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好兄弟准备了一份技术说明书。
上辈子，他靠偷我的专利拿下千万投资，我靠替他背锅睡上天桥。
这辈子，他在答辩台上宣布自己独立研发。
我在台下举手。
“老师，他翻到下一页就该报执法者了。”
【第一章】
周承业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有安，签个字，创业赛报名要用。”
我盯着他左手上的银戒指，牙齿磕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是戴着这枚戒指，把我的电脑扔出公司。
保安拦着我。
他站在玻璃门里，隔着门缝说：“专利申请人是公司，合同有你签字。你说技术是你的，拿什么证明？”
那时我妈的住院押金还差八千。
我蹲下去捡电脑，屏幕碎屑扎进指腹。
后来我替人送货，睡过仓库，也睡过天桥。最后一单货没送到，一辆货车闯了红灯。
现在，周承业又把笔塞进我手里。
“发什么呆？我还能坑你？”
我抓住笔，没签。
桌边的手机亮着日期。
四月九日。
离毕业答辩，还有五十八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玻璃割伤，没有送货时摔出来的疤。
只有焊电路板烫出的一个水泡。
“有安？”
周承业伸手拍我肩膀。
我端起泡面，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热汤刮过喉咙，我咳得眼泪往下掉。
陆吉从上铺探头。
“许有安，你喝个红烧牛肉，怎么还喝出遗产纠纷了？”
我擦了擦嘴。
“没事。”
我指着那张报名表。
“完整材料给我看看。”
周承业的手停了一下。
“就个报名手续，看什么？”
“那你签我名字。”
“这能乱签吗？”
我把笔推回去。
“你也知道啊。”
陆吉从床上坐起来。
周承业嘴角绷住，又把表抽回去。
“行，回头发你。今晚出去吃饭？我请。”
“不了，我搬出去住。”
“你租到房了？”
“实验室。”
他抓着表格的手收紧。
“你那板子不是还没做完？急什么，咱俩不是说好了，等我找来投资一起创业？”
我拉开抽屉。
里面是六块电路板，三本实验记录，还有一个装满发票的牛皮纸袋。
上辈子，我就是靠这些东西做出了低功耗设备故障监测模块。
工厂里的电机、泵机，只需加装一个小模块，就能提前识别部分异常。
成本压下来，厂房不用停工换整套设备。
周承业负责帮我找客户。
我负责把命焊在板子上。
最后，他把我的名字焊没了。
“创业的事以后说。”
我把电路板一块块装进防静电袋。
周承业走过来，手按住纸袋。
“至于防着我吗？你最难的时候，是谁帮你联系的实验室？”
我抬头看他。
实验室是学校的创业孵化空间，老师批准，自费使用。
他只替我跑过一次打印店。
那次三块五，也是我转的。
“谢谢。”
我把他的手拿开。
“打印费结过了，恩情不能重复报销。”
陆吉从上铺发出一声气音。
周承业看向他。
他立刻捂住肚子。
“胃胀气，你们继续。”
我没笑。
我给孵化空间的管理老师打电话，当着周承业的面开了免提。
“唐老师，我想把个人项目的设备和记录转进独立工位，今晚可以办理吗？”
唐济在电话那头问：“你的自费使用协议还在不在？”
“在。”
“课题任务书呢？”
“您上个月确认过，我这不是学校课题，也不在任何企业委托项目里。”
“带齐材料。别睡操作台，有临时休息间。”
周承业忽然伸手，想替我挂电话。
我把手机举高。
他扑了个空，半个身子压在我的泡面碗上。
红油顺着他袖口流下去。
陆吉没忍住，笑出一声鹅叫。
周承业甩着胳膊：“许有安，你什么意思？”
“搬家。”
我拎起箱子。
“顺便把边界搬清楚。”
走到门口，陆吉追出来，把一个充电宝塞给我。
“真闹掰了？”
“还没。”
“那你半夜扛着家当跑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承业站在桌边，没擦袖子，正低头发消息。
“我这是提前撤离事故现场。”
陆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
“你这事故还挺环保。”
“怎么说？”
“只转移技术，不转移伤员。”
我把最重的箱子塞给他。
“现在有伤员了。”
他胳膊一沉，嘴里的笑当场断了。
【第二章】
凌晨两点，唐济在工位门口抓到了我们。
我在调试电路。
陆吉抱着折叠床，卡在门框中间。
唐济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送设备，还是入殓？”
陆吉把床转了半圈。
“老师，我负责售后。”
“先把床放休息间。带电区不准躺人。”
我把材料铺在桌上。
自费元件的订单，工位使用协议，项目来源说明，三本实验日志。
唐济一页页翻过去。
“你以前不着急整理，今天怎么了？”
“有人让我签文件，只给签字页。”
他翻页的手停住。
“谁？”
“周承业。说是比赛报名。”
唐济抬头。
“完整文件没看过？”
“没有，所以没签。”
“以前签过没有？”
我喉咙一紧。
有。
三月初，周承业替我办孵化登记，拿来过一份材料。
那次我看了第一页，是项目登记信息。
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中间几页，他说是学校统一条款。
上辈子，我直到被踢出公司，都没见过完整原件。
“签过一份入驻材料。”
“明天去调档。”
唐济把本子合上。
“今晚先别急着申请。权属不清，抢早一天也不解决问题。专利不是谁先按提交，谁就能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我点头。
“我知道。我先把能证明来源的东西固定下来。”
“找正规代理人。技术方案写不全，申请日再早也救不了。”
他转身出去，又回头。
“还有，别把我名字填发明人。”
我一愣。
唐济指着陆吉。
“他已经问过了。”
陆吉把头缩进折叠床后面。
“我就是想让阵容好看一点。”
唐济拿卷尺敲了敲桌子。
“这是专利，不是婚礼伴郎团。”
天亮前，我把原始代码、绘图文件、实验视频，按形成时间整理了三份。
一份留存。
一份交给代理律师审查。
一份做电子证据保全。
不是重生回来，脑子里有个答案，就能把过去的成果掏出来。
电路要重新跑。
数据要重新测。
该签的实验记录，一个名字都不能省。
上辈子我在最后一周解决的温漂问题，这次用了两个通宵复现。
烙铁冒出一缕白烟。
松香味堵在鼻子里。
第三次测试失败时，陆吉把一碗豆浆放在我旁边。
“你这东西到底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
“你都熬出双下巴的反义词了，还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我只知道，不能再白送。”
他蹲下来看了两分钟。
“这条线为什么往下？”
“温度变化后，零点偏了。”
“那往上抬抬。”
我转头看他。
他往后挪了一步。
“怎么，听着特别外行？”
“不是。”
我拿起笔。
“你提醒我了，不能只补结果，要把参考通道一起校准。”
陆吉嘴角刚翘起来，我把实验日志递给他。
“你没有提出具体技术方案，只是触发讨论，不能因此算发明人。”
他把笔一摔。
“我还没开口，你先给我除名了？”
“但你搬箱子的劳务费有。”
“多少？”
“两顿火锅。”
他捡起笔。
“许总，您看我签哪里比较不挡您的思路？”
第三天下午，第一组稳定数据跑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吃饭，周承业到了门口。
手里提着水果，身后跟着孵化中心的项目协调员罗立。
罗立进门就敲桌子。
“许有安，谁让你私自搬项目的？”
我拔下烙铁插头。
“我搬自己的设备，需要向您报告？”
“你这个项目已经纳入企业联合孵化，你擅自转移资料，造成损失谁负责？”
陆吉嘴里的香蕉停住。
我看着罗立。
“哪家企业？”
周承业把一叠材料推过来。
“别闹了，有安。投资方都安排好了，你这时候翻脸，让我怎么做人？”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把材料翻到盖章页。
承业智造科技有限公司。
申请登记的时间，是三月六日。
负责人，周建国。
我看了看周承业。
“你爸的公司？”
他往椅背上一靠。
“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你有技术，我有资源，很公平。”
我翻到第二页。
纸上写着，项目现有及后续形成的知识产权，均归合作企业享有。
最后一页。
我的签名。
陆吉把香蕉放回了袋子。
“你什么时候卖身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压住纸边。
“我没卖。”
周承业笑了一下。
“签字可不能不认。”
我把文件举到灯下。
第一页订孔两个。
第二页订孔四个。
最后一页，还是两个。
罗立伸手来拿。
我往后一收。
“别急。”
我指着那页知识产权条款。
“这张纸，比我签字那张纸多打了两个洞。”
周承业嘴角的弧度没了。
我继续翻。
第二页页脚，有一行很小的模板版本日期。
三月二十一日。
我签字的日期，是三月六日。
陆吉凑过来看了两遍。
“好家伙。”
他把香蕉捡起来。
“你们这合同还有预知功能？”
【第三章】
罗立把门关上了。
“打印店混了模板，这种事很常见。你别抓着细节上纲上线。”
我看着门锁。
“把门打开。”
“谈正事，关门怎么了？”
“您堵着门，又让我认一份换过页的合同。等会儿我报执法者，您解释起来字数比较多。”
他没动。
陆吉掏出手机，问我：“拨到哪一步？”
罗立拉开了门。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他立刻压低声音。
“许有安，学校平台给了你场地，你就这么回报？”
我把使用协议推到他面前。
“付费凭证在后面。学校权益按协议处理，不等于您能把我的成果塞进同学爸爸的公司。”
周承业扯了一下罗立的袖口。
“算了，大家都别吵。可能是材料装错了。”
我拿出手机。
“那就一起去档案室，查提交时的原始扫描件。”
罗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档案是你想查就查的？”
“我查自己的签字材料，走申请手续。”
“流程至少一周。”
我点头。
“那我们等。相关材料请先封存，别再让打印店犯第二次错。”
周承业盯着我。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水果袋推回去。
“带走。”
“我给你买的。”
“上面有你公司标签。”
陆吉低头一看。
袋子里确实夹着承业智造的宣传卡。
他一口香蕉卡在嘴里。
“这不会也算融资吧？”
那天下午，我向学校提交了书面异议和材料封存申请。
唐济陪我去的。
接待老师看完两份日期，直接联系了法务。
罗立站在旁边，反复说装订失误。
法务老师问：“原始上传件在哪个账号下？”
罗立没说话。
“上传时会留版本记录，后台可以调。”
他又改口。
“周承业负责学生材料，他传的。”
周承业看了他一眼。
“老师，当时是您说帮我们统一提交。”
两个人第一次没对上词。
我坐在对面，手机扣在桌上。
法务老师指了指。
“你在录音？”
“我参与的谈话，留个记录。涉及他人信息的内容，不会擅自公开。”
她点头。
“那我们也做正式笔录。”
周承业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给我送水果。
他开始在班群里发消息。
说我拿到企业资源后翻脸。
说他为我跑前跑后，我转头要独吞成果。
最后一句是，我们四年兄弟，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陆吉把手机怼到我鼻尖。
“他这个不想，表达得挺公开。”
我把自己签过的原始入驻申请发进群。
只露出项目名称、权属条款和日期，其他个人信息全部遮住。
随后发了一句。
“正在按学校程序核查，请周承业提供他所说的企业资金入账凭证。”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有人问，到账多少？
周承业没答。
陆吉开始敲字。
我按住他的手。
“别骂。”
“我就问一句。”
他把屏幕转过来。
“资源是指三块五打印费吗？”
我松手。
“这句可以。”
消息发出去，班长先回了一个句号。
后面跟了十几个句号。
周承业退群了。
当晚，我收到一个陌生电话。
“许同学，我是周承业父亲。孩子之间有点误会，没必要让老师为难。”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
对方停了两秒。
“你录音？”
“重要商务沟通，习惯留档。”
“年轻人，太精明会吃亏。”
“叔叔，我以前不精明，已经吃过了。”
他咳了一声。
“五万，你把项目转过来。毕业后给你一个技术主管职位。”
我看着刚跑完的数据。
“拒绝。”
“十万。”
“还是拒绝。”
“你一个学生，离开学校谁认识你？产品做出来容易，卖出去才是本事。”
我拉过纸，把他的话记下来。
“您的企业已经实际投入了哪些资金？”
“市场渠道不是资金？”
“有合同吗？”
“客户关系能随便给你看？”
“那我暂时看不到贵公司的投入，只看到了贵公司的报价。”
电话挂了。
陆吉啃着面包问：“多少？”
“十万。”
“他真把你当毕业清仓啊。”
第二天，学校调出的原始材料送到了法务办公室。
第一页，是我的个人项目入驻申请。
第二页，是空间使用规范。
第三页，是我签字的承诺页。
没有企业。
没有转让。
原始上传时间，三月六日。
替换版本上传时间，三月二十三日。
操作账号属于罗立。
法务老师把两份材料并排放下。
罗立伸手想翻，又把手缩回膝盖上。
“我可能传错了。”
“连续替换两份附件，也是传错？”
他的嘴唇动了动。
周承业忽然开口。
“老师，就算协议有问题，技术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转过头。
他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这是我三月一日就完成的设计稿。比许有安现在拿出来的还早。”
屏幕上出现一张电路图。
每一根走线，我都认得。
右下角的绘图日期，却比我的原稿早了十二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后槽牙咬紧。
周承业往前推了推电脑。
“该解释的人，是你吧？”
【第四章】
陆吉站了起来。
“你偷他电脑了？”
我拽住他袖口。
“坐。”
周承业把电脑往自己那边拉。
“说话讲证据。我俩一直共同开发，我有原稿很正常。”
法务老师看向我。
“这部分涉及成果来源，需要学院组织专业核查。你能提供什么？”
“原生绘图文件，逐次修改记录，元件采购记录，失败样机，以及实验日志。”
“他也有文件。”
“文件显示的日期可以改，过程不能靠改日期长出来。”
我指着屏幕左下角。
“这个焊盘，为什么空着？”
周承业低头看了一眼。
“预留扩展。”
“扩什么？”
“后续功能。”
“什么功能？”
他把屏幕合了一半。
“这里不是答辩现场。”
我没追着问。
我从箱子里拿出第一版板子。
左下角有一处被切断的铜箔，旁边焊着一根跳线。
“这个位置原来放过一个不适合的器件。我把它拆了，临时飞线。后来绘图时保留了空焊盘，方便对照复测。”
唐济拿起放大镜。
“实物痕迹还在。”
我又拿出采购单。
“器件型号、到货日期、退货记录都能对应。”
周承业说：“他可以照着我的图做。”
我点头。
“所以还需要核查文件流转。”
学院老师调出了孵化空间协作盘的访问记录。
我以前为了让周承业制作招商材料，给他开放过介绍资料目录。
里面放着第一版设计图。
文件在三月十三日上传。
周承业在三月十四日下载。
他拿出的所谓三月一日原稿，连我三月十三日才写上的错别字都没改。
唐济把两份图投到屏幕上。
“温度补偿的补，你这里写成了铺。”
陆吉盯着屏幕。
“还真是一路铺过来的。”
周承业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
投影黑了。
没人说话。
他又打开屏幕。
“可能是我们讨论的时候，他沿用了我的表达。”
我把三月十二日的实验视频调出来。
视频里，我拿着刚到货的器件，贴着快递单拍型号。
镜头转到电脑，图还没画完。
我的声音从音箱里响起。
“左下角这个位置先空着，明天补。今天脑子不够用了。”
陆吉在视频外喊：“先吃饭，你把补偿写成铺偿了。”
我说：“明天改。”
视频停住。
现场的陆吉抬了抬手。
“作证。我当时确实比较关心吃饭。”
周承业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视频也能后做。”
法务老师翻出保全材料。
“原始文件在学校服务器的备份记录可以交叉核验。我们会继续核查，不会只看单份证据。”
她转向罗立。
“在调查结束前，暂停你接触这批项目材料的权限。”
罗立猛地抬头。
“我只负责上传！”
“那就更应该保护你，不再让你误传。”
陆吉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踢了他鞋尖一脚。
他抬头时，眼角已经憋出水。
这一轮核查用了六天。
学校出具了阶段性说明。
企业联合孵化手续无效，项目按原个人入驻协议管理。
技术来源另行组织学术审查。
原始材料被封存。
我终于能往前走。
代理律师方蓉把申请文件摊在桌上，拿红笔圈了三处。
“这里不能只写效果，要写清楚怎么实现。”
我坐下修改。
她又圈一处。
“你目前验证过哪些边界？”
“常见工况验证过，强电源扰动下的数据不够。”
“那别写全工况稳定。”
我把那句话删掉。
周承业上辈子的产品宣传里，写的就是全工况稳定。
出了事故，他让我的名字留在责任人一栏。
现在，方蓉把笔放下来。
“完整公开能实现的部分，保护真正提出的方案。未完成的改进，后面再申请，别把愿望当技术。”
我点头。
正式提交那天，我盯着受理信息看了很久。
申请人，许有安。
发明人，许有安。
陆吉伸手在我面前晃。
“许总，醒醒，还没授权呢。”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我摸了摸纸上自己的名字。
“这次没丢。”
他把两份外卖摆开。
“行，庆祝。你的鸡腿归你，我不搞联合孵化。”
我刚拿起筷子，手机响了。
一个自称设备企业技术负责人的女人问我：“许有安？我是沈宜。唐老师推荐我看了你的方案，能安排一次演示吗？”
我坐直。
“可以。”
她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昨天也有人把几乎相同的方案发给了我们。”
我握住手机。
“谁？”
“周承业。”
【第五章】
沈宜约在学校会议室见面。
她带了一个工程师、一台测试设备和一叠空白记录表。
没有投资人常见的开场白。
她把设备放下，直接问：“哪部分已经完成，哪部分还没完成？”
我把样机摆到桌上。
“低功耗采集和多通道补偿完成基础验证。强电源扰动、长时间潮湿条件，还没做完。”
工程师赵衡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同学说已经能直接量产。”
“那建议你们先让他量产一台。”
沈宜翻开资料。
“他说你负责组装，他负责核心方案。”
“他连哪根线是供电，都得按颜色猜。”
陆吉坐在旁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沈宜没笑。
“口头评价不算。我们只看实测和来源证明。”
我把学校的阶段性说明、完整实验日志目录和专利受理材料交过去。
“受理不等于授权，这份只证明我提交了哪些内容、什么时候提交。来源还要结合前面的过程记录看。”
赵衡把笔帽扣好。
“行，先测试。”
第一轮，样机通过。
第二轮，功耗数据稳定。
第三轮，他换了一台振动源。
我的模块报出异常，商用对照设备也响了。
陆吉伸手要鼓掌。
赵衡看向他。
他把两只手转了个方向，拍起自己裤腿。
“灰大。”
沈宜问：“你为什么没把这个项目拿去创业赛？”
“报名材料正在调查。”
“渠道呢？”
“没有。”
“生产经验？”
“没有。”
“售后团队？”
我看了一眼陆吉。
他立刻坐直。
“会重启算不算？”
赵衡终于笑了一声。
沈宜把本子合上。
“你技术有东西，但别把自己当现成公司。我们可以做阶段性合作，先评估，再谈转让或许可。”
“可以。”
“前提是权属核查通过，后续测试达标。”
“明白。”
她站起来时，周承业推门进来了。
西装，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周建国。
“沈总，您来看项目怎么没通知我们？”
沈宜停下。
“我们并没有约你们今天见面。”
周承业看向桌上的样机。
“这就是我们团队共同开发的产品。许有安负责技术执行，商业这块由我对接。”
我伸手按住样机。
“团队协议呢？”
他没看我。
“内部矛盾，我们自己会解决。”
沈宜把包提起来。
“那请先解决，再提供证明。”
周建国笑着挡了一步。
“学生吵架，您别当真。项目一直在我们公司推动，许同学年轻，对分配有意见，我可以让步。”
我把一张纸推到桌边。
“学校已经确认，所谓企业联合孵化手续无效。”
周建国扫了一眼。
“那只是入驻手续，不能否定我们的市场贡献。”
“请列一下。”
“商业机密。”
陆吉把椅子往旁边拉。
“叔叔，您这商业机密的覆盖面积真大。”
周承业瞪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
陆吉指着桌上的面包。
“茶歇我买的，你们没预约，别吃。”
周建国伸向面包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整理了一下袖口。
沈宜没有接任何一方的话。
她让赵衡封存当日测试记录，一式两份，双方签字。
“我们只与能证明权利、能完成交付的人合作。”
门关上后，周承业把公文包砸在椅子上。
“许有安，你真觉得一个受理通知书就能翻天？”
“不能。”
他噎了一下。
“那你装什么？”
“我没装。是你穿得比较正式。”
陆吉把脸转向墙。
周承业往前一步。
“我提醒你，答辩名单还没定。你现在到处告状，学院会愿意留这种麻烦？”
我打开手机录音。
“刚才那句，麻烦重复一遍。”
他盯着屏幕，胸口起伏。
周建国把他拽了出去。
门外传来压低的斥责。
“让你谈合作，没让你留证据！”
我关掉录音，把文件备份。
当天夜里，班群里出现一篇长文。
标题没提我名字。
内容把实验室、专业、项目方向写得一清二楚。
说某学生霸占团队成果，抢先申请专利，还借老师关系接触企业。
最后附了一张截图。
我三月十日给周承业发过一句话。
咱俩一起把项目做起来。
陆吉咬着后槽牙往下翻。
“他把后面那句裁了。”
我打开完整聊天记录。
后面一句是，技术和知识产权归我，你负责介绍客户，成交后按协议给渠道费用，签好再推进。
周承业当时回了个握手表情。
协议一直没签。
我把完整记录交给学院，没有在评论区吵。
陆吉问：“就让他骂？”
“让他把话说全。”
“什么意思？”
我点开长文最后一页。
周承业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技术主导，公开了设计说明书的封面和一页测试结果。
那页结果，是我早就放弃的缓存演示版本。
上面写着，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无异常。
实际只跑了九十分钟。
我把截图存下来。
“他已经开始拿不成立的数据，证明自己会做了。”
【第六章】
学院开了第一次正式核查会。
周承业坐在我对面，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材料。
他先开口。
“我承认，部分表述存在不严谨。但项目是我们共同讨论的，许有安不能把团队协作变成个人成果。”
老师问：“你具体完成哪部分？”
“整体构想，市场需求，技术方向。”
“哪项技术方案由你提出？”
“低功耗，精准监测。”
唐济摘下眼镜。
“那我要是提出饭要好吃，是不是食堂大厨？”
陆吉坐在旁听席，膝盖猛地撞上桌腿。
咚的一声。
核查老师看过去。
他捂着腿点头。
“我对这个问题理解比较深。”
周承业翻开资料。
“这里有我整理的技术说明书。”
我看向封面。
它确实是我写的。
准确说，是上辈子被他拿去招商，这辈子我留在旧协作目录中的报废版本。
文件名带着待验证。
内页写着，不可用于产品宣传与正式验收。
他删了文件名里的后缀，也删了那一行。
我把原版放到屏幕上。
“请看这两处。”
周承业手指压住纸页。
“我做过后续验证。”
“记录呢？”
“在另一个电脑。”
“设备编号？”
“现在记不清。”
“测试地点？”
“公司。”
唐济问：“你们公司有恒温箱和可编程扰动电源？”
周承业没回答。
他父亲的公司，营业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
这点不需要我调查，公开登记信息就能查到。
核查老师把问题逐条写下来，限定补交期限。
周承业忽然指向我。
“他就是故意留错误资料！他知道我会下载，故意害我！”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陆吉把头抬起来。
“你这申辩走得挺快，已经走到承认下载了？”
周承业嘴角抽了一下。
我翻出当时的通知记录。
“我开放目录，是让你制作介绍材料。旧版本明确标注待验证，我也发消息提醒过，只能介绍研发中，不能对外宣称完成。”
“你没告诉我具体哪里有问题！”
“我为什么要替你编造的独立研发做售后？”
他把纸拍在桌上。
“许有安，你别逼我！”
核查老师抬手。
“请说事实。”
周承业盯了我几秒，重新坐下。
会后，沈宜打来电话。
“我们收到了你同学发来的权属争议函。在调查结论出来前，合作评估不会停止，但合同要延后。”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
“明白。”
“另外，下一轮测试会增加工厂常见的电源扰动。”
我闭了闭眼。
“这是目前没有完全解决的部分。”
“所以才要测。许有安，客户不会为了你的毕业进度，修改车间里的电。”
电话挂断，陆吉端着两碗面上来。
“坏消息？”
“有个硬问题要啃。”
“啃完给钱？”
“没啃完，连谈钱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看他。
他咬着筷子说：“别看了，不属于企业投资，也不附带知识产权条款。”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
热气冲上鼻梁。
手机上，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有安，你爸今天多接了个活，给你转八百。毕业要穿衣服，别总穿那件领口松的。”
我盯着转账，想点收款，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拨过去。
“妈，学校有补助，我够用。钱你们留着。”
她问：“你嗓子怎么了？”
“焊板子，喝水少。”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捏着纸碗，碗沿塌下去一块。
“有。”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赶紧接上。
“但我这次没让他占着便宜。”
她吸了口气。
“你别打架。你真要吃亏，回家来，你爸去接你。”
陆吉把自己的面挪远了些。
他没看我，只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
我抽了一张，擦掉手上的汤。
“妈，我不回去躲。”
“那你按时吃饭。”
“正在吃。”
“有肉没有？”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
“有。挺大一个。”
挂断电话，我把剩下的面吃干净，回到工位。
上辈子，我拿到成果后，把合作交给周承业。
这辈子，我也不能只顾着把他赶走，忘了东西还得经得起用。
我在白板上写了两行。
先让技术站住。
再让偷东西的人站上去。
陆吉看了半天。
“站哪儿？”
“答辩台。”
他点头。
“那个台结实，方便反复解释。”
【第七章】
下一轮测试，我输了。
赵衡把电源扰动叠上去，监测模块连续报了三次异常。
对照设备显示，电机没有故障。
蜂鸣器响到第四次时，我伸手按停。
“误报。”
沈宜看着我。
“能解决吗？”
我想说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需要找到原因，不能现在保证。”
她点了点头。
“我们给你七天。七天后，采购评审窗口关闭。错过这一轮，要等下个季度。”
陆吉等他们走后，搬来一把椅子。
“我坐这儿陪你。”
“你不用熬。”
“我怕你趁我睡觉，把两顿火锅熬成口头承诺。”
第一天，我把硬件拆了三遍。
第二天，我否定了自己从上辈子记忆里拿来的补偿思路。
记忆能让我少绕路，不能替我证明每个工况。
第三天凌晨，错误终于稳定复现。
不是传感器坏了。
是供电波动与采样窗口撞在一起，让旧算法把电源噪声当成机械异常。
我盯着两条曲线，手伸向咖啡杯。
杯子空了。
陆吉趴在旁边，脑袋枕着一卷气泡膜。
我叫他。
“起来。”
他猛地坐直。
“学校查寝？”
“帮我按时间切换这两组负载，记录实际动作时间，不要看输出结果。”
“为什么？”
“盲测，避免我自己挑好看的数据。”
他接过表。
“行。那我能给自己起个岗位名吗？”
“测试辅助。”
“听着工资不高。”
“独立见证。”
“这个适合上法庭。”
第四天，我调整了采样策略，加入独立参考检测。
第五天，误报降下来了，但功耗超标。
我把刚焊好的板子拆开，手背蹭过散热片，烫出一片红。
陆吉抓住我手腕，把水龙头打开。
“先冲水。”
“还差一点。”
“你少一个手指，答辩投票不占便宜。”
我站在水池前，听水哗哗往下冲。
手机里，方蓉发来消息。
新改进可以另行提交申请，不能塞回已提交文本里冒充原始公开。
我回了一个好字。
第六天傍晚，测试曲线稳住。
我没有喊陆吉。
先把设备重新接线，换一组参数，再测。
又过了三个小时，记录全部保存。
我靠在椅背上，脖子发出一声响。
陆吉趴到屏幕前。
“这回行了？”
“这组条件下行了。”
“你现在说话，比食堂阿姨打肉还谨慎。”
我看了眼时间。
离复测，还有十一小时。
第二天，赵衡带着同一套设备来了。
沈宜没坐。
她站在桌边，从头看到尾。
第一次，通过。
第二次，通过。
第三次，换负载，换干扰频率，通过。
赵衡把测试表翻到背面。
“继续，跑边界。”
陆吉正要长出一口气，听见这句，气又吸了回去。
四小时后，赵衡在记录上签名。
“不是所有工况都通过，但约定的目标工况达标。边界也写清楚了，后续按这个做试点。”
沈宜坐下，问我：“你愿意卖，还是只做许可？”
我把早就准备的问题清单拿出来。
“先谈范围，谈责任，谈后续改进归谁。”
她看了一眼清单。
“谁教你的？”
“学费比较贵，不想交第二次。”
她没继续问。
合同谈到第三页，周承业的电话打进来。
我按掉。
他发来一张照片。
我上辈子丢掉的那本实验日志。
准确说，是这辈子还存在宿舍抽屉里的旧本子。
搬走时，我以为那只是课程草稿。
照片里，他用笔圈了其中一页。
上面是我早期写下的三个技术设想。
“你不是要证明原创吗？原始本子在我这里。”
下一条消息跟着跳出来。
“撤回举报，不然明天你只会收到纸灰。”
陆吉的脖子一下绷直。
“我去找他。”
我抓住他胳膊，把手机递给方蓉。
她看完，直接起身。
“保存原始消息，不要只截屏。联系学校保卫部门，涉及证据毁损和财物占有，必要时报执法者处理。”
我给周承业回了一句。
“别烧，封面是塑料的，宿舍有烟感。”
他很快回复。
“你还笑得出来？”
我把另一张照片发过去。
那本实验日志，三月初我向唐济汇报时，整本扫描过。
电子版保存在学校课程成果档案里。
有老师批注，有上传记录。
我接着发。
“谢谢你证明，本子确实在你手里。”
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什么都没发。
陆吉盯着屏幕，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是气糊涂了，还是提前修了法学？”
我把他的手拨开。
“只是被偷过一次，后来睡觉都数兜。”
【第八章】
保卫老师到宿舍时，周承业正把本子塞进书包。
他看见门口的人，先把拉链拉上了。
“我帮他保管。”
老师伸手。
“那现在归还，现场做记录。”
他没动。
陆吉站在门边。
“怎么，保管还有最低消费？”
周承业把书包砸在桌上。
本子被拿出来，封面有几道折痕，内页还在。
老师逐页拍照，让我核对。
我摸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一张我妈寄快递时塞的小纸条。
好好吃饭，别舍不得买肉。
周承业在旁边说：“你真行，为一本破本子叫保卫处。”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夹进去。
“你不是为一本本子。”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再也拿不出自己做过什么。”
他盯着我，嘴角动了两下。
老师提醒他签字。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没偷，别写偷！”
“记录的是发现地点、持有人和归还情况。性质由相关程序认定。”
他拿起笔，签得纸面划出一道口子。
两天后，学院的学术核查进入听证环节。
周承业提交了书面申辩。
他不再说所有技术都由自己完成，改成双方有共同开发的口头约定。
他父亲带来一张所谓投资清单。
打印费，交通费，餐饮费，接待费。
总计七万八。
法务老师问：“哪些支付给许有安？哪些用于采购项目设备？”
周建国指着餐饮费。
“我们为了找客户，肯定要吃饭。”
“对应客户和项目合同呢？”
“还没签。”
“付款凭证呢？”
“有些是现金。”
陆吉低头掐自己的虎口。
我看得见，他已经掐红了。
周承业忽然把矛头指向唐济。
“唐老师一直偏向许有安。谁知道他们私下有没有利益关系？”
唐济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可以提出回避申请，也可以提交具体线索。我已经申报与该项目无经济利益关系，并退出最终处分表决，只提供实验事实说明。”
周承业愣了一下。
他原本等着唐济拍桌子。
唐济却把程序资料推过去。
“还有什么，请一次说完。”
他翻着那几页纸，翻得越来越快。
最后一页翻过去，手指还在往后拨。
没纸了。
方蓉替我提交了完整的证据目录。
原始设计文件。
连续实验记录。
学校服务器备份。
下载日志。
被替换的入驻材料。
对外发送的技术方案。
删去限制条件的测试说明。
以销毁日志为条件要求撤回举报的聊天记录。
每一项都能找到来源，每一项都不是我醒来后凭空拿出的。
核查老师问周承业：“你对哪些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
“全部。”
“请逐项说明。”
“都是他们准备好的。”
“那你主张独立完成的技术贡献，在哪里？”
他把自己那摞材料往前推。
“这里都有。”
赵衡作为接受过双方资料的企业人员，提供了材料接收记录。
他指着周承业提交的那页二十四小时测试数据。
“这页图的底层采样时长是九十分钟。你把横轴标签改了，但数据点数没变。”
周承业抬头。
“你们企业也站他那边？”
赵衡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
“我们站设备不误报那边。”
现场有人咳了一声。
周承业忽然转向我。
“许有安，你现在已经谈到钱了，为什么不能放我一条路？”
我看着他。
“哪条？”
“你把共同开发认下来，其他我都不要。”
“你对外已经签了什么？”
他没答。
周建国伸手去拉他。
我接着问：“你这么急着让我承认，是不是已经拿项目收了钱？”
听证主持老师敲了敲桌面。
“请就争议相关事实说明。”
周承业捏着纸角，指甲把纸搓成了一条白边。
最后，是周建国从包里抽出一份意向协议。
他们以技术权利完整、项目可独立交付为前提，收了另一家公司的前期合作款。
三十万。
这份协议不是因为我追问才凭空出现。
对方已经向学校发函核实，材料正在核查目录里。
老师把两份文件对到一起。
“此前要求你们披露对外合作，你们为什么没有提交？”
周建国挤出一句。
“想先把内部矛盾解决。”
我笑了一下。
“您这个内部，装的人越来越多了。”
周承业把椅子踢开。
“我也是为了让项目活下来！你只会做板子，没有我，谁知道你！”
我抬起头。
“那你介绍客户，拿渠道费用，为什么不肯签？”
“那点钱够干什么？”
话出口，他父亲一把按住了他肩膀。
晚了。
会议记录员低头敲字。
周承业坐回去，膝盖撞得桌子一抖。
他又看向我。
“我们四年。”
我点头。
“所以你知道哪句兄弟最好使。”
他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接。
“从今天起，别叫了。听着费钱。”
听证结束后，学校送达了拟处分告知，给他留下规定的陈述、申辩和救济渠道。
我拿着自己的材料出门。
走廊尽头，周承业追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我袖口，又在看见方蓉时松开。
“你真的不撤？”
“不会。”
“那你答辩也别想好过。”
我把袖口抚平。
“请按时来。”
【第九章】
毕业答辩那天，周承业来得比我早。
他穿着那套西装，胸口别着校徽。
我进门时，他正在擦电脑屏幕。
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他把布攥进了掌心。
“带律师来答辩？”
“她来处理合同，不替我答问题。”
“你真能卖出去再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了。”
他的答辩排在前面。
学院允许他完成陈述，并不代表学术调查已经撤销。主持老师开场就说清楚，答辩评价与纪律处理分别依规进行。
周承业听完，握着翻页笔点头。
“我相信学校会给出公正结论。”
他翻到第一页。
低功耗工业设备故障监测模块的设计与实现。
封面上，只有他的名字。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合同袋放在膝盖上。
沈宜坐在受邀参加产学交流的企业席位，赵衡坐在她旁边。
周承业先讲行业需求。
很熟。
这些话他上辈子讲过无数次。
讲到研发历程，他把三月初标成了完成核心方案。
讲到实验结果，他用了那页改过横轴的图。
台下老师抬起头。
“这份数据，核查时已经要求你说明来源。今天为什么还在使用？”
周承业咽了一下。
“后续补测，结果一致。”
“补测原始记录呢？”
“在附件。”
他点开附件。
里面是整理后的表格。
老师没接着问表格，换了一个问题。
“电源扰动和机械异常同时出现，你怎么区分？”
周承业按了一下翻页笔。
屏幕停在一个流程图上。
“通过多通道综合判断。”
“参考通道采什么？”
“环境参数。”
“具体参数。”
他看向屏幕。
投影风扇嗡嗡响。
前排有人翻了一页纸。
我听见他捏翻页笔时，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轻响。
“温度等参数。”
赵衡举手，经主持老师同意后问：“如果温度稳定，供电波动导致采样异常，你这个版本会怎么办？”
周承业盯着他。
“我们有滤波。”
“滤波参数依据是什么？”
“多次实验。”
“哪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台下有人挪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举起手。
主持老师看过来。
“许有安，你有补充？”
“有。既然他坚持这份方案由自己独立完成，建议请他解释下一页的限制说明。”
周承业立刻按住电脑。
“我的演示还没结束。”
老师说：“继续翻。”
下一页，是他从旧版技术说明书里搬过去的示意图。
为了做成完整课题，他保留了图，却删掉了图下注释。
我把存档原版交给工作人员。
两份材料并排投出。
原版写着，缓存演示版本，不具备正式诊断功能，不可用于产品验收。
周承业的版本，把同一张图标成了实际工业环境连续测试。
台下先是没声音。
随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不是把预告片当监控吗？”
陆吉坐在旁边，双手捂住了嘴。
他这回没笑。
他盯着周承业，眼睛都没眨。
老师问：“你为什么删除这条限制？”
周承业看向我。
“他故意留下错误方案，诱导我使用！”
我把旧协作目录的通知记录投出来。
所有版本均有研发状态说明。
只能用于介绍，不得作为完成成果。
他当时回复，知道了。
台下老师拿起笔。
“明知是未完成版本，为什么对外宣称已完成二十四小时测试？”
“我以为可以。”
“依据呢？”
他把翻页笔扔到桌上。
啪的一声。
“你们就是已经认定我有问题，问什么都一样！”
主持老师按住话筒。
“请控制行为。”
他胸口起伏，手指撑在桌面上。
“他拿了企业的钱，你们当然都帮他！”
沈宜站了起来。
“在许有安完成权属核查、技术验证和合同审查前，我们没有向他支付转让价款。我们的测试记录已经提交，接受核验。”
周承业扭头。
“那现在呢？”
沈宜看向主持老师，得到允许后，把一份签署文本放到桌边。
“今天完成签署。交易标的是两项专利申请权、相关技术资料及约定的技术秘密，后续依法办理手续。总价一千万元，分阶段支付，不是给一张受理通知书开空头支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交谈。
周承业伸手去碰文件，沈宜把它收了回来。
“这不是你的材料。”
他手停在空中。
我站起来，拿着属于我的那一份，走到答辩台前。
纸页边缘蹭过指腹。
上辈子，我隔着玻璃门，问他能不能先借我八千块。
他没有开门。
这次，他看着合同上的名字，嘴唇动了好几下。
“真的……一千万？”
我把文件合上。
“分期，有条件，依法纳税。”
陆吉在后排补了一句。
“不能全换成饭卡。”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周承业没有回头。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有安，我们还能谈。”
“谈什么？”
“渠道。我负责渠道。”
“已经有了。”
“那管理。”
“你连文件版本都管不好。”
他想抓我的手，又在半路缩回去。
“我不要太多。”
我看着他。
“兄弟，这专利好用吗？”
他的脸抽了一下。
“许有安。”
“你拿走的是报废方案。真正能跑起来的，每一页都有我的实验记录。”
我指了指台上的图。
“你的贡献，是替我证明，删掉注意事项不会增加技术能力。”
门口传来敲门声。
学院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走进来，请主持老师暂停。
学校经过调查、告知、听证、复核和集体审议，已经作出处分决定。
相关工作人员来向周承业正式送达。
老师没有把通知当表演。
他把周承业叫到侧边，说明决定依据、申诉途径和期限。
我离得近，听清了最后一句。
“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周承业先摇头。
“不可能。”
他抓住纸，迅速翻到末页，又翻回第一页。
“不是已经让我答辩了吗？”
老师重复了开场时的话。
答辩不替代调查，也不影响依规作出的处分。
他看向罗立所在的方向。
罗立没来。
他的项目权限被撤销，相关责任也在处理。
周承业又看向父亲。
周建国坐在门口的旁听席，手机正响。
屏幕上，是那家付过三十万合作款的企业联系人。
他按了一次。
对方再打。
周承业膝盖一弯，坐进旁边的椅子。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捏着那几页纸，嘴里反复说：“我能改，我能改……”
周建国走过来，抬手想拍桌子，看到工作人员后又放下。
“就不能给孩子一次机会？”
老师指着材料。
“陈述申辩已充分听取。对决定有异议，可以按告知途径申诉。”
周承业忽然扯住我袖口。
“你说一句。你就说我们是合作。”
我低头，把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那我这五十八天，不是白过了？”
他松了劲。
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我没再看。
主持老师重新叫到我的名字。
“许有安，准备答辩。”
我走上台，刚把自己的电脑接好，陆吉在后排举了举手机。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许总，领口翻了。
我低头一看。
领子真翻进去一半。
台下有人笑。
我把领口拽好，握住翻页笔。
“各位老师好。我的项目目前还有三项限制，先从限制讲起。”
【第十章】
我的答辩没有一路顺利。
第三个问题，我卡住了。
老师问：“如果换成另一种老旧设备，原有标定数据能不能直接迁移？”
我盯着屏幕，想把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又停住。
“不能直接保证。”
“怎么处理？”
“需要重新建立对应工况下的标定数据，验证可迁移部分。合同里已经限制首批适用设备范围，没测过的，不会承诺能用。”
老师往下翻了一页。
“这句比你前面那张性能图有用。”
我捏着翻页笔的手松了些。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主持老师让我下台等结果。
我走到座位边，陆吉递给我一瓶水。
“如何？”
“等结果。”
“你合同都一千万了，答辩还紧张？”
“钱不替我交毕业论文。”
他点头。
“行，学校还是有点自己的业务。”
当天下午，答辩结果公布。
通过。
我对着那两个字拍了三张照片。
一张发给我妈。
一张发给唐济。
还有一张，留在自己的相册里。
妈妈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是不是毕业了？”
“还要等学校走完后面的手续，答辩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边，我爸问：“他吃饭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面包。
“吃着呢。”
我妈说：“别又拿面包糊弄。”
我把面包放下。
陆吉在旁边指了指楼下，张嘴不出声。
火锅。
我对着电话说：“正准备吃火锅。”
妈妈这才笑起来。
“去吧，别省。”
合同首期款到账，是三天后。
不是一千万一把打进来。
首期一百五十万，在约定条件满足后支付；后续价款按技术资料交付、试点验收等节点执行。
方蓉陪我核对到账和税务安排，又把履约清单发了一遍。
“有钱以后，也得按合同办事。”
我坐得很直。
“明白。”
“别口头答应客户新增需求。”
“明白。”
“别喝两杯就说都能做。”
陆吉在旁边插话。
“这个您放心，他两杯酸梅汤就跑厕所，没机会建立酒桌商业模式。”
我用文件拍了他一下。
方蓉收好电脑。
“还有，你要求的名誉澄清、财物返还，以及由虚假材料造成的实际损失，继续按证据走。不要自己估个天价到网上喊。”
我点头。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周承业给我发过一封很长的道歉信。
开头是四年同学，结尾是希望不要毁掉他的后半生。
中间提了两次，他已经失去学籍。
一次没提，我上辈子也失去过自己的名字。
当然，这件事他不知道。
我没回。
我只把涉及当前案件的内容转给了方蓉。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号码打来。
“你是不是非要让我家赔到卖房？”
“我没有要求你家卖房。”
“那边追三十万，还要违约金！”
“不是我收的。”
“如果你肯配合交付，钱就不用退。”
我握住手机，笑了一声。
“你道歉信的附件，原来在这里。”
他没说话。
我挂断，拉黑。
周建国托人来找过唐济。
唐济没替我表态，只让对方联系代理律师。
罗立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看了那袋水果一眼。
他把袋子往身后挪。
“就是看看你。”
“看完了？”
“以前工作上有些疏忽。”
“具体哪项？”
“材料审核。”
“是审核，还是替换？”
他嘴唇抿住。
我没接水果，也没请他进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吉从休息间探头。
“这水果能不能统一设个拒收点？最近都堵消防通道了。”
我看了眼门口。
“贴张纸。”
他真去打印了一张。
本实验室只收原始数据，不收事后水果。
唐济看见后，让他撕了。
“影响不好。”
陆吉刚伸手，唐济又补了一句。
“胶印擦干净，别留下无法复现的痕迹。”
我笑得差点把茶喷在键盘上。
拿到毕业证的那天，我爸妈来了。
我爸穿着那件舍不得扔的外套，拉链头坏了，用一小截铁丝拧着。
我妈抱着一袋煮鸡蛋。
她在校门口看见我，先摸了摸我的胳膊。
“瘦了。”
“没有，衣服显的。”
我爸把行李袋往肩上一提。
“你那个同学呢？”
我停了一下。
“处理完学校这边的事了，后面还有程序。”
他点头，没再问。
我带他们去看实验室。
工位上只剩几块留档样机，大部分技术资料已经按合同交付，原始记录分门别类存好。
我妈凑近看那些线路。
“这么小的东西，真能卖钱？”
陆吉站在旁边。
“阿姨，能。他还欠我两顿火锅，属于有偿债能力但执行较慢。”
我妈立刻看我。
“怎么欠人饭？”
我把车钥匙放进口袋。
“今天吃。”
陆吉抬手。
“只核销一顿，另一顿属于独立债权。”
我爸被他逗得直咳嗽。
出门前，唐济叫住我。
他把那本旧实验日志递过来。
“核查材料留存完毕，原件交还给你。签个领取确认。”
我接过本子，先把确认单从头看到尾。
唐济没催。
陆吉站在旁边，踮脚看了看。
“老师，您别介意。他现在买包辣条，都得研究一下是否附带技术转让。”
唐济把笔递过来。
“看清楚是好事。”
我签完名字，把笔帽扣好。
本子最后那张纸条还在。
边角卷了，铅笔写的字被蹭淡了一些。
我妈凑过来，认出了自己的字。
“这也留着？”
“留着。”
“都脏了，回头我给你写张新的。”
我把纸条压回两页纸之间。
“新的也要，这张不换。”
我爸站在门口，低头拧了拧外套上的铁丝。
“走吧，吃饭。别耽误老师工作。”
我转头问唐济：“您一起？”
“不了，还有学生等着改论文。”
陆吉把脑袋探过去。
“老师，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也请您。”
唐济看了他两秒。
“先把你毕业论文致谢里的那句话改了。”
我问：“哪句？”
陆吉伸手来捂我的嘴，慢了一步。
唐济已经念了出来。
“感谢室友许有安，让我在毕业前近距离观察了知识产权纠纷的完整生命周期。”
我扶住门框。
我爸没听明白，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唐济看向陆吉。
“他说完整，可民事争议还没处理完。表述不严谨。”
陆吉张着嘴，过了几秒才点头。
“明白，我改成阶段性观察。”
唐济抬起手里的文件夹。
他转身就跑。
我们出了教学楼，我妈还在笑。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拉住我。
“有安。”
“嗯？”
“以后签字，多看两遍。”
我点头。
她又说：“真有看不懂的，就找懂的人问。你爸看不懂那些，可他能陪你去。”
我爸站在路边，正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
听见这句，他抬了抬下巴。
“路费家里有。”
我把他的袋子接过来。
“这回我出。”
他没跟我抢，只把背带往我肩膀中间挪了挪。
“别勒脖子。”
火锅店是陆吉选的。
进去之前，他专门拉着我确认。
“今天不是商务宴请吧？”
“不是。”
“不谈项目？”
“不谈。”
“那我点毛肚了。”
“点。”
他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递给我妈。
“阿姨，您先。”
我妈推回去。
“你点，你们年轻人知道什么好吃。”
他没有再推，叫来服务员，先点了一份蒸蛋和两盘不辣的熟食。
“叔叔阿姨坐车过来，先垫一口。锅底要鸳鸯的。”
我看着他。
他抬眼。
“别看，记账。一顿饭不能核销成两顿。”
锅端上来，红油翻着泡。
我妈把第一筷子牛肉夹进我碗里。
我爸还在研究菜单上的价格，被我拿走了。
“已经点够了。”
“我就是看看。”
“您上次买工具，三百块的扳手，眼都没眨。”
“那个能用好多年。”
我夹起肉，放进他碗里。
“这个今天就能用。”
陆吉在旁边接话。
“叔叔，先验收，别让许总拿口头承诺交付。”
我爸笑得筷子碰在碗沿上。
吃到一半，沈宜打来电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门口。
“沈总。”
“首批试点设备排期定了，资料发你邮箱。下周一开交付会，你提前确认能不能到。”
“能。”
“还有，赵衡想加一类设备做验证。”
“可以评估。具体范围、周期和费用，会上确定，补充协议签完再安排。”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随后传来赵衡的声音。
“我就知道，他现在不好哄了。”
我笑了。
“您教的，没测过不能承诺。”
沈宜问：“在外面？”
“陪爸妈吃饭。”
“那不占你时间。周一见。”
我挂断电话，回到桌边。
陆吉指了指我的碗。
“你的毛肚，七上八下已经完成，逾期不吃会影响性能。”
我坐下，把那片毛肚夹起来。
脆的。
他没骗我。
我妈看我吃完，又从清汤锅里捞了一颗丸子。
“工作的事？”
“嗯，下周去做交付。”
“那明天呢？”
“陪你们逛逛。”
我爸抬头。
“你忙就忙，我们自己会坐公交。”
“不忙。”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明天我带路。”
陆吉摸了摸肚子，拿出手机。
“我查一下附近景点，顺便给叔叔阿姨规划路线。”
我问：“收费吗？”
“这话伤人了。”
他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递过来。
“友情价，再加一顿火锅。”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答应了。
“行，阿姨请。”
陆吉立刻坐直。
“阿姨，开玩笑的，我那两顿都可以不要。”
我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来，我给你录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许有安，你能不能给咱俩这段友谊留一点非书面空间？”
我爸夹着菜，笑得肩膀一颠一颠。
吃完饭，我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把小票递给我。
“先生，核对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算，扫了码。
手机响了一声。
支付成功。
我把小票折好，刚想收起来，陆吉从后面探出头。
“还存档啊？”
“对。”
“这顿有什么争议？”
“防止某人下次说没请过。”
他伸手要拿，我抬高胳膊。
小票上沾了一点红油。
我翻到背面，借了前台一支笔，写下日期，又写了一行字。
火锅一顿，已履行。
陆吉看完，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尚余一顿，持续有效。
我把小票装进口袋。
门口，我妈正替我爸拉平衣领。
我爸提着那袋没吃完的煮鸡蛋，朝我们扬了扬手。
“走了，外头凉，别光站着。”
陆吉先跑过去替他们推门。
我抱紧那本实验日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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