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镇国将军倒夜香的第七天，我砸了他女儿的聘礼。
她拿鞭子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跪下学狗叫。
我问她：“你爹当年替我牵马，都不配站着回话。你确定，要让我入赘？”
满堂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我说出了龙椅上那把剑的名字。
她爹手里的茶盏，碎了。
可我没想到。
真正该跪下的，不止他。
【第一章】
霍崇的靴底压住我半张脸时，我正在数他腰间玉扣上的缺口。
第三道。
这是我当年亲手砍出来的。
那时他跪在雁回关外，哭着说粮草丢了，请我饶他一命。
我砍断他的腰带，让他带罪押运。
后来，他成了镇国将军。
我成了他脚下的废皇子。
“萧珩，听说你昨夜又读书了？”
他碾了碾脚。
砂粒嵌进嘴角，血腥味顺着牙缝往里钻。
“一个从宗谱上除名的贱种，还想着治国平天下？”
院里的家丁笑出了声。
我没说话。
不是怕。
是这具身子已经饿了两天，左边肋骨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此刻动手，我只能拖他摔一跤，随后就会被乱棍打死。
太亏。
七天前，我在一间柴房醒来。
我原是摄政王萧承岳。
三年前，死于北征途中。
再睁眼，却成了皇帝萧晟的第三子，那个被废为庶人的萧珩。
他的记忆留在这副身体里。
八个月前，他奉旨查核京畿军田，随后被人搜出谋逆书信。
皇帝没有审他。
一纸诏书，夺皇籍，削封号，逐出宫门。
他沿街讨饭，在将军府外被抓住，霍崇说他偷了府里的银碗。
从此，他每天替霍家倒夜香。
不肯倒，就挨打。
倒得慢，也挨打。
七天前，他喝下一碗馊粥，腹痛到天亮，再没醒过来。
我接了他的命。
也接了他没咽下去的那口气。
霍崇终于收脚。
“玉珠说你还有几分颜色。养好这张脸，过几日有用。”
他走了。
管事许贵蹲下来，揪住我的头发。
“将军赏你口饭吃，你得知道感恩。今日后院的桶，全归你。”
一只木桶被踢到面前。
里面压着半张发黄的纸。
我看见纸角那个朱印，指尖骤然一紧。
抚恤军田。
这是我活着时设的田册。
为阵亡将士的父母妻儿留一口饭，不准买卖，不准兼并。
如今，它被撕碎，垫在霍家的粪桶里。
许贵见我盯着那张纸，抬手便抽。
我偏过头，抓住他的手腕。
他愣住。
这些日子，萧珩从不还手。
他刚要骂，我已经将他的拇指压向手背。
一声脆响。
许贵惨叫着跪下去。
家丁拎着棍子冲来。
我把他的脸按在桶沿，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昨夜西库少了六锭银子，许管事，你猜将军先打死谁？”
许贵的惨叫断了。
我接着道：“你藏在马槽底下的夹层，没换地方吧？”
这不是我神机妙算。
是萧珩倒夜香时，看见过他偷银。
一个所有人都当成牲口的人，反而能听见最多的秘密。
许贵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我松开手。
“给我两碗饭，一件棉衣。再把阿穗放下来。”
廊柱下吊着一个瘦小的丫头。
她才十四岁。
昨夜给我塞了半个冷馍，被许贵打得嘴唇发白。
萧珩临死前那几日，全靠她偷偷送饭。
许贵咬着牙。
“你敢威胁我？”
我凑近他。
“我不想活，你想不想？”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片刻后，家丁解了绳子。
阿穗跌下来，我伸手扶住，后背的伤被扯开，疼得眼前发黑。
她攥住我的袖子，抖得停不下来。
我把那半张田册捡起，折好，藏进怀里。
当天中午，我吃上了七天以来第一顿热饭。
许贵站在门外，恨得直磨牙。
我不在乎。
端起碗之前，我先把一粒米放到桌上。
这地方，我迟早要出去。
但不能空着手出去。
午后，我推着粪车出了后门。
城西有个补锅的老瘸子，每日坐在拱桥下。
我经过时，将一枚磨了三道缺口的铜钱丢进他的炉边。
铜钱落地。
他的铁锤停在半空。
我没有看他，只扶住车辕，低声念了一句。
“雁回关，北风急。”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直到我走出十几步，才听见一个发颤的声音。
“孤军未归旗。”
我闭了闭眼。
韩砺。
我当年的亲兵统领。
他还活着。
【第二章】
第二天，车辕底下多了一包伤药。
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你是何人。
我把药倒进掌心，发现里面混着细小的白石粉。
这是试探。
当年军中细作冒充药商，韩砺险些中毒。我罚他把整袋石粉搬到演武场，背着跑了十圈。
那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从厨房偷来一点锅灰，写下回话。
欠我的十圈，还没跑完。
傍晚，桥下的老瘸子拦住了粪车。
他双眼通红，盯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我先开口。
“别跪。”
他膝盖已经弯了。
硬生生停住。
我看向他空荡荡的两根手指。
“谁干的？”
韩砺把手缩回袖里。
“霍家查王府旧人。我不肯交亲兵名册，他们就一根一根地切。”
我胸口一沉。
“其余人呢？”
“京中还能动的，十二个。其余不是死了，就是关在霍家的私牢里。”
十二个。
我当年带出三百亲兵。
北征死了一百二十七。
留守王府的一百七十三人，只剩十二个还能走路。
韩砺看着我，忽然落了泪。
“王爷，您的声音变了。”
我喉咙发紧。
他随即抹了把脸。
“这话不该问。您要做什么，属下去办。”
我将那半张军田册递给他。
“先找纸从哪里来的。再查霍家这几日，要娶谁家的女婿。”
韩砺看完那页纸，牙关咬得发响。
“这是老杜家的田。”
“老杜？”
“替您挡过箭的杜长河。”
我记得他。
二十岁出头，临死还抓着我的衣袖，说他娘眼睛不好，求我替他写一封家书。
我亲手将那封信送到他家。
霍崇却用他家的田契垫粪桶。
我将手指从车辕上慢慢松开。
“查清楚。所有人，先别动刀。”
韩砺不解。
我看着将军府的方向。
“杀一个霍崇不难。”
“我要把他吞下去的东西，一寸一寸拿回来。”
回府时，霍玉珠正在院里挑首饰。
她脚边跪着三个丫鬟。
一个额头流血，一个双手捧着碎瓷，剩下的那个连头也不敢抬。
“过来。”
她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站着没动。
她不恼，反而笑了。
“还有点皇子的骨气，挺好。我就喜欢折这种骨头。”
一卷红纸扔在我脚下。
婚书。
要我入赘。
婚书后面还连着三份文契。
一份自愿入霍氏家门。
一份承认当年查田时，借皇子身份侵吞军田。
最后一份，则将萧珩生母留下的所有田庄，抵给霍家。
我翻到最后，终于明白了。
萧珩的生母出自魏氏粮商。
她死前，将城东六处粮仓和一条河运码头留给了儿子。
那是整座京城最紧要的粮道之一。
皇帝废了萧珩，却没有把魏氏的产业抄入国库。
因为那里面，还有先帝留下的赈灾本金。
霍崇不敢明抢。
于是先把人踩进泥里。
饿他，打他，折断他的骨气。
最后拿一场婚事，逼他亲手奉上家产，再替霍家认下侵吞军田的罪。
等哪日朝廷追查，证据、罪人、供词，都齐了。
霍玉珠抬起下巴。
“你也别觉得委屈。京中多少人想做我家的狗，还轮不到呢。”
我问她：“成婚之后，我住哪里？”
她笑出了声。
“后罩房。你还真想进我的屋？”
旁边的丫鬟忍不住低了低头。
霍玉珠抄起茶盏，砸在她额角。
“笑什么？”
茶水顺着那丫鬟的脸往下流。
阿穗就在门边，吓得肩膀一颤。
我把婚书合上。
“婚礼哪天？”
霍玉珠满意了。
“三日后。”
她以为我终于服软。
当晚，许贵给我送来一件红色喜服。
袖口拆开，里面藏着韩砺送进来的纸条。
私牢在西院地窖。
四名军田书吏尚活。
霍崇要在婚礼当天杀人灭口。
末尾还有一句。
冯诚大人已回京，可否联络。
冯诚是我一手提拔的副将。
北征时，他管粮草，管军医，也管我最后喝下的那碗药。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提笔。
不可。
再往下写。
查他今日，去了谁的门。
【第三章】
成婚那天，霍家摆了四十桌酒。
我被人从柴房提出来，换上喜服。
许贵替我系腰带时，故意往我伤处勒了一下。
“待会儿好好磕头，别给小姐丢脸。”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替他理了理衣袖。
“手养得不错。”
他立刻退开。
前厅已经坐满。
京中勋贵来了大半。
有人见我进门，放下酒杯笑道：“霍将军好本事，皇帝的儿子，也能招来做上门女婿。”
霍崇端着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陛下早不认这个孽障了。”
满堂笑声更响。
我站在堂中，将每张脸都记了一遍。
有几个，我还抱过。
他们小时候来王府拜年，见我抬眼就吓得掉糖。
如今倒都长成了好东西。
霍玉珠穿着大红嫁衣走出来，没有盖头。
她要看我跪。
一个家丁抬来木盆，里面盛着浑水。
司仪高声道：“新婿净面，自去前尘！”
我看了一眼。
盆底有灰，有唾沫，还有几根漂着的头发。
这是要先把我的脸按进去。
韩砺从后门传来最后一次暗号时，西院四名书吏已经脱身。
田册副本，也已送往都察院。
我等的事，都成了。
霍玉珠见我不动，扬起鞭子。
“跪啊。”
我抬手抓住鞭梢。
她拽了一下，没拽动，脸色立刻变了。
“给你脸了？”
我看向桌上的聘礼。
十两银子。
一只狗项圈。
外加那三张让我认罪赔产的纸。
我抡起木盆，直接砸了过去。
银锭滚落。
瓷器碎了一地。
浑水泼上霍崇的袍角，满堂笑声骤然消失。
霍玉珠尖叫起来。
“萧珩！你敢砸我的聘礼！”
我将鞭子从她手里扯过来。
“你爹见我，得下跪磕头。”
“你确定要嫁？”
一名勋贵先笑出了声。
“疯了，真是饿疯了！”
霍崇却没有笑。
他盯着我握鞭的手势。
那是我教过他的擒腕法。
我向前走了一步。
“霍崇，你腰上的玉扣，还戴着呢。”
他的手猛地按住腰间。
“雁回关外，丢了三千石军粮。你说自己上有老母，下有幼女，求我给你留条命。”
“我让你带罪押运，是叫你记得粮食值多少条人命。”
“不是让你拿阵亡将士的田契，垫你家的夜香桶。”
霍崇霍然站起。
茶盏从他手里滑落，碎在脚边。
满堂宾客终于安静了。
我又走近一步。
“要是不记得我是谁，就进宫去问问。”
“问问我那把还在龙椅上的剑。”
霍玉珠脸上还带着怒气。
“爹，你跟他废什么话？打断他的腿！”
霍崇抬手，竟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清脆。
她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喊。
“御前统领到！”
一队禁军进了前厅。
领头的人叫戚川。
他双手捧着一柄长剑。
剑鞘缠金，剑首嵌着一颗赤色宝石。
正是宫里供了三年的摄政王遗剑。
戚川看了我一眼，声音沉冷。
“陛下闻霍府有狂徒妄称故人，特赐镇国将军监刑之权。此剑临堂，违命者，斩。”
霍崇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
他看着我，眼底重新浮起凶光。
“萧珩，你从哪里偷听来几句旧事，也敢装神弄鬼？”
我没有看他。
我只盯着那把剑。
剑首的红石，太完整了。
真正的那颗宝石，在靖江一战中，被敌将的箭镞崩掉过半角。
我没有修。
因为那一箭，是替萧晟挡的。
三年前，我死在北境。
送回京城的佩剑，被皇帝摆在龙椅上，说是叔父虽死，余威尚存。
可如今，戚川捧来的，是一把假的。
我抬起眼。
霍崇正盯着我的反应。
见我终于看出不对，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随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清的话。
“找剑？”
“真想找，就先去找你的骨头。”
【第四章】
我胸口那股火，反而压了下去。
霍崇知道剑是假的。
他还知道，我的尸骨不在皇陵。
三年前那场北征，不止有人要我死。
还有人连我的尸身都不肯放过。
戚川已经把剑交到霍崇手边。
我忽然开口。
“戚统领，你奉旨送剑，可验过真假？”
他的手停住。
霍崇脸色一沉。
“临死还敢污蔑御赐之物？”
“既然是御赐之物，当然更该验。”
我指着剑鞘。
“摄政王佩剑，重四斤七两，吞口内侧有兵器监留下的北征二字。赤石缺角，剑锋近柄处有一道旧裂。”
“你手里这把，有吗？”
戚川没说话。
他是皇帝的禁军统领，不是霍崇的家奴。
若真拿着一把假剑替人杀皇子，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霍崇伸手去夺。
戚川侧身避开，缓缓拔剑。
剑身雪亮。
没有裂纹。
吞口内侧，也空无一物。
宾客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霍崇额上渗出了汗。
“御物年久，自然会修缮！”
我盯着他。
“那就把修缮的工匠叫来。”
“再把兵器监出入册调来。”
“查清之前，你拿什么杀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还有一件事，也该一并查。”
都察院御史裴济跨过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田册。
霍崇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裴济不是我的旧部。
当年他还弹劾过我，说我北征时擅调南仓，坏了朝廷章程。
我罚过他。
后来又升了他。
因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我是谁，就把黑的说成白的。
裴济将最上面一页田册展开。
“镇国将军，京畿七县，二千三百余户军属的抚恤田，为什么都改到了霍氏名下？”
霍崇指向我。
“萧珩当年督办军田，是他侵吞后转卖给霍家。婚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签了吗？”
裴济将那张从污水里捡起来的文契抖开。
最后的画押处，空着。
霍崇嘴角抽了一下。
我接过话。
“他不光没签。”
“他还知道，那四个替霍家改册子的书吏，被关在哪里。”
霍崇猛地转头，看向西院。
晚了。
我就是要他转头。
满堂宾客都看见了。
裴济朝戚川拱手。
“御赐之剑存疑，军田案又牵涉废皇子。戚统领，此人不能死在霍府。”
戚川权衡片刻，抬手。
两名禁军站到我身侧。
不是保护。
是看押。
这就够了。
只要我不再被霍崇捏在手里，他想杀我，就得多费一道手续。
我已经从一个随时能被打死的奴仆，变成了必须送到御前问话的人。
离府前，霍玉珠拦住我。
她脸上的掌印还没消，眼里全是恨。
“你以为出了这个门，就赢了？”
她靠近我，声音放得极轻。
“那个给你送饭的丫头，还在后院呢。”
我看着她。
她终于笑了。
“你敢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人剥了她的指甲。”
我攥住她的手腕。
她疼得叫出声。
戚川立刻按刀。
我没有松。
“戚统领，这位霍小姐刚刚当着你的面，威胁杀害军田案的证人。”
霍玉珠脸上的得意僵住。
“她一个烧火丫头，算什么证人！”
“她替许贵打扫西库，见过藏账的地方。”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人若死了，先查你。”
戚川看了霍玉珠一眼，分出四名禁军去后院提人。
她终于急了。
“那是我家的奴婢！”
我松开手。
“你家的奴婢，也是人。”
阿穗被带出来时，嘴里塞着布，双手已经被绑到身后。
霍玉珠别过脸。
我伸手，替阿穗取下嘴里的布。
她牙关一直在抖。
袖口却藏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布条。
她趁人不备，塞进我的手心。
上面是萧珩的字。
西牢第三室，墙后有剑。
剑下有骨。
【第五章】
出霍府之后，戚川没有把我直接押进宫。
他先带我去了都察院。
原因很简单。
裴济手里有军田册，却没有活证人。
韩砺虽救出了四名书吏，其中两人伤重，走不了远路，只能藏在附近。
戚川必须亲眼见到人，才肯把霍崇列入案中。
我没有反对。
但我提出一个条件。
“派人封住霍府西院。”
戚川皱眉。
“你还要什么？”
“真剑。”
我摊开那块布。
他看完，立即点了二十名禁军，折返回去。
我也要去。
戚川不许。
我看着他。
“你知道剑长什么样，知道骨头是谁的吗？”
他盯了我片刻，终究点头。
这一次，我走的是霍家的正门。
霍崇已经不在府里。
管家说，他进宫请罪去了。
霍玉珠倒还坐在前厅，听见禁军要搜西院，立刻摔了茶杯。
“谁敢动我家的东西！”
戚川没有理她。
门被撞开时，西院地窖里正在冒烟。
两个家丁蹲在火盆前烧纸。
我一脚踹翻火盆，用衣摆盖住还没烧尽的文书。
纸灰烫进掌心。
我顾不上疼。
最上面那张，是三年前的北征药材支取单。
上面有冯诚的印。
下面还有一枚御药房的小印。
我的指节僵住了。
当年我旧伤发作，军医说陛下特意遣人送来宫中良药。
我喝了七日。
第八日，死在榻上。
原来我临死前，还谢过他的孝心。
戚川夺下家丁手里的火折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间牢室里，墙上还挂着铁链。
角落有一摊干透的血。
阿穗跟在我身后，突然捂住嘴。
“是这里。”
她声音发抖。
“殿下从前被关在这里。他那时候总听见墙后有人挖土。”
“有一天，许管事喝醉了，说一个死鬼还要占地方，害他们把骨头搬来搬去。”
我蹲下去。
墙根的新砖，比旁边高半指。
禁军取来铁镐。
几下砸开，露出一个长木匣。
匣子旁边，是一只没有上漆的骨箱。
我打开木匣。
剑首的红石，缺了半角。
剑柄内侧，有我亲手刻下的一个字。
归。
我出征前，王府的老管家劝我取个威风的名字。
我说不必。
能带人回来，就是好剑。
三年了。
它没在龙椅上。
它被人埋进霍家的地窖，压在腐土里，连同我的骨头一起。
韩砺赶来时，我正握着剑。
他只看了一眼骨箱，就跪倒在地。
“王爷……”
声音刚出口，他便死死咬住了牙。
我掀开箱盖。
白骨间有一枚银针。
不是杀人的针。
是靖江那一战，军医替我接骨留下的。
左肩胛还缺了一块。
那块骨头，是为救萧晟，被敌军长枪挑碎的。
我伸出手，碰了碰。
指尖很凉。
戚川站在旁边，呼吸渐渐沉重。
他未必信借尸还魂。
可他知道，一个普通的废皇子，不该认得这枚银针，更不该准确说出哪块骨头有旧伤。
骨箱最底下，还有一个蜡封的小铁筒。
上面刻着押运编号。
这是军中运送绝密文书的东西。
我用剑柄敲开。
里面的纸只剩半张，字迹却还清晰。
奉内旨，尸骸暂移霍府，不得入陵。御前陈设另造，无须留真。
下面不是霍崇的印。
是皇帝的私印。
戚川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
他伸手，想把纸拿过去。
我没有给。
“戚统领。”
“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霍家的案子？”
地窖外忽然响起惨叫。
紧接着，阿穗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头发。
霍玉珠不知何时绕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抵住她的脖子。
她满脸是泪，声音却尖得刺耳。
“把东西放下！”
“这是我家！”
“你们凭什么把我家翻成这样！”
阿穗脖颈上渗出一道血。
我慢慢转过身。
霍玉珠看见我的目光，手抖了一下，又把刀压得更紧。
“萧珩，你不是护着她吗？跪下！”
我把剑放低。
向她走了一步。
她立刻尖叫。
“别过来！”
“霍玉珠，你想活，还是想替你爹顶罪？”
她怔住。
我接着说：“他进宫了，却把你留在这里。烧账的人是你府里的家丁，挟持证人的是你，握刀的还是你。”
“等他回来，只要说一句女儿骄纵，所有事，都能推给你。”
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就在刀锋离开阿穗脖颈的那一瞬，我扣住她的手腕，向外一折。
短刀落地。
戚川的刀鞘重重砸在她膝后。
她跪了下去。
阿穗跌进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我把人交给韩砺，捡起短刀，放到戚川面前。
“又一份证据。”
“收好。”
【第六章】
霍玉珠被押走后，冯诚来了。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个随从。
一进地窖，先看见我手里的剑。
随后，看见韩砺。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老韩？”
韩砺没应。
冯诚又望向骨箱，眼圈突然红了。
他扑通跪下，额头砸在地上。
“王爷！末将找了您三年啊！”
这一下，哭得很响。
连守门的禁军都侧过了脸。
我看着他的头顶，没有叫起。
冯诚哭了一阵，终于察觉不对，抬头看我。
“殿下，您为何……”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骨头？”
他的哭声停了半拍。
“府里动静这么大，末将听说……”
“府里的人只知道禁军搜账。”
我蹲到他面前。
“我让韩砺传给你的是，霍家私牢救出四名军田书吏。没有提剑，更没有提骨头。”
冯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眼神却沉了下去。
我把那半张药材支取单展开。
“冯将军，这方子，眼熟吗？”
他没有接。
我继续道：“三年前，我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你亲手过的。军医死于流矢，药童死于痢疾，最后连运药的车夫，也死在返京路上。”
“死得真干净。”
冯诚缓缓站起来。
“殿下在说什么，末将听不懂。”
我叫出了他的旧称。
“冯二。”
他肩膀一震。
“当年你在军中偷粮，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家里妹妹快饿死了。”
“我给了你二十两银子，让你把人接来。”
“你后来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命都是我的。”
冯诚死死盯住我。
我知道，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脸。
是认那件无人知道的旧事。
他的下颌一点点绷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真是您？”
韩砺握紧了刀。
我没答。
冯诚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发红。
“那您就更该明白，我为什么。”
“我跟着您打了十七年。霍崇打输了，能靠攀附内廷封将军。我替您守住粮道，到最后还是个副将。”
“您说论功行赏，可您手底下那些规矩，哪一条不是拴着我们的？”
我盯着他。
“所以你就拿军田换前程？”
“那田原本就是我们打下来的！”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死人用得着田吗？那些老弱妇孺，种不出几斗粮！给霍家经营，再分给弟兄们，不比烂在他们手里强？”
韩砺一脚踹过去。
冯诚撞在墙上，嘴角见血。
他却不躲了。
“您活着，我们永远只能拿那点俸禄，替那群穷鬼卖命。”
“您死了，大家才有好日子。”
我听完，胸口反而没那么疼了。
最恨的时候，是我还想着，他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今他把心剖开给我看。
里面清清楚楚。
只有嫌分得少。
我问：“我死后那一百七十三名留京亲兵，也是你的好日子？”
冯诚别过脸。
“他们不识时务。”
韩砺眼睛红得吓人。
刀出鞘半寸，被我按住。
“别让他现在死。”
冯诚抬眼，忽然道：“您还是老样子。要证据，要规矩，要给死人一个说法。”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兵甲碰撞声。
数十名持弩士卒堵住了院口。
为首的校尉高喝。
“奉冯将军令，霍府藏匿逆党，所有人放下兵刃！”
冯诚伸手，擦去唇角的血。
“王爷，您教过我，退路要留在进门之前。”
他看向戚川。
“戚统领，陛下的口谕，你应当收到了。废皇子妖言惑众，持假证构陷朝臣，可就地处置。”
戚川没有动。
他的确收到过密令。
那道密令，在我们回霍府之前，就送到了他手里。
他当时问我，若皇帝不肯查，怎么办。
我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戚胜，当年死在雁回关。
你母亲如今种的那四亩田，还在不在。
戚川没有回答。
可他后来派了一个人，去了城南老宅。
现在，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就站在院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张改契。
戚家的抚恤田，半年前已经归了霍氏。
戚川母亲不肯搬，被人推下田埂，摔断了一条腿。
她怕拖累儿子，一直没说。
冯诚还在催。
“戚统领，想清楚，你效忠的是谁。”
戚川终于抬头。
“我想得很清楚。”
他抽出佩刀，却没有对准我。
“禁军听令。封门，扣弩。冯诚涉嫌谋害先王，私调兵马，拿下。”
院口的士卒乱了一瞬。
冯诚脸色骤变。
他猛地抽出袖中匕首，朝我刺来。
我侧身扣住他的肘，借力向下一压。
他的刀落空。
下一刻，我握着他那只手，把匕首钉进了木桌。
血沿着桌缝滴下。
冯诚疼得弯下腰，终于叫出了那个称呼。
“王爷！”
我看着他。
“你记错了。”
“我教你的，还有一句。”
“留退路，不是给你留一条往弟兄身上踩的路。”
【第七章】
那天申时，我们把骨箱抬到了宫门前。
我走在最前面。
韩砺捧剑。
戚川押着冯诚。
裴济带着田册和四名书吏，从都察院赶来。
一个书吏断了腿，被人用门板抬着。
另一个没了舌头，只能把写好的供词绑在胸前。
宫门外，已经聚起不少人。
有人认出我身上的喜服，低声说，是霍家那个赘婿。
也有人认出了韩砺。
“那不是摄政王府的人吗？”
韩砺停下脚步。
他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白发老妇。
老妇拄着木拐，袖口打了好几个补丁。
韩砺喉结动了动。
“杜家婶子。”
我转过头。
是杜长河的母亲。
三年前，我去送抚恤时，她还能站直。
如今背弯得厉害，听见韩砺叫她，先愣了愣，随即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还活着？”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他们说，你们跟着王爷谋反，都死干净了。”
我的脚步停住。
裴济也愣了一下。
摄政王谋反。
朝廷从没有下过这样的诏书。
可霍家夺田时，就是这么说的。
他们不敢公开毁我的名声，却敢在那些不识字的军属面前，指着圣旨的空白处，告诉他们，死去的丈夫、儿子、父亲，都是逆贼。
杜家老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揉得发软，上面的红印已经模糊。
“官爷，我家长河不是逆贼。他去打仗的时候，说的是保家卫国。”
她怕我们不信，急忙补了一句。
“他还救过摄政王。王爷亲口跟我说的。”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
上面不是圣旨。
只是霍府的一张催迁告示。
我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疼。
“谁跟你说，这是圣旨？”
“霍小姐。”
老妇抹着眼泪。
“她说，我儿子死得早，没赶上谋反，不然连我也得砍头。能留条命，已经是陛下开恩。”
身后囚车里，霍玉珠猛地缩了一下。
我转身走过去。
她抬起脸，嘴唇惨白。
“我不知道，那都是我爹让我说的。”
我把告示贴到她面前。
“你亲手盖的印？”
她不说话。
“你亲手派人去赶的百姓？”
她开始发抖。
“你亲手下令，把不肯搬走的军属抓进庄子做苦役？”
“我只是帮家里管事！”
她终于哭喊起来。
“京城哪个大户不是这么做？凭什么只抓我！”
人群里有人挤了出来。
一个男人挽起裤腿，露出脚踝上深深的锁痕。
“我娘不肯交田，被你的人锁在磨坊里。她病了三天，我求你请个大夫，你说老东西死了正好省粮。”
霍玉珠拼命摇头。
紧接着，又有人站出来。
“我家的地也是她抢的。”
“我弟弟在霍家庄里，至今没回来。”
“他们说告到京城也没用，天子是霍将军的靠山！”
最后这句话一出，宫门上的守军全变了脸色。
门开了。
一个内侍捧着诏书走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百姓，只盯住我。
“陛下口谕，萧珩速入宫。其余人散去，不得聚众喧哗。”
我问：“证人呢？”
“候着。”
“证物呢？”
“交给内廷。”
我笑了一声。
把人留在外头。
把东西交进去。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做事总爱把刀藏在袖子里，再劝人相信他手里只有糖。
我提起衣摆，跪在宫门前。
裴济一怔。
连韩砺都没想到。
我朝宫墙高声道：“草民萧珩，告镇国将军霍崇侵吞军田，草菅人命，构陷皇子，谋害先王！”
声音落下，周围静了。
内侍急忙上前。
“住口！”
我没有停。
“依太祖所立登闻律，涉及宗室、边军、御物三项大案，当会审于外朝，不得内廷私结。”
“请陛下开朝。”
内侍伸手来抓。
戚川横刀挡住。
宫墙上，一名守将厉声道：“戚川，你要造反？”
戚川抬头。
“我护登闻告状之人，奉的是祖制。你们谁有本事，就当着百姓，把祖制废了。”
裴济随即跪下。
他摘了官帽，放在膝前。
“臣裴济，附议。”
一个。
两个。
几个从宫里出来查探的官员，站了片刻，也慢慢跪了下去。
他们未必信我。
但骨箱就在这里，军田册就在这里。
宫门外还有那些被抢走田地的人。
再装看不见，明日被拖出来顶罪的，就可能是他们。
半个时辰后，宫门再开。
这次出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他的脸绷得极紧。
“陛下有旨。”
“百官，入殿。”
【第八章】
我上一次走进这座大殿，萧晟还坐不稳龙椅。
他父皇骤然病逝，三路藩王起兵。
京中大臣人人自危。
是我领兵回来，替他把皇位保住。
登基那日，他当着百官跪在我面前。
他说：“叔父在一日，便是朕的半个父亲。”
如今，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我穿着沾血的喜服进殿，第一句话是：
“逆子，你闹够了没有？”
我停在阶下。
霍崇站在左边。
衣服已经换过，连袍角都干干净净。
他看见骨箱，眼皮狠狠一颤，很快垂下头。
萧晟抬手。
“先把这晦气东西搬出去。”
没有人动。
裴济捧着卷宗，出列行礼。
“陛下，先王尸骨未入皇陵，反藏于霍府私牢。臣请先验骨。”
萧晟的手指收紧。
“你凭什么说，这是先王尸骨？”
我抬起头。
“靖江之战，左肩穿骨。雁回关下，右腿断过一次。二十七岁那年，替你试一匹烈马，摔裂了腕骨。”
最后一句出口，萧晟终于看向我的脸。
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怒。
是惧。
我接着说：“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你非要骑。摔伤人之后，怕太傅责罚，让我说是自己贪玩。”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声。
萧晟的嘴唇动了动。
“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荒唐话？”
我不再理他。
是否承认我是谁，不是今日定罪的凭据。
我转向裴济。
“先审田。”
四名书吏被带上殿。
他们不认得摄政王还魂。
也不需要认。
他们认得自己的笔迹，认得霍家的印，认得谁拿刀逼他们改册。
缺舌的书吏将供词一张张铺开。
断腿的书吏跪不住，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霍将军命小人，将原册所载阵亡将士，改作逃卒。逃卒家属无权承领抚恤，田地便可收回。”
“收回之后，统一卖给霍氏。”
裴济问：“作价多少？”
“一亩，一百文。”
殿内有人抬起头。
京畿良田，一亩至少十两。
一百文，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了。
霍崇立刻跪下。
“臣不知情！是府中管事欺上瞒下！”
我把那份婚契放到他面前。
“所以你才要找一个废皇子，把这些罪全认下来？”
霍崇的脸绷得发白。
我又问：“萧珩当初督查军田，查到了你头上。你往他书房里塞谋逆信，把他逐出宫，再抓进霍府。这样既能堵住他的嘴，又能拿到魏氏的粮道。”
“是谁准你，搜一个皇子的书房？”
霍崇猛地抬头。
却不是看我。
是看龙椅。
萧晟冷声喝道：“霍崇，回答！”
这一声，终于让霍崇明白了。
皇帝要他一个人认。
他嘴唇抖了两下，低头道：“臣一时糊涂。”
我将药材单放到田契旁边。
“那三年前，也是你一时糊涂？”
冯诚被押上来时，右手已经包扎过。
看见皇帝，他先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有罪。”
萧晟看着他，眼神陡然阴沉。
冯诚没有抬头。
“北征途中，先王所服汤药，被人换过。药从御药房出，由臣转交军医。”
刑部尚书终于出列。
“换了何药？”
冯诚报出药名。
殿里一位年老的御医，当场跪了下去。
那两味药单独无毒。
同服数日，却能令人心脉衰竭。
我当年的死状，与之相合。
萧晟猛地拍在扶手上。
“一张残纸，几个罪人的口供，就敢攀诬内廷？”
他看向我。
“萧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那份尸骸移送文书。
“我想知道，摄政王已经死了，陛下为什么不肯让他入陵。”
萧晟站了起来。
霍崇突然扑过来，想抢那张纸。
戚川一脚将他踹倒。
文书交到了刑部尚书手里。
那位老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私印是真的。
内廷公文的格式，也是真的。
连用纸，都是御前专用的澄心笺。
萧晟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三年。
我在死人堆里替他拼出来的皇位，他坐了三年。
却连我的骨头，都容不下。
他忽然挥手。
“退朝。”
无人应声。
“朕说退朝！”
还是没人动。
裴济慢慢叩首。
“臣请陛下，解释此令。”
萧晟指着他，手都在抖。
“你们都要逼朕？”
我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他们逼你。”
“是你做过的事，走到你面前了。”
萧晟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大殿死寂。
霍崇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萧晟已经顾不上他。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我。
“活着的时候，你压着朕。死了三年，朕还得供着你的剑！”
“他们遇到任何事，都说摄政王当年如何。”
“叔父若在如何。”
“朕才是皇帝！”
我喉间泛起苦味。
“所以，你杀了我。”
他说出口的一瞬，就知道收不回去了。
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我把真剑放在御阶前。
“萧晟。”
“你若早说一声，想让我走，我会走。”
“可那些替你守国门的人，那些只想种好几亩地的人，他们碍着你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看着那把剑，猛地抓起龙椅旁的金铃。
用力一摇。
【第九章】
殿门骤然合拢。
两侧屏风后，冲出数十名内廷亲卫。
有人拔刀。
有人搬出弩机。
大臣们终于乱了。
萧晟站在御阶上，胸口剧烈起伏。
“戚川勾结废皇子，劫持百官，意图谋逆。”
“杀了他们！”
他指的是我。
也是所有听见那些话的人。
戚川带进殿的禁军，只有十二名。
亲卫却有四十多个。
霍崇看见刀，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抓住身边一名文官挡在胸前。
“陛下！臣替您拿下逆党，求陛下恕罪！”
刚才还替他喊过冤的文官，此刻吓得双腿乱蹬。
我没有拔剑。
我看着亲卫统领，问：“你姓石？”
那人怔了一下。
“你爹叫石开，死在河朔。你左脚比右脚短半寸，是小时候从军营的粮车上摔下来，接骨没接好。”
他的刀尖晃了晃。
萧晟厉喝：“别听他妖言惑众！”
我提高声音。
“石开那一营，战死六百七十一人。抚恤名册第三卷，第七页，是他的名字。”
“霍家改册，将他改成了逃卒。”
石统领的脸一下变了。
“你胡说。”
裴济从卷宗里抽出一页。
手抖得厉害，却举得很高。
“原册与改册，都在这里。”
石统领没有动。
他身后一名年轻亲卫，却先低下头。
“统领，我娘上个月来信，也说田被收了。”
又一人开口。
“我家也是。”
萧晟抓起案上的砚台砸下去。
“朕给你们俸禄！你们吃的是谁的饭！”
砚台砸中一名亲卫额角。
血顺着鼻梁流下。
那人没有擦。
我看着萧晟。
“他们吃的是粮，领的是朝廷的俸。”
“不是卖给你了。”
石统领终于放下刀。
他没朝我跪。
只是转过身，对着龙椅，缓缓退了三步。
“臣护陛下，不是替陛下杀无罪之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弩机一具具压低。
萧晟忽然笑起来。
笑了几声，又厉声道：“你们以为不动手，就能活？”
他朝内侍伸手。
内侍捧来一道黄绢。
“京畿大营，已奉旨入城。今日殿中逆党，一个也走不出去。”
霍崇眼底骤然亮了。
京畿大营里，有他的人。
他握着刀的手稳了。
“萧珩，你现在跪下，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我终于看向他。
“京畿大营，要调兵，需三道凭信。”
“御印，兵符，粮验。”
霍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接着道：“你今天为什么非要我签那张文契？”
“因为你想拿魏家的仓印。”
“没有粮验，三营人马不能离驻地。规矩是我定的。”
这规矩，不是拿来拦皇帝。
是当年藩王造反之后，为防一人私调大军，加上的最后一道关。
萧晟当然能强行改。
可要改，得先下明诏，得先让兵部重造符信。
他原本没打算闹到这一步。
他只想在霍府，悄无声息地杀一个被废掉的儿子。
他的后手，慢了一步。
殿外忽然传来三声鼓响。
韩砺到了。
他没进殿。
他留在宫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魏氏仓印送回粮仓，召集沿途各仓管事，当众封仓验粮。
没有粮验。
没有裴济带走的兵部勘合。
京畿大营的主将纵然偏向霍家，也不敢只凭一道口谕，全军入城。
更何况，那位主将此刻应该已经看见，送到营中的抚恤原册。
军中有多少人，父兄死于北征。
霍家就得罪了多少人。
萧晟踉跄一步，扶住龙椅。
霍崇终于明白，大势去了。
他猛地推开手里的文官，扑到我面前。
“王爷！”
他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石阶上，声音发闷。
“末将知错！末将当年也是被逼无奈！”
我看着他。
他还在磕头。
“您饶过我一次，再饶我一次！末将替您牵马，替您守门，都行！”
我伸手，摘下他腰间那枚旧玉扣。
三道缺口。
一模一样。
霍崇仰起脸，以为我念起旧情。
眼里甚至有了一点喜色。
我把玉扣扔到他面前。
“雁回关那次，我饶了你。”
“后来杜长河的母亲求你，你饶了吗？”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再问：“韩砺被切掉手指时，求过你没有？”
霍崇开始往后缩。
我握住剑柄。
他终于疯了般地喊：“都是陛下让我做的！药是陛下赐的，人是陛下让杀的！我只是一条奉命办事的狗！”
御阶上的萧晟，脸色灰败。
我没有斩他。
只是将剑横过来，拍掉他伸向我衣摆的手。
“带下去。”
“活着受审。”
霍崇被拖走时，还在叫。
叫王爷。
叫陛下。
叫救命。
直到殿门重新打开，那声音才一点点远去。
萧晟跌坐回龙椅。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低声道：“叔父。”
我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
“叔父，朕只是怕。”
“怕你有一天，也坐到这里来。”
我望着他。
“我若想坐，当年就不会扶你上去。”
他嘴唇颤了颤，忽然转了话头。
“你如今占着珩儿的身子。你不能杀朕，朕是他的父亲。”
我朝他走过去。
他下意识向后退。
我停在阶前，将喜服的衣襟拉开。
胸口、肋下、肩头。
全是伤。
旧伤叠着新伤，青紫连着血痂。
萧晟别开眼。
我不许他躲。
“看清楚。”
“这是你儿子的身子。”
“他被人按在粪桶里时，你在哪？”
“他查军田，查出有人抢死人家属的饭，你为什么不听他说一句？”
“他最后喝下的那碗粥里有毒。临死前，还把证据藏进衣缝，托一个小丫头送出去。”
我喉咙发紧。
这些日子，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楚。
萧珩不是不知道求饶。
他求过。
他写过信。
他把血抹在纸上，求父皇查一查，哪怕只查一查。
信到了御前。
批回来的，只有四个字。
不知悔改。
我望着萧晟。
“你不是今天才失去儿子。”
“他死之前，已经不要你这个父亲了。”
萧晟伸出去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第十章】
萧晟被软禁在西苑的第三天，三司会审正式开堂。
我没有坐主审位。
裴济起初不解。
“殿下，此案由您揭开……”
我将田册推到他面前。
“那就更不该由我一个人判。”
我活过一世。
最清楚把所有人的生死，都放在一只手里的下场。
那只手干净时，天下会说圣明。
等它脏了，连告状的人，都找不到门。
会审进行了十九天。
霍家的账一册册打开。
京畿七县的地，一块块丈量。
起初只查出二千三百余户。
后来，连藏在姻亲、家奴和庄头名下的田都翻出来，受害的军属超过五千户。
不止军田。
还有强买的店铺，逼卖的女儿，被关死在私牢里的佃户。
每多一张供词，霍崇就老一分。
他曾经以为，只要跪在我面前哭一场，还能讨个活路。
到后来，他连哭都不敢了。
因为堂下的人，比他哭得更凶。
霍玉珠第一次受审，还想拿婚事做文章。
她说自己年纪小，受父亲蒙蔽。
又说与我有婚约，求我顾念夫妻情分。
我把那张没签字的婚书交给了主审官。
“婚未成。”
“案照审。”
她不肯信，扑到栏边叫我的名字。
“萧珩！我当初只是逗你！你真要为几个下人，毁了我一辈子？”
阿穗就坐在证人席上。
她脖颈的伤还没好。
听见这话，她原本攥紧的手，忽然松开了。
随后，她站起身。
“我不是来求你偿我的伤。”
“我是来问，我娘的命，怎么算。”
霍玉珠愣住。
阿穗的母亲，原是霍家庄里的厨娘。
三年前，为被扣在庄里的军属偷偷煮了一锅粥，被霍玉珠下令关进柴屋。
那屋里，没有水。
也没有饭。
阿穗在门外哭着求了两天。
第三天，门开了。
人已经凉了。
这件事，她之前从未对我提过。
不是忘了。
是不敢。
她总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奴婢，死了就死了。
不会有人管。
那日，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说完以后，朝堂上的官员行了一礼。
再没看霍玉珠。
霍玉珠终于不叫我了。
她坐回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个不停。
后来判下，她与霍崇、冯诚同列死罪。
不是因为得罪了我。
是因为证据确凿的那些命。
许贵也没能逃。
他偷银、私刑、协助投毒，每一项都有证人。
给萧珩下毒的那碗粥，是他亲手送进柴房的。
审到最后，他说出了霍崇当时的原话。
废皇子嘴太硬。
先下轻毒，耗掉精神。
等人撑不住，自然什么都肯签。
可他们低估了萧珩的虚弱。
也低估了他的骨头。
他宁可把自己熬死，都没在那张纸上按手印。
我听完，独自在偏厅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那件旧衣。
衣缝里还留着一小块没取尽的纸。
字已经被汗和血洇开。
只剩末尾一句。
总该有人记得，他们不是逃卒。
我把那句话重新誊了一遍。
送进了国史馆。
连同他的查田手稿，他写给皇帝的信，他从霍家偷偷留下的证据。
我对修史官说：“一字不许删。”
史官低声问：“关于摄政王重临之事，该如何记？”
我想了想。
“记你查得到的。”
“查不到的，不必替我编。”
有人信我是萧承岳。
有人说，我只是得了先王旧部相助，才知道那些隐秘。
都没关系。
田还回去。
冤洗干净。
死人有姓名，活人有饭吃。
比他们信不信我重要。
萧晟的罪，最后由宗正、三司与百官共同议定。
废帝号，除宗籍，幽禁先帝陵旁。
终身不得赦免。
他曾想写退位诏，换一个体面的太上皇名号。
被我退了回去。
有罪，不是让出一把椅子就算了。
他最后一次见我，是在西苑。
整个人瘦了不少。
窗前摆着一盘残局。
他还记得，从前我最爱陪他下棋。
我没有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真是叔父？”
我答：“那不重要。”
“重要。”
他的声音突然急了。
“若你是，朕还能求你。若你不是……”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了。
“若我只是萧珩，你就连一句都不想求。”
他闭上眼。
许久，轻声道：“朕对不起他。”
我没有替萧珩说原谅。
我没资格。
那孩子饿死、痛死、绝望而死的时候，我没能替他挡住任何东西。
凭什么替他把恨放下。
离开之前，我将一份名单留在案上。
三百名亲兵。
北征阵亡将士。
以及军田案里死去的百姓。
名字很多，写满了厚厚一册。
我对守卫说：“每日送纸笔，让他抄。”
萧晟伸手碰了碰册子。
没有再求。
一个月后，我以萧珩之名，承继帝位。
登基前，礼官来问，要不要将摄政王旧剑重新供于龙椅旁。
我说不必。
那把剑，不该再替任何人装点威严。
它被送进了新修的忠烈祠。
剑下没有写我的战功。
只刻了一句话。
归者有田，死者有名。
韩砺站在碑前，久久没动。
他又穿上了官服。
不是将军服。
我让他做了京畿抚恤使，专管军属田产与抚恤发放。
他起初不肯，说自己粗人，写不好字。
我把一套印章推过去。
“不会写，学。”
“账交给会写的，印留在你手里。”
“有人敢拿你的印抢田，你来找我。”
他抱着印匣，眼眶发红。
后来我又加了一条。
抚恤名册，每年在县衙张榜。
每户领多少，哪块田归谁，都得让人看得见。
再不能关起门来，由几个有印的人，决定谁是忠烈，谁是逃卒。
杜长河的母亲拿回田契那天，专程给宫里送来一篮鸡蛋。
守门的人不敢收。
她就在门外等。
我听说后，亲自出去。
老妇看着我的脸，张了张嘴，没叫陛下。
她说：“好孩子，吃点吧。你瘦。”
我接过篮子。
那天，御膳房煮了六个蛋。
我吃了两个。
给韩砺两个。
剩下两个，放到了萧珩那件旧衣前。
阿穗进宫做了女史。
不是我替她选的。
她自己要识字，要学算账。
她说，再有人拿一张破告示骗她，她得认得出来。
她来见我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手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疤，还没消。
她朝我行礼，忽然停住。
“陛下，我能问一句话吗？”
“问。”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原来的殿下，还在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早就知道。
从我在柴房里第一次睁眼，从我开始教她藏信，从我叫出韩砺的名字。
她只是一直不敢问。
我将那件旧衣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他想做的事，我会接着做。”
阿穗低下头。
眼泪掉在衣袖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那我以后，不给他送冷馍了。”
“他总说不饿。”
“其实我都听见了。”
我嗓子发紧。
“嗯。”
“以后都吃热的。”
入冬前，军田案最后一批被夺走的土地，交还原主。
那日，我没有上朝。
我带着韩砺去了城外。
萧珩的生母葬在那里。
我在她墓旁，埋下了那件旧衣。
没有立碑。
名字我还用着。
路我也还得走。
但总要给那个孩子，留一个能回家的地方。
韩砺站得很远，没有过来。
我蹲下身，将一碗热粥放在新土前。
粥是干净的。
没有毒。
也没有人逼他低头。
我坐了一会儿，低声告诉他：
“你的田，我拿回来了。”
“你的冤，我洗干净了。”
“欺负过你的人，一个没放。”
风从袖口灌进去，我把手按在膝上。
半晌，又补了一句。
“可你本来，也不该死。”
身后传来韩砺的脚步声。
他没有催。
只是把披风搭在我肩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碗粥，起身。
回城时，一个孩子抱着书从路边跑过，险些撞上车辕。
韩砺伸手扶了他一把。
孩子慌忙道歉。
我问他：“去哪儿？”
“学堂。”
他把书护在怀里，脸上全是笑。
“我娘说，田回来了，明年也能念。”
我点了点头。
让车夫慢一些。
进城之后，韩砺问我，要不要回宫。
我掀开车帘，看见街边的粥铺正往外冒热气。
“先吃饭。”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走进铺子，叫了两碗粥。
坐下时，桌角还沾着一点米粒。
我伸手拈起来，放到碟里。
从前，我总觉得，一把剑能替天下人讨个公道。
后来才知道。
剑拔出来，是要让有些人跪下。
剑收回去，是要让更多人，能站着把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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