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闷热的穿堂风里夹杂着咸菜缸发酵的酸臭味。
周越猛地从竹凉席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发黄的粗布跨栏背心。
门外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动静扯着嗓子，尖锐刺耳。
这声音……不是重症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冰冷的警报，更不是临死前小叔那张带着得意嘲弄、附在耳边的丑恶嘴脸。
哥，你醒啦？喝水。
一只脏兮兮却肉嘟嘟的小手伸了过来，端着个缺了瓷口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周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矮墩墩的小团子。
麻花辫，红头绳，鼻尖上沾着灶膛里的黑灰，两只大眼睛清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小满。
活生生的周小满。
周越的喉咙干涩得发紧，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温热的小胳膊，皮肤滑腻，脉搏在手腕下有力地蹦跳着。
不是梦，也不是死前的幻觉。
他重回了小满七岁这一年。距离妹妹被淹死在村东头那个烂泥塘里，还有整整三百多天。
哥，你捏疼我了。周小满撇了撇嘴，小眼眶里立刻蓄起了眼泪，但她没有缩手，反倒从打着补丁的兜里抠出一小块用黄纸包着的硬糖，递到周越嘴角，哥吃，我不疼。
前世，小满就是这么懂事。
懂事到家里仅有的半碗稠粥要留给隔壁王寡妇的儿子，懂事到大冬天冻得生冻疮也不敢跟爹要一双新棉鞋，甚至懂事到在水塘边被小叔家的堂哥推下去时，都不敢大声呼救，生怕坏了爹在大院里大公无私的名声！
周越一把将糖塞回小满嘴里，顺势将这具瘦小温热的身子死死扣在怀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我妹妹一根头发。
正想着，堂屋的门帘子被猛地摔打在门框上。
玉华，把柜子底下的那二十块钱拿出来。建军要在城里相亲，没个体面的彩礼成不了。还有，秀芬嫂子家断粮两天了，小石头正在长身体，把咱家昨儿分的那半袋棒子面扛过去。
一道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中年男人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
那是周越的亲爹，机械厂优秀骨干、全大院人人竖大拇指的周大善人——周建国。
紧接着，是母亲苏玉华近乎哀求的低泣：建国，不能再给了啊！小满身上那条裤子短了半截，脚趾头都顶穿了布鞋，家里统共就剩那二十块钱，是留着给俩孩子下学期交学杂费的！小石头断粮，王秀芬每个月领着厂里发的抚恤金，怎么就到了要咱家倒贴口粮的地步？
糊涂！
周建国猛地一拍方桌，茶碗盖子当啷一声跳了起来：我是大院里的调解委员，是先进个人！建军是我亲弟弟，他娶不上媳妇，我这个当哥的脊梁骨要被人戳烂！秀芬嫂子的男人是为了厂里救火没的，我们不帮衬，谁帮衬？钱没了可以再挣，名声臭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屋里的周小满吓得浑身哆嗦，死死抓住周越的衣角，把脑袋埋在周越肚子上。
听听，这就是他那个德高望重的亲爹。
踩着妻儿的骨髓去喂饱吸血的白眼狼，就为了换外人一句周师傅真是大好人。
前世，周越为了所谓的孝道，为了让父亲高兴，跟着一起咽苦水、当老好人，结果换来的却是妹妹葬身泥塘，母亲抑郁呕血早逝，而这位周大善人在丧妻丧女后，转头就迎娶了受他多年接济的俏寡妇王秀芬，拿自己的养老金供小石头上了大学！
周越嘴角咧开一道森冷的弧度，眼底的血色翻滚上来。
行啊，周大善人，喜欢当活菩萨是吧？
老子今天就送你上西天成佛！
周越翻身下炕，弯腰穿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军绿球鞋，一把抄起门后靠着的一柄用来通煤炉的大铁火钳，抬脚直接踹开了里屋的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
堂屋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周建国正黑着脸瞪着抹眼泪的苏玉华，冷不防门板撞在墙皮上，震落一簌白灰。
周越，反了你了！踹门干什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周建国眉头紧锁，官威十足地呵斥道。
周越看都不看他一眼，提着铁火钳大步走到碗柜前，抡圆了胳膊，对着柜顶上那个摆得板板正正、擦得锃光发亮的先进个人搪瓷大奖杯，狠狠一铁钳砸了过去！
第二章
砰！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那个周建国视若性命的搪瓷奖杯当场被砸扁了半边，骨碌碌滚在地上，红漆斑驳，像个被踩烂的番茄。
畜生！你干什么！周建国目眦欲裂，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蹦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地上的铁皮碎片。
周越一脚踩在奖杯残骸上，铁火钳斜斜一横，尖锐冰冷的铁尖直接点在周建国的胸口，距离喉咙不过三寸。
他眼神阴鸷，嘴角噙着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堂屋：
爹，小叔相亲差彩礼，王寡妇家缺粮吃，你砸锅卖铁也要送，这觉悟太高了，一个破铁皮杯子哪配得上你的崇高品德？
你……你疯了！老子是你爹！周建国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伸手去夺铁火钳。
周越手腕一翻，铁钳重重敲在旁边盛凉水的瓦罐上。
啪嚓！
瓦罐碎成八瓣，井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周建国擦得油光水滑的皮鞋。
周越猛地扯开嗓子，用全胡同都能听见的声音嚎叫起来：
各位街坊邻居快来看啊！周大善人要逼死亲生闺女啦！周师傅为了给隔壁王寡妇送棒子面，要把亲闺女卖给给人当童养媳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凄厉中带着悲愤，活脱脱是受了天大冤屈的孤儿在啼血。
八十年代的大杂院，隔音本就等于没有。再加上正是各家各户生火做早饭的时间，这一嗓子嚎出去，窗户底下立马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建国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伸手去捂周越的嘴。
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这要是传出去，厂里的优秀表彰全得泡汤！
苏玉华也吓傻了，赶忙过来拉扯：越子，别喊了，快住嘴！
周越身形一闪，灵巧地躲过周建国的手，一脚踹开院门，直接冲到了大杂院正中央的空地上。
此时，隔壁洗菜的大妈、倒尿盆的大叔、准备上班的工人们，全围拢了过来。
大伙儿给评评理！周越眼眶通红，手指着追出来的周建国，浑身颤抖，我妹妹小满，六岁了，脚上穿的鞋露着四个脚趾头！昨晚饿得喝凉水充饥！我爹，周建国师傅，机械厂的模范，今天一大早要把家里仅剩的二十块钱学费拿去给小叔当彩礼，要把家里最后的半袋苞米面扛去隔壁王寡妇屋里！
周越猛地把躲在门后的小满拉了出来，将小满那双磨得全是血泡的小脚露在大伙儿面前。
小满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爹，别卖我，我不吃苞米面了，我喝水就行！
这一哭，院子里炸开了锅。
哎呦，造孽啊！建国，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自家孩子脚都磨烂了，还把苞米面往寡妇屋里送？
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净可着自家人祸害啊！
议论声像密集的针尖，齐刷刷扎在周建国的脸上。
周建国面皮发紫，青筋暴起，结结巴巴地辩解：不是！大伙儿听我说，小孩子胡诌的！建军是我亲兄弟，秀芬嫂子家确实困难……
困难？
周越冷笑一声，拔高声调打断他：
王秀芬每个月拿抚恤金十五块，定量粮二十八斤！我妈在副食品店当临时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十八块！王寡妇家的小石头天天白面馒头就猪油，我妹妹一年到头吃不上一口细粮！
周建国师傅，你到底是小石头的爹，还是周小满的爹？你要这么稀罕照顾他们娘俩，你干脆倒插门过去跟王秀芬过得了，把我和我妈我妹撵出去要饭！
这话诛心到了极点！
在那个年代，寡妇门前是非多，周越这一记重锤，不仅把周建国的遮羞布撕碎，更是直接扣上了一口洗不清的风流烂锅！
人群后方，正端着搪瓷盆假装出来泼水的俏寡妇王秀芬，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灰溜溜地缩回了门缝里。
周建国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要往周越脸上扇：小杂种，老子今天抽死你！
巴掌还没落下，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平日里温顺怯懦的苏玉华像护崽的母狼一样扑了上来，一口咬在周建国的手腕上！
第三章
周建国嗷的一声惨叫，手腕上顿时多了一圈整齐深陷的血牙印。
苏玉华披头散发，死死将周越和小满护在身后，眼睛通红地瞪着周建国：
你动儿子一下试试！周建国，我和你过了十几年，当牛做马供着你们老周家！建军盖房，我们出钱；建军娶媳妇，还要我们拿钱！如今连小满的活命粮你都要拿走去贴补外面的女人！你要逼死孩子，我就先跟你拼了！
院里的邻居们彻底看不下去了。
建国，你这就不是个男人干的事！
就是，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原来私底下这么磋磨老婆孩子！
散了散了，去找厂工会反映反映，这种人还能评劳模？我呸！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工人冷哼着甩手离去。
周建国站在院子中央，手腕淌着血，周围邻居看他的眼神从过去的尊敬变成了鄙夷和恶心，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二十块钱，他是打死不敢再要了。
那半袋苞米面，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看着周建国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门槛上，周越眼神微冷，心里毫无波澜。
这才哪到哪？
前世妹妹浸在冰冷河水里那张惨白的小脸，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这笔账，得一刀一刀割在周建国和小叔周建军的骨头上，才算还清！
趁着周建国名声崩塌、不敢作妖的空档，周越把母亲拉回了屋。
苏玉华坐在床沿上抹眼泪，身子还在抖：越子，咱家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爹他……他在厂里要被戳脊梁骨了。
妈，被戳脊梁骨的是他，不是我们。周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冷静，你要是不硬气起来，下个月小满就得饿死，再过几年，这个家就彻底成王秀芬和小叔的了。
苏玉华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儿子，眼神有些发怔。
周越走到墙角，把那半袋周建国心心念念要送出去的苞米面扛了起来。
越子，你干啥去？苏玉华惊问。
换粮食。周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给咱小满换细粮吃。
他扛着粮食，带着小满出了院子。
小满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
哥，咱去哪啊？
去你小叔相亲的地方，送份大礼。周越摸了摸妹妹发黄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前世这个时候，小叔周建军在国营饭店相亲，女方是供销社主任的表妹，眼高于顶。周建军为了充大头，偷了周建国的积蓄去摆阔，吹嘘自己大哥在机械厂手眼通天，能给女方全家安排编制。后来婚事成了，这笔烂账全挂在周建国头上，周建国为了填补这个窟窿，逼着苏玉华四处借钱，连周越读书的书本费都给扣了。
十分钟后，县城国营饭店门口。
周建军穿着借来的白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正人模狗样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对面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烫发姑娘，桌上摆着红烧肉、溜肉段和大米饭，香味直往外飘。
小娟，你放心，我哥是厂里的大领导，我侄子侄女吃穿都是最好的，我们家在城里那是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周建军翘着二郎腿，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正吹得兴起，饭店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小叔！救命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厉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国营饭店！
周越衣衫褴褛，脸上抹着黑灰，手里牵着光着脚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小满，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周建军的饭桌前！
第四章
国营饭店里正吃着饭的食客们全愣住了，服务员也停下了擦桌子的手，齐刷刷往这边看。
桌对面的烫发姑娘小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筷子上的红烧肉直接掉在了桌布上。
建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建军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怒骂：周越！小满！你们两个小叫花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滚出去！
小叔！不能滚啊！周越一把抱住周建军那条笔挺的的确良裤腿，鼻涕眼泪毫无保留地抹在裤管上，声泪俱下：
我爹为了给你凑这一桌红烧肉的钱，把小满卖给乡下老鳏夫当童养媳了！人家现在就要来抓小满走啊！小叔，求求你行行好，把桌上这盘吃剩下的骨头赏给小满啃两口吧，小满三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也行啊！
哇——我要我妈，我不去老鳏夫家！小满十分配合地扯开嗓子嚎哭，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另一条裤腿。
周建军低头一看，昂贵的新裤子上左边一团大鼻涕，右边全是黑泥灰，气得头顶冒烟。
但更要命的是周越嘴里的话！
为了吃红烧肉把亲侄女卖去当童养媳？
相亲对象小娟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黑。她死死盯着周建军，声音尖利刺耳：
周建军！你刚才不是吹你哥是厂领导，你们家顿顿吃细粮吗？这小姑娘脚上的烂鞋是怎么回事？你拿着卖侄女的钱来请我吃红烧肉？你……你们全家是畜生吧！
不是的小娟，你听我解释，这两个小崽子胡说……周建军急得汗如雨下，抬脚就要去踹周越。
周越早有防备，身子一滚躲开，顺势把周小满护在怀里，嘴里高喊：
小叔别打我！我知道你嫌弃我们穷！可我爹连家里唯一的苞米面都送给隔壁王寡妇了，我小叔又吃着几十块钱一桌的肉，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来要一口剩饭啊！做人不能这么丧良心啊！
国营饭店里的大爷大妈们顿时炸了锅。
啪！
邻桌一个退休老干部模样的老头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周建军的鼻子大骂：
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穿得人模狗样，踩着侄女的骨头喝血！服务员，把他轰出去！这种人也配进国营饭店？
太不要脸了！姑娘，你可千万别瞎了眼找这种人渣！
我看他们全家骨子里都是黑的！
群情激愤，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撸起袖子围了上来。
小娟恶心得直干呕，抄起桌上的半碗热汤直接泼在周建军脸上，抓起小皮包破口大骂：
周建军，你给我去死吧！下作胚子！
说完，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店。
小娟！小娟你听我说！
周建军满脸挂着油汤和菜叶子，想要追出去，却被饭店服务员一把揪住衣领：
想跑？先结账！四道荤菜，两斤米饭，一共六块四毛钱，外加三斤全国粮票！少一分今天就送你去派出所！
周建军摸遍了全身，兜里统共就三块钱，那钱还是周建国上次偷偷塞给他的。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周越，眼里全是血丝：小杂种，你害老子！
周越拉着小满已经退到了饭店门口，脸上哪还有半点悲戚，嘴角甚至挑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对着周建军比了个鬼脸。
小叔，慢慢吃，不够吃让大盖帽请你吃牢饭。
说完，周越拉着小满一溜烟钻进了胡同里。
身后传来周建军杀猪般的哀嚎和被押去派出所的争执声。
胡同拐角处，小满摸了摸肚子，小声问：哥，咱真没要到肉吃啊？
周越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两根油条和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这是他刚才进门前，用周建国藏在鞋垫里的私房钱在街角早点铺买的。
给，大口咬，满嘴流油的那种。周越把肉包子塞进妹妹手里。
小满两只手捧着包子，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真香！哥，你太厉害了！
周越咬着油条，眼底一片冰冷。
这才刚刚开始。
小叔的名声臭了，相亲彻底黄了，接下来，该轮到隔壁那个吸血蚂蟥王秀芬了。
第五章
傍晚，大杂院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压抑。
周建国耷拉着脑袋蹲在院墙根底下抽旱烟，脚边堆了一地的烟头。
今天一天，他在厂里受尽了白眼。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工友见了他都绕着走，工会主任更是直接找他谈话，严肃敲打他要处理好家庭矛盾，休想搞歪风邪气。
正憋屈着，院门哐当被推开，小叔周建军顶着满脑袋干涸的菜汤，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嚎啕大哭：
娘啊！没法活了！大哥家的周越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西厢房的门帘子一挑，一个裹着小脚、干瘪瘦小的老太太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正是周越的亲奶奶，偏心偏到胳肢窝的周老太。
老太太一眼看见小儿子那狼狈相，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呦我的宝儿啊！这是怎么了？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娘！周建军扑倒在周老太怀里，咬牙切齿地指着东厢房，今天我相亲，周越那个小畜生带着小满跑到国营饭店大闹，说咱家卖侄女、吃人血馒头！小娟当场跟我吹了，还把热汤浇我头上！饭店扣着我不让走，逼我掏了六块四，我没钱，被扭送到保卫科关了一下午啊！
什么？！
周老太气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抄起院子里的顶门杠，迈着小脚就往周越家门口砸去！
苏玉华！你这个丧门星！生出这么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滚出来！今天不把那六块四毛钱赔出来，不给建军跪下磕头认错，老娘拆了你们这间屋！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耳欲聋。
周建国见老娘动了真怒，急忙站起来劝：娘，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周老太反手抽了周建国一个耳光，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你亲弟弟的婚事被你儿子搅黄了！你今天要是不打死那个小畜生，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槛上！
周建国被打得半边脸发红，满肚子窝囊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红着眼抄起扁担就要砸门。
然而，门还没砸，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周越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竟然端着一盆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浆水——那是他刚从小院角落里积年未清的烂水沟里舀上来的。
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泼谁一脸。周越冷冷开口，眼神凶悍得像一头饿狼。
十三岁的半大少年，身材单薄，但那一身决绝同归于尽的气势，硬生生把周老太和周建国震在原地。
翻天了！造反了！周老太扯着嗓子号丧，建国，你看着啊！他要泼他亲奶奶！老天爷不开眼啊，降道雷劈死这个逆子吧！
周越嗤笑一声，嘴角勾起满不在乎的嘲弄：
奶奶，雷公要真有眼，第一个劈死的就是你！
建军小叔今年二十三，整天偷鸡摸狗不着家，全靠我妈在副食品店搬白菜的血汗钱养着！他相亲去国营饭店一顿吃六块多，够我和小满吃三个月细粮！他要脸，去饭店装阔；事情败露了，倒有脸回家找亲妈哭鼻子？一个带把的老爷们，巨婴都没他这么能吮血！
你……你……周老太指着周越，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还有你，周大善人！周越眼神转向周建国，刀子一样的目光直扎他心口，你不是要名声吗？你不是最孝顺吗？你现在就把你的工作顶给建军小叔，把你的工资卡交给你亲娘，以后你去讨饭，去喝西北风！你做得到，我今天就给小叔跪下磕头；你做不到，少在这跟老子装圣人！
周建国脸色惨白如纸。
把工作顶给弟弟？
那可是他在城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周建国再大公无私，那也是为了听人夸赞，真要割他的肉，他比谁都舍不得！
老太太见大儿子蔫了，更是气急败坏，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撒泼：
我不活了啊！孙子骂奶奶，儿子不孝顺啊！街坊四邻来看啊……
嚎，大声嚎！
周越不仅没拦着，反而从兜里掏出一面破铁盆，铛铛铛用力敲了起来，对着大院里喊道：
隔壁王寡妇快出来看啊！你未来的婆婆在这撒泼打滚呢！赶紧端碗热汤来表现表现，不然周建国可不敢把你娶进门啊！
话音刚落，隔壁王秀芬家的屋门砰的一声死死关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半点动静不敢冒出来。
王秀芬快恨死周越了。
这小子嘴巴像淬了毒的刮骨刀，谁沾谁一身腥！现在全大院都盯着她这寡妇门，她要是敢露头，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周老太的嚎叫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脸涨得紫红。
她发现自己这套用了几十年的撒泼打滚，在这个突然发了疯的大孙子面前，居然一点屁用都没有！
第六章
这一夜，老周家鸡飞狗跳，最终以周建国自掏腰包补给周老太五块钱、小叔周建军窝囊回屋蒙头大睡收场。
夜深人静。
东厢房屋里，苏玉华坐在煤油灯下，手里拿着鞋底，眼眶泛红。
她看着在里屋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油渍的小满，又看了看正在就着微弱灯光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周越，心里百感交集。
越子……苏玉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事，你太冲动了。你奶奶那个人心眼小，你小叔又是个混不吝的，以后少不了给你穿小鞋。
妈，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周越放下铅笔，转过头，眼神清亮而坚毅，前世我们就是太听话、太要脸，才被他们当牛马使唤。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你割自己的肉喂他们，他们还嫌你的肉塞牙缝。
苏玉华身子一震，怔怔地看着儿子，竟觉得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她的心坎里。
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家里真没钱了。苏玉华叹了口气，下个月粮票又要收紧，供销社那边效益不好，我听说临时工可能要裁撤一批。
周越眼神微动。
八十年代初，物资匮乏，统购统销的口子刚刚撕开一条缝隙。城里凭票供应，乡下的土特产进不来，城里的工业品下不去。
而苏玉华所在的副食品店，正是物资流转的关键节点。
妈，副食品店每天处理的那些烂菜叶、碎鸡蛋，还有猪肉案板上剔下来的碎骨头和下水，最后都怎么处置？周越问。
倒进泔水桶，运到城郊养猪场。苏玉华有些疑惑，问这个干啥？
别倒。周越压低声音，从明天起，你跟后厨管事的李叔说好话，哪怕每天花两毛钱，把那些猪大肠、猪肝、碎下水全买下来，装桶带回家。
带回家干啥？那玩意儿腥臊得很，没人乐意吃。苏玉华直皱眉。
没人乐意吃，是因为他们不会做。周越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前世，他在南方摸爬滚打，从摆地摊一路干到开连锁酒楼，最拿手的就是那一锅香飘十里的秘制卤味！
在这个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年代，重油重盐、香料浓郁的卤下水，对大院这帮工人和厂里的单身汉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第二天下午。
苏玉华将信将疑地提着小半桶油腻发臭的猪大肠和碎骨头进了门。
周越二话不说，拉着小满一起动手。
用粗盐、草木灰和老陈醋反复揉搓清洗，彻底去除大肠内壁的粘液和恶臭。接着，周越摸出自己前几天从老中医药铺偷偷配来的八角、桂皮、草果、丁香、良姜等十几种香料，用干净纱布包成料包。
起锅，烧炭，下白糖炒出赤红油亮的糖色，加水，投入料包和老姜辣椒。
大火烧开，浓烈的酱油色在铁锅中翻滚，紧接着，将洗得雪白晶莹的猪大肠和猪头肉滑入锅中。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小火慢炖。
一个小时后。
咕嘟嘟，咕嘟嘟。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香气，顺着破败的窗户缝隙，霸道无比地钻了出去，在整个大杂院的上空轰然炸开！
第七章
那是极具侵略性的肉香！
八角桂皮的辛香彻底激发了油脂的醇厚，经过冰糖炖煮的酱香混合着下水特有的浓郁肉味，顺着傍晚微凉的空气，直往所有人的鼻孔里钻！
隔壁屋里，正就着咸菜喝苞米面糊糊的周建军猛地抽动鼻翼，哈喇子瞬间流到了下巴上：
吸溜……娘！谁家炖肉呢？怎么这么香？香得我脑瓜子疼！
周老太也咽了口唾沫，伸长脖子往外看：好像是……老大家里？
东厢房内，小满趴在灶台边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小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
哥，好香啊！比红烧肉还香一百倍！
周越用竹筷子扎起一段红润油亮、挂着浓稠汤汁的卤大肠，吹了吹热气，直接塞进小满嘴里。
呜！
小满猛地咬下去，外皮软烂滑糯，内里吸饱了浓郁的卤汁，牙齿一挤，滚烫浓郁的香气在舌尖彻底爆开！
小满两只小手捂着嘴巴，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泪都快香下来了：哥……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苏玉华也尝了一小块，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锅里那些原本被视作垃圾的猪下水：这……这腥气全没了？怎么会这么香？
妈，别愣着，拿大白瓷盆装出来，咱们去厂门口摆摊。周越麻利地擦干净手。
这个年代，机械厂下班时间正是工人们饥肠辘辘的时候。单身汉食堂的菜淡出鸟来，谁能扛得住这口纯粹的肉香？
五点半，机械厂大门口。
刺耳的下班汽笛声拉响，成百上千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涌出厂门。
刚出大门，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使劲吸着鼻子。
哪来的味儿啊？
太香了！谁家红烧肉炖糊了？不对，不是普通的肉味，带药材香，闻着肚子直抽抽！
只见厂门斜对面的大柳树下，支着一张简易的木头桌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衫的半大少年，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笃笃笃地将案板上一根油汪汪、赤红诱人的卤大肠切成小段。
旁边一个小女娃，头上扎着鲜红的布条，双手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秘制卤肉，五毛一斤！不要肉票！先尝后买！
不要肉票？！
这一嗓子，无异于在平静的水塘里扔了颗炸雷！
要知道，这个年月每人每月统共就半斤肉票，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不要票的熟肉，只要五毛钱一斤？
小兄弟，真不要票？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车工把自行车一支，狐疑地凑了过来。
叔，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周越极其麻利地用牙签扎了一小块冒着热气的肥肠，递了过去。
那壮汉半信半疑地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珠子猛地一瞪，喉结剧烈翻滚，当场爆了句粗口：
我焯！绝了！这味儿绝了！给我切一斤！不，切两斤！
好嘞！周越刀光翻飞，称杆子翘得高高的，高声吆喝：两斤高高的，送您半勺老汤拌饭吃！
后面排队的人一看，瞬间蜂拥而上。
给我来一斤！
我要那个猪耳朵！脆生！
别挤我！我先来的！给我切三块钱的！
不到半个小时，满满一大白瓷盆的卤下水被抢得连汤汁都不剩，甚至连泡在里面的几颗卤土豆都被抢光了！
苏玉华数着铁盒子里厚厚一沓毛票和硬币，双手抖得像筛糠：越子……三十六块八毛！除去买下水和调料的成本，净赚了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这相当于苏玉华在副食品店干一个半月的工资！
小满手里舔着一颗卤土豆，肚子圆滚滚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越把零钱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手里有了钱，腰杆子就硬。
而此时的大杂院里，周建国和小叔周建军正饿着肚子，四处打听东厢房到底背着他们吃了什么山珍海味。
殊不知，一张专门针对周建军的巨网，已经在周越手中悄然张开。
第八章
接连半个月，周越的卤味摊子火遍了整个机械厂片区。
原本无人问津的下水，在周越的手里变成了滚滚而来的财富。每天傍晚出摊半小时，净利润稳定在二十到三十块之间。
苏玉华的生活彻底变了。
周越直接给小满买了两双新皮鞋、三身花布碎花小洋裙，又割了两斤五花肉，天天在屋里炖得油水四溢。小满脸上迅速长出了肉，白白胖胖，走起路来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而大院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苏玉华手里有了大把现钱，周建国那点可怜的工资在她眼里屁都不是。周建国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周建军眼红了，周老太眼红了，隔壁的寡妇王秀芬更是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一天夜里，周越起夜上厕所，路过西厢房窗户底下，听到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娘，那小畜生天天卖肉，赚海了去了！我亲眼看见苏玉华往饼干铁盒里塞大团结，厚厚一叠，少说有三四百！周建军的声音透着贪婪和凶狠。
周老太啐了一口唾沫：小兔崽子，有钱不知道孝敬老娘，全给那个赔钱货买新衣服穿！真是作孽！
建军，那你想咋办？王秀芬的声音居然也在里面，带着一股子阴毒，那摊子在厂门口，去闹不好看。
哼，厂保卫科的刘麻子是我拜把子兄弟！周建军冷笑一声，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明天下午出摊，刘麻子带着保卫科的人直接去抄摊子，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到时候把锅全砸了，把钱全收缴！
王秀芬咯咯娇笑：建军兄弟真有本事。等钱弄到手，分我二十块买冬煤呗？
好说好说，只要把苏玉华那个铁盒子弄出来，少不了嫂子你的好！
窗外的周越嘴角泛起一丝森寒至极的冷笑。
投机倒把？
找保卫科扣帽子？
前世，小叔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诬陷邻近几个摆摊的个体户，逼得人家家破人亡。
行啊，既然你们把棺材板都准备好了，老子不亲手把你们推进去合上盖子，都对不起你们这份苦心！
周越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特意从新华书店买来的一叠盖着红章的空白收据，以及一份他托机械厂老工人们签名的联名信。
八十年代初，国家政策已经在逐步放宽个体经营，鼓励搞活经济。特别是机械厂职工家属自谋生路、解决温饱问题，市里工会早就发了红头文件予以支持。
周越早就防着这一手，他在第一天出摊时，就通过街道办主任和厂退管会的一位老干部，把自产自销小吃摊的临时便民登记给办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留了一手绝杀大礼。
第二天下午，厂门口。
浓郁的卤肉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工人们熟练地排起了长队。
小满穿着红色背带裙，坐在旁边乖巧地递油纸袋。
正卖到最火热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从人群外炸响：
都散开！全都不许动！保卫科检查！
人群一阵骚乱。
只见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手持橡胶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青年，正是周建军的狐朋狗友刘麻子。
而在人群外围的树荫下，周建军和王秀芬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与贪婪。
第九章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搞投机倒把，倒买倒卖国家紧俏物资，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刘麻子一上来就扣了一顶天大的帽子，手里橡胶棍重重敲在案板上，把大肠的卤汁震得到处乱溅。
把锅扣了！钱箱子没收！人带回保卫科审讯！刘麻子挥手吆喝。
几个年轻保卫干事就要上前动手抢钱箱。
慢着！
周越猛地将菜刀往厚木案板上狠狠一剁！
夺的一声闷响，精钢菜刀深入案板三寸，刀尾嗡嗡震颤！
那股凌厉狠绝的气劲，硬生生把冲上来的两个干事吓退了半步。
周越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盖章文件，啪的一声甩在刘麻子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街道办和市商业局联合下发的便民服务临时许可证！这是退管会老干部联名签署的家属自救扶助证明！
什么投机倒把？国家上个月刚发的支持发展个体经济搞活市场的中央文件，你没读过？
刘麻子被文件抽在脸上，拿下一看，上面鲜红的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围观的工人们原本就憋着火，此刻见周越手续齐全，立刻有人高声起哄：
刘麻子，人家孩子卖点小吃补贴家用，手续全齐，你凭什么没收？
就是！平时不见你们抓小偷，抓老百姓摆摊倒是比狗还积极！
是不是眼红人家生意好，想来敲诈勒索啊？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刘麻子脑门上冷汗直流，骑虎难下，转头恶狠狠地往树荫底下的周建军看去。
周越冷笑一声，突然拔高声调，指着树荫底下的周建军喊道：
各位工友叔叔伯伯！保卫科无缘无故来砸摊子，全是因为那个人——我亲小叔周建军！
他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相亲黄了欠一屁股债，昨晚伙同隔壁寡妇王秀芬，串通保卫科刘麻子，密谋要把我家的卤肉摊子砸了，把钱箱子抢走去分脏！
周建军！你昨晚在窗户底下说的那些烂心肠的话，真当没人听见吗？！
哗——！
全场哗然！
树荫底下的周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想跑。
但周围愤怒的工人们哪会放过他？
几个膀大腰圆的锻工大叔两步冲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扭住周建军的胳膊，直接把他拖到了摊位前，重重扔在地上！
哎呦！疼死我了！放开我！周建军杀猪一样惨叫。
周建军，你还有什么话说？周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刺骨。
我……我没有！小畜生你血口喷人！周建军疯狂抵赖。
没有？周越冷笑，转头看向躲在人群外想溜的王秀芬，秀芬婶子，你兜里揣着的是什么？拿出来给大家伙儿掌掌眼？
王秀芬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口袋。
旁边几个热心的大妈眼疾手快，一把扯开王秀芬的手，从她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字条和一把铜钥匙！
字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事成之后，分王秀芬三十元，东厢房铁盒钥匙暂由王秀芬保管。
字迹歪歪扭扭，正是周建军的亲笔签名！
原来这两个畜生早就配好了东厢房的钥匙，准备趁着摊子被砸、全家大乱的时候，由王秀芬去家里把所有钱偷走！
脏证俱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这是有预谋的入室盗窃和内外勾结勒索！
抓小偷！
送派出所！打死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祸害！
人群彻底失控了，烂菜叶、臭鸡蛋、工人们脚上的烂拖鞋像雨点一样砸向周建军、王秀芬和刘麻子。
刘麻子吓得红袖章一扔，抱头鼠窜。
而周建军和王秀芬被七八个壮汉死死按在泥水里，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吐血，最终被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戴上了冰冷的手铐，一路押着往派出所走去。
沿街的邻居们全跑出来围观，吐沫星子吐了周建军和王秀芬满头满脸。
经此一役，周建军和王秀芬的名声彻底烂透，彻底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第十章
周建军被拘留了。
因为未遂入室盗窃和蓄意破坏生产，被判处劳动教养一年，发配到边远农场去挑大粪、挖水渠。
王秀芬虽未直接动手，但名声彻底臭不可闻，机械厂直接收回了发给她的抚恤金和宿舍，她在城里根本待不下去，连夜收拾包袱，带着儿子小石头灰溜溜地滚回了乡下老家。
至于周老太，听到小儿子被判劳教，当场两眼一翻气得中风偏瘫，歪着嘴躺在西厢房的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整天对着天花板流口水。
而这一连串的巨变，让周建国彻底成了厂里的笑柄。
大公无私的模范典型，亲弟弟是个小偷，帮衬的寡妇是个贼，老娘是个泼妇，自己更是个糊涂透顶的窝囊废。
厂工会取消了他的所有评优资格，把他调离了关键车间，打发去看了大门。
深秋的傍晚，落叶萧瑟。
周家东厢房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
新买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四菜一汤：油汪汪的卤猪蹄、清蒸鲤鱼、红烧排骨、清炒白菜，还有一大盆泛着奶白色的鲜鱼汤。
小满换上了一身暖和柔软的红棉袄，整个人白白嫩嫩，两只小手里抓着一根大猪蹄，啃得满脸都是酱汁，咯咯直笑。
苏玉华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着床底下那个装着两千块巨款的新铁盒，眼眶泛着湿润的泪花。
越子，妈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周越给母亲夹了一块鱼腹肉，微笑道：妈，这才是刚开始。下个月，咱们去火车站旁边租个正规店面，挂牌开一家周记卤味店。以后咱们进城买大瓦房，小满去最好的实验小学读书。
嗯！都听你的！苏玉华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正吃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周建国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看门人的脏布衫，站在门口，失魂落魄地看着桌上的丰盛饭菜和笑逐颜开的妻女。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有羞愧，有后悔，更多的是无尽的荒凉。
玉华……越子……我回来了。周建国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屋里的笑声停了。
小满下意识往周越身后躲了躲，虽然不再害怕，但眼神里没有了丝毫对父亲的依恋。
苏玉华没有站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当牛做马、委曲求全的男人，淡淡地道：锅里还有点刷锅水，饿了自己去盛。
周建国身子晃了晃，如遭重击。
他看着坐在首位上、神情冷漠淡然的周越，噗通一声，竟然靠着门框缓缓滑跪在地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我不该听你小叔的，我不该为了那张虚皮去贴补外人……我把这个家全毁了啊！
哭声凄凉，回荡在空旷昏暗的院落里。
悔恨的泪水顺着他粗糙的指缝肆意流淌。
他现在终于明白，他用尽半生追求的所谓大善人和好名声，不过是一场笑话。到头来，骨肉离心，兄弟成仇，声名狼藉，一无所有。
周越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崩溃大哭的父亲，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悔恨狗都不闻。
周越站起身，牵着小满温热软糯的小手，走到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如烂泥的男人，淡淡地道：
周建国师傅，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当你的圣人，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明天一早，跟我妈去把离婚手续办了。这间屋子留给你慢慢后悔，我们不奉陪了。
说完，周越拉着小满，挽着母亲苏玉华，大步跨过了门槛，迎着屋外灿烂的朝阳与崭新的天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周建国撕心裂肺、悔断肝肠的悲嚎，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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