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娘变灯笼
你们信不信，娶进门的媳妇，半夜会变成一盏纸灯笼？
我以前也不信。不光不信，谁要跟我说这话，我能笑掉大牙。灯笼是纸扎的，媳妇是肉长的，这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可后来这事就实打实地落在我头上了，你不信也得信。
我叫周小满，菱湖镇荣记灯笼铺的画匠学徒。说是画匠，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师傅画龙我研墨，师傅描凤我裁纸，干了三年，手艺还是半吊子。我这人吧，最大的毛病是爱赌。一沾赌桌就挪不动腿，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为这事我娘没少抹眼泪。
我娘在义庄帮人缝寿衣，就是给死人穿的那种衣裳。这活儿不体面，挣得也少，可她一干就是十几年，靠着把我拉扯大。我爹走得早，我娘老说：“小满，你要争气，别跟你爹似的，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争气？我也想争气。可赌坊那帮孙子精得很，先让你赢两把尝甜头，等你上了道，再一口一口把你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出来。我欠了赌坊三块大洋，三块大洋啊！搁在菱湖镇，够买三百斤大米，够我娘缝一年寿衣。
那阵子我连铺子都不敢回，天天在街上晃荡，看见赌坊的刀疤刘就绕着走。
这天晌午，我正在荣记门口晒灯笼纸，媒婆孙婶扭着腰过来了。孙婶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能把癞蛤蟆说成金蟾。
“小满！小满！”她隔着半条街就喊上了，“你小子走大运了！”
我头都没抬：“孙婶，我要是有大运，也是先还赌债。”
“哎哟，这回可真不是跟你闹着玩。”孙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掏出手绢扇风，“裕丰米行顾老板，你认得吧？”
“菱湖镇谁不认得顾满仓？米行开得半条街都是他家的。”
“顾老板要招上门女婿，条件开出来了——属龙的，二十上下，人老实肯干。我一寻思，这不就是你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孙婶，您别拿我开心。顾满仓的独生女顾阿萤，那是米行千金，能看上我？”
“你不懂了吧。”孙婶压低嗓子，“阿萤姑娘病了大半年，郎中都说不中用了。算命先生说了，灯会前招个属龙女婿冲喜，能把人冲回来。顾老板急得火上房，放出话来——谁娶阿萤，给五十块大洋彩礼，还替他还债！”
五十块大洋。还替我还债。我周小满活了二十年，手里从来没摸过三块以上大洋，更别说五十块。
“那……那阿萤姑娘病成那样，我娶过来不就……”
“你个傻小子！”孙婶戳了我脑门一下，“顾老板说了，冲喜是冲喜，人要是真没了，女婿他另眼相看，米行账房缺个管事的。你想想，荣记画匠学徒，一个月挣几个铜板？去米行管账，那是正经饭碗！”
我心里那杆秤，哐当一下就歪了。
回到家跟我娘一商量，我娘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小满，人家拿五十块大洋买你这个人，你当是好事？冲喜这事，冲好了是福，冲不好是要背人一辈子的。”
我当时哪听得进去这话？满脑子都是五十块大洋在眼前晃。
婚期定在灯会前三天。顾家送来的聘礼堆了半屋子，我娘看着那些绸缎布匹，又叹了口气，连夜给我缝了个红布兜，里头塞了一小撮寿衣边角料。
“娘，你这是干啥？”
“压枕头底下。义庄的老规矩，死人身上剪下来的边角料能挡邪。你打小身子骨就不壮实，娘怕你顶不住。”
我嫌晦气，可也没扔，随手揣怀里了。
第2章 洞房只剩灯
成亲那天，菱湖镇热闹得跟过年似的。顾家挂了一街红灯笼，从米行门口一直挂到巷子尾，风一吹，红纸穗子甩来甩去，老远看像着了火。我骑着借来的枣红马去迎亲，一路上吹鼓手跟在后头，嘀嘀嗒嗒的，街坊四邻都出来看热闹。
“哟，周家小子真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冲喜的！新娘子病得走路都打晃，你瞧着吧，过不了几天……”
说话的是卖豆腐的老赵头，话没说完，就被他媳妇拽回去了。
我没理他们。到了顾家门口，阿萤的贴身丫鬟小莲把新娘子扶出来。盖头底下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绣花鞋走得慢吞吞的，鞋尖上绣的鸳鸯一高一低，像踩在棉花上。
我伸手去接，小莲把红绸子递到我手里，小声说了句：“姑爷，对姑娘好些。”
我闻见一股桐油味从盖头底下飘出来。那味道不算冲，但瞒不过我——我画了三年灯笼，桐油刷纸的味道闻得太熟了。
我心里还嘀咕，新娘子身上怎么一股灯笼味？但又一想，顾家挂了一街灯笼，许是熏的，就没往深了想。
拜堂、入洞房、摆酒席，一切顺顺当当。顾满仓摆了五十多桌，半个菱湖镇的人都来了。我挨桌敬酒，喝得晕晕乎乎，脑子还算清醒。
闹到半夜，客人才散干净。我推开房门，嘴里喊着：“娘子，我来了。”
屋里红烛高照，床帐低垂。船上没人。
我愣了一下，扭头一看，地上扔着红嫁衣、绣花鞋，大红的肚兜搭在屏风上，散了一地。
“阿萤？”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绕到床后头，顾阿萤就躺在里侧，浑身光溜溜的，一动不动，跟睡死过去一样。我当时脑袋嗡的一下，又是慌又是懵——这是闹的哪出？
我摇了她半天，她才悠悠醒转。一睁眼看见我，又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身子，“啊”的一声尖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眼泪哗哗往下掉。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我急得直搓手。
她抽抽搭搭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她说她在屋里等我，闻见一股桐油味，越来越浓，浓得人发昏。接着就听见有人笑，那笑声尖尖细细的，像小孩又像女人，听得她后脊梁发凉。然后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子就空了，再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听完头皮发麻，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害怕越要装胆大。我心想八成是新娘子太紧张，自己吓自己，外带点癔症。再说了，新娘子光溜溜躺我跟前，我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行了行了，没事了，可能是蜡烛熏的。”我嘴上宽慰她，自己心里也打鼓。
那晚上，该办的事都办了。迷迷糊糊的，我总觉得窗户外头有人站着，影影绰绰的，可爬起来一看，什么也没有。
第3章 一夜老六十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浑身没劲，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子，翻个身都费老劲。我想推推阿萤，一伸手——手背上青筋鼓得老高，皮肤干巴巴的，指甲盖发灰。
我心想这是咋了？昨晚累着了？
等坐起来往旁边一看，我差点没从床上翻下去。
旁边躺着一个老头。灰白头发，一脸褶子，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背上全是黑斑。我吓得嗷一嗓子，那老头也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个身，张嘴来了一句：“娘子，咋了？”
那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皮松得能拎起来，腿上一块一块的老人斑。我连滚带爬下了床，跑到梳妆台前头一照——镜子里的人，六七十岁都不止，眼袋耷拉到腮帮子，头发白了大半，活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鬼。
可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我周小满。
阿萤也醒了，看见我吓得缩到床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冲到院子里喊人，张嘴嗓子眼跟堵了鸡毛似的，咳了半天才喊出声。小莲端水进来，看见我，“咣当”一声，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撒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姑爷变妖怪了！”
没一袋烟的工夫，整个顾家炸了锅。顾满仓跑来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扶着门框直喘：“你……你谁啊？我女婿呢？”
“岳父，是我，小满。”我一开口，声音老得自己都不认识。
顾满仓一屁股坐地上了。
郎中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张先生。他给我搭了半天脉，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顾满仓拽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我还是听见了：“顾老板，你这女婿，心脉已经跟八九十的人一样了。我开几副药，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怕是……熬不过三个月。”
顾满仓当场就哭了，五十多岁的人，哭得跟小孩似的。
我反倒没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一夜之间老了这么多，人反而看开了。我拍拍顾满仓肩膀：“岳父，别哭了。人早晚都得走，我就是早走几步。那五十块大洋，您留着给阿萤再找个好人家吧。”
顾满仓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可他哭完了，擦擦脸，把火撒到阿萤头上：“都是你！你个丧门星！要不是娶你冲喜，我女婿能变成这样？”
阿萤被骂得浑身哆嗦，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
我把顾满仓拦住了：“岳父，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也是受害者。再说了，我就剩仨月活头了，您让我消停消停成不成？”
顾满仓不言语了。
第4章 后院锁着谁
打那天起，阿萤就把自己锁在后院，谁都不见。我去敲过几回门，她在里头说：“周小满，你走吧，是我害了你，我没脸见你。”我隔着门板劝她，她死活不开。小莲每天送饭进去，出来跟我说：“姑爷，姑娘天天哭，瘦得脱了形。”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实在没力气管了。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走路得拄拐，上台阶得人扶，吃饭咬不动硬米粒，只能喝稀粥。晚上起夜七八回，嗓子里的痰咳不出来，堵得人喘不上气。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老脸，觉得荒唐透了。二十岁的人，八十岁的壳子，老天爷跟我开的这叫什么玩笑？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镇上传出风声，说这几个月菱湖镇老丢人，丢的全是年轻后生，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找疯了也没用。镇公所何团总带人搜了几回，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我都这德行了，管得了谁？
那天后晌，我正靠着院墙晒太阳，管事的老钱领了个人进来。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背个褡裢，里头插着剪子、锥子、竹篾条，一看就是个扎灯的匠人。
“周少爷，这位是宋师傅，路过菱湖，听说咱家灯笼铺，想讨碗水喝。”老钱说。
我点点头：“宋师傅坐。”
宋师傅五十来岁，瘦高个儿，一双手上全是老茧。他喝了碗水，眼睛一直在我脸上打转，看了半天，忽然放下碗，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纸，拿手指头在上头划拉了几下，往我额头上一贴。
“哎，你干啥？”我想躲，可手脚不利索。
“别动。”宋师傅声音不高，可听着有分量。
过了片刻，他把黄纸揭下来，脸色变了。
“这位少爷，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他捋了捋胡子，“你身上这层黑气，浓得跟灶膛烟似的。这是阳元被人借走了。借得狠呐，跟拿瓢舀水一样。”
我心里一紧：“你说啥？”
“你成亲那晚上，出过怪事吧？”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洞房那晚阿萤说的桐油味、笑声，还有我第二天变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师傅听完，一拍大腿：“灯娘借影！你媳妇，不，你那个‘媳妇’，怕是灯里养出来的东西。”
“什么灯娘？”
“说来话长。你让我见见你媳妇，我一看便知。”
我犹豫了。阿萤锁在后院两个月，连我都不见，我能带个外人去？再说了，万一这宋师傅是骗子呢？这年头，走街串巷的术士十个里有九个半是糊弄钱的。可看他那双手，确实是扎灯的手，跟我师傅一个路数。
“宋师傅，内人不见外人，男女有别，不方便。”
宋师傅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周少爷，你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再耽误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我没吭声。让老钱把他请出去了。
第5章 撞见吸影子
可宋师傅没走。当天夜里，我正要吹灯睡觉，听见有人敲门。我说进来，门一开，进来个穿粗布短褂的老头，手里提着个夜壶。
我一看脸——就是白天那个宋师傅。
“你怎么进来的？”
“倒粪桶的老刘是我表弟，我替他跑一趟。”他把夜壶往墙角一搁，“周少爷，白天的话你琢磨琢磨。你当我是骗子？我要是骗子，犯得着半夜钻粪桶车？”
我被他逗乐了，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你跟我去后院看一眼，就一眼。要是看不出名堂，我明早自己滚蛋，绝不纠缠。”宋师傅说。
我想了想，咬牙点了头。
后院的树长得密密匝匝，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我记得以前后院没这么多树，这才两个月没来，怎么就成了一片林子？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吓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宋师傅忽然停住脚，指着前面亮灯的小屋，压低声音：“你媳妇就在里头。你听听，里头在干啥？”
我们摸到窗户底下。我竖起耳朵一听——脸腾地烧到耳朵根。屋里头，清清楚楚的，是男女那种声音。
我脑子轰的一下，血往头顶涌，抬脚就要踹门。宋师傅一把没拉住，我已经把门踹开了。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一个只穿红肚兜的女人，正骑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那女人回过头来看我——是阿萤的脸，可那眼神不对，邪性得很，嘴角翘着，眼睛里像点了两盏鬼火。
“相公，你来啦？”她捂着嘴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再一看那后生，我认得，是街口卖鱼的老孙家小子，叫孙顺。孙顺这会儿两眼翻白，嘴巴张着，一丝气往外抽。
那女人张开嘴，吐出一股黑烟。黑烟在孙顺脸上绕了三圈，又缩回她嘴里。她打了个饱嗝，跟吃饱了饭似的。
再看孙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子。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相公，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啊。”她歪着头，笑得越发瘆人。
宋师傅从我身后闪出来，冷笑一声：“好一个灯娘，借灯成形，借影补魂。菱湖镇那些失踪的后生，都是你弄走的吧？”
那女人脸上笑容一收，冷冷盯着宋师傅：“老东西，你少管闲事。我吃了两个月的影子，就差最后几口就能补全，你敢坏我好事？”
宋师傅回头冲我喊：“周少爷，去镇公所！找何团总，让他带黑狗血和火铳来！”
那女人听见“黑狗血”三个字，脸色一变，张嘴又吐出一口黑烟，直扑宋师傅。宋师傅从褡裢里抽出灯剪，在身前一划，黑烟像撞上一堵墙，散了一半。
“快走！”宋师傅推了我一把。
我撒腿就跑。老胳膊老腿的，跑两步就喘得跟风箱似的，脚底下绊蒜，摔了好几个跟头。可我不敢停，连滚带爬出了顾家后门，沿着石板路往镇公所奔。
第6章 两个阿萤
跑到半路，遇见打更的吴老头。他提着灯笼一照我脸，吓得把锣都扔了：“我的娘哎，你谁啊？”
“吴叔，是我，周小满！快……快去镇公所叫何团总！”
“周小满？你咋老成这鬼样了？”
“来不及解释了，你帮我跑一趟，就说顾家后院有妖怪，吃人的妖怪！”
吴老头半信半疑，可看我急成那样，还是扭头往镇公所跑了。
我赶到镇公所的时候，何团总已经得了信，正披衣裳往外走。何团总四十来岁，行伍出身，腰里别着把盒子炮，听我说完，脸都白了。
“周小满，你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关你禁闭。”
“团总，我要是说假话，天打五雷轰！”
何团总一挥手，召集了十来个团丁，抬上铡刀——那是镇公所备着的，说是早年传下来的，专治邪乎事。又让人牵了两条黑狗，先放了血，装了两桶。
我们赶到顾家后院的时候，宋师傅正跟那灯娘斗得难解难分。宋师傅身上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那灯娘半边脸焦黑，头发烧掉一大片。
顾满仓也被惊动了，跑过来一看这阵仗，腿一软跪地上就磕头：“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那灯娘看见黑狗血和铡刀，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又尖又细，震得人耳膜生疼。她转身想跑，宋师傅一刀剑扎在地上，几道紫光从天上劈下来，把后院的树冠劈开几个大窟窿。月光照进来，照在墙壁上。
灯娘看见月光照墙，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墙上亮起一团白光，白光里头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跟灯娘一模一样的脸，可面色苍白，身子轻飘飘的，脚不沾地，跟个影子似的。
顾满仓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顾家老账房赵先生，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娘！是姑娘！”
我脑子彻底乱了。两个阿萤？
宋师傅喘着粗气，指着被打倒在地的灯娘说：“她不是顾阿萤！她是柳月娥的怨魂！”
所有人都愣了。柳月娥？谁啊？
那灯娘忽然笑了，笑得人汗毛倒竖。她用阿萤的声音说：“现在才想起来？晚啦！”
顾满仓瘫在地上，老泪纵横。
宋师傅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原来顾满仓年轻时候，跟镇上扎灯匠柳师傅的闺女柳月娥好过。柳月娥手巧，扎的灯笼全镇出名。两人私定了终身，顾满仓还给她画了一盏定情灯笼，灯笼上画的是月娥的脸。
后来顾满仓发了财，嫌柳家门第低，娶了米行东家的女儿，把柳月娥甩了。柳月娥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他成亲的消息。那姑娘一根绳吊死在自家灯笼铺房梁上，死的时候怀里抱着那盏定情灯笼。
柳师傅后来也走了，灯笼铺关了门，那盏定情灯笼不知去向。
可怨气这东西，它不散。柳月娥的怨魂附在灯笼上，养了二十年，借灯成形，成了灯娘。她专门在灯会前后出来，借漂亮姑娘的身子，吸年轻男子的影子补魂，想赶在灯会主灯点燃前补全魂魄，躲过天劫。
顾阿萤就是被她盯上的。阿萤那场病，就是灯娘吸了她半条魂。成亲那天，灯娘附在阿萤身上进了洞房。她本来打算当夜把周小满的影子吸干，没想到我娘塞了个寿衣边角料在枕头底下，那东西虽说不顶大用，可到底挡了一下，我没被吸干净，还留了半条命。
后来灯娘装内疚锁在后院，其实是方便夜里出来吸人。镇上丢的那些后生，全是被她吸了影子，人没死，可魂丢了，跟痴子一样。那些没找着人的，是被她拖进后院地窖里藏着呢。
何团总听完，一拍桌子：“铡！”
团丁们把灯娘按到铡刀底下。灯娘挣扎着，冲顾满仓喊：“爹！救我！我是你闺女啊！”
顾满仓浑身哆嗦，爬了两步想过去，被宋师傅拦住了。
“你闺女早死了。”宋师傅说，“这只是怨气借灯化出来的东西，不是你闺女。”
铡刀落下，灯娘发出一声不甘心的惨叫，化成一堆黑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第7章 灯灭日子亮
轰的一声，那堆黑灰散尽的瞬间，我感觉心口一股热流涌上来。低头看手——皮肤紧了，老年斑褪了，青筋缩回去了。再一摸脸，胡子没了，褶子平了。
旁边被吸了影子的孙顺，也慢慢缓过劲来，眼珠子会转了，人清醒了。
团丁们搜后院，在地窖里找出七八个后生，全是这几个月丢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蔫头耷脑，可好歹还活着。
最奇的是那个从墙里走出来的阿萤。月光照着她，她的影子越来越实，脸色从白转红，最后竟跟活人一样了。原来灯娘一灭，封在她身上的邪术就破了，魂魄归了体。
顾满仓抱着闺女哭了半天，回头跟何团总说：“团总，我顾满仓从今天起辞了米行管事，这辈子再不碰灯笼，再不进祠堂。”
何团总哼了一声：“你辞不辞的回头再说，先说说这五十块大洋的事。”
我赶紧摆手：“团总，大洋我不要了，真的，一个子儿都不要。”
何团总斜了我一眼：“你想得美。人是你娶的，媳妇是你媳妇，该给还得给。”
后来我才知道，何团总是跟我逗闷子呢。
宋师傅走的那天早上，在顾家门口喝了碗茶。他肩上还是那个褡裢，里头插着剪子、锥子、竹篾条，跟来时一模一样。
“宋师傅，您不留下来吃顿饭？”
他摆摆手：“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就是给我最大的脸面。”
“那……那柳月娥的怨魂，就这么没了？”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怨气这东西，跟灯油似的，烧完了就没了。可你得记住——灯油烧完了，添油的人最要紧。没人添，它烧不起来。”
我琢磨了半天，似懂非懂。
宋师傅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小满，你那赌，戒了吧。”
我点头：“戒了。命都差点赌没了，还赌啥？”
“赌的不光是钱，还有人心。”宋师傅笑了笑，背起褡裢走了。
后来我跟阿萤补办了婚礼。这回没有一街的红灯笼，就家里摆了几桌，请了街坊四邻。阿萤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特意凑近闻了闻——没有桐油味，只有皂角香。
我娘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她再也不缝寿衣边角料了，改缝红布兜，说以后给孙子用。
顾满仓把米行盘出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交给阿萤管。他自个儿搬到了镇外头住，逢年过节才回来。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满，岳父这辈子做了两件亏心事，一件是对不住月娥，一件是对不住你。你能原谅岳父不？”
我说：“岳父，月娥的事我替不了她原谅你。我的事……我早忘了。”
顾满仓抹了把脸，又灌了一盅。
阿萤倒是看得开。她跟我说：“我爹造的孽，我替他还。往后咱好好过日子，逢年过节给月娥姑烧点纸钱，就当走亲戚了。”
我说行。
小莲那丫头，灯娘灭了的第二天才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阿萤没怪她，还给她说了门亲事，嫁到隔壁镇子去了。出嫁那天小莲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欠姑娘的。
镇上那些被吸了影子的后生，喝了宋师傅留的方子——其实就是灯芯草配朱砂，安神定志用的——慢慢都好了。孙顺现在见了我还老不好意思，说那天晚上的事模模糊糊的，就记得周小满一脚踹门进来，跟个老头似的。
我说你少提这茬，我现在年轻着呢。
后来镇公所何团总让人把顾家后院那片林子砍了，改成了菜园子。种出来的白菜又大又水灵，何团总逢人就说这是“除妖白菜”，卖得比别家贵三文，还抢着买。
至于那盏定情灯笼——宋师傅说，铡刀落下的时候它就化成灰了。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茅房，恍惚能看见后院墙根底下有一团萤火虫似的光，飘飘悠悠的，一会儿就散了。
我跟阿萤说，阿萤说我也看见过。
“那你还怕不？”
阿萤想了想：“不怕。她要是想害人，早害了。那光不吓人，就是有点委屈。”
我懂她的意思。
后来我重新回荣记灯笼铺当画匠。这回不画龙画凤了，专画一种灯笼——素纸灯笼，不描花不画鸟，就简简单单一个圆。师傅骂我没出息，说这种灯笼谁买？
结果卖得最好。镇上的老太太小媳妇都来买，说这灯笼点着心里踏实。
我也觉得踏实。
有时候晚上收工回家，阿萤在灶上热饭，我娘在院子里纳鞋底，隔壁孙顺媳妇过来串门，大声喊着“小满哥，明天赶集帮我捎两斤灯芯草”。我就觉得，这日子才有滋有味。
宋师傅那句话，我后来琢磨明白了——人心里那盏灯，得自己添油。添什么油？添本分油，添踏实油。你要往里头添贪心油、怨气油，那灯亮是亮，可照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影子。
好了，故事讲完了。
你们要是问我后不后悔娶阿萤？
不后悔。五十块大洋没要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可我赚了个好媳妇，赚了条命，赚明白了一个理——
灯会上的灯再亮，也照不亮人心里的贪。人心里那盏贪灯不灭，外头的邪火，总有人替你点。
民间故事，纯属虚构。
本故事为民间传说整理改编，文中人物、地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指向任何真实人物与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