写一半。”
“哪一半是假？”
“陆渊说‘谁炼，我杀谁’——这句话是真的。”赵元朗说，“剩下的，都是假的。”
陈砚站在那儿，手里的信纸，慢慢飘了下去。
“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
陈砚抬起头。
“我想……”他说，“我想杀你。”
赵元朗笑了。
“你气海七成。我八成半。你可以试试。”
陈砚试了。
他扑上去，三招之后，被赵元朗一掌打在肩上，跪了。
院子里，剩下陆老七一个人还站着。
他慢慢从祠堂碑前站起来，手扶着碑，一步一步往院子中间走。
背上那道口子，重新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线。
“老祖宗。”
“在。”
“七成，怎么练？”
“我告诉你了。”
“跳。”
“嗯。”
陆老七抬起头。
他看着赵元朗。
赵元朗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轻视，是好奇。
“你想干什么？”
“我想打你。”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
“知道还打？”
“打不打，是我的事。”陆老七说，“打不过，是我的命。”
他抬起手。
气海里的气，全往一个点上收。
那不是老头教的。
那是他自己琢磨的。
老头教他“力从地起”，教他“气沉丹田”，教他看对方的空门。可老头从来没教过他——把所有的气，全收在一个点上。
那是他在劈柴的时候悟的。
那一次，他斧刃劈穿石板，斧子收不回来。
第十一章 丹房来的人（3）
他后来试过很多回，气全收在一个点上，能打穿一块更厚的石头。
但每试一回，气海都要疼三天。
他收了。
气海疼得像被刀割。
赵元朗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
陆老七动了。
那一拳，不快。
不快，可它带的东西，太多了。
赵元朗抬手接。
“咔。”
他接住了。
他的手掌，裂了。
赵元朗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好奇变成了惊愕。
“你……这不是五成。”
“五成八。”陆老七说，“刚才那一拳，我冲开了。”
“冲开？”
“人在死前，气海会自己冲开。”陆老七笑了，嘴角全是血，“我离死，还差一点。”
赵元朗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并拢，往陆老七的眉心点过来。
那一指，带着风。
陆老七没躲。
他知道躲不开。
他偏了偏头。
那一指点在他的左眼上。
血，涌了出来。
“陆老七！”
赵二柱在后面喊。
陆老七的左眼，看不见了。
但他没倒。
他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赵元朗的脚上。
“力从地起。”
他的拳，从下往上，砸在赵元朗的下巴上。
“啪。”
赵元朗的头往后仰。
他嘴里，吐出来一口黑血。
陆老七的拳没有停。
第二拳，砸在胸口。
第三拳，砸在腹部。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他打了二十八拳。
那是他这辈子，打过最快的二十八拳。
赵元朗往后退，退到院门口，退到街上，退到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直退到墙角。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你……”他说，“你这个疯子……”
陆老七站在他面前，气海已经烧干了。
他的左眼在流血，右眼在看。
“赵执事。”
“……”
“我们村，三百二十一口。”
“我记住了。”赵元朗说，“我记住你这一拳了。”
他笑了笑。
“你以为你打赢我了？”
“我打赢了。”
“你打赢的是我。”赵元朗说，“我上头还有人。府里的丹房，有二十个我这样的人。京城里，有三百个。”
“他们会来。”
陆老七沉默了。
“那就来。”
赵元朗闭上了眼睛。
他的气，散了。
地上那个人，慢慢变成了一堆干瘪的皮。
——丹房的人死了，魂直接就散了。因为他们身上早就没有魂了，全是借来的。
院子里，赵二柱爬过来。
“老七……你左眼……”
“看不见了。”陆老七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
“还剩右眼。”陆老七说，“够用。”
他转过身。
铜镜，在石桌上。
镜面上那道裂缝，变长了。
第十二章 镜子的另一张脸
那天夜里，陆老七坐在祠堂的石阶上。
左眼包着布，血透了布，一滴一滴往下滴。
赵二柱坐在他旁边，一条胳膊吊着，鼻梁上贴着药膏。
刘寡妇的手，骨头接上了，但是三个月不能动。她坐在门槛上，用一只手削木头。
陈砚蹲在墙角，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黄狗趴在陆老七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
铜镜放在石阶上。
镜面亮着。
老头从镜子里出来，落在石阶的另一头。他的魂，又薄了一层，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陆老七。”
“嗯。”
“你那只眼，我能治。”
所有人都抬起头。
“怎么治？”
“我还有点魂气。”老头说，“够治一只眼。”
“治了以后，你会怎样？”
“会散。”老头说得很轻，“散了就散了。我本来也没有多少。”
“那就别治。”
“我不是征求你意见。”老头说，“你是我陆家的种。陆家的人，不能瞎着眼走路。”
他抬起手。
那只手，半透明，五根手指头都看得见骨头。
“老祖宗！”
“别喊。”老头说，“你喊，我手就抖，抖了治不好。”
他的手，按在陆老七的左眼上。
一股热，从眼里头往上冲。
陆老七疼得整个人抖起来，牙咬得咯咯响。他抓着自己的膝盖，抓得指头都白了。
“忍着。”老头说，“你骂我半年，这回换我骂你——忍着。”
疼，过了。
陆老七睁开眼。
他看见了。
祠堂上的瓦，一片一片；院墙上那道裂缝，一条一条；远处山上的树，一棵一棵。
左眼比右眼还清楚。
“看见了？”老头说。
“……看见了。”
“那就好。”
老头的手，落下来。
他的魂，从脚开始，一片一片往上散。
“老祖宗！”
“闭嘴。”老头说，“我说三句话，你听着。”
“第一句，镜子不能离身。你不守着，村里三百多口人，一个不剩。”
“第二句，你气海还差一成半。那一成半，得拿命去练。别指望我给你留什么巧法子，没有。”
“第三句——”
他顿了一下。
“第三句，你娘的眼，是我治的。半年前你练功的第一天，我就渡了点气给她。你一直以为是药好的。”
“我知道。”陆老七说。
“你知道？”
“我娘昨天跟我说了。”陆老七嗓子哑得厉害，“她说，她其实三个月前就能看见东西了。她没说，是怕我不让她再喝药。”
老头笑了。
“你娘比你聪明。”
他的魂，散到了胸口。
“陆老七。”
“在。”
“你太爷爷死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着。他死的时候说，陆家完了。我说，没完。”
“你看，没完。”
魂，散到了脖子。
第十二章 镜子的另一张脸（2）
“老祖宗！”
“……”
“我叫你一声老祖宗。”陆老七跪下去，“你听见了吗？”
石阶上，只剩下一片白光。
白光散了。
镜面上，那张脸不在了。
只剩下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镜心一直裂到边沿。
陆老七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赵二柱过来，蹲下，拍了拍他的肩。
“老七……”
“我没事。”
“你哭吧。”
“我不哭。”陆老七站起来，“我哭什么。他骂了我半年，我早就想他死了。”
他弯腰，把铜镜捡起来。
“我哭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铜镜贴到胸口。
眼泪掉在铜上，一滴，两滴。
尾声该收账了
三天后，陆老七做了一件事。
他把村里人都叫到祠堂前。
三百多口人，站满了半个村子。有人害怕，有人发懵，有人嘀咕是不是又要分地。
“各位叔伯婶子。”陆老七站在祠堂石阶上，左眼上一道浅浅的白痕，右眼还包着布。
“我有一件事，得跟大家说。”
他把铜镜举起来。
“这面镜子，是我在泥塘里捡的。里头有个老头，自称我祖宗。他教我练功，天天骂我。”
人群里有人笑。
“他教了我一年。”陆老七说，“我练出来的这点本事，能举碑，能打人。可他教我不是为了这个。”
“他教我，是因为县里有一帮人，专门抓活人炼丹。三十七年，炼了一万多个人。”
祠堂前，安静了。
“三天前，那帮人来过。来的是县里的执事，叫赵元朗。他要我把村里两百口人交出去，换四十颗丹。”
“我没给。”
“我把他打死了。”
人群里炸开了。
“我陆老七这点本事，打一个赵元朗，够。”他说，“可丹房在府里还有二十个赵元朗，在京城有三百个。”
“他们还会来。”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想走的，现在就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拦。”
“想留的，留下。留下的人，跟我一起守这个村子。”
没人动。
过了很久，村里那个成天骂街的刘婆子先开了口。
“我不走。”她说，“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个村，我死也死在这儿。”
“我也不走。”一个老汉说，“我腿脚不好，走不动。”
“我不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我走哪儿去？我男人就埋在后山。”
一个，两个，十个。
三百多人，一个没走。
陆老七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些人，眼睛有点发涩。
“行。”他说，“那咱们就守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那是他这一个月，晚上就着油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字歪歪扭扭，可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实了。
“这是三江桩。”
第十二章 镜子的另一张脸（3）
他把书递出去，“我教了赵二柱，他比我练得快。从明天起，全村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都练。”
“练不出名堂的，不要紧。练得出一成气海的，能多跑两步。”
“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人群里，他娘的声音传出来：
“老七。”
“娘。”
“你说过的。娘记得。”
那天之后，陆家村变了。
白天种地，晚上练桩。祠堂前空地上，三百多号人，一排一排站着，脚跟踩实，手抬齐肩，手心向下，像按着什么东西。
赵二柱站在最前头，鼻涕还是挂在脸上，喊得嗓门比他爷爷当年还大。
“脚——跟！脚跟为什么不着地！”
——这话，是他从陆老七那儿学的。
陆老七自己，每天晚上亥时，坐在院里的石阶上。
铜镜搁在膝头。
他把气海里的气，一点一点往镜子里渡。
镜子那道裂缝，会亮起来，一道细细的金光，沿着裂缝往里走。
门，还封着。
可门后头，有声音。
“陆老七。”
那声音，跟老头一模一样，但又不是老头。
更沉，更冷，更老。
“你是谁？”
“我是陆渊。”
“你不是散了？”
“散的，是我在镜外的那一半。”那声音说，“我在门后头，守了三百年。”
“他守外头，我守里头。他在外头骂你，我在里头挨他们的恨。”
“他散了，我就得一个人守。”
陆老七的手，紧了。
“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那声音说，“你气海六成八。差一成半。”
“差一成半，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陆家真正的东西。”那声音说，“不是养气，不是三江桩。是‘陆家九式’。”
“当年，我就是用这九式，杀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镜面上的裂缝，亮了一下。
“学不学？”
陆老七把铜镜捧起来，捧到胸口。
“学。”
“……小七。”
“嗯。”
“你把我翻过来试试。”
陆老七愣了愣。
他把铜镜翻了个面。
镜背那圈鬼画符，第一次亮了。
那是一行字。
“陆家子孙，见字如面。守镜者，守的不是镜，是人。”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添上去的：
“别学你祖宗嘴贱。”
陆老七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院门外，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两匹，十几匹。
夜路上，火把亮成一条线。
赵二柱从院外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老七！府城来人了！二十多个！都骑马！”
陆老七站起来。
他把铜镜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来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陆老七说，“少。”
他把斧子从柴堆上拔出来。
“走。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