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把我丢给我爸，八年只回来看过一次。
现在我要结婚，她带着二十八万彩礼回来了。
她说，只要我收下钱，就让她重新进这个家。
我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拨通了律师电话。
这钱，我不要。
她欠我的，也不是二十八万。
【第一章】
我妈回来那天，我正在婚礼场地试灯。
婚庆公司的老板站在台下，仰着脖子问我。
“陈先生，主舞台上的名字，要不要再确认一遍？”
“确认。”
我盯着大屏幕上的字。
陈砚川，周知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新郎父亲：陈建国。
新郎母亲：空缺。
我爸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婚礼流程单。
他看了很久，终于抬头。
“砚川，你妈回来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谁？”
我爸嘴唇动了两下。
“你亲妈。”
场地里突然安静。
婚庆老板立刻低头整理电线，摄影师端起相机，假装检查镜头。
连正在搬花篮的工人都放慢了脚步。
我爸把那张纸递过来。
“她说，愿意出二十八万彩礼，给你办婚礼，也愿意在婚礼上给你道歉。”
我没接。
“她在哪？”
“家里。”
“她去我家干什么？”
我爸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褶。
“她说那也是她的家。”
我笑了一声。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
我知道他想让我回去。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后，家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个位置。
她是我妈。
可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六岁。
她走得很干脆。
带走了自己的衣服、首饰和存折。
没带走我。
我爸当时刚从厂里下岗，每天接零工。
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抱着我跑了三家医院，最后还是借了邻居两百块钱。
那几年，他白天搬货，晚上开出租。
我在楼道里写作业。
有人问我，妈妈怎么不来接你。
我爸每次都说，她在外地挣钱。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南方，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
她过得不差。
也不算记得我。
八年里，她只回来过一次。
那次她带给我一袋进口糖。
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她问我学习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袋糖后来被我爸塞进柜子，一颗也没让我吃。
他说，留着。
别让她觉得她回来过一趟，就把什么都补上了。
我爸又问。
“你要不先回去看看？”
“不用看。”
“她带了钱。”
“我不缺。”
我拿出手机，转了两万给婚庆老板。
“主舞台的名字改一下。”
老板一愣。
“改成谁？”
“新郎母亲，周女士。”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要让她上台？”
“她不是想回来吗？”
我看着那行空缺的位置。
“那就让她回来。”
我爸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婚礼流程里加一项。”
婚庆老板赶紧拿出笔。
“加什么？”
“母亲致辞。”
我爸嘴角抽动。
“你想干什么？”
我把领口整理好。
“她不是要道歉吗？”
“给她这个机会。”
我走出婚庆公司，周知微已经在车边等我。
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要去见她？”
“去。”
“你不生气？”
我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已经凉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周知微看着我。
“她当年不要你。现在你要结婚了，她回来认亲。”
“挺好的。”
“哪里好？”
我把咖啡盖扣紧。
“婚礼上多一个节目。”
周知微没笑。
她看了我几秒，轻声说。
“陈砚川，你要是不想见她，可以不见。”
我发动车子。
“我只是想知道，她拿二十八万，准备买回什么。”
车开出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你妈说，钱已经准备好了。
下面还有一句。
她希望你今晚喊她一声妈。
我看着那句话，直接把手机递给周知微。
她扫了一眼，手指停住。
“她凭什么？”
“凭二十八万。”
“那你准备喊吗？”
我打着方向盘，调头回家。
“喊。”
周知微瞪大眼睛。
我补了一句。
“喊她周女士。”
【第二章】
我到家时，门口摆着两个红色行李箱。
那两个箱子挡在鞋柜前，正好堵住进门的位置。
我爸站在客厅里。
他穿着一件旧衬衣，袖口洗得发白。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四十六岁，头发挽起，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
茶几上放着一只黑色皮包。
包旁边是一张银行卡。
她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嘴唇发抖，眼睛也红了。
我没喊她。
她先开口。
“砚川。”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周女士。”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爸立刻说。
“你妈给你带了礼物。”
我看了一眼那只皮包。
“不用。”
“这是她给你结婚准备的。”
“婚礼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脱下外套，递给周知微。
她接过之后，站到我身旁。
女人看了她一眼。
“这是知微吧？”
周知微点头。
“您好。”
女人笑着伸出手。
“我是砚川的妈妈。”
周知微没有接。
我看向她。
“她姓周。”
周知微把手收了回来。
“周女士，您好。”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赶紧过来打圆场。
“都坐，先坐下说。”
我坐到单人沙发上。
周知微坐在我旁边。
我爸在我们对面。
女人重新坐回沙发。
她把那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二十八万，给你办婚礼。”
“为什么是二十八万？”
她怔了一下。
“这是彩礼。”
“给谁的？”
“给你。”
“我没见过把彩礼给新郎的。”
她抿住嘴。
“我只是想帮你。”
“你以前也帮过我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
周女士低下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指甲修得很整齐。
“以前是我不对。”
“哪里不对？”
“我那时候年轻，和你爸的婚姻过得不好。”
“所以你把六岁的孩子留在家里？”
她抬起眼。
“我以为你爸会照顾好你。”
我爸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那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
“我不走，难道一家三口一起受穷吗？”
她突然提高声音。
我爸的脸色白了一下。
周知微端起水杯，又放下。
她没有说话。
我盯着周女士。
“你现在过得挺好。”
“我只是比以前好一点。”
“听说你丈夫在省城有三家公司。”
她低头看着银行卡。
“那是他的钱。”
“你拿他的钱来买我？”
她猛地抬头。
“我没有买你。”
“那你为什么选择在我结婚前回来？”
她说不出话。
客厅里的空调一直响。
我听见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滴。
我爸开口。
“砚川，你妈这次是真心想补偿你。”
“补偿什么？”
“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指了指银行卡。
“所以这二十八万，是想买一个现在？”
周女士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不恨我，为什么不叫我？”
“我只是叫不出口。”
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我爸别过脸。
周知微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我没有看她。
周女士过了很久，才问。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不是要回来吗？”
“是。”
“那就住下。”
我爸和周女士同时看向我。
“住到婚礼结束。”
我继续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我爸去菜市场。中午做饭，晚上把家里收拾干净。婚礼当天站在台上，把你为什么离开的事说清楚。”
周女士脸色发白。
“你让我做保姆？”
“你不是想回家吗？”
“我可以请人。”
“那就不算回家。”
她猛地站起来。
“陈砚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几个钱，就可以这样羞辱我？”
我看着她。
“你说对了。”
客厅里只剩空调声。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钱拿走。”
周女士盯着银行卡，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爸说你现在开公司，赚了不少钱。”
“不多。”
“你一场婚礼要花多少？”
“不需要你操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二十八万，是因为我拿不出更多？”
“我觉得你只准备了二十八万。”
她伸手拿起银行卡。
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
“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的话。”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门口走。
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
她用力往外拖，轮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爸追过去。
“你去哪？”
“回我自己的家。”
“你不是要回来吗？”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个家不欢迎我。”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周知微看着我。
“你不拦？”
“不拦。”
“她真的走了怎么办？”
“她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我点开一份文件。
“因为她今天来之前，已经把名下那套房子卖了。”
周知微愣住。
我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她没有自己的家了。”
门口传来行李箱倒地的声音。
周女士站在台阶上，缓慢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
“周女士，既然回来了，就别急着走。”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查我？”
“我只是提前了解了一下，婚礼当天要上台的人。”
她站在门口，过了很久，重新把行李箱拖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要走。
【第三章】
周女士住进了我爸的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张折叠床。
我爸把床铺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被子。
周女士站在门边，盯着那张床。
“就让我睡这里？”
我正在门口换鞋。
“你可以睡客厅。”
她看向我。
“我是你妈。”
“所以我给你选了有门的房间。”
她气得胸口起伏。
“你从小没人教你怎么尊重长辈吗？”
“教过。”
我爸在房间里转过身。
“是我教的。”
周女士愣住。
我爸把被角压平。
“我教他，别人不要他，他也不能求着别人回来。”
周女士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换好鞋，准备出门。
她叫住我。
“你去哪？”
“公司。”
“你爸说你明天要去试礼服。”
“嗯。”
“我也去。”
“随便。”
她走到我面前。
“你未婚妻家里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
“她父母怎么说？”
“他们说婚礼按我们的安排办。”
“他们没有嫌弃你？”
“没有。”
周女士垂下眼。
“知微知道你有个不要你的妈妈，还愿意嫁给你？”
“她知道。”
“她不介意？”
“她说我又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周女士突然笑了一声。
“她倒是会说话。”
“她还说，谁让她不舒服，她就让谁更不舒服。”
周女士的笑停住。
我拉开门。
她在身后开口。
“砚川，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没必要。”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我停了下来。
她的声音放低。
“你爸没有告诉你，当年是他逼我走的。”
我回头。
我爸站在书房门口，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说什么？”
周女士看着我。
“当年他拿着离婚协议逼我净身出户，说我只要带走你，就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爸一拳砸在门框上。
“你还要在孩子面前胡说？”
周女士吓了一跳，但很快挺直了背。
“我说的是事实。”
我看向我爸。
“是真的吗？”
我爸没有回答。
这就是回答。
我站在门边，手指慢慢蜷起。
周女士走近一步。
“你爸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他怕你怪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你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她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没有机会。”
“你八年里只回来看过我一次，也没有机会？”
周女士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看着我爸。
“爸，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爸坐到床边，抬手捂住脸。
过了半分钟，他才说。
“当年她要走，我没有拦。”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和别人谈上了。”
周女士猛地站起来。
“你闭嘴。”
“你要走，我拦得住你吗？”
“那个人只是我工作上的朋友。”
“你带着行李去他家住了三个月。”
周女士的脸开始发白。
我看着她。
“你嫁给他了吗？”
她没回答。
我爸笑了。
“她后来嫁给了那个朋友。”
周女士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我爸。
水杯撞在墙上，碎片落了一地。
“你凭什么说这些？”
我爸没有躲。
碎片划过他的额头，血顺着眉角流下来。
我下意识冲过去，拿纸巾压住他的伤口。
周女士站在原地，手臂发抖。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被赶走的。”
她咬着牙。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把锅扣在我爸身上？”
“我没有扣锅。”
“你刚才说，他逼你净身出户。”
“他确实没有给我钱。”
“因为你主动放弃了抚养权。”
她张口想骂，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疲惫。
“你妈当年说，她带着你会拖累她。她想重新开始。我没同意她把你带走，也没拦她离开。”
周女士猛地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爸按着额头。
“因为他那时候只有六岁。”
我笑了。
笑得喉咙发紧。
“所以你们两个都觉得，瞒着我就是为我好？”
没人回答。
我把纸巾压在我爸额头上。
“爸，你先去医院。”
“砚川。”
“去医院。”
他看了周女士一眼，起身穿鞋。
周女士站在客厅里，脸色难看。
我走到她面前。
“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头。
“什么机会？”
“婚礼上，你可以说自己的版本。”
“你愿意听？”
“我也会把我查到的东西放在大屏幕上。”
她的瞳孔收紧。
“你查到了什么？”
“你和你前夫的离婚协议，房产转让记录，还有你当年签下的放弃抚养权文件。”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可能拿到这些。”
“你前夫的公司要和我合作。”
她立刻抓住重点。
“你收买了他？”
“不是收买。”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条消息。
那是她前夫的助理发来的。
周女士女士说，当年她主动提出离婚，孩子归男方，房子和存款全部归她。文件已经整理完毕。
周女士看完，手掌撑住桌角。
“你调查我多久了？”
“从你拿二十八万来的那天开始。”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收起手机。
“现在知道了。”
她盯着我，声音变得尖利。
“你想毁掉我？”
“你不是要回来吗？”
我打开门。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之后，别再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门外，我爸已经走到楼梯口。
周女士没有追出去。
她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下一秒，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陈砚川的公司。”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压低声音说。
“把他所有的合作方都查一遍。”
我看向我爸额头上的血。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婚纱店里来了六个人。
我爸坐在休息区，额头贴着纱布。
周女士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咖啡。
周知微站在试衣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婚纱。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好看吗？”
我还没说话，周女士先开口。
“款式太简单了。”
周知微转过身。
“我喜欢简单。”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随便？”
“花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周女士脸色变了。
我爸把杯子放下。
“知微，这套就很好。”
周知微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也觉得。”
周女士的视线落在我们的手上。
“砚川，你现在连婚纱都不给她买好一点？”
我说。
“她喜欢就行。”
“你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买贵的？”
“贵的不等于合适。”
她笑了一声。
“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小气，没出息。”
我爸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我抬眼看她。
“你今天来，是想给我们选婚纱，还是想评价我爸？”
她把咖啡放回桌面。
“我是你妈。”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也应该记住。”
“记不住。”
四周的人都停了动作。
店员低着头，手里的尺子没有再往前移动。
周知微看着我，手掌在我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说。
“周女士，婚礼那天，你会作为我的母亲上台。”
她的嘴角动了动。
“你终于承认我了？”
“只是给你一个出席婚礼的身份。”
“我不是客人。”
“我知道。”
我拿出手机，调出婚礼流程。
“第一项，新郎父母上台。第二项，母亲致辞。第三项，播放家庭影像。”
周女士脸色逐渐难看。
“家庭影像？”
“我爸拍的。”
“里面有什么？”
“我六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生活。”
她抓住包带。
“你准备放什么？”
“我第一次发烧，他背着我去医院。”
“还有我小学毕业，他在校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我第一次考上大学，他去工地借钱交学费。”
“还有去年我拿到公司第一笔投资，他在出租车里哭了。”
周女士的嘴唇发白。
“你为什么要在婚礼上放这些？”
“因为这是我的家。”
“我也是你的家人。”
“所以我会把你放进去。”
她抬头。
“放哪？”
我看着她。
“最后一页。”
她的眼神变了。
我没有解释。
她继续追问。
“最后一页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老房子的门口。
我爸拿着一张奖状，对着镜头笑。
那年我考上大学。
他没有买酒，也没有买菜。
他只是举着奖状，在楼道里来回看了很多遍。
视频里，我问他。
“爸，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
“我怕鞋底脏。”
我妈的声音没有出现在视频里。
周女士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收回。
她突然问。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你不是想回来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恨我。”
“你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会恨你？”
她站起来，声音发紧。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也有难处。”
“那就把你的难处说出来。”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她盯着我。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你爸没有能力给我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每天为钱争吵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他喝醉之后会砸东西吗？”
我爸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没有打过我，但你让我每天都害怕。”
“所以你就把孩子丢下？”
“我也想把他带走。”
“你没有。”
周女士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他不让我带。”
我看向我爸。
我爸闭上眼睛。
我问。
“当年她要带我走，你拒绝了？”
“她要带你去一个陌生男人家里。”
“那个人后来成了她丈夫。”
“当时他不是。”
“你们两个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店里没有人敢动。
周知微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劝我，只是将手指塞进我的掌心。
我握住她的手。
周女士盯着我们。
“砚川，婚礼上能不能不要放那些东西？”
“可以。”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
“前提是你当众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离开时有没有带我。”
她的脸色僵住。
“还有，你这些年有没有主动联系我。”
她咬住嘴唇。
“我每年都有给你爸钱。”
“钱不是联系。”
“我给你买过东西。”
“进口糖？”
她愣住。
我把手里的手机放到桌面。
“那袋糖是你从商场买的赠品。”
她的眼神瞬间乱了。
“你怎么知道？”
“包装袋上的价格标签没撕干净。”
周女士坐回椅子，整个人失去力气。
店员悄悄退到柜台后面。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些年她确实给过钱。”
我看着那张卡。
“你没用？”
“没用。”
“为什么？”
“不想让你觉得，她用钱养过你。”
我拿过银行卡。
卡面已经磨花。
“里面有多少？”
“一共三十七万。”
我把卡放回他手里。
“转给她。”
我爸抬头。
“砚川。”
“我不欠她。你也不欠她。”
周女士突然站起来。
“那是我给你的钱。”
“还给你。”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
“你不想要，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我转身走向试衣间。
周知微跟在我身后。
临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女士。
“周女士，婚礼那天请准时。”
周女士猛地抬头。
“你也要逼我？”
“不是逼。”
周知微牵着我的手。
“是请你亲眼看看，他到底是谁养大的。”
【第五章】
婚礼前五天，我公司的三个合作项目同时出了问题。
第一个项目被客户临时取消。
第二个项目的货款被冻结。
第三个项目的供应商突然要求提前结清全部欠款。
助理顾苒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陈总，查到原因了。”
我翻开文件。
“说。”
“有人联系了三家合作方，告诉他们我们资金链断裂。”
“谁？”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周女士站在一家会所门口。
旁边是我前公司的竞争对手，许承洲。
顾苒继续说。
“许承洲收购了我们原来的对手公司。他最近一直想拿下周家的建材渠道。”
“周女士帮他？”
“她把你的个人信息、公司账目和婚礼安排都给了对方。”
我看着照片。
周女士站在许承洲旁边，脸上带着笑。
顾苒问。
“要报警吗？”
“先不用。”
“三个合作方都在催款。”
“把第二和第三个项目停掉。”
“那会损失两千万。”
“停。”
顾苒抬头。
我把文件合上。
“让许承洲以为他赢了。”
顾苒愣了一下。
“那第一个项目呢？”
“客户不是取消，是被他抢走了。”
“我们怎么办？”
“把合同违约条款整理出来。”
“他没有签我们的合同。”
“客户签了。”
我拿出手机。
“他抢走的，只是还没有生效的合作意向。”
顾苒立刻明白。
“你准备让客户赔违约金？”
“不。”
我拨通客户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我开口。
“王总，听说您准备和许承洲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
我继续说。
“合作可以，先把我们公司垫付的研发费用退回来。”
王总语气尴尬。
“陈总，这件事有误会。”
“没有误会。”
“许总给了更优惠的条件。”
“那就按您和我公司签的保密协议处理。”
“陈总，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别把事情闹大。”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
我看着桌上的账目。
“今天下午五点前，把研发费用和违约金打回来。或者我明天把你们公司的数据泄露记录交给监管部门。”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顾苒看着我。
我挂断电话。
她问。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反悔？”
“从周女士回来开始，我就把所有合同重做了一遍。”
“那为什么还让他们拿走项目？”
“因为只有他们拿走，才会留下证据。”
顾苒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许承洲已经在网上发消息，说你公司快撑不住了。”
手机屏幕上，几条标题不断跳出来。
新锐公司资金链断裂。
年轻老板婚期将近，企业濒临倒闭。
投资人纷纷撤资。
我看着那些内容，给顾苒发了几份文件。
“把我们今年的审计报告、银行流水和项目回款发出去。”
“全部？”
“全部。”
“会不会暴露商业机密？”
“不发机密，只发账面。”
顾苒开始操作。
不到半小时，网上的风向变了。
刚才还说我公司快倒闭的人，开始问许承洲为什么抢走没有生效的项目。
几个同行把他的公司旧账翻了出来。
其中一笔违规贷款，正好牵涉周家建材渠道。
许承洲很快打电话过来。
“陈砚川，你故意的？”
“我做了什么？”
“你让客户反悔。”
“客户有自己的判断。”
“你在网上放我的资料。”
“我只放了公开信息。”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靠在椅背上。
“你抢我项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脸？”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现在得罪了我，以后没人敢和你合作。”
“这句话周女士也说过。”
他突然安静。
我问。
“她没有告诉你，她前夫手里还有周家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吗？”
“你说什么？”
“那部分股份已经抵押给我了。”
许承洲的呼吸变重。
“不可能。”
“你可以问她。”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
周女士站在门口。
她脸色很难看。
“你动了我的股份？”
“不是你的。”
“那是我前夫留给我的。”
“你前夫拿它抵押了贷款。”
“你怎么会拿到？”
“我帮他还了贷款。”
她走到我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现在是周家最大的外部股东。”
“你这是在报复我。”
“你把我公司的合作方交给许承洲，就不是报复？”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周家帮你，你什么都不是。”
我抬头看她。
“周女士，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当年你离开的时候，我爸没有周家。”
她的手掌慢慢收紧。
“你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掌控一切？”
“我没有掌控一切。”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但我可以掌控你婚礼上要说什么。”
她低头看见文件。
那是我整理的证据目录。
第一页，是她签下的放弃抚养权协议。
第二页，是她和前夫的离婚财产分配。
第三页，是她在我六岁那年离开后的出境记录。
最后一页，是她前夫愿意出庭作证的授权书。
周女士看完，手指开始发抖。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
我靠在椅背上。
“婚礼当天，把事实说清楚。”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说。”
“你敢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你不是说你想回来吗？”
我把文件收回。
“回来就要接受这个家的规矩。”
周女士盯着我。
她的眼神从怨恨变成了慌乱。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周知微的号码。
我接通。
她的声音很急。
“砚川，你爸出事了。”
【第六章】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正在急诊室里缝针。
周女士站在走廊尽头。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许承洲。
我走过去，直接抓住他的衣领。
“你来干什么？”
许承洲抬手挡住我的手。
“这里是医院，注意影响。”
“我爸为什么会在急诊？”
周知微走到我身边。
“他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被人推倒了。”
我看向许承洲。
“你安排的？”
“你有证据吗？”
他整理着衣领，嘴角带着笑。
“陈砚川，你现在很着急吧？”
我没有回答。
急诊室的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
“病人头部有外伤，暂时没有颅内出血，但需要留院观察。”
我爸躺在病床上，额头缝了三针。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菜买回来了吗？”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周知微转身就哭了。
我爸看见她，赶紧说。
“别哭，没什么事。”
“都缝针了还没事？”
“小伤。”
我把被角掖好。
“是谁推的你？”
“一个年轻人，跑得很快。”
“看清脸了吗？”
“没有。”
许承洲走进病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陈总，既然你父亲没事，我们谈谈公司的事。”
我转过身。
“滚出去。”
他脸上的笑消失。
“你父亲这次是意外。”
“我让你滚。”
“你不想知道你公司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
“三家银行已经要求你补足保证金，投资方也暂停了下一轮融资。你要是再拖两天，公司的账户就会被冻结。”
我走到他面前。
“你说完了吗？”
他盯着我。
“我可以帮你。”
“条件。”
“把周家的股份还回来。停止追究项目违约金。还有，婚礼上宣布你母亲和你父亲复婚。”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爸撑着床坐起来。
“你说什么？”
周女士脸色一变。
“承洲，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许承洲看着我。
“你妈现在没有地方去，你爸也还放不下她。只要你在婚礼上把他们安排好，周家的股份可以继续给你，公司也能拿到融资。”
我看向周女士。
“这是你的意思？”
她嘴唇发白。
“我没有这么说。”
“你带他来的。”
“我是想让他帮你。”
“他要我爸娶你。”
“只是一个形式。”
我爸忽然笑了。
“周敏，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爸叫她名字。
周女士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过。”
“谁好过？”
我爸从床上坐直。
“你和许承洲好过，还是你们周家好过？”
许承洲脸色沉下去。
“陈先生，你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生意。”
我爸看着他。
“我是不懂。”
“但我知道，拿别人儿子的婚礼做交易，算不上什么好生意。”
许承洲一把抓住床边的栏杆。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把手松开。”
“你想动我？”
“你可以试试。”
他和我对视几秒，先松了手。
我拿出手机。
“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部录下来了。”
许承洲脸色骤变。
“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你进门开始。”
我点击播放。
病房里传出他的声音。
把你母亲和你父亲复婚。
周女士猛地看向我。
“你算计我？”
“你们不是最喜欢算计吗？”
我把录音发给顾苒。
“把这段录音和医院监控交给警察。”
许承洲往前一步。
“你敢。”
“你不是说只是意外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就让警察确认一下，那个推我爸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周女士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砚川，不能报警。”
我低头看她的手。
“为什么？”
“承洲没有恶意。”
“他让人推我爸。”
“你爸只是受了点伤。”
我抬眼。
“只是受了点伤？”
她的手松开。
我看向病床上的我爸。
他闭着眼，手掌放在胸口。
我把声音压低。
“当年你把我留下，我可以理解你想过自己的日子。”
“你回来拿钱压我，我也可以理解你想找回母亲的身份。”
“但你不能在我爸受伤之后，还替动手的人说只是受了点伤。”
周女士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话。
我转头看许承洲。
“你回去告诉周家，股份我不会还。”
“公司也不需要你帮。”
“至于我爸的事，警察会处理。”
许承洲咬牙。
“陈砚川，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们周家很喜欢说。”
我打开病房门。
“可惜每次后悔的都不是我。”
许承洲转身离开。
周女士还站在原地。
我给她让开路。
“你也走。”
她抬头。
“砚川。”
“别在医院里喊我儿子。”
她的眼泪落下来。
“他没有真的想伤害你爸。”
我看着她。
“那你去和警察解释。”
她抓住包带，转身追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
我爸睁开眼。
“你把她赶走了？”
“嗯。”
“婚礼怎么办？”
我给他倒了杯水。
“照常办。”
“她不会来了。”
“那就不来。”
我爸接过水杯，手指有些发抖。
“砚川，她毕竟是你妈。”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
“爸，你也别劝我了。”
他低下头。
“我只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后悔什么？”
“后悔这些年，竟然还会期待她有一天能像个母亲。”
我爸的眼圈红了。
我没有再说话。
手机在这时震动。
顾苒发来一条消息。
陈总，许承洲那边刚刚发布消息，说你公司即将破产，而且周女士已经向法院申请冻结你的部分资产。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一次，她终于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了。
【第七章】
周家的律师函在第二天送到公司。
对方要求我归还周女士名下的股份，并赔偿她所谓的精神损失。
理由是我利用母子关系，诱导她签署不公平的股权协议。
顾苒看完之后，气得把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
“周女士签字的时候，有律师在场。”
“她现在说自己当时精神状态不好。”
“她签完协议之后，还去银行做了公证。”
“那他们为什么还敢起诉？”
“因为他们以为我会怕。”
顾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婚礼还有两天。”
“嗯。”
“现在网上已经有人说你不赡养母亲。”
她把手机递给我。
热搜上，周女士接受了采访。
她站在镜头前，眼睛发红。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前夫长期酗酒，对我进行精神控制。我想带走孩子，可孩子父亲不同意。”
“后来我一直想弥补，可儿子不愿意认我。”
“我拿二十八万给他办婚礼，也只是想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记者问她。
“为什么现在会闹到起诉？”
她低下头，掉了几滴眼泪。
“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炸开。
有人骂我白眼狼。
有人说我发达之后不认亲妈。
还有人扒出我公司地址，喊着要来讨公道。
顾苒咬牙。
“她把你塑造成了抛弃母亲的有钱人。”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你要怎么办？”
“召开记者会。”
顾苒愣住。
“现在？”
“婚礼前一天。”
“那会把婚礼也牵扯进去。”
“就是要牵扯进去。”
当天晚上，我让顾苒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
我爸从医院回到家，走路还不太稳。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
“你准备把这些都公开？”
“嗯。”
“你妈会彻底没脸。”
“她现在已经在用我的脸换同情了。”
我爸坐到椅子上。
“砚川，你有没有想过，公开之后，你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
他捏着杯子。
“她其实问过我很多次你的情况。”
“什么时候？”
“你上大学那年。”
“她为什么没来？”
“她说你不愿意见她。”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想见我。”
我爸低头。
“我没有告诉你。”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那时候已经再婚了。她说想带你去国外读书，但你要改姓。”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改成她丈夫的姓？”
“嗯。”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爸的眼眶慢慢红了。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我挡了你的路。”
“那她后来为什么又不来了？”
“她说，如果你不改姓，她就没有办法照顾你。”
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大学那年，学校让填写家庭联系人。
同学都写父母。
我写的是陈建国。
辅导员问我，母亲呢。
我说不知道。
那时我以为，是我妈不愿意联系我。
原来她联系过。
但条件是我改掉我爸给我的姓。
我爸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对不起。”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
这双手搬过货，开过车，冬天裂口，夏天起泡。
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怎么说漂亮话。
但他从没有把我当成负担。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他。
“你不用道歉。”
“砚川。”
“你当时做错了，但不是因为你想害我。”
我拿起手机，拨通顾苒的电话。
“发布会照常。”
第二天上午，记者会开始。
我没有请网红，也没有买热搜。
只让顾苒把时间地点发给了几家正规媒体。
记者们坐在会议室里。
大屏幕上，先放出周女士接受采访的视频。
视频结束，我走到台前。
“关于周女士提到的离婚、抚养和股权问题，我只说明事实。”
第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离婚协议。
孩子由男方抚养。
女方自愿放弃抚养权。
第二份文件。
周女士与前夫的财产分配协议。
其中明确写着，她获得房产、存款和公司分红，不承担孩子抚养费用。
第三份文件。
她在我六岁到十四岁期间的出境记录。
每年都在国外。
没有一次回国。
第四份文件。
她的转账记录。
八年里，她只给我爸转过三次钱。
每次金额两千。
备注都是生活费。
我看着台下。
“这就是她说的，一直尽母亲责任。”
记者举手。
“陈先生，周女士说她被前夫控制，无法带走孩子。”
“我爸没有阻止她探望。”
我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周女士的声音传出来。
“我不想让孩子跟着我吃苦。”
“你确定放弃抚养权？”
“确定。”
录音播放结束。
台下有记者低声议论。
又有人问。
“那二十八万彩礼是什么情况？”
我调出银行流水。
“这笔钱没有进入我的账户。”
“周女士说是给你办婚礼。”
“她拿着这笔钱来到我家，要求我在婚礼上宣布她和我父亲复婚，并归还她的股份。”
现场瞬间安静。
我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她与许承洲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出现几句话。
只要他答应婚礼上让我们复婚，股份就能拿回来。
他公司要是被拖垮，就只能求我。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
周女士安排人推倒我爸的视频监控也被放了出来。
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在菜市场门口推了我爸一把。
虽然只有几秒，但足够清楚。
许承洲在同一天给那个人转了钱。
我把证据放下。
“我不要求任何人同情我。”
“我也不要求周女士承认自己错了。”
“我只希望她以后别再拿母亲这个身份，逼我替她承担后果。”
记者会结束后，网上的风向彻底反转。
刚才骂我的人开始删除评论。
周女士的采访视频被重新剪辑。
她哭着说自己想做一个好母亲，下面却全是质问。
周家股价下跌。
许承洲被警方带走调查。
周女士没有再联系我。
直到婚礼当天早上，她发来一条短信。
砚川，我想最后见你一次。
我看了几秒，回复她。
可以。
婚礼现场见。
【第八章】
婚礼当天，周女士还是来了。
她没有穿礼服。
只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站在酒店入口。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她。
她说。
“我是新郎的母亲。”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确认。
上面有她的名字。
我特意让人把她放进来。
她走到休息室时，我正在整理袖扣。
周知微站在我身边。
我爸坐在沙发上，额头的纱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道浅红的伤口。
周女士推门进来。
她先看我爸。
“你的伤怎么样？”
我爸没有回答。
她又看向我。
“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点头。
周知微准备离开。
我拉住她。
“不用。”
周女士看了她一眼。
“我只想和砚川单独说。”
“她是我的妻子。”
我看着周女士。
“她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周女士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
“我输了。”
“我知道。”
“你一定很高兴。”
“没有。”
“你不恨我，也不高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领带是周知微挑的。
袖扣是我爸送的。
婚戒在口袋里。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她的眼睛红了。
“你想要什么？”
“六岁那年，你留下来。”
她别过脸。
“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你有。”
“你不知道我过得多难。”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在周家受了多少委屈。”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提高声音。
“你只知道你爸养了你，只知道我离开了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走，我可能会把你们两个都拖垮？”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一个人也把我养大了？”
她的声音停住。
“你说你想过我。”
“我想过。”
“那你想过我发烧的时候谁抱我吗？”
她张了张嘴。
“想过我第一次被同学骂没妈时，谁去学校找老师吗？”
她的眼泪落下来。
“想过我大学交不起学费时，谁把出租车开到凌晨吗？”
她捂住嘴。
我没有停。
“你想过我毕业那天，所有同学都有父母来接，只有我爸站在校门外，手里拿着一束从路边买的花吗？”
“我想过。”
“你只是想过。”
我看着她。
“我爸做过。”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从桌上拿起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是你以前转给我爸的钱。”
她没有接。
“我不要。”
“拿着。”
“这是给你的。”
“我不需要。”
“砚川。”
“你想补偿我，就把这些拿回去。”
她盯着银行卡。
“你连这个都不愿意留下？”
“钱已经替你完成了你想完成的事。”
“什么事？”
“证明你来过。”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把银行卡放到她手里。
“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握着那张卡，指节泛白。
“今天我能不能坐在台下？”
“可以。”
“我能不能看你结婚？”
“可以。”
“我能不能在你父亲旁边？”
我看向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
“坐吧。”
周女士的眼泪彻底掉下来。
她走到我爸身边，没有坐下。
“建国，对不起。”
我爸看着前方。
“对不起没用。”
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用回来照顾我。”
“我知道。”
“你也不用再拿孩子说事。”
“我知道。”
我爸转过头。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就别再给他添麻烦。”
周女士咬住嘴唇，坐了下来。
婚礼开始。
司仪站在台上，笑着介绍新郎父母。
我爸和周女士一起走上台。
台下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周女士的脚步很慢。
她没有挽我爸的胳膊。
我和周知微走到台中央。
司仪把话筒递给周女士。
她接过之后，掌心一直在抖。
台下坐着双方亲友，还有几位记者。
大屏幕亮起。
没有婚礼照片。
先出现的是那份放弃抚养权协议。
现场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周女士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
司仪慌忙看我。
我接过另一个话筒。
“这是我母亲当年签下的文件。”
周女士闭上眼睛。
我继续说。
“她今天愿意来参加婚礼，我欢迎。她想给我祝福，我也接受。”
“但她没有资格篡改我的童年。”
大屏幕切换。
我爸背着我走进医院。
我爸在出租车里打瞌睡。
我爸站在大学门口。
每一段视频都很短。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爸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周女士捂住脸，肩膀不停抖动。
轮到她致辞时，她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仪小声问。
“周女士，您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我。
“砚川，我能不能不说？”
“可以。”
她的眼泪掉在话筒上。
“你为什么还让我上台？”
“因为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是一个好母亲。”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离开的时候，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带走孩子，也没有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回来。后来我想弥补，可我又把弥补当成了交易。”
她看着我。
“我拿二十八万，不是因为我只有二十八万。是因为我以为，钱能让我重新站回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
她攥紧话筒。
“我错了。”
台下依旧安静。
她看向我爸。
“对不起。”
我爸抬起头。
他没有回应。
周女士又看向我。
“对不起。”
我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我听到了。”
她的眼泪落得更快。
“你原谅我吗？”
我看着台下的父亲，看着身边的周知微。
“我不原谅。”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周女士身体晃了一下。
我继续说。
“至少现在不原谅。”
“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但今天是我的婚礼。”
“你可以坐在台下，看着我和知微结婚。”
“以后你想见我，可以提前联系。”
“但别再用钱，也别再用母亲这个身份逼我做任何事。”
周女士低下头。
她没有再问我。
婚礼继续。
我和周知微交换戒指。
她的手指有些凉。
我把戒指套上去时，她小声说。
“陈先生，你今天有没有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
她抬头看我。
“这句话还算人话。”
“我平时说的不是人话？”
“你平时说话，能把死人气活。”
我笑了。
台下，我爸也笑了一下。
周女士坐在最靠后的桌边。
她看着我们，没有再拿手机，也没有再提钱。
婚礼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到酒店门口。
我爸站在大厅里，没有追出去。
我也没有。
周知微问我。
“不送送她？”
“不用。”
“她今天看起来很难受。”
“她会慢慢习惯。”
“习惯什么？”
我看着门外。
“习惯没有人用二十八万替她买回过去。”
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苒发来的消息。
许承洲涉嫌指使他人伤害你父亲，已经被正式立案。
周家那边也撤回了股权诉讼。
我把消息删掉。
周知微挽住我的胳膊。
“接下来去哪？”
我看向我爸。
“先送我爸回家。”
我爸站在不远处，冲我们招手。
“砚川，知微，回家吃饭了。”
我牵着周知微走过去。
酒店门口的风吹过来。
周女士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了我们一会儿。
她没有过来。
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停了半秒。
然后转身，扶住我爸的胳膊。
周知微挽着我的手。
我们一起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没人需要用钱证明自己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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