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我把结婚证拍在床上，说要离婚。
周远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没拨出去的号码。他盯着我，等我把刚才那句“撞了人”再说一遍。
“去年女儿高考前，我喝了酒，开车撞了一个人。”我说，“他瘫痪了，最近死了。家属找上门，我把钱给了他们。”
“你在哪儿撞的？人现在怎么样？”
“旧货市场附近。先送去市里医院，后来一直没好。”
“你看过死亡证明？”
“看过。”
周远看着我，没追问那张证明，也没问我给了多少钱。他只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信不信随你。”我把结婚证推向他，“我受够了。离婚吧。”
他站了一会儿，抓起外套走出卧室。客厅柜子上的花盆被他扫下去，泥土摔开，落了一地。我没拦。
我叫姐姐来接母亲。挂断电话后，我下楼坐在小区长椅上。没多久，姐姐骑着电动车到了，劈头就问：“妈呢？你们闹什么？”
“楼上。”
我没敢看她。那时我只想离婚，越快越好。只要离开这个家，我就不用再想着那只鼠，不用担心它夜里又爬到女儿床边。
周远从楼道里出来，脸色难看。
“走吧，我受够了。”
“走就走。”我拉开车门。
母亲扶着姐姐的手跟出来：“小芸，你先把晚晚带走，我跟周远说几句话。”
“我不走。”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只知道那会儿满脑子都是离婚。我以为离开周远，离开这间屋子，就能把所有人从麻烦里摘出去。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劝，只问：“晚晚，昨晚那只老鼠，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天晚上，姐姐把母亲接走了。
周远没再提离婚。他把花盆扶起来，没扫地上的泥。我把钥匙搁到桌上，他的目光跟着钥匙落下。
“妈问的那只老鼠，是什么意思？”
“家里进老鼠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说我疑神疑鬼。”
周远看向电视柜：“昨晚你把床头柜推到墙边，还拿胶带封门缝，说是怕蟑螂。现在又说老鼠。”
“我没瞒你。”
“那笔钱呢？你说赔给了撞伤的人，收据呢？”
“人家没给。”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我的转账记录。收款人不是老吴，也不是我编出来的伤者，而是一家叫安鼠堂的小店。
“这是什么？”
“宠物店。”
“宠物店收你这么多钱？”
我拿回手机：“我买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现在问这些还有意思吗？”
“你拿家里的钱，瞒着我，还编出撞人的事。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抓起包往门口走。他叫我，我没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柜子里掉了什么东西。
周远先转身。我也停下脚步。
电视柜和墙之间留着一道窄缝，昨天我贴上的胶带已经撕开，边缘沾着褐色污点。
“别碰。”我说。
他蹲下：“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拦什么？”
他把柜子往外拉。柜脚刮过地板，墙角蜷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像只大了一圈的老鼠，背毛焦黑，尾巴缠着一根褪色红绳。
周远缩回手。
我盯着那根红绳。昨晚，我明明把它扔进了医院后巷的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了安鼠堂。
旧街深处挂着一块褪色木牌。柜台后摆着猫粮、药瓶和几只空笼子。我把剩下的红绳放上去，吴婶先看我，再看绳。
“它回去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你买的时候问过吗？”
“你说这是驱鼠绳。”
“我说的是拿来关住它的绳，不是赶它走的。”
“你没说清楚。”
吴婶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账册：“你只问能不能让家里清净。我说可以。东西是你自己拿走的。”
“我家里有孩子。”
“那你更不该把它带回去。”
“你认识这只老鼠？”
“我不认识老鼠。”她抬眼看我，“你从医院拿走的笼子，原来装着什么？”
我手一松，红绳落在柜台上。
那只铁笼是我从宠物医院后门拿回来的。笼里有只受伤的白鼠，是个老人送来的，说它咬了自己的孙女，让我们处理。那晚我值夜班，后门监控坏了。我把笼子放进储物间，第二天早上，笼子空了。
“你怎么知道笼子的事？”
吴婶合上账册：“那只鼠不是医院收的。”
“是老人送来的。”
“叫什么？”
我没答上来。
“你连名字都不问，就把来路不明的鼠带回家？”
“我没带它回家。”
“那它怎么进你家？”
我转身要走，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他还年轻，身边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老人，两人脚边放着铁笼。
他把照片放到柜台上：“吴婶，你当年说，这东西不会再回来。”
吴婶的脸沉了下来。
“你认得它？”我问。
“十年前见过。”
“你不是说没来过这里？”
周远没答。吴婶翻过照片，背面写着：周远，二十岁，认领白鼠。
“你养过它？”
“没有。我替人拿过笼子。”
“替谁？”
他没说。
吴婶从柜台下拿出一只铁盒。周远伸手去拿，她按住盒盖。
“你欠的不是钱。把当年的孩子找出来。”
“什么孩子？”我问。
周远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谁。”
吴婶哼了一声：“你撒谎的样子，跟你爸一模一样。”
周远拉着我出了店门。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清楚？”
“吴婶的话不能信。”
“照片上写着认领。”
“我只是替人签字。”
“替谁？”
“别再追问了。”
“我的钱转给了安鼠堂，我来这儿找答案，你还要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借钱是为了找她。”
“她是谁？”
周远没答，只说回家再谈。我不肯上车，要回医院找登记本。他没拦我。
后门换了锁。小赵正搬猫砂进仓库，看见我便停下了。
“林姐，你找什么？”
“储物间登记本。还有那只白鼠的档案。”
“周哥半小时前来过，把档案拿走了。他说你们家里出事，让我别给你。”
“你给他了？”
“没有。”
她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牛皮纸袋。里面有张被水泡过的登记卡，勉强能认出几行字：白鼠，雌，送养人周远。
“他说替人签字。”
“登记当天，医院没收过这只鼠。”小赵又拿出一张照片，“还有这个。”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年轻的周远抱着铁笼，身边站着我母亲。
我拿着照片回家时，周远正在收拾客厅。电视柜已经挪开，墙角空了。
“你妈也在照片里。”我把照片放到桌上，“她为什么跟你站在医院后院？”
“她那时在宠物医院做过两个月清洁工。”
“她说只扫过道。”
“也许她不想让你知道别的。”
“比如？”
周远去厨房洗手：“那只鼠不是诅咒，是有人养大的。”
“谁养的？”
“你妈。”
我攥紧照片：“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知道她把鼠交给了我。”
“为什么替她瞒着？”
“她求我藏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周远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封好的信封，正面是我的名字。
“你妈留下的。她说，只有那只鼠再出现，才能交给你。”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晚晚，别让周远把笼子打开。
我拨母亲的电话，是姐姐接的。她说母亲在医院，人没事，只是不肯回家。
急诊室外，母亲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旧布袋。我把信递给她。
“这张纸是你写的？”
“周远给你的？”
“他藏了十年。”
“我让他藏的。”
“为什么？”
母亲抱紧布袋：“那只鼠是我放进去的。”
“你养过它？”
“养过一窝。有人给钱，让我养大。”
“谁？”
“我不知道名字。”
“你不知道名字，就敢把它们带回家？”
“那时候你才十岁，你爸病着，家里欠债。我没办法。”
母亲拉开布袋，里面有只旧铁笼，笼门缠着褪色红绳。
“那只白鼠咬过人。被咬的孩子发高烧，差点没救回来。我想把笼子交出去，周远说他能处理。”
“他怎么处理的？”
“他把笼子打开了。”
周远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拿着缴费单。
“你说你不知道。”
“我说的是后来那只。”
“你知道鼠回了我家？”
“我知道它从旧笼子里出来。我以为它不认得你。”
母亲从布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笼子底下还有东西。回去拆开就知道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那里面的东西，牵着你爸的死。”
护士开门叫母亲进去。周远伸手扶她，她避开了。
“晚晚，别信他关于那晚的任何一句话。”
我和周远把旧铁笼放在客厅地上。
“你知道底下有什么？”
“你爸留的一张纸。”
“你看过？”
“没有。你妈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爸不是病死的。”
钥匙转开笼底的锁，底板弹起，掉出一张发黄的药品收据和一截红绳。收据上是父亲去世前一周的日期，药名被涂掉了，购买人签着周远。
“药是你买的？”
“我替你妈买的。”
“给谁吃？”
他没答。
“你爸那晚去过安鼠堂，要拿走笼子。我拦了他。”周远拿起收据，“他带着笼子回家，第二天死了。你妈说他自己吃错药。”
“药是你买的。”
“是。我把药交给你妈。”
“你说谎。”
“我没害你爸。”
“那你为什么瞒着？”
“你妈说，是我带回来的东西害死了他。”
我捡起红绳，绳结上沾着干掉的褐色污渍。
“这是血？”
“是。”
“谁的？”
“你爸的。”
我把红绳收进证物袋。周远伸手拦我。
“别拿去医院。鼠会被送走。”
“它本来就该被送走。”
“送走了，你爸的事就查不清。”
“你还知道什么？”
他盯着笼底：“还有一层。”
他要掀开底部木片，我按住他的手。
“别碰。”
“里面有你爸的东西。”
“我妈说别信你。”
“你妈也瞒着你。”
我拨姐姐的电话，周远突然夺走手机。
“别让她回家。”
“为什么？”
“那只鼠在你妈身上。”
布袋里传出轻轻的抓挠声。
我推开周远，抓起布袋往外走。
“医院不行。”他说，“她手上有伤。”
“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没答。
布袋里的铁笼空了，笼门从里头顶开，母亲的外套上沾着新鲜血迹。
“你刚才看见她带着笼子，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她关住了。”
“你十年前也这么以为？”
周远挡在门口。我拿起扫帚：“让开。”
“你爸去世那天，我把笼子交给你妈，是她带回家的。”
“然后爸死了。”
“是。”
“药是你买的。”
“止痛药。”
“药名被涂掉了。”
“你妈不想让人知道你爸长期吃药。”
我没再听，拨通姐姐的电话。她说母亲没在她那儿，已经回了旧房子，还让她拿出父亲的遗像。
我冲到县城北边的旧房子。母亲站在院里，手里捏着照片，铁笼放在脚边，笼门开着。
“我回来拿你爸的东西。”她说。
“布袋里有老鼠。”
“它不是老鼠，是你爸的债。”
照片上，年轻的母亲站在一排笼子前，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是我。
“那年你病得厉害，医院说要送去市里。我没钱，去找养鼠的人借钱。”
“你养鼠，是为了换我的药？”
“是。”
“爸知道？”
“知道。他发现那些鼠不是拿来卖的，是有人想用它们咬人。他把笼子带走，那晚被人下了药。”
我看向收据：“药是你买的？”
“止痛药。”
“谁换了药？”
母亲没答。
院门外走进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旧照片。
“药是我换的。”
周远挡在我前面：“高正平，你还敢来？”
高正平把照片放到石桌上：“周远，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你是谁？”我问。
“高正平。这只鼠是我养的。”他指着铁笼，“把笼子交出来，我不为难你们。”
“你换了药，我爸死了。”
“你妈当年收了我的钱。”
母亲说：“我收了钱，不代表答应你害人。”
高正平笑了：“你们现在倒都讲良心。”
周远拿起桌上的白手套：“药是你换的，笼子也是你送来的。你来是想把事情推给我们？”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爸死后，你把笼子送进医院？”
高正平脸上的笑收了。
“你认识我爸吗？”
“我不认识。”
“照片上有你。”
“照片是假的。”
周远按住照片：“背面有你写的日期。”
高正平伸手来拿，院门外，小赵带着两名巡查人员进来。
“有人报了十年前的旧案。”她说，“高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你叫的人？”
“不是我。”小赵把录音机放在石桌上，“是你自己。”
院里的旧监控录下了他刚才的话。高正平盯着母亲：“你们早有准备？”
“没有。”母亲说，“我只是终于不怕你了。”
他被带走时还回头说：“那只鼠还没找回来。事情没完。”
铁笼里夹着一张父亲留下的纸。周远念出第一行：“如果晚晚看见这张纸，说明那只鼠又回来了。”
母亲把纸抢过去，读到第二行，手指停住。
“别让晚晚相信她母亲。”
纸后面写着：晚晚不是我的女儿，她是白鼠咬过之后，医院抱错的孩子。
“爸为什么写这种话？”我问。
“他那时发烧，认错了人。”母亲说。
周远拿出一张医院登记卡。上面有两个女婴的名字，我和沈小满。
“医院当年有过抱错记录。”
“你早就看过？”我问。
“看过，但不知道真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我说。”
“她让你瞒，你就瞒？”
“我答应过她。”
登记卡背面还有一行记录：两名女婴在同一间病房出生，其中一名被鼠咬伤，随后转走；另一名孩子的母亲当晚失踪。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赵探进头来：“林姐，医院来了一位女人，说她叫沈小满，指名要见你。”
沈小满坐在医院走廊，抱着一只旧布偶。
“你就是林晚？”
“找我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妈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你妈是谁？”
“沈秋。高正平不是我爸。他昨天找我，说我把旧笼子交给他，他就告诉我亲生母亲是谁。”
她从布偶里拿出一张照片，母亲抱着婴儿，沈秋站在旁边。
“我妈临死前为什么把我交给你妈？”
母亲走过来，看了照片很久：“沈秋没把你交给我。她来求我把你送走，离开高正平。”
“你们都说是在保护我，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小满把布偶抱紧。
我把登记卡递给她：“上面有你和我的名字，医院确实有抱错记录。”
她看完问：“你愿意查吗？”
母亲抓住我的手：“别查了。查出来又能怎样？你就是我女儿。”
“我没说不是。我只是要知道自己是谁。”
沈小满说，高正平今晚要去她家拿笼子，还威胁要烧掉当年病历。她想让他以为自己会交出笼子。
母亲拦她：“你不能去。”
“你们当年已经替我决定过一次了。”沈小满把布偶装进包里，转身下楼。
我追上去。母亲抓住我的袖口：“那个人会认出你。”
“我正想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母亲松开手，脸色发白：“因为你不是被抱错的那个。”
沈小满家地下室的门锁孔里塞着红绳。周远用钥匙打开门，里头有一只白色笼子，灰黑色的鼠缩在笼里，背毛缺了一块，尾巴上系着红绳。
“我妈说它救过一个孩子。”沈小满说。
“救的是谁？”
“我不知道。”
周远看向楼梯：“高正平跟着我们。”
脚步声响起，高正平手里拿着钳子走下来。
“把笼子给我。”
“你说过会告诉我，我妈是谁。”沈小满挡在笼前。
“她是个疯女人。”
“你说她死了。”
“她确实死了。”
沈小满拿出照片。高正平一把盯住照片：“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妈留的。你说这只鼠咬死了你女儿，到底咬的是谁？”
高正平不答。
我走到笼边：“你把鼠带进医院，是想咬死沈小满？”
“胡说。”
“病历上有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我女儿。”
“你刚才说她不是。”
高正平伸手来抢照片，沈小满从包里拿出旧录音机。录音里传出他刚才的话：沈小满不是他的女儿。
高正平扑过去，周远拦住他。沈小满掀开笼门，鼠窜出去，撞翻铁架。一只玻璃瓶摔碎，滚出一颗发黑的药片。
周远捡起药片：“你当年换的药。”
高正平踩住它：“一颗药能证明什么？”
“你说不认识我爸，照片上却有你；你说沈小满不是你女儿，录音里也有你的话。”我说，“现在这颗药，你得解释。”
高正平被带走时，沈小满问我：“你觉得我妈救过谁？”
“我不知道。”
周远捡起药片：“你出生那天，我爸也在医院。”
“你爸是谁？”
“高正平。”
沈小满怔住：“那你和我是兄妹？”
“不是。我妈嫁过他，我亲生父亲是你妈的弟弟。”
周远带我们去养老院见他母亲。她承认知道高正平想害人，也承认当年买过止痛药，高正平把药换了。
“你从没告诉我他不是我亲爸。”周远说。
“我怕你去找他。”
“我已经找过。”
“所以你把笼子带进医院？”
“我以为里面是空的。看到时笼门已经开了。”
她拿出一封沈秋留下的信。沈小满拆开，信里写着：如果你见到晚晚，别认她做姐姐。她不是被抱错的孩子，她是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周远的母亲说，医院储物间起火那晚，沈秋抱着我跑出来，吸入浓烟，后来一直没好。一个女人曾把我托给她，没留下名字。
母亲冲进房间，带来一份出生证明。
“晚晚是我的女儿。”她说，“不是血缘上的，但我把她抱回家时，她只有这么大。”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抱着婴儿，脸被火烧掉一半。背面写着：林晚亲启。纸条上还有一句：你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回到医院，我问母亲：“你见过照片上的女人？”
“没有。”
“她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不知道。”
“你把她的脸烧掉了？”
“不是，是你爸烧的。他说要保护你。”
周远从诊室拿出一只旧档案袋，说县医院旧档案室留着照片底片。管理员不肯让我们查旧病历，说那一年档案昨天被人取走了。
高正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纸袋。
“是我拿的。”
“你已经被带走了。”周远说。
“做完笔录就不能回家？”
他把纸袋递给我：“这里有你要的答案。”
我没接。他又说：“里面能告诉你亲生母亲是谁。”
纸袋里是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母亲栏写着沈秋，孩子姓名是林晚。
“你不是说沈秋是我母亲吗？”我问。
“是。”
“那你为什么把我交给她？”
“她不肯把你留给我。”
周远拿出另一份档案：“沈秋临终前把孩子交给我母亲。”
高正平说周远母亲偷了孩子。她说当时自己只是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因为高正平守在医院门外。
“你等的是女儿？”我问。
高正平脸色变了。
“那只鼠到底咬了谁？”
“它咬的是你亲生母亲。”他说。
急诊室里，母亲在处理伤口。高正平被带到走廊长椅上。我问他，沈秋后来怎么死的。
“感染。”
“鼠是你放进病房的？”
“不是。”
“药片能证明你换过药。”
“上面没有我的指纹。”
周远把录音机放到他面前：“你说过，药是你换的。”
高正平辩称说的是止痛药，又说沈秋本来就病了，不肯把孩子给他。沈小满问他为什么要抢自己。
“我只想带走孩子。”
“你说你不是我父亲。”
“我怕你恨我。”
“你做了这么多事，还怕我恨你？”
高正平不答。沈小满拿出布偶，说母亲告诉她里面有把钥匙。周远拆开夹层，一把小钥匙掉出来。
母亲出来看见钥匙，说那是父亲留下的，能开县医院旧病历室的柜子。
柜子最底层有只铁盒，里面放着三份病历、两张照片和一盘录音带。病历记着沈秋的病房和新生儿转移记录。第三份病历被撕掉姓名，管理员说那年还有个女人生产后离开，没留下姓名。
录音里传出母亲年轻时的声音：“孩子不是沈秋的，是林家那位送来的。她说孩子不能留在自己身边。”
父亲问：“你把孩子留下，迟早会出事。”
母亲答：“我不留，谁来养她？”
“你已经有晚晚了。”
“她就是晚晚。”
父亲说，孩子亲生母亲还活着。母亲回了一句：“她把孩子送走的时候，就不该再回来。”
我问母亲，她是谁。
“林秋兰。”母亲说，“高正平逼她离开。”
沈小满听到这里，才知道她母亲救过我。
我拿起照片背后的地址，要去找林秋兰。巡查人员赶到时说，高正平在路上承认换药，但仍否认放鼠。管理员不让我们带走病历，周远逐条记下内容。沈小满拿走录音带。
我刚出档案室，姐姐打来电话：“晚晚，你妈不见了。”
我赶到老房子，院门敞着，地上摔碎一只安眠药瓶，门框挂着红绳。后门有一道拖痕。
“有人想把她弄昏。”周远说。
姐姐告诉我，母亲说要去见一位旧朋友。我问出地址，桌上也压着一张写有林秋兰名字的纸。
“她怕你不回来。”周远说。
“你呢？你怕我离开这个家吗？”
他没答。
沈小满把录音带收进包里：“我跟你们去。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决定。”
林秋兰住处亮着灯。母亲坐在门外台阶，手里拿着旧照片。
“她在里面吗？”
“在。”
“她不想见你。”母亲说。
“我想听她亲口说。”
门开了，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走出来，叫我晚晚。她把旧铁盒交给我，里面有出生证明和父亲留下的信。
“你为什么把我送走？”
“高正平拿你威胁我。”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过。你十八岁那年，是你妈把我拦在门外。她说你过得安稳，不想让我打扰。”
照片背面写着：晚晚，妈妈不是不要你。
林秋兰说，当年那只鼠咬的不是沈秋，也不是她，而是高正平的妻子。高正平有过两个妻子，沈秋是后来的妻子，也是沈小满的母亲。第一任妻子在医院感染后去世。鼠被放进病房，是为了让她染病；沈秋当时在照顾她。高正平想拿走沈秋的孩子，怀疑沈小满不是自己的女儿。
“林秋兰是他妹妹？”周远问。
“不是。他对外这么说，只为把我父亲的名字改成自己的。”林秋兰说，“我年轻时欠过他一条命。”
“所以你把我送走？”
“我想让你离他远一点。”
“你让我离开亲生母亲，跟一个不知情的人生活十几年。”
林秋兰没有辩解。
她说那只鼠被父亲救过，认得我身上的气味。它回来不是找我，是找笼子里的名单，记录着高正平给医院送过什么。
我们赶回旧房子时，笼子底板已经被拆，夹层只剩一角纸，上面写着周远的名字。
“名单上写的是碰过药的人。”母亲说。
周远承认替高正平送过药，最后把药交给了母亲。母亲低声说：“药是我给你爸吃的。”
“你说是止痛药。”
“我以为是。”
“那他为什么死？”
“我把药给错了。”
屋外警笛响起。周远看着她：“你终于承认了。”
母亲被带去做笔录。我坐进她那辆车，周远和沈小满另坐一辆。
“你给爸吃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止痛药。”
“你明知道药是高正平给的。”
“你爸疼得整夜睡不着，我以为周远检查过。”
“你瞒了我十几年，还让周远背罪。”
“我没让你怪他。”
“你说是他带回来的东西害死爸。”
母亲没再说话。她只告诉我，高正平要名单，是怕有人证明他换过药；真正的药瓶被父亲藏起来了。
我们赶到父亲旧仓库，里面已被翻乱。沈小满在木箱里找到半截红绳。周远拆开箱底夹层，取出一只玻璃瓶，瓶上贴着高正平的名字。
“这能证明药是他换的。”
掌声从门口传来。高正平手持铁棍走进来，索要药瓶。
“你已经承认换药了。”沈小满说。
“我没有。”
“录音里有你的声音。”
“那是醉话。”
高正平指责母亲把药给错，真正害死父亲的是她。母亲被巡查人员带进来，承认自己错把药给父亲，却说药是高正平换过的。
高正平挥棍砸向药瓶，周远扑过去挡，瓶子滚到地上。沈小满打开录音机，传出高正平的声音：“药我换过，沈秋不会查出来。”
巡查人员将他按倒。
母亲蹲下捡药瓶：“晚晚，对不起。”
“先把事情说完，再谈原不原谅。”
高正平被带走，旧仓库封了起来。母亲承认给父亲服错药，也承认一直隐瞒药瓶。周远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
“你签吧。”
“你现在才想离？”
“我不想再拖累你。”
“你瞒我十年，还说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这话很可笑。”
他没求我原谅。我叫住他，只问名单上的名字。
“高正平让我送药，我不知道药被换了。后来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为那只是实验鼠。”
“你救过它？”
“是。你爸离开县城前把它交给我照看，说它可能会带我们找到真相。”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卷进来。”
“你已经让我卷进来了。”
周远把协议递给我。我没接，只说：“等我知道你还瞒了什么，再决定离不离。”
沈小满从急诊室出来，手里拿着检测报告：“那只鼠死了。笼子里有毒药，成分和旧药瓶一样。”
巡查人员出来，说高正平改口，指认药瓶是周远放的。
我没回答周远的目光，先去问询室问情况。巡查人员说高正平称周远有动机，仓库门锁有新痕迹，家里人都可能拿到钥匙。
出来时，周远手里捏着父亲留下的钥匙。
“你进过仓库吗？”
“昨天进去找父亲留下的东西。”
“找到药瓶了？”
“没有。”
“你撒谎。”
他递过钥匙。牌子上写着医院旧档案室。
“你昨晚进过档案室？”
“没有。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早知道笼子底下有名单？”
“知道有，不知道内容。”
“为什么不交给巡查人员？”
“上面有我妈的名字。我怕你恨她。”
我把钥匙收进袋子：“你总替别人决定该不该知道。”
沈小满告诉我，高正平的助手找到了，是吴婶。她替高正平收东西，说自己不知道鼠被下毒，只是想拿回铁笼。她的儿子欠了高正平的钱，高正平答应她交出笼子就不追究儿子。
吴婶被带来问询时，手里还抱着账册。
“药是你放进笼子里的？”
“不是。”
“你把红绳绑回老鼠身上，想让它回我家？”
她低头：“高正平让我找回铁笼。”
“你害得鼠死了，也让我们怀疑周远。”
“我以为他只想拿回笼子。”
她把账册交出来，说儿子已经自首，自己不再替人藏事。巡查人员接过账册，她又叫住我。
“你亲生母亲不是林秋兰。账上有她收钱的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林秋兰的名字和日期。
我拿账册去医院找她。
“你收过高正平的钱？”
“收过。”
“你用我的一生换钱？”
“钱是让我离开县城，不是把你交给他。我那时没能力养你。”
“你有能力收钱。”
她没辩解。
“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我想见你。”
“你见到了。”
她说自己不求我认她。我只告诉她，她拿我的名字换过钱，也把我留给别人。沈小满站在门口问她：“你把晚晚送走，也害死我妈？”
“我没有害沈秋。”
“你知道高正平想要那只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告诉过她。”
“她留下来保护我。”
林秋兰没回答。沈小满把母亲的布偶放到床边，不让她再碰。
母亲进来叫我回家。我问她还瞒着什么，她说父亲死前留过一封信，信在高正平手里。周远随后拿来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晚晚，你的母亲一直就在你身边。
我问母亲：“你是我亲生母亲？”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出生时就在你身边？”
“是。”
“那就去查。”
母亲点头。周远说医院能做亲缘检查。我让他陪我去，又告诉他，这不代表原谅，也不代表不离婚。
医生拿来结果：“两人之间存在亲生母女关系。”
母亲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所以我是你生的？”
她点头。
“林秋兰为什么说她是我亲生母亲？”
“她从火场里救了你。她收了钱，想离开县城。”
“你当时不知道？”
“我失血昏迷，醒来时你在我身边。医院说你是我女儿，我就信了。”
父亲知道母亲怀过孕，却担心我未必是她亲生的，所以留下那句话。母亲不再猜，决定把高正平留下的名单交出来。
她从包里拿出名单原件。最下面写着：林晚，出生后接触过白鼠，需长期观察。
“他为什么要观察我？”
“他说鼠咬过你，怀疑你身上带着病，想把你留在医院。”
“我没有被咬。”
“我也这么说。”
周远准备把名单交给巡查人员。医院门口突然传来撞击声，一辆车撞开栏杆。高正平拿着刀冲进来。
“名单给我。”
母亲挡在我前面：“你害死了沈秋。”
“她自己病死的。”
“你换了药。”
“药是周远送的。”
“你把鼠放进病房。”
“是你们自己带进去的。”
他转向我：“把名单给我，我告诉你谁才是你真正的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巡查人员冲进来将他按倒。他挣扎着说我会后悔。我把名单交出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够了。”
高正平被带走后，母亲和林秋兰都接受了调查。林秋兰承认收钱，也承认当年没及时揭穿高正平。她没有被关起来，但必须为做过的事负责。
沈小满把母亲留下的布偶收进柜子，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抱在怀里。
“你恨我吗？”我问。
“以前恨过。我以为她更看重你。”
“现在呢？”
“现在知道她想让我们都活下来。”
“你会和周远离婚吗？”她问。
“我还没决定。”
“你们的事，我不替你决定。”
我回到家时，周远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搬走？”
“你说要考虑离婚。”
“我说考虑，没让你搬。”
“我不想逼你。”
“把钥匙留下。”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我问他，如果那只鼠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告诉我真相。
他想了很久：“不会。”
“为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
“所以你先瞒着我，等我发现再说。”
“是。”
“你还想让我原谅你吗？”
“不想。我等你决定。”
“我不想离婚。”我说，“但也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以后再替我决定一次，我就走。”
“好。”
“把行李搬回卧室。”
他没动。
“你不是等我决定吗？”
“我怕你反悔。”
“我现在决定了。”
他把行李箱拉回卧室。
夜里，电视柜后面传来窸窣声。我拿着手电筒过去，那只灰黑色的鼠已经死了，尾巴上的红绳被剪断。
“埋了吧。”我说。
“你不怕它再回来？”
“怕。但它该有个地方待着。”
我们把它埋在院里的旧槐树下。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早，她把一只新的铁笼放在门外。
“你爸留下的。我不想再瞒着你。”
我接过笼子，笼底刻着一行小字：晚晚，家不是血缘，是有人肯陪你把真相说完。
我把铁笼放进储物间，没有锁门。
周远端着早饭出来：“今天还去医院吗？”
“去。”
“你还怕老鼠？”
“怕。”
“那为什么不换工作？”
“我怕的不是老鼠。”
“那你怕什么？”
“怕有人替我关上门。”
周远把钥匙放进我手里：“以后门开不开，你自己决定。”
我收起钥匙，和他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