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考归途，我随手救下骨折的相府公子。
三天后，他带着聘礼登门道谢。
大箱小箱的珠翠堆满院子。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纳你为贵妾，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看着他一厢情愿的样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场连人带东西一起扫地出门。
“少爷，我跟您一样是个男的，此事万万不可！”
01
永和九年秋，我从江陵考场出来，坐了三天的牛车才到渡口。
船要等到后天才有，我便沿官道步行，打算走两天回清溪镇。
我叫沈鹤，清溪镇沈家独子，今年十九。
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考功名。
镇上的人提起我娘都竖大拇指，提起我就摇头叹气。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这张脸。
五官随了我娘，眉眼细长，皮肤又白，打小就有人当我是姑娘家。
七岁进私塾，先生第一天就把我往女学生那边领。
我娘特地跑去跟先生解释了半个时辰。
十二岁在集市上买纸笔，纸铺老板喊我“小姑娘，这边的花笺要不要看看”。
十五岁去县城赶考，客栈掌柜死活要给我安排女客的房间。
这种事我从小到大经历了不下百回，早就懒得解释。
解释也没用，别人看一眼我这张脸就自动把我的话过滤掉。
走了大半天，过了鹿鸣坡。
坡下有条窄道，两边是密竹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我正低头赶路，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拐过弯，一辆马车侧翻在路边，车轮还在转。
车夫趴在地上哼哼，马挣脱了缰绳跑远了。
车厢里有人在喊。
我走过去掀开车帘，里头躺着一个年轻男人，锦衣玉带，脸色煞白。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一看就是断了。
“别动。”
我放下包袱，蹲下身查看他的腿。
小时候镇上有个老郎中，我跟他学过几年皮毛，接骨不会，但固定伤处防止恶化还行。
我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撕成条，找了两根直竹片，把他的右腿绑好。
他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吭声。
倒是个能忍的。
“前头五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医馆，我去叫人来接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赶路要紧，你先等着。”
我抽回手，跑了五里路，找到镇上的医馆，让他们赶了驴车去接人。
确认那边有人管了，我继续赶路。
至于那人是谁，我没问，也没兴趣知道。
天黑前我找了个路边的草棚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清溪镇。
远远看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心里踏实了。
推开院门，我娘正在灶房烧水。
“回来了？”
“回了。”
“考得咋样？”
“不好说，等放榜吧。”
我娘擦了手出来看我，上下打量一番。
“瘦了，脸也晒黑了点，倒好，省得又被人认成姑娘。”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洗了把脸，吃了碗面，倒头就睡。
在外头跑了半个多月，什么都不如家里这张硬板床。
第二天我去镇上粮铺买米。
粮铺的周掌柜见了我就乐。
“沈家小子回来啦，考上没？”
“还没放榜呢周叔。”
“你娘前些天还来买米，跟我念叨你在外头不知吃得好不好。”
我提着米往回走，路过豆腐坊，杨婶探出头来喊我。
“鹤哥儿，你娘托我给你留了两块卤豆腐，拿着。”
我道了谢接过来。
镇子不大，统共百来户人家，谁家什么事大伙儿都清楚。
我爹在世时是木匠，手艺好，镇上大半人家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
他走后，街坊邻居对我们娘俩多有照拂。
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去。
回到家，我把卤豆腐切了拌上香油，端给我娘。
她正在缝一件新衣裳，淡青色的布料，针脚细密。
“给谁做的？”
“给你，出去见人穿。”
“我有衣裳穿。”
“你那几件都旧了，读书人该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我没再说什么，坐在院子里翻书。
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墙角那棵桂树是我爹种的，年年开花。
日子平静得像镇口那条小溪，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这种平静，三天后就被打破了。
02
第三天一早，我被一阵喧哗吵醒。
院门外头乱糟糟的，马蹄声、车轱辘声、人声搅在一起。
我披了衣裳出去，院门还没开，就听见外头杨婶扯着嗓子喊。
“赵姐！赵姐！你家门口来了好多马车！”
我拉开院门，愣住了。
门前的巷子里停了四辆马车，一溜排开。
车上卸下来的箱子已经摞了十几口，红漆描金，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七八个穿短褐的仆从正搬上搬下，手脚麻利。
巷子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交头接耳。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头，圆脸，穿靛蓝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管家做派。
他见我出来，迎上来拱了拱手。
“敢问，可是沈鹤沈公子？”
“我是。”
“我家公子特来登门道谢。”
他往身后一让，一架软轿从最后一辆马车旁抬过来。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如玉，眉目舒朗，左手撑着一根紫檀拐杖，右腿绑着夹板，走路一瘸一拐。
是那天鹿鸣坡下马车里的人。
他站定了，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又是一个把我当姑娘家看的。
“鹿鸣坡一别，在下顾衍，永平侯府二公子，特来谢过救命之恩。”
永平侯府。
镇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永平侯顾家，本朝开国功臣之后，满门显贵。
永平侯的大儿子在朝中做着正三品的官，这个二公子虽是庶出，但也是侯府的少爷。
我一个穷书生的破院子门口，站着侯府的公子，这场面搁在说书先生嘴里都嫌编得假。
“举手之劳，顾公子不必挂怀，这些东西请带回去。”
“恩人此言差矣。”
顾衍拄着拐往前走了一步，管家赶忙去扶。
他摆了摆手，盯着我的脸，嘴角带笑。
“若非恩人出手，我那条腿怕是保不住，此等大恩，岂是一句举手之劳能了的。”
“能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当日我只是帮你固定了伤腿，送了个信到医馆，并无其他，顾公子的腿是大夫治好的，该谢大夫才对。”
顾衍摇摇头。
“大夫也谢过了，但若没有你的应急处置，大夫说那条腿拖上半个时辰就废了，所以这份恩，头一份是你的。”
他说完，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上前两步，展开一卷红纸，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永平侯府二公子顾衍，感念沈氏救命之恩，特备聘仪：赤金头面两套、南珠一斛、蜀锦二十匹、白银三百两，另有良田五十亩地契一份，愿纳沈氏为贵妾，择吉日迎入侯府，保后半生衣食无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炸了。
杨婶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掌柜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都没捡。
我娘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顾衍越过所有人的目光，只看着我，眼神温柔又笃定。
“沈姑娘，我顾衍虽非嫡出，但在侯府中自有一席之地，你若点头，日后绝不委屈你。”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顾公子。”
“在。”
“你抬头仔细看看我。”
他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里带着笑意。
“我看着呢。”
“看到我的喉结没有？”
他的笑意僵了一瞬。
“少爷，我跟你一样，是个男的，此事万万不可。”
巷子里鸦雀无声。
顾衍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信。
“你……男子？”
“对，男子，从生下来就是。”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
“那日你为我裹伤，声音、手、面容，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一个长得像姑娘家的男人，顾公子，你可以去查，清溪镇沈家，就我一个孩子，是儿子不是女儿，户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十几口箱子。
“东西搬走，人也请回吧。”
03
顾衍没走。
他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管家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摆了摆手。
“你等等。”
他又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喉结，又从喉结移到肩膀，像在验货。
“就算你是男子，这份恩我也得报。”
“不必。”
“银子你收着，权当谢礼。”
“不收。”
“五十亩地总能收吧，你一个书生，家中只有寡母，日子必然不宽裕。”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里有人开始嘀咕。
“五十亩地啊……”
“那可是好几辈子都挣不来的。”
“鹤哥儿该收，这是人家心甘情愿给的。”
我没理那些声音。
“顾公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我听过，但涌泉也得看情况，你带着聘礼来纳妾，这不叫报恩，这叫买人。”
顾衍的脸一下白了。
管家赶忙圆场。
“沈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是一片诚心，绝非……”
“管家先生，你家公子连我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诚心在哪儿？”
管家噎住了。
顾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被拒绝后的恼怒，反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好，算我冒昧，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东西我先带走。”
他给管家递了个眼色，仆从开始往车上搬箱子。
巷子里的街坊一边让路一边议论。
“走了走了，那些好东西又搬走了。”
“沈家小子脑子怕不是被驴踢了，五十亩地说不要就不要。”
“人家说了是纳妾，鹤哥儿又不是姑娘，怎么收？”
顾衍上了软轿，临走时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
“沈公子，后会有期。”
轿帘落下，车队缓缓离去。
我松了口气，转身进院。
我娘站在院子中间，锅铲还在手里攥着，表情复杂。
“娘，没事了，人走了。”
“刚才那人说的什么贵妾……”
“他把我当女的了，闹了个笑话，别放在心上。”
我娘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当真走了？”
“当真。”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衍临走时那个笑容，不像是认错之后的释然，倒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院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四样精致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昨日之事多有唐突，聊备薄礼，望笑纳。顾衍。”
我把食盒和纸条原样放回门外。
第三天，换成了一匣子上好的湖笔和徽墨。
纸条上写：“闻沈公子秋闱应考，文房之物想必用得上。”
第四天，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男子也可饮此酒，与性别无涉。”
第五天，一件貂毛坎肩。
“秋凉渐深，望珍重。”
五天五份礼，一份比一份不像是给男人送的。
我把东西全部退了回去，一样没留。
但麻烦在于，退东西的过程被整条巷子的人看见了。
杨婶第五天晚上端着一盘糖糕来串门，坐下就直奔主题。
“鹤哥儿啊，婶子问你一句话，你别恼。”
“您问。”
“那个侯府公子，当真把你认成姑娘了？”
“当真。”
“那他怎么到现在还在送东西？你都说了自己是男的了呀。”
“他不信。”
杨婶放下糖糕，往我娘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赵姐，你说鹤哥儿真的是……”
我娘“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王桂花你什么意思！鹤哥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男是女我还能不知道？”
杨婶连忙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问嘛，别生气别生气。”
她走了之后，我娘坐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说话。
“娘，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生杨婶的气，我是想不明白，那个侯府的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
一个堂堂侯府公子，被当面告知认错了人的性别，正常反应应该是尴尬一阵然后绝口不提此事才对。
可他不但不尴尬，还锲而不舍地送东西。
他到底信没信我说的话？
第六天，没有礼物。
第七天也没有。
我以为他终于死心了。
第八天傍晚，镇口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赶车的是顾家那个管家。
他没来我家，去了镇上的里正家。
当天夜里，里正亲自登了我家的门。
里正姓孙，六十多岁，在镇上德高望重。
他进门先跟我娘寒暄了几句，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孙叔，您有话直说。”
“顾家来人了，找我查你家的户册。”
我的手停了。
“查户册？”
“对，说是想核实你的身份。”
“核实什么？我在镇上活了十九年，还需要核实？”
里正叹了口气。
“鹤哥儿，我看了你家的户册，上头你的性别那一栏，墨迹有些晕开了，‘男’字的一竖和旁边的纸纹混在一起，乍一看确实不太清楚。”
我心一沉。
“那是年头久了纸张受潮，又不是有人改过。”
“我知道，但顾家的人看了之后什么也没说，抄了一份就走了。”
里正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盯着墙角那棵桂树看了很久。
这件事正在往一个我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顾衍不是没听懂我的话。
他听懂了，但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想信。
一个侯府公子，大张旗鼓带着聘礼来到一个小镇，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说要纳一个人为妾，结果那人告诉他：你认错了，我是男的。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他要找证据，证明我在撒谎。
这不是报恩，这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在试图把一件荒唐事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圆回去。
我握了握拳头。
“娘，把那件新衣裳给我，我明天去一趟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去衙门补一份户籍文书，白纸黑字，官印盖上，我倒要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
清溪镇到县城四十里路，走快些半天能到。
我娘在身后喊了一句“路上当心”，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到了县衙，户房的书吏是个瘦老头，姓方。
我说明来意，他翻了半天册子，找到清溪镇沈家的记档。
“沈鹤，永和元年生，男丁，父沈长顺，母赵氏，这都写着呢，你补文书做什么？”
“原件年久受潮，字迹不清，怕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方书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册子。
“行吧，补一份也不费事。”
他重新誊抄了一份，盖上县衙的红戳，交到我手里。
“拿好了，这东西比你家那份管用。”
我把文书贴身收着，往回赶。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辆马车。
车停了，帘子掀开，是顾家管家。
他笑眯眯地下了车，拱手作揖。
“沈公子，这么巧。”
“不巧，有事？”
“我家公子让我来传句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公子说了，前几日之事是他考虑不周，不该用纳妾二字，容易叫人误会，所以特意修书一封，向沈公子赔个不是。”
我没接。
“顾公子的歉意我收到了，信就不必了。”
管家没收回手。
“沈公子，我多一句嘴，您别嫌我啰唆。”
“你说。”
“我家公子这个人，自小主意就大，他认准的事很少改主意。”
他顿了顿，笑容没变，语气却沉了几分。
“他觉得欠了您一条腿的恩情，这份恩他非报不可，您要是硬推，他面子上过不去，往后行事就未必这么客气了。”
我盯着他的脸。
“这是威胁？”
“哪儿能呢，就是提个醒。”
他把信塞进我手里，转身上了车。
“沈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马车走远后，我拆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写得端正漂亮，内容却让我捏紧了纸角。
“沈兄台鉴：前日登门唐突，实为倾慕之心急切所致，虽闻兄自称男子，然衍心中疑虑未消，已遣人往江陵府查阅兄之科考存档，不日便有回音，届时真相自明，兄若当真为男子，衍当负荆请罪，绝无二话。若兄另有隐情，衍愿以正室之礼相聘，绝不辱没。顾衍敬上。”
往江陵府查科考存档。
我报名秋闱时确实登记了姓名籍贯年龄性别，那份档案是官府存底，轻易调不出来。
但顾家是侯府，要调一个秀才的考档，怕是不难。
调出来自然能证明我是男子。
可他信里那句“若兄另有隐情”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认定了我在骗他，查档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档案写的是男，他大概会说档案也是假的。
我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往家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开着，灶房里亮着灯。
我进去一看，我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子。
“谁送来的？”
“下午有个小厮送来的，说是顾公子给我的，让我收着。”
我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支金簪和一对翡翠镯子。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敬奉伯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我娘的脸色不太好看。
“鹤哥儿，这个顾公子到底什么意思，他给我送首饰做什么？”
“他在讨好您。”
“讨好我？”
“他觉得您是他未来岳母。”
我娘“腾”地站起来。
“岳母？他还没死心？你不是跟他说清楚了吗！”
“说了，他不信。”
我把信的内容跟我娘说了。
我娘听完，脸涨得通红。
“欺人太甚！什么侯府公子，分明就是个不讲理的混账！”
她抓起那只木匣子冲到院门口。
巷子里正好有个顾家的小厮在拐角处探头探脑。
我娘把匣子朝他扔了过去。
“拿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儿子是男的！不稀罕你们侯府的东西！”
小厮抱着匣子跑了。
邻居的灯亮了好几盏，有人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我把我娘拉回屋里。
“娘，别喊了，让人看笑话。”
“看就看！我倒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我赵翠兰的儿子，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是什么姑娘家！”
她说完，眼圈红了。
不是气的，是委屈。
养了十九年的儿子，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口咬定是女的，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给她倒了碗水。
“娘，我今天去县城补了户籍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官印，他查了档案也是一样的结果，等他查完自然就消停了。”
我娘喝了口水，半晌没说话。
“要是他查完了还不信呢？”
我没答上来。
05
消停了三天。
没有礼物，没有小厮，顾家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以为是江陵那边的档案有了回音，顾衍看到了结果，总算认清了事实。
可第四天早上，我去镇口打水，井边蹲了七八个人。
见我来了，说话声一下子矮了下去。
只剩张屠户嘴快，冒出来半句。
“你们说这事邪不邪门，侯府的公子能看走眼？”
我放下水桶。
“张叔，你们在聊什么？”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张屠户挠了挠后脑勺。
“鹤哥儿啊，你别多心，我们就是闲聊。”
“聊的是我吧。”
没人接话。
豆腐坊的杨婶端着盆子从旁边经过，停下脚步插了一句。
“鹤哥儿，有件事婶子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您说。”
“昨天镇东的刘媒婆来我这儿买豆腐，跟我念叨了好半天，说顾家的管家前天去找过她，打听你小时候的事。”
“打听什么？”
“问你小时候穿不穿裙子，扎不扎辫子，跟男孩玩还是跟女孩玩。”
我攥紧了扁担。
“刘媒婆怎么说的？”
“她说你从小就穿男孩衣裳，跟男孩一起在河里摸鱼，不过嘛……”
杨婶顿了顿。
“不过她加了一句，说你娘从来不让你在外头光膀子，大夏天也穿着褂子，她觉得有点奇怪。”
“我娘是讲规矩的人，觉得光膀子不雅，这有什么奇怪。”
杨婶点了点头，端着盆子走了。
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变了。
从那天起，镇上的风向就转了。
先是有人在茶馆里说，侯府的公子见多识广，不可能连男女都分不清。
然后有人翻出旧事，说我娘当年怀着我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是个闺女，生下来之后却报了男丁。
接着有人说，我从小长得就跟姑娘一样，声音也细，从没人见我像别的男孩子那样打赤膊下河。
一件一件的小事，被人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听上去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沈家的孩子，怕真是个闺女，赵氏当儿子养大的。”
“那她图什么？”
“沈长顺就沈鹤一个孩子，要是女儿，沈家就绝了后，以后家产地产都归族里，赵氏一个寡妇能分到什么？报个男丁，家业就守住了。”
“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
我在茶馆门口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水已经洒了半桶。
掀帘子进去，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茶馆掌柜老吴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来了，脸上有些讪讪的。
“鹤哥儿，喝茶？”
“不喝。”
我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我听见了，你们在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没人吭声。
“有话当面问，别在背后编排。”
角落里一个声音冒出来，是镇西赵家的赵老三。
“鹤哥儿，既然你让我们当面问，那我就问了，你到底是男是女？”
“男。”
“口说无凭。”
我扯开领口，露出喉结。
“这是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三缩了缩脖子。
老吴打了个圆场。
“行了行了，喉结都有，还能有假，散了散了。”
人是散了，但我走在街上的时候，身后的目光一直没断过。
回到家，我娘在院子里洗衣裳，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
她已经听说了。
“娘。”
“我知道，邻居都在传，说我把闺女当儿子养。”
她把衣裳拧干，甩在绳子上，用力拽了一下。
“十九年了，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九年，杨婶家的孩子发烧是我半夜背着去找大夫的，张屠户家断粮是我送的米，现在倒好，一个外头来的人说一句话，他们就把我当骗子了。”
我蹲下来，把盆里剩下的衣裳捞出来。
“娘，别洗了，歇歇。”
“歇不了。”
她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没再说话，把衣裳一件一件晾上了绳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湿衣裳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翻来覆去不停当。
这天晚上我没点灯，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事情已经不是顾衍一个人的问题了。
06
第二天一早，巷口又停了一辆马车。
不是上回那种大张旗鼓的排场，就一辆青帷车，安安静静。
顾衍自己来的，没带管家，没带小厮，只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我家院门外。
他的腿看起来好了许多，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不用人搀扶。
我开门的时候他正在看墙角那棵桂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沈兄，叨扰了。”
他换了称呼，上次还叫“沈姑娘”，这回改成了“沈兄”。
我没请他进门，就在院门口站着。
“顾公子有话请讲。”
“我来是想把一件事跟你说清楚。”
他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递给我。
“江陵府的科考存档我已经查过了，上面确实写的是男。”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誊抄件，盖着江陵府学政衙门的印。
姓名沈鹤，性别男，年十九，清溪镇人。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这件事可以了结了。”
顾衍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抬眼看着我，目光跟上次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含情脉脉的味道，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沈兄，我还查了一件事。”
他又掏出一张纸。
“你家的户册，我让人去县衙调了原档，找了个老验吏看过。”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验吏说，你家户册上‘男’字的墨迹确实是年久受潮晕染的，没有涂改痕迹。”
“所以呢？”
“所以你说得对，你是男子，这一点我现在信了。”
我松了半口气。
只有半口，因为他还站在我家门口没走。
“信了就好，顾公子请回吧。”
“且慢。”
他把拐杖换了只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信你是男子了，但我还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赵氏，娘家在百里外的柳河镇，当年嫁到清溪镇时，身边带着一个丫鬟，那丫鬟后来嫁了人，搬到邻县去了。”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等着他往下讲。
“我派人找到了那个丫鬟，她说了一件事。”
顾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说你娘当年生产的时候，接生婆确实说过是个男孩，但孩子生下来特别小，特别瘦弱，你爹高兴了一夜，第二天就去衙门报了男丁。”
“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那个丫鬟还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她当年只在外间候着，没进产的孩子什么样她没亲眼见过，都是你娘和接生婆说的。”
我听明白了。
他查了户册，查了科考档案，查了镇上的邻居，查了我娘当年的丫鬟。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他不死心。
他要把每一条证据链都检查一遍，找到哪怕一点缝隙，好把他那个荒唐的判断塞进去。
“顾衍。”
我没再叫他顾公子。
“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回避我的目光。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事情已经清楚了，户册是男，科考档案是男，我站在你面前，你能看到我的喉结，你还要怎么弄清楚？”
“有些事不是看一眼就能下定论的。”
“那你要怎么下定论？剖开我的肚子看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三尺。
“顾衍，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真的觉得我可能是女子，还是你丢不起那个脸？”
他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很快又合上了，但我看见了。
“你那天带着聘礼，当着全镇人的面说要纳我为妾，结果被我当场驳了回去。”
“你一个侯府公子，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就来提亲，这件事传出去，你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你不是在查真相，你是在找一个能让你下台的说法。”
“你想找到证据证明我是女子，这样你那天的举动就不是笑话了，是慧眼识人了。”
顾衍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沈鹤，你想多了。”
“是吗？”
我退回院门里，手搭在门栓上。
“顾公子，我最后说一次，我是男子，从生到死都是男子，你要查随便查，查到天荒地老也是同一个结果。”
“你想要的那个答案，不存在。”
我关上了院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声响在巷子里弹了几下。
外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马车动了，他走了。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还在跳。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
我没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07
顾衍走后，镇上又安静了几天。
但这种安静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没动静，这次是冷。
杨婶不再端着糖糕来串门了。
以前每天早上我去井边打水都能碰见三四个人搭话。
现在井边要么没人，要么有人远远看见我就提着桶走了。
粮铺的周掌柜还跟我做生意，但不再多聊，称完米收了钱就低头拨算盘。
豆腐坊的门帘换了个方向挂，从外头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娘比我更早察觉到这些变化。
她出门买菜，巷子里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了，一哄而散。
她去庙里上香，旁边的婆子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怕挨着她。
第五天傍晚，里正的老伴孙婶来了一趟。
她没进屋，站在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上火。”
“你说。”
“镇东的王寡妇昨天在河边洗衣裳，跟好几个人说，说你当年生的是闺女，你怕沈家绝后被族里收了地，故意报了男丁。”
我娘的脸白了。
“她还说，你把闺女当儿子养了十九年，现在被侯府的人看破了，才一直藏着掖着不让人验。”
孙婶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可架不住信的人多，你心里有个数。”
她走后，我娘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眼睛盯着火苗发呆。
我端了碗水放在她手边。
“娘。”
她没应。
“娘，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不是怕他们说我。”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是怕他们说你，你还没娶妻呢，往后哪家姑娘敢嫁给一个被人说成女人的男人？”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娘，这件事是顾衍挑起来的，得他来收。”
“他怎么收？他不是都查完了吗？”
“查完了但他没跟镇上的人交代，他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全扔在咱们头上。”
我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去哪儿找？”
“他住在县城的客栈里，管家之前来的时候，赶车的小厮跟杨婶说过，住在县城东街的福来客栈。”
我娘慌了。
“你一个人去找侯府的公子？”
“我不是去求他，是去让他把话说清楚，当着镇上人的面说清楚。”
我拿了那份盖着官印的户籍文书揣在怀里，出了门。
天已经擦黑了，好在月亮亮堂，路还看得见。
走到镇口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隔壁的周家小子周虎。
周虎今年十七，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鹤哥，你去哪儿？”
“县城。”
“我跟你去。”
“不用。”
“我听我娘说了那些话，放屁，谁不知道你是男的，咱们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洗过澡。”
我看了他一眼。
“你跟镇上的人说了吗？”
周虎挠了挠头。
“说了，他们不听，说小孩子记不清，不作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万一那侯府的人欺负你呢？”
“他一条腿还瘸着，欺负不了我。”
周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跟。
我一个人走了四十里夜路，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县城东街。
福来客栈的伙计正在扫地，见我进来问住谁。
“顾衍，永平侯府二公子，住你们这儿对吧。”
伙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谁？”
“清溪镇沈鹤，他认识我。”
伙计进去通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说请。
我理了理衣裳，上了楼。
08
顾衍住在客栈最里头的院子，带个小天井，摆着石桌石凳。
他坐在石凳上喝茶，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换了一层薄薄的布缠着。
管家站在他身后，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容跟上次在路上截我时一模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人，坐在石桌对面，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灰袍，一看就是给人出主意的幕僚。
顾衍放下茶盏，抬手示意我坐。
“沈兄来得早，一路辛苦。”
“不辛苦，走了一夜的路，精神得很。”
我没坐，站在石桌前。
“我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做。”
“你说。”
“回清溪镇，当着全镇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你查过了我的户册，查过了科考档案，查过了我娘的丫鬟，所有证据都证明我是男子，你认错了人，闹了误会，跟镇上的人说明白，把流言收回去。”
顾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旁边的山羊胡开口了。
“沈公子，我是顾公子的幕僚，姓钱，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你说。”
“公子确实已经查清楚了，沈公子的身份没有问题，这一点没有异议。”
“既然没异议，那就去澄清。”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捻了捻胡子。
“公子当日带着聘礼在贵镇登门求亲的事，已经传出去了，不只你们镇上的人知道，县城里也有人在议论。”
“如果公子现在回去当众认错说看走了眼，这件事传到京城，传到侯府老爷耳朵里，公子的处境会很难。”
“那是他的事。”
“沈公子别急，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可以换一种方式处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沈鹤自愿声明与顾家无瓜葛，此前之事系双方误会，沈鹤主动澄清自身为男子，与顾府无涉。
落款处留着空白，等我签字画押。
“签了这个，公子派人去清溪镇张贴告示，说明此事系误会，流言自然就散了。”
我看完那张纸，抬头看顾衍。
“你让我自己出面澄清？”
顾衍没说话。
“意思是你认错了人这件事，得由我来替你圆，你自己不出面，不认错，不担责任。”
钱幕僚笑了笑。
“措辞可以再商量，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对双方都好。”
“对你们好，对我有什么好？”
“流言不就散了吗？”
“流言是你们引起来的！你家公子派人满镇打听我的底细，查我的户册，查我娘的丫鬟，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你们干的，现在流言闹大了，让我自己签个文书来收场？”
我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顾衍，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起头。
“我不签这个东西，你要澄清，你自己去，当着清溪镇所有人的面，说你看走了眼，说沈鹤是男的，一句一句说清楚。”
“你做不到？”
顾衍的手指在茶盏上敲了两下。
管家上前一步。
“沈公子，你这是在逼我家公子。”
“不是我逼他，是他先逼的我，我好端端的在家过日子，是他带着聘礼找上门的，是他连男女都没搞清楚就满天下嚷嚷的，现在我的名声毁了，我娘被人戳脊梁骨，我凭什么替他兜着？”
管家还要说话，顾衍抬手拦住了他。
“沈兄。”
“你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腿还有点跛，但站得很直。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一个大夫，当面验明正身，验完之后如果确认你是男子，我亲自去清溪镇当众道歉，一个字都不含糊。”
我盯着他。
“你查了户册，查了档案，查了我娘的丫鬟，现在还要验身？”
“我需要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不是为我自己看，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
钱幕僚在旁边点头。
“验过之后，谁也说不出二话。”
我咬了咬牙。
这是屈辱。
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被逼着去找大夫证明自己是男的，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
但我想到了我娘坐在灶台前红着眼眶的样子，想到了井边躲着我走的邻居，想到了那些“闺女当儿子养”的流言。
“行。”
“你定大夫，但必须是县城医馆的坐堂大夫，不能是你们自己的人。”
顾衍点了点头。
“你来选。”
09
县城东街有三家医馆。
我选了最大的一家，济仁堂。
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姓陆，六十多岁，在县城行医三十年，口碑好，跟侯府没有来往。
顾衍没有异议。
当天下午，我跟顾衍一前一后进了济仁堂的门。
管家和钱幕僚跟在后头。
陆大夫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摘下老花镜看了看。
“几位瞧什么病？”
顾衍上前拱手。
“陆大夫，在下有一事相求，想请您替这位沈公子号一次脉，辨明男女。”
陆大夫的眼镜差点掉了。
“辨男女？”
“对。”
“这位公子站在这儿，你问我他是男是女？”
“事出有因，劳烦大夫走个过场。”
陆大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衍，大概觉得来了两个疯子。
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没多问，伸手示意我坐下。
“伸手。”
我坐到诊桌前，把右手搁在脉枕上。
陆大夫三根手指搭上来，闭眼凝神。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柜台后面药童捣药的声音。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两只眼睛盯着陆大夫的手指。
钱幕僚背着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顾衍坐在隔壁的凳子上，拐杖靠在膝边，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陆大夫松开手指，睁开了眼。
“换左手。”
我把左手伸过去。
又是半盏茶。
陆大夫放下手，拿起老花镜戴上，转头看向顾衍。
“这位公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
“此人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骨架宽厚，是个结结实实的男子，连虚症都没有，身体好得很。”
他又看了我一眼。
“不过相貌确实秀气了些，难怪会被误认。”
顾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管家的笑脸彻底垮了。
他快步走到诊桌前，压低声音对陆大夫说。
“陆大夫，您确定？号脉就能断定男女？会不会有误差？”
陆大夫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行医三十年，号过的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男脉女脉之间的区别比黄河和长江的区别还大，你要是不信我，你去请太医来，答案也是一样的。”
管家还想说什么，顾衍开口了。
“够了。”
就两个字。
管家闭了嘴，退到一边。
钱幕僚走上前，对陆大夫拱了拱手。
“陆大夫，能否请您写一份诊断文书，盖上医馆的印，我们好留作凭证。”
陆大夫点了点头，铺纸研墨，写了一份诊断书。
内容很简单：沈鹤，男，年十九，经号脉检验，确系男子，脉象无异，特此证明。
落款盖了济仁堂的章。
他把诊断书递给我。
“拿好了，下次再有人问你是男是女，把这个拍他脸上。”
我接过来收好，站起身，看着顾衍。
他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拐杖倒在了脚边，他也没捡。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沈兄，是我的错。”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认错。
不是“考虑不周”，不是“多有唐突”，是直接认错。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那天在鹿鸣坡，你救了我，我睁开眼看到你，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姑娘生得真好看。”
“后来你走了，我满心都是那张脸，让人查了你的下落，一心要把你娶回去。”
“你说你是男子，我不信，我不愿意信。”
他停了停。
“你说得对，我是丢不起那个脸，但不全是，我是真的不想接受你是男子这个事实。”
屋子里的药童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拿眼睛瞟这边。
陆大夫咳了一声，药童赶紧低下头。
我把诊断书和户籍文书都拢在一起，揣进怀里。
“顾衍，你的心思我不想评价，但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
“你欠清溪镇所有人一个交代，尤其是我娘。”
“你什么时候去？”
顾衍撑着凳子站起来，弯腰捡起拐杖。
“明天。”
我转身出了济仁堂的门。
管家追出来两步，被顾衍叫住了。
“别追了。”
“可是公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
“传就传。”
管家的脸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走出东街，找了个路边的馄饨摊坐下来。
要了一碗馄饨，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但肚子里有了东西，心就没那么空了。
他说明天去清溪镇。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开这个口。
10
第二天近午时分，顾衍的马车到了清溪镇。
这次只有一辆车，没有箱子，没有排场。
顾衍、管家、钱幕僚，加上赶车的小厮，总共四个人。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半条巷子的人都涌到了我家门口。
里正孙叔也来了，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拄着根旱烟杆，脸色不太好看。
顾衍下了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家院门前。
我和我娘站在门口。
我娘攥着围裙的角，指节发白。
顾衍在我面前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围着的街坊，然后开口了。
“各位乡亲，在下永平侯府顾衍，今日特来此地，有一桩事要当面说清楚。”
人群安静下来。
“半月前，在下途经鹿鸣坡遭遇翻车，承蒙沈鹤沈公子出手相救，在下感念恩情，登门道谢，但因一时眼拙，将沈公子误认为女子，闹出了大笑话。”
有人在后头小声嘀咕，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事后沈公子多次声明自己是男子，在下不信，执意查验，惊扰了沈家母子，也搅乱了清溪镇的安宁，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在下的过错。”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份济仁堂的诊断书，展开举高，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
“这是县城济仁堂陆大夫的诊断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医馆的章，沈鹤确系男子，没有任何疑问。”
他收起诊断书，转向我娘。
“伯母，在下的莽撞给您添了许多委屈，顾衍在此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他拄着拐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一条瘸腿撑着这个动作，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管家下意识伸手去扶，顾衍甩开了他的手。
我娘看着他鞠躬，嘴唇抖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杨婶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讪，有点愧，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屠户挠了挠头，低下了眼睛。
赵老三悄悄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
里正敲了敲旱烟杆。
“行了，侯府公子亲自来说明白了，这事就这么着了，往后谁再嚼舌头根子，别怪我这个里正不客气。”
人群慢慢散了。
顾衍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当天晚上，我去镇口倒泔水，回来路过豆腐坊后面的小巷时，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管家。
他没坐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
“今天的事，公子已经替你办了，往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公子当众道歉的事，到此为止就好，不要再往外传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清溪镇的人知道就行了，不要传到县城去，更不要传到京城去。”
“公子是庶出，在侯府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要是这种事传到老爷和大公子耳朵里，公子的前程就毁了。”
我看着他的脸。
月光底下，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没了，露出来的是一种算计过后的冷。
“你是在警告我？”
“不敢，就是提个醒。”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沈公子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侯府的面子丢不起，公子今天已经给足了你的体面，你也该给公子留几分体面。”
“要是有人不识趣，把这件事闹大了，那后果就不是一个道歉能了的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泔水桶还提着。
风从巷口吹进来，有股子馊味，不知道是桶里的泔水还是刚才那番话。
回到家我没跟我娘说这件事。
她今天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晚饭多吃了半碗，我不想再让她堵心。
但我自己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的身，把管家那些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道歉是顾衍做的，但管家的嘴是顾衍管不住的，还是故意没管。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当众认错赚名声，私下威胁堵我的嘴。
真是好算盘。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11
第二天是逢集。
清溪镇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赶集，四乡八里的人都往镇上涌。
茶馆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逢集日座无虚席。
我一早就去了老吴的茶馆。
要了一壶茶，挑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老吴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鹤哥儿，今天怎么有空来喝茶？”
“坐坐。”
茶馆里人越聚越多。
镇上的老面孔基本都到了，还有不少邻村来赶集的生面孔。
杨婶夫妇在角落里喝豆汁，张屠户靠在窗边啃烧饼，赵老三跟几个人挤在一张桌上侃大山。
里正也来了，坐在柜台旁边的老位子上，旱烟杆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喝完一杯茶，站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我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耽误一小会儿。”
茶馆里的声音矮了下去，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顾公子亲自来了咱们镇上，当面认了错，给我娘鞠了躬，这件事我认他的诚意。”
有人点头。
“但昨天晚上，顾家的管家找到了我。”
茶馆安静了。
“他跟我说，顾公子道歉的事到此为止，不许我往外传，不许传到县城跟京城，说侯府的面子丢不起，让我识趣。”
我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他还说，要是有人不识趣把事情闹大了，后果不是一个道歉能了的。”
茶馆里鸦雀无声。
老吴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中。
里正的旱烟杆掉在了桌上。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叫什么？”
没人接话。
“这叫当面道歉，背后封口。”
“顾公子认错认得漂亮，转头他的管家就来威胁我，这一出一入，到底是真心认错还是做给你们看的？”
张屠户把烧饼放下了。
杨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老三往椅背上缩了缩。
里正站了起来。
“鹤哥儿，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真的，昨天晚上在豆腐坊后面的小巷里，月亮底下说的，一个字都没记错。”
里正的脸黑了。
“这个管家，前头来查户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满嘴客气话，眼睛里全是算计。”
茶馆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侯府就是侯府，道歉也得端着架子。”
“这还了得，在咱们镇上威胁人？”
“鹤哥儿一家本来好好的，全被他们搅和成这样，现在还不让人说话了？”
声音越来越大。
老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我说几句公道话，沈家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沈长顺在世的时候替大伙打桌打椅从来不多收一文钱，赵姐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前些天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来的？是顾家的人满镇打听才闹出来的，现在道完歉又来堵人嘴，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里正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县衙说说，不是告状，就是把情况反映一下，侯府的人在我们镇上这么折腾，总得有个说法。”
正说着，茶馆门口传来马蹄声。
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顾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镇上，身边没有管家，没有幕僚，就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茶馆门口。
屋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顾衍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鹤，管家的事我刚刚知道。”
我没说话。
他转向满屋的人。
“各位，管家昨晚说的那些话，不是我授意的，但他是我的人，他的错就是我的错。”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起来。
“这是我写给管家的辞退书，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顾家的人，他对沈家说的那些威胁的话，作废。”
茶馆里嗡嗡声又起来了。
顾衍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昨天的道歉是真心的，管家的话我不知情。”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该做的事我会做到底。”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另外我再说一句，沈鹤是我的救命恩人。”
“从今往后，谁要是因为这件事再为难他和赵伯母，就是跟我顾衍过不去。”
说完，他朝我娘站着的方向又鞠了一躬。
这次没有晃，站得很稳。
然后转身走了。
茶馆里半天没人出声。
最后是杨婶先开了口。
“赵姐，是我糊涂了，前些天不该那样问你的。”
我娘站在茶馆门外，手里还攥着赶集要买的菜单子。
她没进去，但里面说的每句话她都听见了。
她把菜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转身朝家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我跟上去。
母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谁也没开口。
走到家门口，我娘推开院门，站在桂花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桂花今年开得倒是好。”
这是她半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跟那件事无关的话。
12
风波过后的日子像被谁抹平了褶子，一天天重新归位。
杨婶又开始端着糖糕来串门。
周掌柜卖米的时候又多唠了几句嗑。
豆腐坊的门帘换回了原来的方向。
赵老三在路上碰见我，不再躲了，反而主动凑上来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受委屈了。
我没搭理他。
里正到底去了趟县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县令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记了个档。
侯府的人没再来过清溪镇。
我娘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她把那件淡青色的新衣裳缝完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头。
“留着，放榜的时候穿。”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
十月初三，天还没亮，镇口就来了个骑快马的差役。
“清溪镇沈鹤在吗！”
周虎第一个听见动静，光着脚跑来敲我家的门。
“鹤哥！鹤哥！有人找你！”
我开了门，那差役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卷文书。
“永和九年秋闱榜单，清溪镇沈鹤，中第二十七名举人，恭喜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杨婶披着褂子冲出来，嘴里喊着“中了中了”。
周掌柜搬了一挂鞭炮出来，在巷子口点上了。
张屠户扛了半扇猪肉送到我家院子里，说今天全镇请客他出肉。
里正乐得旱烟杆都找不着了，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
“好小子！咱清溪镇出举人了！”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生火的火折子。
她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看着那卷榜单，看着我。
然后扭过头，用袖子捂住了脸。
火折子掉在了地上，她也没弯腰捡。
我走过去，把火折子拾起来，塞回她手里。
“娘，该做早饭了。”
她“嗯”了一声，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中间夹着一两声吸鼻子的动静。
中午摆了三桌流水席，巷子里的人都来了。
吃到一半，周虎跑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鹤哥，刚才有个赶车的在镇口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你的。”
是一只木匣子，很小，巴掌大。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墨。
不是普通的墨，是徽州老胡开文的松烟墨，墨身上刻着四个字。
“鹏程万里。”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折了两折。
我展开来看。
字迹端正，是顾衍的笔迹。
上面只写着“后会有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字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匣子里。
周虎伸着脖子凑过来。
“谁送的？写的什么？”
“一个认识的人，送了块墨。”
“什么墨还专门让人送来？”
“好墨。”
我把匣子合上，收进袖子里。
周虎还想问，被杨婶一嗓子喊回去吃饭了。
下午人散了，院子里杯盘狼藉。
我和我娘收拾桌子，她一边摞碗一边说。
“你这回中了举，明年春天还要上京赶考。”
“嗯。”
“到时候路上当心，别再随便救人了。”
我笑了一声。
“该救还得救，只不过下回先看清楚再动手。”
我娘瞪了我一眼，没忍住也笑了。
桂花树上还挂着最后几簇花，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
我把那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和笔架摆在一起。
好墨要配好文章。
明年春天的事，明年春天再说。
今天的太阳还没落，灶房里的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院子里的碗还没洗完。
我把袖子挽起来，蹲在井边刷碗。
井水冰凉，冻得手疼。
但日子就是这样的。
有凉的时候，就有暖的时候。
我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半天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鹤哥儿！你爹留下的那块砚台你放哪儿了！”
“柜子第二层，左边，用布包着呢！”
“找到了！”
她捧着砚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灰，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跟那块新墨并排放着。
旧砚新墨，倒也般配。
我把最后一只碗刷干净，倒扣在石台上沥水。
站起身的时候，天边烧了一片晚霞。
我靠着井沿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屋，把那件淡青色的新衣裳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