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学第一天，我的被子就泡进了拖地水。
周蕊还攥着一角，像是嫌桶不够深，又往下按了一把。我去抢，她松手退开，冲走廊叫：“你怎么把自己被子扔了？”
水漫过棉絮。母亲缝在被角的小太阳，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
我蹲下去捞，桶沿卡着胳膊。那床被子是父亲背上三楼的，他腿不好，走一层歇一回；现在吸饱了水，我两只手都提不动。
“帮忙啊。”我说。
门边的白裙女孩没动。
她拖着粉色箱子进来，先用鞋尖拨开我的脸盆，再看向靠窗的下铺：“早挪开不就行了？非得弄成这样。”
二零零九年，我十六岁，考进市里这所高中，还没来得及嫌饭难吃、题难做，就先学会了抱着湿被子讨债。
我叫江沐晴。父亲给我取这名字，是因为我出生那天先下雨，后来出了太阳。他说，好，往后就照这个来，有坏的，也得有好的。
那天，我实在想不出哪里能好。
半个钟头前，宿管老师让我自己选床。我挑了窗边下铺，刚铺平床单，她就来了。
“我晕高，睡不了上面。”
我指给她看，对面也空着一张下铺。
“我就要这张。”她把箱子的拉杆收下去，“你还没收拾完，正好搬。”
我不肯，她便叫身后的何宁帮忙。何宁扶着箱子，装作没听清。另一个女孩倒很快，挤过来说：“曼曼，我给你弄。”
然后，就是水桶。
我把被子搭上空床架，下面立刻积出一滩水。
“谁弄进去的，谁赔。”
白裙女孩正在掸裙摆，听见这句才抬眼：“你冲谁说呢？”
“冲你们两个。”
“是你自己没拿住。”
周蕊在旁边跟着点头。
我拦住粉色箱子：“赔完再往里搬。”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先说赔不赔。”
宿管老师进来时，还在赶门口看热闹的人。他一眼看见白裙女孩，话音就换了。
“曼曼到了？你爸爸刚打过招呼。东西都带齐了吧？”
她立刻越过我告状：“老师，我想跟她换个床，好好说的，她就闹成这样。”
老师没问水桶，先问我名字、班级。问完，他朝空床指了一下。
“搬过去。住一个寝室，开头就争，以后怎么办？”
我抱起被角给他看：“这里面全是水，晚上盖什么？”
“晾一晾。你们这些孩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那她的借给我盖。”
曼曼把箱子往身后拉。
老师的脸沉下来：“我让你搬床，你听不懂？”
门口响起一声搪瓷盆碰地的脆响。
“老师，我也晕高。”
短马尾女孩肩上扛着草席，盆里塞了牙缸、肥皂，走一步响一下。她挤进来，看了看我们几个。
“下铺不够了，您给想个办法呗。”
“你叫什么？”
“唐巧。实在不行，您睡哪儿，我跟您挤挤。”
走廊里有人笑，老师回头赶人。唐巧趁这空当卸下草席，放到对面的下铺上。
“别抱着了，越抱越湿。你箱子在哪儿？找根绳。”
白裙女孩挡住她：“谁让你管的？”
唐巧扫到床头的名字：“许曼曼？行，我记住了。你先让让，水都滴我鞋上了。”
“我话还没说完。”
“那你说，我听着。回家我妈问起，我还能给她学一遍。”
“你妈干什么的？”
“卖鱼。市场里那么多人，一早上能讲好几遍。”
宿管老师不再提搬床，叫我们把地擦干，背着手走了。
唐巧蹲下替我托住被子另一头：“抬啊，真想在这儿泡三年？”
我跟着她往外走，手上没力，差一点又脱手。
她骂了声：“什么破事。”
这句不是冲我。
我听出来了。
＊
食堂二楼请客，许曼曼叫上了寝室其余的人。
她站在门口数饭卡，数到我们这里就停住。
“愿意来的来，不愿意就算。别往后说我不带你们。”
唐巧把拧下来的水倒进盆：“你先把被子赔了，再显有钱也来得及。”
门被许曼曼甩上，挂在门后的毛巾掉了一条。
我们把被套拆了，棉絮不能拧，只能搬到楼下栏杆上摊开。唐巧拿自己的毛巾垫住锈迹，摸了摸里面，皱眉。
“干不了。”
“晚上盖被套吧。”
“我有两条毯子。你别跟我客气，我妈怕我冻死在学校，什么都往里塞。”
她把那个湿太阳翻到外面。
“认被子的？”
“嗯。我妈说大家都带棉被，怕拿混。”
“这下倒好，谁都认得了。”
她没再往下说，去找干净地方晾被套。
我回寝室时，许曼曼正坐在我的床沿分饼干，见我进来，还给旁边腾了点位置。
“坐啊。总绷着干什么，开个玩笑还记一晚上。”
我没坐。
“被子的事，今天算。”
她把一包饼干递过来：“给你，这个十几块呢。”
“我不吃。跟我去买棉花，买多少，你赔多少。”
“你那床旧的值几个钱？”
“我妈把两床拆了，挑了三天，才重新弹成这一床。你嫌旧，别碰就行。”
周蕊靠着床柱笑：“说的跟传家宝似的。”
我看着许曼曼：“你要是不处理，我去找年级主任。”
周蕊笑出了声：“你去，你知道主任——”
“周蕊。”
许曼曼打断她，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往我枕头上一丢。
“拿去。别再烦我了。”
我把钱收好：“先算这些。买完有收据，多退少补。”
她本来已经转身，又回过头：“你还真收？”
“你扔坏的，为什么不收？”
唐巧正往床上铺毯子，听的肩膀直抖。许曼曼瞪她，她就把毯子抖开，挡住半张脸。
晚自习点名，班主任罗老师拿着成绩册，顺便介绍班里的高分学生。
“江沐晴，六百八十八分，全市第三。”
前排几个人回头找我。
许曼曼的笔盖掉在地上，周蕊替她指了指桌子底下，她却过了一会儿才弯腰。
罗老师接着念她的成绩，六百八十一分。他说，班里有这样的同学，往后大家要多交流。
散会后，临时班长陆彦来收表。
我们初中就在一所学校，算不上亲近，但总比全屋陌生人熟。他看我袖口还湿着，问怎么回事。
许曼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后面，挽上我的胳膊。
“她想家，第一天来就洗被子。”
“不是洗。”我把手抽出来，“被扔进拖地桶了。”
陆彦愣着。许曼曼立刻接话：“钱不是赔了吗？班长，你说，还用记着？”
他把表格在桌上磕齐，小声劝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算了吧。”
我将自己的表放到最上面。
“这张你收好。别替我算没了。”
回寝室，许曼曼已经选了上铺，隔着蚊帐问我中考在哪里考。
“二中。”
“哪间教室？”
我看着她蚊帐里那团人影：“你要找谁？”
“问问不行？”
她翻身朝墙。熄灯前，我听见她叫何宁，问了又问。
“江沐晴，确定是这个名字？”
何宁说是。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市第三真是她？”
＊
数学课代表是第二天选的。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列数，粉笔点着末尾的问号：“来，谁把这题讲清楚，以后替我收作业。”
周蕊报出许曼曼的数学成绩，替她争了上去的机会。
许曼曼先写的几行，我看懂了。她想按那个路子找规律，算下去会越来越麻烦。我在纸上另列两步，陆彦把脑袋凑过来。
“你算出来了？”
“这里不用——”
我话没说完，纸被他抽走了。
他没有自己看，直接举起来：“老师，曼曼想的是不是这个办法？”
我伸手去要，他已经把解法念了出来。
许曼曼还站在黑板前，顺着他念的往下接：“对，就是这个。我刚才在想另一种。”
罗老师叫她拿纸过去看。她照着补完，周蕊先拍手，后排也有人跟着拍。
“行，数学课代表就是你了。”
我站起来。
“那张是我写的。”
陆彦急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你们的想法一样。”
“你给她之前，她写的不是这个。”
许曼曼把纸往讲台上一放：“我不能换方法？”
“能。第二步你给大家讲讲，为什么这样换。”
她没碰那张纸，先看罗老师。
罗老师把纸折起来：“一道小题，没必要抢来抢去。课代表又不是奖励，往后还要为全班做事。”
“刚才您说，谁讲清楚谁当。”
“我还得看综合表现。”
“那您一开始就该——”
教鞭敲在桌边。
“江沐晴，到底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陆彦在下面拽我袖子。我把袖子抽开，只要那张纸。
罗老师压进教案，让我下课去办公室取。
下课铃响，陆彦先堵住我。
“真至于吗？现在老师下不来台，曼曼也下不来台。”
“所以我的纸就不要了？”
“我不是这意思。”
“你拿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不说了。
办公室里，罗老师把草稿纸扔到我跟前，接着翻班级记录册。
“我见过不少成绩好的孩子，最后吃亏就吃在脾气上。开学第二天，顶撞老师，给你记一次。”
我捡起纸：“这上面写的是我的解法。”
“拿走。”
许曼曼抱着练习册等在门外。我出来，她侧身进去，声音一下轻快起来。
“罗老师，我爸问您中午有没有空，一块吃个饭。”
下午公示名单，数学课代表旁边，又列了学习标兵候选人。
两个位置都写着许曼曼。
唐巧拿走那张草稿，替我展开四道折痕。
“收哪儿？”
“扔了吧，题又不难。”
“你不收，我收。”
她翻到背面，指给我看铅笔写的日期。九月二日。
“你的字，你的名字，还有日期。她脸皮再厚，也不能说这些都是她的。”
纸被夹进她那本厚字典。
晚饭后，何宁找我借尺。还回来时，尺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
以后不要让陆彦替你交东西。
我抬头找她，她已经爬到上铺，把蚊帐放下了。
＊
可班里交迎新朗读稿，还是要经过班长。
罗老师点我写，说中考作文不错，别浪费，周五交。
我改了旧稿，题目仍叫《灯下》。母亲那盏灯罩缺了一角的灯，写起来不难，难的是结尾。我不想把她写的只剩苦，改来改去，床上落了好几张废纸。
唐巧捡着听，趴在枕头上说：“我妈从来不让灯，她嫌我挡着她看秤。”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你妈看见这些，会不会哭？”
“会先问我，熬夜不做题，净数她踩了多少下缝纫机干什么。”
周五陆彦来收，我按着稿子没松手。
他低声说：“上次是我不对。这回我自己交给老师，不经别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周一升旗，我听见自己的第一句话，从许曼曼嘴里念出来。
“母亲的灯，总比天亮得早。”
她站在台上，穿的很整齐，声音也好听。我往前走，陆彦立刻拦住。
“老师挑她朗读，她声音合适。”
“我没问谁读。作者写的谁？”
台上主持人恰好接话，感谢许曼曼带来的原创作品。
陆彦的胳膊还横在前面。
唐巧从旁边挤过来：“让开！”
“校长都在，你们别——”
我推开他的手，到了台阶边。
许曼曼正在讲创作感受，说母亲从小教她体谅劳动的人。我仰着脸问她：“你写的灯罩，缺哪边？”
话筒里停了一下。
罗老师快步下来，拉住我：“升旗呢，回去。”
我站住没走。
“许曼曼，哪边？”
她把话筒拉近：“作文是文学创作。江沐晴，你不能因为里面有一两个词你用过，就说是你的。”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都是。”
罗老师的手加了力：“有话下去说。”
“她现在在说，为什么我不能？”
台下的掌声早没了。罗老师松开我，转而问证据，说收上来的稿子就署着许曼曼。
我叫陆彦。他站在队伍前面，登记册挡在胸前，像是没听见。
唐巧翻开字典，把我那几张修改稿抽出来，举到罗老师眼前。
“你要原稿？这里一堆。”
罗老师伸手，她缩回胳膊。
“不交。上一张都差点拿不回来。”
年级主任从台后下来。许曼曼一见他就喊爸爸。
他先让我别耽误全校时间，去办公室核实。我要求先改作者，他说查清自然改。
“今天能查吗？”
他望了眼台下，贴近我，话压的很低。
“江沐晴，你的助学申请还没批。别在这儿犯犟。”
＊
申请表被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许主任把父亲腿伤、母亲收入一项项念给我听，念完，用手掌盖住。
“学校知道你有困难，也愿意帮助。你不能让老师难做。”
“那就请主持人解释，说她念的是我的文章。”
“一个词用错，你追到现在？”
许曼曼在窗边插话：“爸，她是不是想要钱？让她说多少钱不就行了。”
我回头问她，能不能从第二段往下背。
她扯着窗帘线：“谁写完还背？”
“我可以。”
许主任不让我们再说，门这时候被敲响。母亲穿着围裙站在外面，指头上防扎的布条还没拆。
“老师，电话里说她出事了，出什么事？”
他立刻起身倒水，请她坐，先说我敏感，再说我当众指责同学，影响很不好。
母亲没接这碗水。
“指责的什么？”
“说同学偷文章。”
“那到底偷了没有？”
许主任看她：“您别先用这个字。”
母亲转向我，要稿子。她读书不多，看的慢，稿纸拿到手里，一行一行找。翻到第三段，她问许曼曼，那块灯罩怎么缺的。
许曼曼不答，她就自己说了。
“沐晴六岁，拿竹竿够床单，把灯打下来了。碎片藏进米缸，淘米的时候划了我一道口子。您要看疤，也有。”
她朝许主任举了举手。
“这个，也是主持人说错的？”
许主任把水往前推：“家长，学校会调查。孩子毕竟还要在这里读三年。”
母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您这是在提醒我什么？”
门外何宁抱着作业本站着，罗老师从她身后进来，把门关上。
他比主任干脆，说既然都有材料，就署共同创作，各退一步。
我说我没跟她写。
母亲把稿子一张张装回书包：“那我们等结果。”
许主任重新翻开助学申请，说家庭情况还需核实，不能只凭学生一面之词。
母亲终于解下围裙，叠好。
“查吧。挣多少，有多少，咱们不多报。”
她带我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要了一碗免费汤。
我把馒头掰开，又把她那半放回她手里。
“你跑过来，活赶不上了。”
“晚交赔钱，我知道。”
“那你还来。”
她一口没吃，先瞪我：“老师说你有事，我在家踩得住机器？你跟人讲真话的时候，妈都不来，以后还怎么叫你说实话？”
晚上，门口贴了处理说明。
朗读文章为许曼曼独立创作，江沐晴提供部分生活素材。
年级组的章盖在下面，鲜红一块。
第二天，旁边添了助学名单。许曼曼领到了，我没有。
＊
汽水是她领款后买的。
她往每张桌子放一瓶，到我这里，还特意解释：“别想不开。我爸说困难也分好多种，学习压力大，一样需要帮助。”
唐巧把瓶子推开，叫她留着给自己补补，文章都背不下来，压力确实不小。
周蕊拍桌子：“不喝就不喝，你嘴怎么这么贱！”
瓶子倒了。汽水顺着桌缝淌进我的练习册，粘住刚写完的两页。
我赶紧把本子拿起来，一张张揭开。
许曼曼不管水，先叹气：“我是真不敢跟你相处了，江沐晴，送瓶喝的也不行。”
“那你拿走。”
“大家都看着呢，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把湿本子竖在桌边：“拿我申请的补助，给我买汽水，你要我谢谢你？”
前排有人嫌我总提钱，另一个男生回头，说人家又没逼我喝。
唐巧问他要不要替许曼曼还被子钱。他立刻转回去。
陆彦拿拖把过来，让我先擦，上课了。
“倒水的人在那儿。”我说。
他看过去，许曼曼已经趴回自己桌上哭了。
罗老师进门，只来得及听周蕊说我骂人，就把申请材料摔到讲台上。
“先看看自己手续全不全！少交一页，还怪同学？”
父亲那张证明不见了。
我问陆彦，他说收的太多，没逐张检查。我提醒他，当时我还专门说过，证明不要折。他把拖把往旁边移了一点，仍说记不清。
我把备用复印件取出来，罗老师不接。
“过期了。”
“那我去问还能不能补。”
“你什么意思？”
我将纸重新装好：“这份不请班长转交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许曼曼抬头看过来，哭声停了。
晚自习散后，我回寝室找装证明的信封。书包却大敞着，里面的零钱撒了满床，地上也有。
周蕊比我先叫起来，捡着一个发夹问：“曼曼，你丢的是不是这个？”
许曼曼立在门边，往我这里看一眼：“小点声，都是一个寝室的。”
“穷也不能偷东西啊！”
唐巧冲过来，先问谁翻了书包。周蕊举着发夹，不停说东西在我这里，别扯别的。
我弯下腰捡钱。父亲给的都是零钱，五角、一块，边角揉的软了。最后一枚在床脚，许曼曼踩在上面。
“认一下就完了，何必呢。”
我推开她的鞋，捡起五角钱，把信封封好。
“叫老师来。书包是谁翻的，发夹是谁放的，一起说。”
宿管老师进来，许曼曼已经哭上了。
他看看我，翻开值班本。
“怎么总是你？”
＊
他要开我的箱子。
我按住搭扣：“可以查。许曼曼的也开。”
“人家丢东西，为什么查人家？”周蕊说。
“我也丢了证明。”
“那是你没放好！”
“她的发夹不能是没放好？”
老师把值班本往桌上一摔，唐巧从水盆里捞出衣服，连水都没拧，就转身过来。
“老师，查两边又不费您多少工夫。怎么一到她这儿就不行？”
许主任到的很快。他先叫何宁。
“你一直住这儿，说说。”
何宁坐在床边，梳子握在手里：“我回来晚。”
“回忆清楚。别漏了什么。”
许曼曼替她接话，说别逼何宁，她肯定也不愿相信。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嚓，何宁把一根梳齿掰断了。
箱子还是被打开了。
许主任翻起我洗白的衣服，旁边一包萝卜干被挤出来。周蕊捂鼻子，唐巧立刻过去扎紧袋口。
“吃的。你家都不吃饭，闻不得这个？”
箱底那本旧作文本露出来，许曼曼伸手，我挡住她。
“发夹夹不进纸里。别翻这个。”
许主任直接抽走，翻到了《灯下》。
“早就写过，怎么冒充新稿？”
“交之前我改过，老师没说不许用旧作。”
他合上本子，说带回去调查我的诚实问题。
我去拿，他往胳膊下一夹。
门外几个女生探头，周蕊故意朝外说我可怜，家里条件不好，可能太喜欢那个发夹。
我不再伸手，转而问许曼曼发夹哪里买的。
她说母亲买的，上个月，随后便不肯答了。
我脚边有个购物袋，里面夹着小票。取出来一看，今天下午十六点二十，校门口小卖部，三块五。
周蕊上来抢：“捡张破纸就想赖别人？”
何宁忽然出了声。
“袋子是我带回来的。”
许主任转头。她拿断梳子抵住手心，往下说：“曼曼叫我去拿，说送朋友。”
许曼曼立刻把发夹收起来：“长一样的多了。我丢的是另一个。”
“刚才你认的就是这个。”
“行了。”许主任挡在中间，“误会解决就好，别得理不让人。”
我说还我作文本。他却说我该反省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夹着本子走了。
值班本最后记的是学生私人物品纠纷，已调解。
我站在宿管旁边，看着他把字写完，没看见一句谁诬陷了谁。
唐巧追去楼梯口，又被拦回来。何宁低头，断梳齿把掌心扎红了。
我给她拿了药膏。
她没接，只说对不起。我说刚才谢谢她，她急的摇头。
“你别这么说。我的学费减免……许主任说还没批。”
药膏被我放到她枕边。
第二天午休，她塞给我一件叠好的校服。
“洗衣房，袖口里面看。别在寝室拆。”
＊
袖口用线缝着纸，我得把针脚挑开，才拿的出来。
我和许曼曼的名字排在上头，一个六百八十八，一个六百八十一。数学、物理、化学被红笔圈了，背面写着：
两人同场，相邻座位，错误位置高度相近，建议复核。
回寝室我没先说话，何宁看见纸角，赶紧去关门。
她替许曼曼送东西，在主任办公室见到这张纸被撕下来，夹进旧报纸。后来许主任叫她烧报纸，她留了它。
“烧完，他又问我，里面是不是还夹着材料。我说全烧光了。”
“问几回？”唐巧问。
“三回。”
唐巧伸手拿纸，我给她看。她看完就要去找许曼曼。
我把门挡住：“它说复核，没说是谁抄谁。现在拿去，她爸又能扣着。”
何宁却说，许曼曼跟周蕊吹过牛，中考旁边坐了个傻姑娘，答案摊着，她就看。
“她说考试有三种人。天生会的，拼命学的，还有眼神好的。说自己是最后一种。”
唐巧拿起牙缸，又重重放回去。
“她真不要脸。”
何宁还没说完。
许主任找过她，要她写说明，说我入学后一直教许曼曼做题，为了让对方帮忙申请助学金，还主动给她以前的卷子。
“写了，减免就批。”
我问她写了没有。
她摇头，眼睛落在枕头旁边，那里还放着没开封的药膏。
下午我没带那张纸，只去问罗老师，中考卷面相近，学校会怎么查。
他的杯盖碰了杯沿，先追问我听谁说的。我说随便问问，他站起来关门。
“你现在的问题还少？偷东西，闹升旗，顶撞老师。别把自己那点成绩当护身符。”
我想告诉他发夹已经说清，可他桌边的废纸篓里，露着我的名字。
半张信封。
我往前一步，他也看见了，端起杯子，把剩茶倒进废纸篓。
“回去。”
我去了收发室。
大爷把登记簿翻到上周三，说有一封信，罗老师领走的。寄信那栏写着市里招生的单位。
“材料没交齐？”大爷问我。
我摇头，又问能不能抄地址。
他把本子往窗口推了推。
“领信日期，一块记上。”
＊
周六请假，罗老师把假条撕了。
“周末补课，别人都能来，就你有事？”
“我要去问信。寄给我的信，我没见过。”
“学校替你处理，用不着跑。”
我拾起两截纸，还是去了门口。
门卫不放。许主任恰好从值班室出来，问我最近忙什么。
我说找信。他先说学校已经回复，问回复了什么，他才说我的入学情况需要核实。
唐巧跟着来了：“她成绩单还能是假的？”
许主任不看她。
“有人反映，你考前接触过不该接触的内容。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知道的交代清楚。”
“谁反映？让我听听。”
“调查有程序。”
“扣信也有程序？”
他不答，递来一张检讨，连内容都替我写好了。
承认考前看过类似题目，承认独立解答能力与成绩不符，最后自愿放弃助学、评优。
“签字，内部处理，对你最好。”
唐巧看完就骂：“你们自己编的，让她签？”
许主任转头叮嘱门卫，说我们情绪不稳，不许出校。
我把检讨从唐巧手里拿回来，折进书里。他伸手要收，我退开。
“让我想清楚，东西总要让我看完。”
周一早读，我的桌椅已经搬到后排，旁边就是垃圾桶。
许曼曼坐在我原来的位置，替我拎着书包，说分开坐是怕影响别人。
我没理她，先找陆彦。
“桌子谁搬的？”
他承认，又劝我忍几天。
我问他信。他不回答；我追问他知不知道老师扣信，他却说老师总不会害我。
我从他手里夺回书包。
“以后别碰了。一张纸也别替我拿。”
周蕊从旁边走，纸团扔到我桌上，还笑着说没瞄准。
我刚把纸捏起来，唐巧一脚将垃圾桶推到她面前。
“这下近了。再扔不进去，我教你。”
罗老师进门，第一件事是叫唐巧换座位。
唐巧抱起椅子，坐到了我旁边。
他拿出记录册，威胁给家里打电话。她把桌上的纸团投进桶，拍了拍手。
“打吧。我妈交了住宿费，正想问，学校收的是住校的钱，还是让人扔被子、翻箱子的钱。”
那天她被停了晚自习。
何宁替她拿书回来，袖子蹭了一片墨水。她把另一份通知放到我面前：
周三，成绩复核谈话，学校小礼堂。
下面有人手写，须由家长陪同，逾期视为放弃解释。
＊
父亲把最稳的那根拐带来了。
母亲拎着塑料袋，怕东西不够，一路都在检查。奖状、成绩单、练习册，连小学时盖过红花的作业都带着。
“缺什么咱补，别急。”她对我说。
小礼堂里坐了十几个家长，许曼曼在第一排，她母亲给她剥橘子，白络一根根挑掉。
许主任开场没提核对试卷，说今天谈学生诚信。
父亲先问：“不是复核成绩吗？”
“就是因为成绩存在疑点，才谈诚信。”
他举起我入学摸底的卷子，数学七十八分。
后排唐巧站起来：“那回她发烧！站都站不稳，是罗老师不准她缺考！”
罗老师叫无关人员出去。门卫走过去，她抓着椅背还想说，我朝她摇头，她才坐下。
许主任念分数差距，父亲问，哪次考差了，就能说中考成绩是偷来的？
他不直接答，说还有材料。
许曼曼抱着我的作文本起身，先说我主动给她看，原以为我们是朋友，如今却总被我污蔑。
母亲一下站起来：“那本子是从箱子里拿的，沐晴要了多少次，你们不给。”
许曼曼母亲把橘子皮搁到椅子上。
“老师，你看看，孩子才说一句，家长就冲过来。”
母亲不走了，只伸着手：“先还她。”
许曼曼把本子摊到父亲面前。
我那篇《灯下》的结尾被划掉，旁边添了一段，学着我的笔迹。
她指着那几行：“我们一块改的，总不能全算她一个人的。”
母亲翻塑料袋，拿出我写在日历背面的修改稿。罗老师收过去，却没展开，就说家长提供的材料不排除后补。
“那她拿着我的本子，为什么就能算？”我问。
许主任叫我端正态度，随后让初中同学进来作证。
陆彦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父亲先认出了他。
“你是老陆家那个孩子吧？沐晴还给你讲过题。”
陆彦低头展开纸。
许主任叫他照实说，他就念，我中考前给他看过几道题，还说考试可能会考。
母亲的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
奖状散在地上，飘到许曼曼母亲鞋边。她提起脚，把鞋挪开，继续替女儿剥那只橘子。
父亲弯腰，拐杖先倒。我去扶他，他只看着陆彦。
“你再说一遍。她教你做题，教出毛病来了？”
陆彦把纸抖开：“叔叔，我没说她偷题。”
“那你说的什么？”
许主任拦住，说先听完整。我没等他念下去，走到他面前问是哪几道。
他说记不清，数学物理都有。
“在哪儿给你讲的？”
他看了一眼罗老师：“你家。”
“我家门朝哪边？”
他抬头。
我继续问，屋里几张桌子，缝纫机放哪儿。他一句答不上，罗老师却说这些与调查无关。
“他没去过我家。初三最后一周，学校后走廊，午休，讲的是老师布置的练习。是不是？”
陆彦手里的纸垂下去一点。
“是那几道。”
“地方呢？”
他不说话。
许主任拍桌，让我不要盘问证人。唐巧又站了起来。
“我也在！还借她半块橡皮呢。陆彦，咱们把那本练习册拿来，你指给我看，哪道题见不得人？”
这回门卫真把她带出去了。她一路骂，让陆彦有胆就把话说完整，别只会躲在纸后头。
许曼曼母亲冷笑，说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敢说。
母亲站在原地：“你说哪个？”
她没接。
母亲又问了一遍，她才说没指我女儿。
“那就说清，别含着半句，叫人替你猜。”
许主任把暂停上课通知递过来，建议我先回家。
父亲扶着膝盖坐下：“多久？”
“配合的好，自然快。”
“要她配合什么？”
“起码认识到自己的不妥。”
通知下面订着退学申请。我把两张分开，问为什么有这个，他说给家长多一种选择。
母亲把退学申请放回桌上。
“这条不选。”
许曼曼忽然插话：“江沐晴，你跟我道个歉，文章的事别争了，我让我爸帮你。”
我盯着她：“中考的事，你爸爸说了算？”
“我爸至少能让你继续读！”
我把暂停上课的通知推回去，背面朝上。
“那就写依据。已经查实哪件事，写哪件。”
许主任摸出钢笔，没落笔。
门在这时候打开。收发室大爷领着一男一女进来，老人提旧公文包，先找我的名字。
罗老师忙起身叫陈老师。
老人问了我名字，叹口气：“两封信都没回，我只能跑一趟。”
他把包放下，又问许主任，今天说好核对试卷，怎么摆出这么大阵仗。
许主任迎上去握手，他没接，目光停在退学申请上。
同行的女人看见横幅，掏出本子：“学生诚信教育家长会，谁定的？”
“内部沟通，名字起的欠考虑。”许主任挡了一下横幅。
陈老师已经从包里取出封好的卷子。
“正好家长都在。江沐晴留下，许曼曼也过来。”
许曼曼没起身，先把没吃完的橘子塞到椅子下面。
陈老师将两份卷子摊开，叫她看其中一处。
“解释一下。你的卷面，怎么会写出她的名字？”
＊
她母亲不等她答，先说拿错卷子了。
陈老师把封口和号码转过去，让她自己核。许主任伸手想拿，同行的女人先按住。
“我姓梁，今天做记录。就放这里看。”
数学最后一题，我在辅助线边写了个很小的晴字。做难题心浮时，我有这个毛病，写个字提醒自己稳住。
许曼曼的同一处也有，只是末笔被涂黑。
她说巧合，陈老师问原本想写什么，她又说忘了。
他不跟她耗，翻到下一页，指出我们都在中途换过解法。
许曼曼立刻抓住机会：“老师教过，大家都会。”
“那更好。把前面没做完的续上。”
粉笔递到面前，她没接。陈老师自己走到侧面的黑板，写出题目，让我们各做各的，先按卷面最终采用的方法来。
罗老师说孩子紧张。
梁老师从记录本上抬眼：“刚才让另一个孩子退学，怎么没人问她紧不紧张？”
我站到黑板前。许曼曼也过来，在另一边写了个解字。
原卷被盖住，不许再看。
我往下做，父亲坐在第一排，看不懂还伸长脖子。母亲把他的拐扶到椅边，他摆摆手，怕挡住黑板。
我写完，陈老师问了两处，便让我回去。
许曼曼的解字下面多一道横线，擦了又描。
“我忘了。”
陈老师换道基础题，她做出来，他点头，又指向草稿中的数字。
“这道会。那再说说，这个算错后划掉的数，为什么也在你的草稿上？”
粉笔折了，她弯腰去捡。
许主任抢着说不排除两人互相看过，不能只认定一边。
我这才把袖口里的纸拿出来，交给梁老师。
“上面说两个人复核。为什么学校只叫我承认？”
她翻面看完，问原件去向。
许主任说材料多，可能混了。
梁老师接着问信，罗老师又用怕耽误学习作解释。
“所以连回复也替她写，说她承认提前接触试题？”
罗老师没能把那个学习的理由说完。
陈老师收起卷子，说今天能确认我说的出自己的解题过程，其他还要接着查。
父亲立刻扶住椅子起身。
“那她明天上课？”
“现在就能回去。没有查实的事，不能先叫她离校。”
母亲拿回那份退学申请，折进塑料袋。许主任想取，说只是多印的。
她把袋口打了个结。
“那这张给我。”
唐巧在外面等的脚都麻了，看门一开，先冲过来问谁走。
我说谁都不退。她立刻接我的书包。
“走，回班。垃圾桶挪了，碍不着你。”
身后许曼曼开始喊爸爸，喊到后来哭了。我没回头，陈老师却叫住我。
“先等等。你那个《灯下》，还投给过谁？”
＊
征文样张上，《灯下》下面印着许曼曼。
我看了两遍，问她怎么又成她的。
她躲开我的目光，说自己没说全是她写的。
唐巧从字典里找出朗读会节目单，把原创两个字点给她看。许曼曼仍说是主持人弄错。
陈老师问初稿，我指许主任。
“作文本还在他那里。”
“暂时保管。”他纠正。
梁老师让他现在取。他出去，林静秋也要跟，被叫住，只能坐回来。
母亲翻出旧照片。照片里我在缝纫机边做作业，缺了右角的灯就在后面。
许曼曼不肯看：“我说的是素材，又没说那是我家。”
我把助学名单一块递过去，问那上面的名字又怎么说。
梁老师问家庭情况，林静秋立刻解释丈夫忙、她身体不好，照顾孩子很辛苦。
唐巧在旁边插话：“忙成这样，还特意开车来剥橘子？申请条件那么几行，就抽不出空看？”
林静秋让她尊重家长。母亲拉了唐巧一下，不想让话岔开。梁老师把名单收好，说另外查，不混在文章里。
作文本送回来，页角已经卷了。我翻到被改的结尾，纸给擦薄了，摸上去发毛。
母亲说这本两块钱，我嫌贵，用了三年。
许曼曼又说旧本不能证明早写，我索性翻前面的初稿，请陈老师看语文老师的评语。
红笔日期在那儿，早了四个月。
她看见了，又换了说法：“那也可能是老师帮着写的。”
母亲要站起来，陈老师让她先坐，取了两张纸。
“我出个新题。各写一段，不评高低，先看看。”
许曼曼又往父亲那边靠：“干什么老考我？”
“你要认文章，这件事就绕不开。”
题目叫《一双手》。
我写父亲，写他被石灰蚀过的手，小时候领我过马路，怕粗皮刮着，只让我握一根手指。
我交上去，许曼曼还在写母亲的手美丽、温暖、勤劳。她突然把纸揉了，说今天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陈老师没让她重写，把我的纸放好，叫旁人别再代收。
梁老师记下开头、落款，说样张上的署名先撤，核实后更正。
唐巧听见撤字，立刻问：“全校都听她认过，撤掉就完了？”
“不会。”梁老师把节目单也收起来，“在哪里说错，在哪里说清。原作者不能只在办公室拿回名字。”
许曼曼拉着许主任袖口，想让他再说点什么。他看着我刚写的那页，一时没有开口。
母亲替我把作文本翘起的角压平，再推到我怀里。
“这回自己拿。”
＊
我回班，桌子已经搬回去了。
陆彦拿着抹布站在旁边，说擦干净了。我绕过他放书包，他又掏出一封重新粘过的信。
第二封通知。
“罗老师叫我留着。”
“叫你留，你就留？”
他往走廊看了看，声音压下来：“我爸在许主任亲戚的店里做事。他跟我说，只要你服软，不会真退学。”
唐巧把椅子一拖：“原来他们还挺替你着想。你也替他们省心，脏活一件不落。”
陆彦低着头，说想告诉我。
“你想的可真久。”
我叫住唐巧，陆彦赶紧把另一张纸递来。是证词，背面写着罗老师给的提示：
考前，家中，单独见过。
我问他，当时怎么又说记不清。
他看着桌子：“你爸认得我，还记得你帮过我。我没去过你家，他都认得。”
我把纸和信收好，叫他如实交代。
他犹豫着问，能不能不让他父亲知道。
“不能。”
“我爸真会——”
“你知道他会难受。你念的时候，就没想我爸也在？”
他没再拦我。
午休收作业，许曼曼还想用课代表的身份记唐巧。唐巧叫她先把昨天的题做出来，别光会在别人名字后面画叉。
罗老师走到门口，收走登记表，说暂时换人。
许曼曼等着他改口。他看了我一眼，我继续写自己的，没有接。
最后数学小组长被叫了起来。
许曼曼把抱着的练习册扔到桌上，掉了一本在何宁脚边。何宁捡起来，问过名字，直接还给本人。
放学公示改了，只有两行，作者江沐晴，此前署名有误。
唐巧在下面添：
原作者曾多次提出，未获处理。
罗老师来问谁乱写，她承认的很快。我摁平那张纸，请他补完整。
“哪天交给谁，谁改了名，谁又说我污蔑，您都在场。”
他拿着胶水站了一会儿，没撕。
围过来看的人比上一次多。之前嫌我总提钱的男生把汽水藏到身后，跟我说他那天不知情。
“现在知道了。”我说。
回宿舍路上，何宁拿信封等我，说补助退回来了，让我领。
我问谁交代的，她说许主任。
唐巧刚伸手，我拦住，先翻背面。
一张收条粘在信封后，写着：相关误会已全部解决，自此不再追究。
签名那栏空着。
＊
我没拆信封，直接送给梁老师。
她先问有没有签，钱有没有动过，确认完，把东西收起来。
“助学资格重新核实，领款叫本人。以后不会让学生给你带这种东西。”
何宁没进屋，在门边的小椅子上坐着。我出去叫她，她先问我，说了之后能不能保她继续上学。
她弟弟也要读书，家里供不起两份，母亲说不能都停。
我想叫她进来，只说亲眼见的事，可她问完，我却说不出一句保证。
梁老师过来，没替我许诺。
“她办不到，我也不能现在就答应。申请拿来，符合什么、缺什么，当面告诉你。减免不能拿来换口供。”
何宁问，若不符合呢。
“就照条件办，能补材料的告诉你补，不能一句话吊着你，让你办别的事。”
她坐进去，用了很久才把第一句话说清。
许主任改过许曼曼的申请表，收入那一栏划了重填。
随后她从袜口拿出一张折薄的纸，说是许曼曼让她扔的，她没扔。
梁老师问为什么留。
她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我怕下次说偷东西的，就轮到我了。”
出门以后，她说还有事没敢讲，话到一半，停在饮水机前。
许曼曼站在那里，杯盖已经拧好，却没走。
“聊够了？何宁，鞋还合脚吧？”
何宁把脚往旁边缩：“我洗了还你。”
“穿过的谁要。”
她又看我：“你倒不挑，我不要的，你也接着。”
我拉住何宁：“你说话别拿她当东西。”
许曼曼笑了一下，问我知不知道何宁替她干过什么。
“让她告诉你。别装的多好，拿我东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何宁一句没接上。等她走远，才蹲下解鞋带，把那双还很新的鞋装进塑料袋。
我让她先穿着，她赤脚踩在地上，摇头。
“穿着我就想着，还没还，不能说。”
唐巧从楼梯上来，听见后半句，先把自己的拖鞋脱给她。
“套上。她叫你干什么，赶紧说。”
何宁扶墙站好。
“你妈妈接活那家店……是我告诉她的。”
＊
母亲接的是八十七件校服，按学生尺寸放裤脚、改袖口。
她熬了四晚，本该结三百四十八块钱，店里却说少了六件，一件一百二，要赔七百二。
她没跟我提。
我们赶到时，她还坐在店里拆线。店主按计算器，让她把后面的活干完抵账，别指望领工钱。
母亲反复说只有八十七件，他说九十三。
我让他拿单子，他先看我校服，再冲母亲说：“女儿都带来了？做生意讲信用，你教教她。”
母亲催我回去，我不走，问原单。
她从围裙里取出来，上面明明写着八十七，下面有店主的签姓。
他抢过去，说后来儿子补送六件，她漏记了。
我问几时送的，他不记得。唐巧把椅子拉出来坐下，说那就等儿子，反正人总会回来。
店主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又搁下，转而骂学生耽误生意。
何宁站在门口，把塑料袋捏的响。
“六件是我送走的。”
店主朝她使眼色，她这回没停。
“许曼曼让我送到她家，给亲戚家的孩子试大小。”
母亲的拆线刀落到桌上。
店主先说她乱讲，又说衣服多，也许记错，是别的六件。我趁他不留神拿回原单，让他结钱。
他改口说有两条裤子改坏。
问裤子，他说已取走；问谁取，他又骂唐巧带人威胁。
唐巧干脆把书包拉开，课本和饭盒都给他看。
“我带什么了？您也别藏，把坏裤子拿来看看，咱能不能赔，看了再说。”
两个挑衣服的顾客停下来，其中一个问他到底丢没丢。
他把计算器往里推，数了三百二十七块，说算他倒霉。
母亲没去碰。
“八十七件，三百四十八。不是三百二十七。”
他又添上二十一，把钱拍在柜台上。
母亲数清，捋齐，走到门外才问何宁送衣服的日子。
周日。
正是店主开始向她讨赔偿的那天。
何宁把鞋放到店门边，哭着道歉，说她想免学费，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母亲看了那双鞋半晌。
“怕没钱，我知道是什么滋味。可你不能怕着怕着，就把别人推过去。”
何宁弯着腰，没能再把头抬起来。
回寝室，许曼曼还在涂指甲。她见何宁穿着拖鞋，先笑穷酸，真连鞋也还。
我把那六件衣服的送货纸放下，问她动我还不够，为什么找我妈。
她对着指甲吹气：“你早肯听话，你妈能有这么多事？”
唐巧把她桌上的镜子扣下去。
“别照了，这张脸你自己留着吧。”
许曼曼把瓶子盖好，说第二天家长会，她母亲有话要当面讲。
“江沐晴，你妈也来。少了她，讲不清。”
＊
黑板上的照片，拍的是母亲做活。
缝纫机，旧灯，堆着的校服。林静秋站在照片旁，说原本不愿计较，有人却把她的帮助当好欺负。
母亲进门先问谁拍的。
她不答，只说店是她介绍的，活也是照顾我们的，拿着工钱回来害她女儿，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六件衣服算照顾哪一部分？”母亲问。
林静秋说都找着了，还带人堵店门，闹的人家做不了生意。
我先去摘照片。许曼曼拦，问我是不是心虚。
“你家照片也贴这儿？”
“我家又没见不得人的事。”
“我家也没有。松手。”
她没松，我从另一边把照片抽下来，纸角撕了一点，我连那一点也取下来，叠进书包。
罗老师在旁边拿着话筒，一声没制止。
母亲把结账收据放到讲台上，要求回到文章处理上。林静秋却像等着这句，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同样的段落，同样的事，署名不是我。
日期早于我交朗读稿两个月。
有一篇开头我太熟，是初三暑假写的。我没给高中交过，只让陆彦看过。
他从后排站起来，说是他发出去的。
林静秋立刻叫家长们听，原来文章早在别处。我打断她，只问陆彦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问没问过我。
他承认没问，六篇。有毕业前帮老师整理优秀作文时拿的，也有看过的稿子，想问能不能投稿。
许曼曼抽走一张，讥讽网上谁都有的东西，不能我一认，就算我的。
陆彦却盯住落款：“我没署这个名字。”
林静秋。
许曼曼的母亲。
她把女儿手中的纸收回去，说孩子们传来传去她不管，但抄她以前写的东西，还倒打一耙，就该说清楚。
母亲指着一段问她，丈夫砌墙摔断腿，女儿借书，小时候把鱼往米缸里养，也是她家的事？
“文学创作，又不是户口本。”她说。
罗老师敲话筒，让大家坐好。
梁老师拿着一封信进来，直接找林静秋，问认不认寄出的说明。
她说认。
“这里说几篇文章出自你，江沐晴反复抄用。那请你讲讲，末尾两段写的什么。”
林静秋往打印纸指。
梁老师说，那两段这里没有。
许曼曼替母亲解释，写的多哪能记住每篇。我看着桌上的清稿，翻到背面。
“没抄进去。我删了。”
陈老师站在门口，公文包已经打开。
“删下来的，还在这里。”
＊
那本薄手写册，我认得。
贴初中校徽，边角磨破，毕业时语文老师收了，说替我看。
陈老师从他那里带来。
林静秋说老师当然向着学生。陈老师没跟她争，把本子摊开，有批语、有日期，页边还有乱画。
唐巧踮脚：“这个王八我画的。”
母亲看她，她又补一句：“画坏了，练手的。”
几个家长没忍住笑。林静秋拿包挡到前面，催着回到正事。
陈老师问我，为什么删末两段。
“写的太直。我妈说家里那些难处，别都往外讲。”
母亲从前排退回第三排，捏着包带承认：“怕人笑。”
我背那两段。父亲腿断以后，总留一口饭，说给自己留点余地。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母亲不够吃。
陈老师问下一句。
“那天我把剩下的饭吃了，跟他说，你留的余地，我替你长大。”
本子上的字被他逐句念出，跟我说的一样。
唐巧低下头，拿袖子蹭鼻子。我没看母亲，她坐的地方一直没出声。
林静秋仍不松口，说背熟不能证明原创。
梁老师转过来问她，既然是她写的，为什么删末段。她说忘了。
问受伤的父亲是谁，她说编的。
陈老师将她提交的最后一页转过去：“别的地方改了姓名，这里还留着江师傅。女儿反复抄你，连自己家姓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
她去拿纸的手停住。
陆彦拿出当时的回信，说对方看了稿，让本人再寄一份。他不敢告诉我，搁在那里没办。
我问许曼曼怎么拿到的。
他看向她，她先喊没拿，接着又说替他整理登记册。
“信就在登记册里。”他说。
林静秋拉住女儿，叫他别凭空指认。梁老师把稿件按来路摆好，既不让她拿走，也没叫陆彦的话直接作数，说来源、改名、投稿，都要查。
许主任赶来，劝别把家长会弄的不可收拾，对孩子不好。
梁老师问，贴别人做活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句。
他掏手帕擦脖子，只说得有个解决办法。
我把暂停上课通知连着退学申请放到桌上。
“我一直要的，就是把做过的事写明白。”
许曼曼忽然伸手抢本子，唐巧横过一把椅子，挡在中间。
“你妈还没讲完，你上来接什么？”
许曼曼推椅子，腿脚刮的地面尖响。陈老师已将手写册收回包里，没有让她碰着。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初中老师为什么给他寄稿。
我说，因为他肯看学生写的东西。
“第一份到我手里，你还没来这所学校。后面我一直在等你回信。”
林静秋不再看那些家长。
梁老师合起记录本，朝罗老师说：“先找信。登记簿、代领的、拆过的，全拿来，一封封对。”
＊
空教室的桌子拼到一起。
收发室登记簿占了一角，罗老师搬来纸盒，说都在，没有丢。
梁老师拿起一封，问既然怕影响学习，为什么给我的稿件回信，进了林静秋的投稿材料。
罗老师说不清。
陆彦指出其中一封，他见过，被许主任拿走了。
许主任朝他转身：“你想好再讲。平时老师待你怎么样，你就这么回报？”
陆彦拿出那张证词，放在自己的手边。
“我不想再照着别人写的念了。”
许曼曼坐门边，哭着问为什么人人都针对她，是不是成绩好也成了错。
唐巧忍到这里，没忍住：“你真有那么好，把题讲完啊。哭完讲，我也听。”
林静秋拍桌子，指责她从头到尾欺负女儿。
唐巧直接掰着手指给她数，从被子到文章，从扣信到退学，每次数到她母女都换个说法。
“你女儿能干，别人就不能提？那你还开什么说明会，回家夸去啊！”
母亲没拦她。
梁老师找到一份回执，递给我辨认。
签着江沐晴，像我的字，但不是。
“晴字下面这竖，我写的长。这里收上去了。”
许曼曼抬起头，又迅速垂下去。
梁老师问她，她不认得。何宁却在对面说，她练过。
“何宁！”
那声喊的很响，何宁把脚往椅底收，却还是拿出一本练习本。最后几页，写满我的名字。
有几处已经在学那根长竖。
“她让我找沐晴签过字的纸，说以后领书领钱，不用回回叫本人。”
许曼曼扑过来，本子先被梁老师取走。
许主任替她说，学生模仿同学写字常见。
梁老师把回执放到旁边：“写到签收通知上，也算练字？”
他没有再站着，扶桌坐下了。
陈老师展开一封信，指给我看写作交流的安排。他说没有奖金，也没有什么名头，就是老师们一块看学生的稿子，原本给我留了位置。
上面写着八月末。
那个日子我记得，在家帮母亲赶袖套，机器踩的脚酸，觉得整个暑假都在那块踏板上过去了。
我看完，问许曼曼：“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
她没哭了，低头盯鞋，过了好久才回我。
“你都市第三了，作文也有人要，什么都让你占着，我要的你也有。”
“所以寄给我的信，就该给你？”
“你就算去，家里供的起你到处跑吗？”
母亲把包打开，将结来的三百四十八块摊在桌上。
“车费多少？”
没人回答，她索性推到我面前。
“想去就买票。别替家里怕这个。”
陈老师没有拿空话劝她，只取出一份新的通知，交到我手里。
“下个月还有一回。这个你自己留。”
＊
周老师接手年级事务后，我重新交助学申请。
他给我一张清单，缺什么当面写。父亲的证明递过去，他看过，平放在材料里，没有折。
出门前，他又说要调整寝室。
我立刻说不搬。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不是调你。她们提出分开住，她们搬，你原来的床还归你。”
许曼曼的课代表已经换人，桌上的牌子也撤了。她抓到手里，扔进垃圾桶，周蕊去捡，还劝说以后也许能恢复。
许曼曼甩开她，嫌她把自己看的只剩一块牌子。
她收寝室东西时，周蕊仍在帮叠衣服，叠慢了还挨说。何宁穿旧布鞋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箱子拖到门口，唐巧忽然叫住。
“还有被子钱。”
许曼曼把拉杆一摔：“二十早给了！”
“棉花六十二，有收据，差四十二。”
她掏五十，拍在门框上。我从钱包数八块找给她，放到箱子顶。
她看着没拿。周蕊替她伸手，被她推开，钱散到地上。
我捡好装进信封，托宿管老师转交。
他接过去，难得没有训人，只说之前没弄清。
唐巧问：“您当时不还说，住住就习惯？”
他抬眼。
“寝室那股味，确实能习惯。别人往头上踩，也得跟着习惯？”
老师低头折信封口，没有答。
被角的小太阳重新晾在窗边。水印还留着，何宁想拆下来洗，我没同意，她便拿针线补破口，坐在床边一针针缝。
周蕊还没走，手里捏着那块脏牌子。
她说许曼曼邀她下周去家里。唐巧叫她数清带去几件衣服，她却没笑。
“她要我写何宁嫉妒她，偷了那些信。”
针停在何宁手里。
我问写没有。周蕊摇头，说不写，发夹的事就要全算到她身上。
她把牌子揉皱，终于哭出来。
“我就是想跟着吓吓你，没想真让你没学上。”
我看着她，没有去拿纸巾。
她擦了几次脸，才说小票背面还有字，那天抢，是怕我看到。
“她写给我，叫我买了放你床边，等你回来再喊。”
小票一直在字典里。被汽水洇过，背面字很淡，我之前没辨。
周蕊把最底下那行指给我。
三零三。
何宁放下针，起身凑过来看。这回她没有站到门后去。
＊
第二次说明会，黑板没挂横幅。
周老师写了一列日期，从九月一日往后排，每天发生什么，标在后面。
许曼曼进门就嫌事多：“连被子也要算？”
我正在黑板旁边，给他补上朗读那一天。
“你要是嫌记不清，正好一起回忆。”
林静秋抱着包坐下，问今天又要她们认什么。
周老师说每件双方都能讲，讲完对材料，不急着认。
被子先由宿管老师说，他说的很含糊，许曼曼马上接，自己没故意。
唐巧问既然没弄，为什么赔。
她说息事宁人。
周蕊在旁边站起来，没看许曼曼，直接把当时的指使说了。不是失手，江沐晴拦了，许曼曼叫扔进去，省的再争。
许曼曼端起水杯，指着她问收了什么好处。
周蕊没跟着吵：“我不再写你要的说明了。”
轮到课堂解题，我那张纸已从字典里取出来。陆彦交上去，说是他拿走，又念给许曼曼。罗老师承认归我，只说当时处理欠妥。
我问欠妥是指答案，还是记我顶撞。
他摘下眼镜，低声说两件都有。
文章摆上桌，林静秋仍说要核实。陈老师就把手写册翻开，请她指出哪页有疑问，大家都在，别再拖到会后。
她盯着包上的扣子，没有选。
发夹说到一半，许曼曼哭了，说当时被我气着，没想真搜箱。
我让周老师把小票转给她。
“这上头，哪句是要开玩笑？”
“我找你和好，你总那副样子！”
“我不愿意，你就给我放发夹？”
“都说我没想闹大了！”
何宁补充，自己还被安排守门，不让别人提前进来。
许曼曼端杯的手往下落，杯底磕着桌边，水泼到她写的说明上。她抽纸去擦，反倒把字弄花。
梁老师移开其他材料：“这张不用着急，原件已经留了。”
林静秋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女儿才十六岁，难道非要毁一辈子。
我把退学申请推过去。
“我也是十六。您上回叫我出去打工，说能活，当时忘了？”
她看着那两张纸，说是气话。
“现在不生气了，就接着听。”
母亲坐在后面，没上来替我说。父亲不在，她把包放到膝盖上，从头到尾守着那个位置。
周老师翻到伪造签收这一项。许曼曼不再跟我争了，转头找许主任。
他靠门坐着，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
后来那次核题安排在全班。
陈老师把卷子给许曼曼，叫她自己挑一道最有把握的，讲清就行。
她挑了化学。
讲到中途，她停住，推说当时不是这样想。陈老师让她按原来的想，他给时间。
钟走了一圈，她板书仍只有两行。
罗老师在后门拧笔帽，几次想说话，又没进来。
陈老师将两份草稿并起来，指出我先抄错一个数，做到后面发现，再回头修正。许曼曼却把改后的数放进前面，下一步仍保留了原先算错的结果。
“方法忘了可以重新想。前后对不上，总要说明。”
她盯着黑板：“那怎么就不能是她看我的？”
陈老师叫我过去，换种方法做。
题做完，又变了两个条件，让我接着算。最后一个答案出来，许曼曼先喊不可能这么快。
我把粉笔搁下：“这道我会，不用猜。”
她母亲站在门口，握着门框。陈老师没宣布单凭现场就能裁定中考，说具体相同处、先后修改和解题能力都需核在一起，不能只拿分数说事。
我回座位，先前嘲讽的男生把脚边垃圾桶往里拉，跟我说对不起。
没再跟上一句他不知道。
下午何宁在办公室外碰到许曼曼。
她追问烧报纸那张是不是何宁留的，何宁退了一步，站住了。
“上面写着她名字，不能烧。”
“我爸叫你做的事，你凭什么不做？吃我多少了，你算过没有？”
何宁真拿出一张账。饭、零食、鞋，已经还的划掉，剩下的还记着。
许曼曼夺过去撕了，说谁稀罕她还。
何宁蹲下，一片片捡。
“东西我还。你别再叫我替你说话。”
唐巧上楼，等许曼曼走远，也蹲下来帮她。
“刚才那句就挺好，以后照着说。”
何宁怕一紧张又说不出，唐巧叫她写在本上，忘了拿出来念，别光替人记账。
回班时，陆彦把班长登记册交给周老师，说不做了。
周老师接过，没顺着安慰。
“该补的说明先补。牌子拿下来，不是事情就结束。”
陆彦点头，视线朝我这边来。我直接去篮子里取卷子。
现在交卷，大家自己放进去，写名字那面朝上。
我找自己的，不用再先问经过谁的手。
＊
父亲入秋腿疼，周日回家，我见他坐门口翻暂停上课的通知。
母亲在屋里骂，说留着是怕以后没凭据，不是叫他一天看三遍。
他把纸压到茶缸底下，跟我说记住也好，免得人家转头说没讲过。
我给他换热水，外面来了车。
许主任和林静秋提着水果站到门前。她先叫了声老江，笑着要进来，父亲把拐靠在腿旁，没有接这个亲热。
许主任说，工作有疏漏，代表个人上门道歉。
母亲问代表学校，还是替女儿。
他说都有。
“那分开讲，学校做了什么，你女儿又做了什么。”
他手里的礼品袋还没放下，说事情影响到工作，公开更正也在安排，家里愿意补偿。父亲看腿、母亲接活，往后都能照顾。
母亲把林静秋放下的两袋水果提回门外。
“上一次照顾，差点让我赔七百二。不能再欠你们。”
林静秋脸上的笑挂不住，改劝人要向前看，追究下去对我也没好处。
我拿出那张不再追究的收条。
“还是这个意思？”
许主任没接，说换个说法，大家留点体面。
父亲撑拐站起来，拦着门口：“她想不想见你们，进来前问过吗？”
林静秋说亲自登门已经够诚意，难不成还要跪。
母亲立刻挡住她的话：“没人让你跪。说清为什么贴我的照片，为什么认我女儿的文章，难在哪儿？”
“我都来了，还不是认错？”
“来了是来了。错在哪儿，你一句没说。”
门边有两张凳子，她顺手拎进屋，没请人坐。
许主任最后看向我，叫我想想还要不要在那所学校读，说闹到最后未必能好好念。
我站到他面前。
“您慢点，我找纸记。写完签不签字？”
他没再说下去。
林静秋提水果时磕到门槛，苹果滚到机器脚下。我捡回来塞进袋里。
“东西拿走。我的事，也别再替我定。”
车走后，父亲坐回凳子，揉腿。母亲怪他站那么久，他说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站。
我进厨房洗碗。他那只碗里，一粒饭也没剩。
母亲过来问下个月写作交流穿什么，我说校服。她说袖子短，我说还能穿，她就把我手从水里提起来量。
“放一寸。又不是不长了，没必要紧巴巴箍着。”
＊
公开更正在周一升旗后。
周老师先念查清的事项，《灯下》及另外几篇文章的作者，助学材料被扣，发夹被故意放置，通知被拆看、代签。
没有一句并成小误会。
罗老师拿着纸上台，开头又说轻信，未核实。
唐巧在后面嘀咕：“词还是他给写的呢。”
他念到这里顿住，后面终于说全了：扣留信件，不实回复，未查清要求离校，由本人承担责任。
他下台向我鞠躬，我让开半步，请他把说明贴回班里。
他答应。
我指了指父母。他过去，也低下头，母亲没有伸手扶，父亲站在拐旁，听他把话说完。
许主任没上台。周老师宣布不再由他负责年级工作，相关问题继续处理。
林静秋在外侧抱着包，轮到她时，许曼曼拽了一下衣袖，她才走出来。
她照纸念，承认那几篇并非自己创作，署名说明不实。
下面有人问，外面已经投了的怎么办。
周老师接过话，已联系更正，不能只在校园里恢复，哪里用了错误名字，哪里都要改。
许曼曼最后上来，手里没纸。
她先说《灯下》不是她写的，又对我道歉。话筒贴的太近，声音闷住，周老师给她调开。
我走到台阶前，没替她省略剩下的。
她抓着架子：“我都说了，还要怎么样？”
“你当时说我只提供素材。全校都听见了。”
“灯缺右边，我知道。”
“不是叫你背这个。你参与写了吗？改了吗？我那天站在台下，是不是撒谎？”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答。周老师也没替她答。
后来她终于朝话筒开口，说是我独立完成，她没有创作，没有修改，我当时说的是真的。
台上散着的纸被吹到她脚旁。她蹲下去捡，我已经转身往队伍走。
回教室的路上，有人追来道歉，有人仍绕开。唐巧替我拎包，问要不要趁这会儿多骂几句。
我说先去上课，她嫌我错过好机会。
我去抽她夹在书里的卷子。
“你昨天最后一题呢？”
“你这人真能扫兴。刚替你吵完，你就盯作业。”
“谁说要考同一个大学？”
她把卷子藏回去，催我快走。
楼梯口陆彦等着，说自己也会公开说明。我点头，他往前迈了半步。
“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不能。”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挡路。
＊
许曼曼离校前，抱了床新被子来。
空教室里，我给唐巧讲题，何宁在旁边糊旧书封皮。她叫我单独出去，我没起身。
“有话就在这儿。”
她把纸袋搁上桌，说母亲买的。
我看了一眼：“赔款结清了，拿回去。”
“这是另外给的。”
“我不要。”
她提起袋子，提到一半又放下，问我是不是特别恨她。
我有些烦，题讲到一半，唐巧刚懂，再一打断又要从前面来。我把草稿翻过去，省的她盯着看。
“你想让我说不恨，然后收东西？”
“我只是问问！”
“那我告诉你，我想过让你赔被子，想过把文章拿回来，还想过你们别再动我妈。哪一回你听过？”
“你别又一件一件数！”
“你自己来问的。”
她转向何宁，问是不是连何宁也不认她了。
何宁把胶水盖好，说欠的钱已经交周老师代还，做过的事也说清了。
许曼曼又说不用还，何宁没接。
她看着我们三个，冷笑说现在倒成一家人。唐巧本来在算第二行，听的把笔一丢。
“我做不出来题的时候，她也不会替我做。你别老觉得朋友是雇来的，给鞋给饭，就得指哪儿往哪儿。”
许曼曼没骂她。
她站了片刻，忽然问我，中考那天为什么不挡卷子。
我以为听错，叫她再说一遍。
她说我写的快，摊在那里，她一抬眼就能看见。
唐巧的椅子撞上墙。
“你还怪她？真有脸问！”
许曼曼嘴硬，说没怪，只是想，如果当时没看，后头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那后面文章呢？发夹呢？我妈的校服呢？”我问，“也都因为我卷子没挡？”
她答不上来。
我把草稿翻回来，告诉唐巧第二行少了个数，让她补。
许曼曼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会写我吗？”
“会。”
“换个名字行不行？”
“会换。”
她把下滑的书包带提起来：“别写的太难看。”
我没应。
林静秋在外面叫她，她走了。这一次门没摔，纸袋蹭着门框，窸窣一声就过去了。
唐巧坐好，半天没落笔。
“真写啊？”
“嗯。”
“那我得聪明点。别净写我吵架，我也是有分数的。”
何宁笑起来。她马上转头要何宁作证，自己第一天就看出许曼曼不对劲。
何宁把书皮压平：“你先看见她的鞋，说那双贵。”
“贵又不代表好！”
我在草稿背面写下九月一日。
唐巧凑过来看：“这都哪天了，还记开学？”
“从那天开始写。”
她把纸转回去，催我先讲完这道。不能书里的她聪明，书外还空着最后一问。
＊
冬天，我领到了重新核实的助学款。
周老师当面给钱，让我数。我数两遍，在回执上签自己的名字，晴字下面那一竖照旧拉长。
回执自己留，钱也自己装好。
去写作交流时，我穿母亲放长袖子的校服。她在车站塞给我布袋，鸡蛋、饼、温水，嘱咐我别一听人讲就忘了吃。
父亲替我看进站的车，问回程在哪里下。
“还是这儿。”
“那我接你。”
车开了，母亲将围巾拉到他下巴，他嫌勒，往下扯，她又给提上去。我隔窗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这件事记进本子。
到地方，陈老师在门口点名。
“江沐晴。”
我应声进去，将稿子亲手放在他面前。
他翻开问题目，我说《不为谁而作得书》。
“还没写完？”
“没有，刚开始。”
“准备怎么写？”
我想了想，说学校里的事都写。
“只写受的委屈？”
“也得写唐巧。还有何宁，我爸妈。”
他把稿纸往里推，给后面的人腾位置。
“行，接着写。别到最后，满本子只剩那几个坏人。”
回校后我告诉唐巧，她问给自己多少页。我说看表现，她立刻不服，觉得替我吵那么多架，怎么还要考核。
何宁在上铺翻英语书：“那你昨天的单词，今天补不补？”
唐巧把饼咽下去。
“我在商量文学，你先别拿这个烦我。”
我把新稿放进抽屉，锁上。
小锁是母亲装的。她不再劝我东西随便放着，反而说该收就收，怕丢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晚自习前，有新生和家长来参观，一个女孩站在公示栏前抄《灯下》。
陆彦在门边擦黑板。她问文章是谁写的，他放下抹布，指向我的位置。
“江沐晴。”
女孩过来问可不可以抄走，我说可以，记得带上作者。
她先在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又给我看，问有没有写错。
三个字都对。
放学唐巧拖我们去小卖部，花攒了几天的零用买三瓶汽水。一人一瓶，她还替何宁拧盖，说这手劲连她母亲收拾鱼都比不上。
轮到递给我，她忽然停了一下。
“自愿的啊，不喝别硬喝。”
我拿瓶子碰了她一下，笑的水都差点洒出来。
我们刚回寝室，门外有人问三零三。
女孩抱着被褥，箱子轮子卡在门槛，拖半天没拖进来。她一着急，怀里的枕头往下滑，我赶紧接住，唐巧去抬箱子。
“还有床吗？”她问。
“有，你先进来。”
她环顾空床，声音小了些：“来晚了，是不是挑剩的就行？”
我指给她看：“你想睡哪张？定了我们给你擦。”
她却先低头看怀里的被子。
“这个旧了点，我家没换新的。”
唐巧已经把箱子拖过门槛，闻言回头，指了指自己床上。
“看见没，我们也没新到哪儿去。你先选，堵门口风都往里灌。”
何宁拿了干净抹布，等她指床。
我腾开靠床沿的东西，把自己的被角往里收。那块小太阳补过了，拖地水的印子仍没洗净，母亲曾想另缝块布盖上，我没让。
新来的女孩终于把被褥放下。
“我叫林小满。”
唐巧边擦箱子边报名字，何宁也告诉她自己的。我把枕头送到她选中的床，回身时，她正等着问我。
“你叫什么？”
“江沐晴。”
她拿手指在床沿比划：“晴天的晴？”
“对，雨过天晴的晴。”
她点头，说记住了。
唐巧从箱子后探出脑袋：“那也记住我的，巧是巧克力的巧。走，吃饭，收拾完食堂又只剩汤了。”
何宁将抹布搭好，拿起饭卡。小满还想把被子铺完，我替她把枕头往里面放稳，叫她先锁箱子。
门带上前，我又看了一眼窗边。
那床被子没有换地方。
“走吧。”我说，“回来再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