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迎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喧天。
靖安侯府大门外，两台八抬大轿停在街心，大红绸缎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青舟坐在东厢房的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碗清热去火的菊花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门帘猛地被挑开，一股冷风夹着檀香味灌进来。
嫡兄陆明轩一身正红新郎袍，腰束金带，头戴展脚幞头，大步跨过门槛。
陆明轩脸上挂着一层假笑，快步走到桌前，一把将陆青舟手中的茶碗按在桌案上，茶水溅出两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二弟，为兄方才在外头对过了迎亲帖。陆明轩压低嗓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今日钦天监给的时辰太紧，两府送轿子的轿夫走岔了道，把迎亲帖给装错了箱笼。
陆青舟眉梢挑了挑，抬眼打量他。
陆明轩手掌用力按着桌子，身子前倾，嘴里喷着蒜味：太傅府的沈千金，轿子已经抬进前厅，走的是正门；定远侯府萧夫人的软轿，刚从西角门落停。
陆青舟放下茶碗，嘴角扯起一点弧度：兄长的意思，是礼部官媒定的婚配，在府门口给换了？
为兄也是为了侯府门面。陆明轩眼里冒着光，语气却装得大义凛然，沈千金知书达理，祖父门生遍布朝野，为兄是嫡长子，今年秋闱志在必得，若能得太傅提携，侯府光耀门楣指日可待。二弟你平日不喜读书，去定远侯府过继安生日子，萧夫人虽然性情烈了些，膝下还带着个七岁的世子，但胜在有侯爵俸禄，少不得你一口饱饭。
陆明轩盯着陆青舟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出一丝愤怒或者惊慌。
半个月前，老侯爷定下两桩婚事，本意是让长子陆明轩娶有军功荫封的定远侯遗孀萧长陵，让庶子陆青舟去迎娶太傅府三小姐沈玉娇。
京城谁不知道，萧长陵是先帝亲封的正一品烈风夫人，手里提过银枪杀过蛮子，性烈如火；前夫死后留下的嫡长子萧元宝，年仅七岁便能拿着弹弓打碎御史的门牙，是全京城狗见了都要绕着走的混世太岁。
后爹这两个字，挂在定远侯府的门槛上，就是催命符。
反观太傅府的沈玉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贤淑，是满京城士族公子做梦都想求娶的名门淑女。
陆明轩为了抢这门亲，昨夜在母亲房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今晨更是不惜买通喜婆，在迎亲路上强行换了轿帘和庚帖。
陆青舟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跳起来拔剑。
他顺手从碟子里摸了颗花生，单手捏开壳，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兄长当真想好了？陆青舟咽下花生，神情平静，太傅府门第高，门槛硬，你这身子骨，跨得过去？
陆明轩听出这话里的所谓酸意，心中得意更甚，直起身子理了理崭新的红袍大褂：为兄自有经天纬地之才，沈小姐与为兄才是天作之合。二弟，轿子在西角门等着，错过了吉时，萧夫人手里那根九节鞭，抽在身上可皮开肉绽。
说完，陆明轩甚至伸手替陆青舟掸了掸肩膀上的浮灰，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转身甩袖离去。
看着陆明轩匆忙赶向前厅的背影，陆青舟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门外侍立的小厮来福探头探脑地蹭进来，急得直跺脚：二少爷！大少爷这是明抢啊！沈家小姐那是天仙一样的人品，萧家那位可是能生吞活人的母夜叉，还有那个小世子，上个月刚把教书先生的胡子给点了！您怎么就认了？
认？
陆青舟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长袍，从袖管里摸出一叠薄薄的宣纸，扔在火盆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去，纸张化为灰烬。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沈太傅上个月在户部的亏空高达八十万两白银，沈玉娇私底下在外放了三十万两的高利贷，全借给了京畿大营里几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如今血本无归，债主天天围着太傅府后门讨债。沈家急着把女儿嫁进侯府，就是为了找个冤大头填坑。
不仅如此，沈玉娇在闺阁中惯常虐打婢女，脾气阴鸷暴虐，早有一房通房丫头被沉了井。
只有陆明轩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材，才把砒霜当蜜糖。
至于定远侯府？
萧长陵手里捏着三座金矿两座盐铁矿，圣上亲赐的免死铁券在祠堂供着，萧家世代镇守边关，家底厚得能砸死半个工部。
至于那个熊孩子萧元宝？
陆青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治熊孩子，他有的是套路。
走，去西角门。陆青舟抬脚往外走，让管家把库房里那柄生锈的仪仗剑拿出来，给本公子挂上。
西角门外，定远侯府的红呢大轿停在青石板路上。
轿子四角没挂铜铃，挂的是四柄未开刃的乌木小短剑，抬轿的轿夫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满脸凶相。
陆青舟走过去，轿帘一挑，露出一张素净却透着英气的脸庞。
萧长陵一身暗红团花锦袍，青丝高束，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眉峰如剑，鼻梁高挺，那双丹凤眼里淬着寒冰，冷冷扫过陆青舟单薄的身板。
萧长陵身侧，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小子，正是萧元宝。
萧元宝手里攥着一把精钢打制的弹弓，兜里鼓鼓囊囊全是铁弹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盯着车窗外的青年：你就是靖安侯府那个病秧子庶子？想当我后爹，先问问小爷手里的弹弓！
话音未落，萧元宝拉满弹弓，一颗铁弹子撕破空气，直冲陆青舟的眉心射过来。
周围的侯府家丁吓得倒抽凉气。
陆青舟脚下一错，脑袋微微一偏，铁弹子擦着耳边碎发飞过去，笃的一声深嵌在身后的青砖墙里，炸出一蓬碎石粉末。
陆青舟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走到轿窗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柄铜钥匙，抛在轿内的案几上。
萧长陵按住还要动手的萧元宝，冷声问：这是何意？
迎亲礼不可废。陆青舟直视萧长陵的眼睛，这是侯府西苑库房的钥匙，里面有先祖传下来的三十坛陈年花雕，两箱西域贡上来的金瓜贡茶，还有一千两私房体己钱。
萧长陵眉梢微动：侯府换了新郎，你当真不知情？
知情。陆青舟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为何不上前厅争辩？凭靖安侯的脾气，陆明轩未必能强娶沈家女。萧长陵语气嘲讽，还是说，你怕了我萧长陵的克夫名声？
陆青舟嗤笑出声，双手背在身后：沈家要的是银子填窟窿，萧家要的是清静过日子。陆明轩自命不凡，沈千金眼高于顶，让他们二位凑在一处，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怨偶，我何必去拆散人间良缘？
萧长陵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倒是有趣。萧长陵打量着陆青舟，你可知进了我定远侯府的门，后爹不是那么好当的。元宝换过三任西席，打断了六个管事的腿，上个月刚把工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推下假山。
萧元宝在旁边得意洋洋地挺胸，露出两颗缺门牙：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滚！小爷不需要爹！
陆青舟看都没看萧长陵，直接蹲下身，视线与车辕上的萧元宝齐平。
小孩，你刚才那一弹弓，打歪了。陆青舟伸出两根手指，手腕太松，食指发力过早，拉力全靠手腕硬撑，打三十步以外的目标，准头至少偏两寸。
萧元宝愣住了，手里的弹弓僵在半空。
这弹弓是军中退役的匠人打的，威力大，后坐力也猛，他平日打麻雀确实老是往右偏，他找了好多教书先生问，先生们只会骂他有失斯文、顽劣不堪，从没有人跟他说什么手腕太松、食指发力。
你……你胡扯！萧元宝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小爷百步穿杨！
打个赌？陆青舟指了指墙头上一只扑腾翅膀的麻雀，你用你的法子打，要是打中了，我当场脱了喜袍回侯府，咱们婚事作废；要是打不中，你今天就得规规矩矩喊我一声哥。
萧元宝眼睛一亮：成交！
小胖子拉满弹弓，屏气凝神，瞄准墙头的麻雀，猛地松手。
啪！
铁弹子破空而出，擦着麻雀的尾巴尖掠过，打在瓦片上溅起一串火星。麻雀受惊，扑棱棱拍打翅膀飞上了天。
萧元宝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憋得直跺脚。
该我了。陆青舟顺手从他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颗铁弹子，又从他手里拿过弹弓。
站稳，别眨眼。
陆青舟侧身开弓，左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右手三指紧扣皮兜，弓弦拉到颧骨下方。
萧长陵的凤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这是边军精锐神机营的拉弓手法，非三年以上苦功不可成。眼前这个在京城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侯府庶子，从何处学来的这手绝技？
崩！
弓弦震响。
铁弹子呼啸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直追那只已经飞到半空中的麻雀。
噗的一声闷响，麻雀应声而落，直挺挺砸在正门外的石狮子脚下。
萧元宝张大嘴巴，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青舟把弹弓随手扔回小胖子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叫哥。
萧元宝憋得腮帮子鼓成两只河豚，嘴唇嗫嚅着，想赖账，又被陆青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母亲……萧元宝下意识拽萧长陵的衣角。
萧长陵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声音冰冷：愿赌服输，定远侯府没有言而无信的种。
萧元宝脖子一缩，只得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哥。
陆青舟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萧元宝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手感极佳。
走吧，去定远侯府。陆青舟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大声吆喝，吹打起来！今日小爷入赘……不对，今日小爷成亲，谁敲得响，赏银十两！
轿夫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吹鼓手们更是鼓足了腮帮子，唢呐声瞬间拔高了八度，昂扬欢腾。
西角门的喧嚣传到前厅。
正厅里，陆明轩正牵着红绸，与沈玉娇拜堂。
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欢快唢呐声，陆明轩心里冷笑：死鸭子嘴硬，到了萧长陵手里，有你哭着求饶的时候。
沈玉娇盖头下的嘴角同样噙着一抹冷蔑。
一个庶子，也配娶她？让给那个凶妇当继父正好，侯府的泼天富贵与未来世子夫人的尊荣，合该由她来坐。
然而，谁也没有瞧见，正门外石狮子旁，太傅府管家正擦着冷汗，看着手里刚刚收到的催债密信，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天色渐沉，定远侯府灯火通明。
这府邸比靖安侯府大了整整三倍，演武场、藏兵楼一应俱全，青石地面被马蹄磨得锃亮。
后院新房内，红烛高照。
萧长陵坐在案几旁，一身大红喜袍已经换成了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案头上摆着一柄出鞘三寸的长剑，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陆青舟推门走进来，满身酒气，神态却极为清醒。
他在定远侯府的喜宴上，直接跟府里的七八个老校尉拼了酒。他非但没被喝趴下，反倒用一套划拳行令的骚套路，把几个征战沙场半辈子的老杀才灌得钻了桌底。
回来了？萧长陵声音平淡，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回了。陆青舟解开喜袍领口的盘扣，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有些规矩，必须在今晚讲清楚。萧长陵冷冰冰地开口，第一，这桩婚事是圣旨与侯府的交易，你我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西苑归你，东苑归我，未得允许，不得踏入半步。
陆青舟点头：甚合我意，多谢夫人体恤。
萧长陵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继续道：第二，侯府内务用度由我掌管，每月给你支取五十两银子零花，不得插手兵营与田庄的事务。
陆青舟咧嘴一笑：五十两太少，加到八十两，外加城南茶楼的挂账权。我不插手事务，但夫人也不能逼我晨昏定省，更不能让我去军营操练。
萧长陵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声道：成交。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元宝是侯爷唯一的血脉，你若是敢伤他分毫，或是存了教坏他的心思，我手里的剑，不认人。
陆青舟走到案几对面，双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萧长陵那张紧绷的面孔。
夫人，教孩子这种事，靠打是没用的。陆青舟压低声音，你越打，他皮越厚；你越关，他心越野。元宝今年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你把他当军卒训，他迟早把自己作成京城第一祸害。
萧长陵眸光一寒：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陆青舟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明日开始，元宝交给我管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后他依然顽劣不堪，任凭夫人处置；若是他改好了，夫人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青舟伸了个懒腰，朝着内室的软榻走去：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今晚我睡榻，夫人自便。
说完，陆青舟竟真的倒头就睡，甚至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了个蝉蛹，不过片刻功夫，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萧长陵坐在椅子上，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她掌管侯府三年，见惯了阿谀奉承之徒，也见过各怀鬼胎的长辈，唯独没见过陆青舟这种滚刀肉。
这男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劲儿，看着散漫，骨子里却比谁都稳。
萧长陵吹灭了桌上的红烛，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定远侯府后院就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放开我！你这个混账东西，快放开小爷！
萧元宝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两只短腿在空中乱蹬。
陆青舟穿了件灰布短打，右手拎着萧元宝的后衣领，左手端着个大海碗，碗里放着刚炸出来的焦黄油条和滚烫的豆汁。
闭嘴，吃饭。陆青舟把萧元宝往演武场的石锁上一扔。
萧元宝摔得屁股生疼，眼圈瞬间就红了，抓起腰间的弹弓就要拼命。
陆青舟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在萧元宝眼前抖了抖。
认得字吗？
萧元宝抽了抽鼻子，梗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后小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那是一张欠条。
城南吉祥赌场，萧元宝押注斗蟋蟀，欠银八百两，画押的手印清清楚楚是个小肉爪子。
你……你从哪弄来的？！萧元宝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昨天偷跑出府，在赌场押的那只大将军输了，赌场掌柜正准备把欠条送到顺天府去。陆青舟咬了一口油条，香脆作响，顺天府尹是你母亲的表兄，若是这欠条递到你娘案头，你猜她是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剥了你的皮？
萧元宝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冒出来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下来。
昨天输了银子，他本来打算回府偷母亲的玉佩去填账，谁知道欠条竟然落到了陆青舟手里。
你……你想怎么样？萧元宝嘴唇发抖，警惕地盯着陆青舟。
不想怎么样。陆青舟把油条和豆汁推到他面前，吃了它。今天带你去干件大事。
去哪？
去把赌场的银子赢回来。陆青舟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赌术。
半个时辰后，城南吉祥赌场内声浪震天。
押大！押大！
开了！三三四，九点小！
赌桌周围围满了赤膊的汉子，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烟草和烧酒的味道。
萧元宝跟在陆青舟身后，紧张得两只小手死死拽着陆青舟的衣摆。
他虽然顽劣，但也知道赌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平日里也就是在外围看热闹，被狐朋狗友撺掇着押过几把。
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手里摇着青铜骰盅，晃得哗啦啦作响。
买定离手！独眼龙猛地将骰盅扣在桌面上，三角眼里射出凶光，扫视全场。
陆青舟带着萧元宝挤到最前面，直接从袖子里拍出一千两银票。
全押围骰，三个六。陆青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张赌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赌客看傻子一样看着陆青舟。
围骰三个六，赔率一赔三十六！这跟把银子往水里扔有什么区别？
独眼龙看了一眼银票上的靖安侯府印记，嘴角咧开残忍的笑纹：这位公子好魄力！买定离手，开！
独眼龙猛地掀开骰盅。
然而，就在他掀开的刹那，陆青舟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赌桌边缘轻轻一磕。
一股极细微的震动顺着桌底传导过去，骰盅揭开的瞬间，两颗原本朝上的骨骰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翻了个面。
三个六，通杀！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萧元宝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独眼龙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
一赔三十六，三万六千两。陆青舟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懒散，掌柜的，结账吧。
你……你出千！独眼龙猛地一拍桌子，身后立刻涌上来七八个手持短棍的打手，面色不善地将两人围在中间。
萧元宝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拉开弹弓。
陆青舟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出千？陆青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啪的一声拍在独眼龙脸上。
九门提督府的巡防金牌。
看清楚了？陆青舟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定远侯府世子在此，九门提督是世子的亲娘舅。吉祥赌场私设暗盘，诱骗朝廷命官幼子聚赌，按大燕律，抄家，掌嘴八十，主谋流放三千里。
独眼龙看到那块金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九门提督府的牌子是真的，定远侯府的混世魔王京城谁人不知？
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独眼龙拼命抽自己的耳光，掌嘴声清脆响亮。
欠条拿出来，三万六千两银票，少一张，今天封了你的店。陆青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吉祥赌场的大掌柜连滚带爬地捧出厚厚一叠银票，外加萧元宝之前画押的欠条，双手呈到陆青舟面前。
走出赌场大门，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萧元宝手里捏着被撕成碎片的欠条，胸口剧烈起伏，仰头看着陆青舟，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哥……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求你了！萧元宝拽着陆青舟的袖子，拼命摇晃，声音甜得发腻，再也没了早晨的嚣张跋扈。
想学？
想！萧元宝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回府把《千字文》抄十遍，字迹工整，错一个字，就不教。陆青舟把三万六千两银票揣进怀里，顺手塞给萧元宝两张一百两的面额，这是给你的跑腿费，回去不许告诉你娘。
萧元宝如获至宝地把银票塞进鞋底，挺起胸脯大声道：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哥，谁敢惹你，我萧元宝第一个拿弹弓崩了他！
陆青舟揉了揉他的大脑袋，眼角瞥见街角走过的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陆明轩。
此时的陆明轩，身上的大红喜袍甚至还没换下来，满头大汗，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脸色阴沉的太傅府家丁。
陆青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二章
朱雀大街上，尘土飞扬。
陆明轩急匆匆地跨进醉仙楼的雅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甚至连靴子上沾的泥点都顾不上擦拭。
雅间里坐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胖子，手腕上套着三只翠玉镯子，正拿着一柄象牙小称，慢条斯理地称着碎银子。
赵掌柜，这银子……怎么能直接记在侯府账上？陆明轩一进门，压着嗓子低吼，脸色青白交加，玉娇婚前借你们钱庄的银子，为何要我这个当夫婿的立字据偿还？
那赵掌柜撩起眼皮，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陆大少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赵掌柜把象牙称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少夫人婚前在老朽这里借了实打实的三万两现银，白纸黑字写着，婚后由靖安侯府公中承兑。昨日大婚，满京城都知道沈小姐进了你们侯府的正门。这嫁鸡随鸡，夫贵妻荣，您不还，谁还？
陆明轩喉结剧烈滚动，后背一片湿凉。
他昨夜入洞房，红盖头掀开，沈玉娇虽然生得容貌出挑，可张嘴第一句话，不是温存软语，而是扔给他厚厚一沓银票存根。
整整八万两的窟窿！
不仅有钱庄的高利贷，还有沈玉娇名下首饰铺、胭脂坊亏空的烂账。沈玉娇甚至冷着脸告诉他，若三日内筹不齐银子，钱庄就会把字据捅到御史台，参靖安侯府纵容内眷放印子钱、吞没官银。
到时候，他陆明轩别说秋闱中举，就连身上的功名都要被削个精光！
陆明轩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强压着火气咬牙道：再宽限半个月！等我秋闱过后……
放屁！赵掌柜脸色骤变，肥手猛地一拍桌面，惊得茶盏乱跳，三天！少一个子儿，老朽就带着字据去侯府宗祠前头敲锣！陆大少爷，您要是拿不出银子，就别怪老朽不讲情面！
陆明轩被逼得倒退半步，面色灰败如土。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醉仙楼，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本以为娶了个宰辅千金是平步青云，谁曾想竟是跳进了一个无底深坑！老侯爷若是知道他在外头欠了这么多账，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定远侯府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微风吹开，陆明轩一眼就看见陆青舟舒舒服服靠在软枕上，手里剥着蜜橘，一边吃一边跟身旁的萧元宝逗趣。
萧元宝那个传闻中能把生人活活咬下一块肉的混世魔王，此刻居然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递到陆青舟嘴边，嘴里还一口一个长青哥叫得无比亲热。
陆明轩眼珠子瞬间通红。
凭什么？
定远侯府那个凶残跋扈的小杂种，凭什么对陆青舟这么恭顺？陆青舟明明该被萧长陵折磨得生不如死才对！
妒火与惶恐交织在一起，烧得陆明轩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咬紧牙关，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得意什么！萧长陵脾气阴晴不定，迟早一枪戳死你！等我熬过这一关……
定远侯府演武场。
萧长陵一身银亮软甲，长枪立在身侧，凤眸微眯，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平日里连书房门槛都不肯跨进去的萧元宝，此时正老老实实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毛笔，一笔一划在宣纸上抄写《千字文》。
尽管小胖脸上沾满了墨汁，活像个唱大戏的花脸，但他愣是没敢挪动屁股一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萧元宝念一句，写一句，眼神时不时飘向坐在演武场凉亭里的陆青舟。
陆青舟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冰镇酸梅汤和四碟精致面点，惬意得如同在自家庭院纳凉。
萧长陵提着长枪走过去，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萧长陵站在凉亭外，目光在陆青舟和萧元宝之间巡梭。
这混小子长这么大，军中退役的老兵管不住他，国子监的大儒管不住他，连她这个亲娘挥起马鞭都只能让他满院子乱窜。
可现在，他居然规规矩矩坐了一个时辰，抄了整整八页大字！
陆青舟抿了一口酸梅汤，凉意沁人心脾：夫人这话差矣。圣人云，有教无类。元宝这孩子天资聪颖，根骨极佳，只是从前没人教他如何做个讲义气的真汉子。
讲义气？萧长陵眉峰蹙起，语气泛着冷意，你带他去吉祥赌场的事，你以为能瞒过我的耳目？
陆青舟折扇一合，轻敲掌心：夫人既然知道了，为何没当场提枪去赌场拿人？
萧长陵眼底划过一抹锐利。
她确实派了亲卫跟着。当亲卫回报说陆青舟不仅用暗劲赢了三万六千两，还用九门提督府的牌子彻底震慑了赌场掌柜，更是把萧元宝的欠条当场烧毁时，萧长陵整整愣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块金牌是定远侯府的底蕴，但陆青舟动用起来却丝毫不怯场，时机、手段、借势，拿捏得妙到毫巅。
更重要的是，陆青舟赢回来的三万多两银票，一文不少地全交给了侯府账房，自己只留了两百两作为元宝的零花钱。
你究竟是什么人？萧长陵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靖安侯府那个碌碌无为的庶子，绝无这等手段。
陆青舟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夫人非要把人想得那么深沉。我不过是个想活得舒坦些的懒人罢了。侯府那滩浑水太深，老侯爷偏心，大夫人刻薄，陆明轩自命不凡，沈玉娇心怀鬼胎。我若是不找个安稳地方躺着，迟早被他们生吞活剥。
安稳地方？萧长陵冷哼一声，定远侯府如今也是风雨飘摇，边关粮饷被兵部扣押了整整三个月，朝中言官天天上折子弹劾萧家功高震主，这地方安稳？
兵部扣粮饷？陆青舟眼神微动。
萧长陵神色凝重下来：兵部尚书是沈太傅的同门师弟。半月前兵部下发文书，借口国库吃紧，边防互市暂缓，定远军三万儿郎的冬衣与粮草，至今没有着落。我正打算明日入宫面圣，向太后陈情。
愚不可及。陆青舟淡淡吐出四个字。
萧长陵手中长枪猛地一震，枪尖嗡嗡作响，直指陆青舟咽喉，距离喉管不过半寸距离：你说什么？
换做寻常文弱书生，此刻怕是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陆青舟却面不改色，甚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冰凉的枪尖：我说夫人行事太过直肠子。沈太傅克扣粮草，为的就是逼你入宫闹事。你一闹，朝中文臣便能参你一个以军功要挟朝廷的大不敬之罪。到时候太后为了保全皇室颜面，反倒不得不罚你。
萧长陵瞳孔微缩，枪尖缓缓垂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青舟招了招手，示意萧长陵靠近些。
萧长陵迟疑片刻，按着佩剑走上凉亭台阶。
陆青舟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老狐狸般的狡黠：沈太傅家里后院起火，正急得满世界找银子灭火。兵部扣下的粮饷，不是国库发不出，而是被沈家挪去堵了南边盐铁司的亏空。
你怎么知道？萧长陵心头巨震。
盐铁司的大案乃是朝廷绝密，大理寺暗中查了三个月都没有线索，陆青舟一个深闺庶子，从何处得知？
陆青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他早年间用假名在外经商时布下的暗线。
夫人只需做一件事。陆青舟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明日不仅不要入宫，反而让定远军的旧部进京，敲锣打鼓给沈太傅送一块大匾额，上面就写‘体恤军民、两袖清风’。同时，让京城各大米粮商行大张旗鼓地往边关运粮，就说是沈太傅自掏腰包借给定远侯府的。
萧长陵是行伍之人，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捧杀？
不错。陆青舟展开折扇，轻轻扇动微风，全京城百姓都知道沈太傅给边关垫了粮饷，沈太傅若是不认，就是当众打皇上的脸；他若是认了，满朝文武和皇上便会问他，一个清廉自守的太傅，从何处掏出三十万两现银运粮？
萧长陵看着眼前摇扇轻笑的男子，心头剧烈震颤。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毒计，竟出自一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庶子之手！若是与此人为敌，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母亲！长青哥！我抄完了！
萧元宝屁颠屁颠地捧着厚厚一沓宣纸跑上凉亭，小脸上满是求表扬的期待：一共十遍，一个字没少！哥，你什么时候教我刚才那一招？
陆青舟接过宣纸翻了翻，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圆脑袋：字写得像鸡爪刨的，不过勉强算你过关。去，到库房把我昨天叫人打的玄铁弹弓拿出来，今天教你双鬼拍门。
萧元宝兴奋地原地蹦起三尺高，嗷嗷叫着冲向库房，仿佛刚才抄书的疲惫一瞬间烟消云散。
萧长陵看着儿子欢脱的背影，眼底深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桩婚事……似乎并非全无好处。
第三章
靖安侯府内，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雨将至。
陆明轩跪在侯府大堂中央，青石砖冰冷刺骨，冻得他膝盖生疼。
老侯爷陆震山面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细的藤条，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陆震山猛地将一叠盖着大红印章的账单摔在陆明轩脸上。
纸页如雪片般飞散，边缘划破了陆明轩的脸颊，渗出一道血痕。
陆明轩不敢去擦，颤抖着抓起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沈氏玉娇欠万宝阁东珠三斛、赤金头面两套，折银一万二千两，限期三日交割。
父亲，这……这是玉娇出阁前的旧账，不关儿子的事啊！陆明轩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放屁！陆震山一脚将身旁的紫檀木花几踹翻，茶盏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陆明轩衣袍上，满京城都知道你抢着娶了沈家女！她如今是你的正妻，她的账就是你的账！方才万宝阁的大掌柜直接把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尹是你二叔的死对头，如今整个御史台都在磨刀霍霍，准备弹劾老夫治家不严、纵容儿媳侵吞民财！
沈玉娇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一身华丽的云锦长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手中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神情却没有半点愧疚。
公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沈玉娇语调拖得长长的，透着一股刻薄，沈家世代官宦，我出阁前不过是帮着家里打理些产业，一时周转不灵罢了。侯府家大业大，拿出区区几万两银子替我平了账，待我父亲在皇上面前替侯爷美言几句，这侯爵世袭罔替的折子不就批下来了？
你……你闭嘴！陆震山指着沈玉娇的手指发颤。
他原本以为娶进门的是个贤良淑德的贵女，能为侯府带来无上助力，谁承想是个油盐不进的败家精！沈太傅在朝堂上自身难保，昨日户部尚书已经开始清查账目，沈家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能照拂侯府？
公爹若是心疼银子，大可以叫二弟也分担些。沈玉娇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二弟入赘了定远侯府，听说那萧长陵手里捏着半个国库的家底，随手赏他点残羹冷饭，也够填补侯府的亏空了。凭什么好事全让他占了，这烂摊子全推给明轩？
陆明轩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发出怨毒的光彩。
对！父亲！陆明轩抬起头，急声附和，陆青舟也是侯府的人！凭什么他在定远侯府吃香喝辣，咱们在家里替他受罪？昨日儿子在街上瞧见，定远侯府那个小杂种管他叫哥，萧长陵更是由着他随意支取账房银两！只要父亲下一道家法，命他回府交出两万两银子，这难关不就度过去了？
陆震山眉头深锁，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陆青舟虽然是庶子，但也是他的种。以前在府里逆来顺受，不争不抢，如今飞上枝头，难道还能忤逆家族不成？
去，派人拿我的名帖，叫那个逆子立刻回府！陆震山冷哼一声，拂袖坐回主位。
定远侯府花厅内。
陆青舟正优哉游哉地指挥着几个仆役修剪院子里的海棠树。
萧元宝戴着一顶小兽皮帽，腰里别着陆青舟亲手改良的玄铁弹弓，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掉渣，像个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
长青哥，待会儿咱们真去打猎？萧元宝含糊不清地问。
不去西山，今天去打城外的野鸭子。陆青舟摘下一片干枯的树叶，随口答道。
就在这时，靖安侯府的管事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花厅，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二少爷，老侯爷请您立刻回府一趟，有天大的要紧事商议！
陆青舟甚至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树梢：什么要紧事？
这……管事眼神闪烁，陪笑道，是大少爷和少夫人的事，老侯爷让您回去尽一份孝道，替侯府分忧。
萧长陵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厅回廊下，双手抱胸，倚靠着朱红柱子，眼神清冷如霜。
她自然知道靖安侯府打的什么算盘。沈家的烂账满城皆知，陆震山这是走投无路，把主意打到了定远侯府的嫁妆上。
她倒想看看，这个平日里看似滑头的赘婿，面对生父的施压，会如何抉择。
尽孝道？
陆青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回去告诉老侯爷，我身体抱恙，受了风寒，走不动路。陆青舟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扶住萧元宝的肩膀。
管事脸色一僵：二少爷，老侯爷说了，您要是不回，便动用家法，撤了您的族谱！
陆青舟还没开口，旁边的萧元宝先炸了毛。
撤你奶奶个腿！
小胖子猛地跳起来，反手抽出身后的玄铁弹弓，甚至没用铁弹子，直接摸了一颗坚硬的核桃，啪的一声拉满弦。
笃！
核桃精准无误地砸在管事的脑门上，当场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紫青包。
哎呦！管事捂着脑门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狗奴才，敢在定远侯府撒野！萧元宝双手叉腰，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回去告诉我那个眼瞎的大伯，想要银子，让他自己跪着来求小爷！再敢来烦我哥，小爷用铁弹子打掉他的门牙！
管事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帽子都顾不上捡。
萧长陵从回廊走出来，眉峰微挑：你当真不去？那是你亲生父亲，背上不孝的骂名，对你没有好处。
陆青舟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夫人在边关打仗，若是敌军设了伏兵，你会因为对方喊了声长辈，就乖乖走进去受死吗？
萧长陵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丝弧度：自然不会。我会一枪挑了他的咽喉。
这不就结了。陆青舟拍了拍萧元宝的脑袋，小胖子，刚才那一发手腕稳得很，有点长进。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萧元宝仰起小脸，一脸骄傲。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探子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漆封火漆的密信：启禀夫人，边关八百里加急！沈太傅门下的米商在通州被扣押，顺天府查抄出三万石军粮，上面全盖着兵部的暗印！
萧长陵一把撕开密信，快速扫视一遍，眼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精芒。
陆青舟的那招捧杀，起效了！
沈太傅为了坐实自掏腰包借粮的美名，不得不从私库调拨粮食，却不料走漏了风声，直接被大理寺和九门提督联手在通州截获。
私自调动军粮，形同谋反！
备马！萧长陵声音铿锵如金石撞击，入宫！
等等。陆青舟出声拦住了她。
萧长陵回头看他。
带上沈玉娇借印子钱的账本副本。陆青舟从袖中摸出一叠纸，塞进萧长陵手中，既然要打，就打得彻底些。让皇上看看，沈家一面克扣军饷，一面纵容女眷盘剥百姓，这等蛀虫，不连根拔起，如何对得起边关浴血的将士？
萧长陵深深看了他一眼，手指握紧了账本。
多谢。
两个字刚落，萧长陵已然转身大步离去，银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萧元宝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陆青舟，忽然扯了扯陆青舟的衣襟：哥，沈家是不是要倒大霉了？
陆青舟摸出一把瓜子，递给他一半：不是倒大霉，是死到临头。走，带你去看戏。
第四章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顺天府大堂外的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水泄不通。
靖安侯府的大门紧闭，但门外早已被几十名身穿号衣的捕快和账房掌柜围得严严实实。
还钱！靖安侯府欠债还钱！
堂堂侯府，娶了沈家的贼婆娘，连三千两银子的首饰钱都赖账，呸！
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还想世袭罔替？做梦去吧！
街坊四邻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侯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给淹了。
府内，正堂的大门死死顶着。
陆震山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胸口的衣襟被冷汗浸透。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出消息：沈太傅私挪军粮一案东窗事发，已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候审！沈府全族抄没，男子发配岭南，女子没入掖庭！
沈家，完了！
陆明轩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沈玉娇则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哭成了大花脸，疯狂地撕扯着手里的帕子：不可能……我爹是当朝太傅！门生三千！皇上怎么敢抓他？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陆明轩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如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突然暴起，狠狠一巴掌抽在沈玉娇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沈玉娇被打得侧翻在地，嘴角淌出血迹。
贱妇！都是你这个贱妇害了我！陆明轩歇斯底里地咆哮，整个人扑上去拳打脚踢，你骗我说沈家权倾朝野！你骗我成亲！你欠了那么多的烂账，全记在我的名下！你把我和侯府全毁了！
沈玉娇尖叫着反抗，尖锐的指甲在陆明轩脸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陆明轩！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当初是谁在迎亲路上像条哈巴狗一样求着换轿子的？是你自己贪图太傅府的权势！你活该！你全家都活该！
两人在正堂的地面上扭打撕咬，滚得满身是灰，哪里还有半点新婚夫妻的恩爱模样，活脱脱两只疯狗。
陆震山看着这一幕，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大片衣襟：作孽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就在这时，侯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栓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两列披坚执锐的定远军亲兵大踏步涌入，长枪如林，煞气逼人，原本喧闹的侯府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亲兵分列两侧，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慢悠悠跨过高高的门槛。
陆青舟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定远侯府的九品金算盘，神色从容，步履闲适，身侧跟着同样昂首挺胸、手里把玩着玄铁弹弓的萧元宝。
大哥，嫂嫂，大白天的在地上滚着玩呢？陆青舟停在台阶下，折扇轻摇，居高临下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陆明轩浑身一僵，停下了撕打的动作。
他顶着一脸血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陆青舟，眼中先是错愕，随即被滔天的嫉恨和怨毒填满。
陆青舟！是你！陆明轩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台阶前，指着陆青舟的鼻子大骂，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沈家要倒台！你故意把沈玉娇让给我，你自己跑去定远侯府享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陆青舟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啪！
一颗坚硬的铁弹子呼啸而至，重重打在陆明轩伸出的食指上。
指骨发出一声脆响，瞬间扭曲变形。
陆明轩抱着手指凄厉惨叫，痛得跪倒在地。
放肆！萧元宝收回弹弓，插着小蛮腰怒骂，敢对我哥指指点点，下一弹子打爆你的狗头！
陆震山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颤巍巍走出门槛，看着神采奕奕的陆青舟，嘴唇哆嗦着：长青……你……你也是侯府的子嗣，如今侯府遭逢大难，你手握定远侯府的大权，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侯府覆灭吗？
陆青舟收起折扇，淡淡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老侯爷，三天前，在大婚的花轿前，是谁默许陆明轩换走迎亲帖的？陆青舟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那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我陆青舟也是侯府的子嗣？你们把我推给恶名在外的烈风夫人，不就是想让我去当替死鬼吗？
陆震山老脸一阵青白，哑口无言。
沈家借的那些银子，定远侯府不会出一文钱。陆青舟目光扫过地上面色死灰的沈玉娇，沈氏犯下大罪，即刻起由大理寺接管收押。至于侯府欠下的赌坊和商行债务……
陆青舟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扔在陆震山脚下。
靖安侯府在城外的两百亩上等水浇田，抵押给我，作价两万两，我替你们还了债主的现银。若是同意，按手印；若是不同意，大理寺的锁链半个时辰后就到。
两百亩水浇田！那是侯府最后的祖产基业啊！
陆震山身子一晃，眼泪纵横：你这是趁火打劫！你这是要断了侯府的根啊！
老侯爷也可以选择让陆明轩去大牢里陪沈太傅。陆青舟语气冷漠。
陆明轩一听大牢二字，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契约，甚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狠狠按在上面！
我按！我按！别让我坐牢！陆明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早已没了昔日嫡长子的尊严。
陆青舟俯身收回契约，吹了吹上面的血迹，递给身后的亲兵。
两清了。
陆青舟转身，拉着萧元宝的小手，迈步朝大门外走去。
逆子！你站住！沈玉娇在身后凄厉地吼叫，你别得意！萧长陵是什么人？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军汉！你一个文弱庶子，早晚被她抽筋扒皮！
陆青舟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门外，一辆奢华宽敞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帘掀开，萧长陵端坐在车内，一身崭新的正一品诰命红袍，风姿绰约，寒潭般的凤眸落在陆青舟身上时，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上车。萧长陵声音平缓。
陆青舟带着萧元宝跳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靖安侯府。
车内，萧元宝狗腿地从暗格里端出冰镇葡萄，一颗颗剥了皮递到陆青舟嘴边：哥，吃葡萄，甜得很！
陆青舟张嘴吃下，惬意地靠在软枕上。
萧长陵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脸，唇角微扬：圣上今日大赦天下，定远军的粮饷翻了倍拨发下来。沈太傅全族伏法，靖安侯府降等袭爵。
意料之中。陆青舟闭目养神。
圣上问我，定远侯府何来这等未卜先知的经世奇才。萧长陵凝视着陆青舟，我说是我家夫婿。圣上要召你入朝为官，封户部员外郎。
不去。陆青舟眼睛都没睁开，当官累死累活，哪有在侯府躺着享清福快活？
萧长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玄铁钥匙，放在了陆青舟膝头。
定远侯府七十二家铺面，三十处田庄的掌印钥匙，全在这儿。萧长陵语气认真，以后，归你管。
陆青舟猛地睁开眼，看着怀里那串象征着富可敌国的钥匙，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萧长陵。
夫人，说好我不操心的。
萧长陵挑眉：你不用操心，躺着收银子即可。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元宝在旁边插嘴，笑得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亲说，想让我多几个亲弟弟，叫你晚上回东苑睡！
陆青舟一口葡萄差点卡在嗓子眼里，猛地咳嗽起来。
萧长陵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窘迫，抬手狠狠敲在萧元宝的脑门上。
多嘴！
萧元宝捂着脑袋大笑，马车里传出一阵欢腾的笑闹声。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迎着初升的暖阳，向着满目繁华的城南驶去。
至于街角处那两个落魄如野狗般的身影，早已被远远甩在了扬起的尘土之后，连一个回眸都不配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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