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晓晓把一张纸拍在红木餐桌上的时候，桌面上的骨瓷咖啡杯蹦起半寸高。
纸张上打印着鲜红的缴费通知单。
户号：0803。
本月用电量：5680度。
应缴金额：3688.42元。
苏晓晓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陈策，坦白从宽。你是不是瞒着我在主卧衣帽间里搭了六台矿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挖比特币？
我正低头喝着热豆浆，差点一口喷在面前的油条上。
我擦了擦嘴角，拿过那张薄薄的缴费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上个月我们才刚搬进云锦天境。这个号称全城顶级的科技洋房小区，主打恒温恒湿、高端地暖与智能家居。我和苏晓晓两个人白天都要上班，除了晚上开个地暖、洗个热水澡、给两部手机充个电，连电视机都还没拆封。
五千六百多度电。
就算我们在客厅里架个工业电炉炼钢，一个月也烧不出这么多度数。
我走到玄关处，伸手拉开那扇做成隐形门样式的强电箱面板。
里面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微型断路器。最上面的进线空开标着六十三安培，下面挂着地暖控制模块。模块表面镀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色贴纸，印着几个极其扎眼的德文字母。
我从裤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落在断路器的接线端子上。
铜排裸露处发黑，绝缘胶皮微微鼓包，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不仅如此，主进线管里伸出来的电缆线径明显偏细，四平方毫米的线竟然压在六十三安的空开下端。
这是什么神仙电工接的线？阎王爷看了都得给这个电工发特聘聘书。
苏晓晓踩着拖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墙壁：昨天物业管家发微信催了三次，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交齐，系统就会自动远程断电。我问管家为什么这么多，管家说这是高科技进口石墨烯地暖，初期升温储热消耗大，属于正常物理现象。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正常物理现象？
把能量守恒定律踩在地上反复摩擦叫正常物理现象？
我放下手电筒，转头看着苏晓晓：你知道五千六百度电是什么概念吗？
苏晓晓眨了眨眼睛：什么概念？
我指了指窗外远处林立的写字楼：隔壁那家带两百台服务器的互联网小微企业，一个月机房耗电差不多也就这水平。咱们家这八十平米的采暖面积，按这个功率持续加热，地板底下埋的要真是石墨烯，现在客厅的温度足够把咱们俩直接火化。
苏晓晓倒吸一口凉气：那这字数怎么走出来的？
我转身走向书房。
在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放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工程塑料箱。卡扣啪嗒两声弹开，露出一台便携式红外热像仪、一只高精度数字钳形电流表，还有一块带绝缘皮套的多功能电能质量分析仪。
在这些仪器旁边，安安静静躺着一张工作胸牌。
国家电网，调度控制中心兼特种带电作业总督导，陈策。
我把胸牌揣进兜里，手里拎着钳表和热像仪，朝苏晓晓扬了扬下巴。
走，换衣服。咱们去会会这位发明了正常物理现象的物业大仙。
第二章
云锦天境的物业服务中心设在一楼大堂侧翼，装修得富丽堂皇。地面是大理石拼花，头顶挂着晃眼的水晶吊灯，背景墙上用烫金大字写着至臻服务，尊享生活。
前台坐着个身穿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胸前铭牌挂着物业主管赵德柱。
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0803的电费交了吗？赵德柱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断电。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种高档小区的智能电表都是远程载波控制的，逾期自动跳闸，重新合闸得收五十块钱人工服务费。
我走到服务台前，把那张三千六百八十八块的缴费单平铺在台面上。
赵主管，这电量我们核对过了，有疑问。
赵德柱挑了挑眉毛，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我和苏晓晓身上。他扫了我身上的旧夹克一眼，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
有疑问？有什么疑问？
全小区四百多户，地暖都是开发商统一配装的德国顶级石墨烯系统。人家一楼二楼的大户人家一个月用四五千块钱电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你们八楼事多。
苏晓晓忍不住开口：我们白天根本不在家，晚上也就开两个小时，怎么可能用五千多度？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相：这位女士，电表是供电局装的，铅封完好无损。电表走字，那是科学数据。科学你懂不懂？你们在家里干了什么，我们物业管不着。指不定你们通宵开着窗户吹地暖呢，或者在家里烘干衣服？买得起几百万的房子，交不起几千块钱电费，传出去也不怕同楼层的邻居笑话。
我按住想要发作的苏晓晓，脸上的肌肉动都没动。
赵主管懂得挺多，张口闭口就是科学。
我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平静地盯着他：既然你提到电表，那我们就去地下室配电间看一眼。我是业主，按照物业管理条例和供电营业规则，我有权查验属于我户号对应的分户计量表和互感器。
赵德柱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不定，嘴里的话立刻变得强硬起来：配电间是高压重地，闲人免进！万一你们进去被电死了，谁负责？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卡片，啪的一声拍在缴费单旁边。
国家特种作业操作证，高压带电作业五级，特种调度执照。
我看着赵德柱那双瞬间缩小的瞳孔，语调平缓：重地不重地的，我比你清楚。带路，或者我现在直接给市供电稽查支队打电话，让他们带执法车过来陪你一起开门。
第三章
赵德柱脸上的油光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带防伪金属线和国徽钢印的特种作业证，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一口痰，发出咕噜一声响。
这年头，做物业的最怕两种业主。一种是天天无理取闹满地打滚的滚刀肉，另一种就是手里拿着专业执照、懂行懂到骨子里的技术狂。
赵德柱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扯了扯西装衣角：行啊，看就看。反正电表铅封都在，清清白白，谁怕谁啊。
他摸出一串钥匙，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领着我和苏晓晓朝负二层的配电房走去。
负二层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机油气味。
穿过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防火铁门，门上贴着闪电标志：配电重地，严禁靠近。
赵德柱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铁门。
配电房里面嗡嗡作响，十几个灰色的高压进线柜和低压出线柜整齐排列。
赵德柱指着靠墙角的一排集中挂表箱：诺，一单元八层的表全在这儿。第三块就是你们家的。你看那铅封，红色的塑料扣子，供电局原厂打上去的。我们物业连碰都没碰过，你们自己看吧！
苏晓晓凑上前去，只见那只电子式单相多功能电表上的红灯正以极其恐怖的频率狂闪。
闪烁频率几乎连成了一条红色的直线。
在电工术语里，电表脉冲灯闪得越快，说明当前回路的瞬时功率越大。
苏晓晓指着那块表，转头看着我：陈策，这灯怎么跟蹦迪似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台红外热像仪，按下开机键。
彩色液晶屏幕亮起，镜头对准了挂表箱下方的出线管。
屏幕上瞬间炸开一团极其刺眼的亮紫色和猩红色。
正常的电表出线，负载功率两三千瓦时，导线表面温度一般不会超过三十五度。
而此时此刻，热像仪屏幕上显示，属于我家0803的那根进户相线，表面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七十二度！
赵主管，过来瞅一眼。我把热像仪的屏幕转向赵德柱。
赵德柱脖子发僵，眼神飘忽：这……这红红绿绿的是个啥玩意儿？我不懂你们这些花架子！
不懂没关系，我给你讲中文。
我收起热像仪，右手探入工具包，啪的一声，把高精度数字钳形电流表扣在了0803出线端的相线上。
液晶屏上的数字迅速跳动，最后稳稳停住。
四十二点六安培。
我看着赵德柱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调慢条斯理：当前瞬时电流四十二点六安，乘以两百二十伏电压，现在的瞬时功率是九点三七千瓦。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九千瓦怎么了？你们家地暖功率大不行吗？
我笑了。
我转头看着苏晓晓：晓晓，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咱妈把家里的总闸拉下来。
苏晓晓立刻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妈，把玄关强电箱里那个最大的总开关推下来。
两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关掉啦，家里全黑了。
配电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我手中的钳形电流表。
苏晓晓家里的总进线闸刀已经彻底切断。
按理说，回路断开，电流应该瞬间归零。
然而，挂表箱下方，属于0803的那根导线上，电流表屏幕上的数字只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后跳到了：
三十八点四安培。
零点一秒的停顿后，整个负二层配电房只剩下变压器沉闷的嗡嗡声。
第四章
我家总闸关了，这里还有接近四十安培的电流在跑。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德柱的脸上。
赵主管，你刚才说这是科学数据？你们家管家里空无一物、总闸拉掉还能跑出八千五百瓦功率的现象，叫正常物理现象？
苏晓晓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一把指着赵德柱的鼻子：你们偷我们家的电！你们把什么东西接在我们家的电表后面了？！
赵德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白衬衫领口上。
那两名保安互相对视了一眼，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赵德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强撑着脖子喊道：你……你别血口喷人啊！谁偷你们电了？这线都是开发商交房时候接好的！我们物业只负责日常维护，这叫线路串线！对，就是装修的时候线管穿错了，这是工程质量问题，跟我们物业有什么关系？
穿错了？
我收起钳形电流表，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带一千伏绝缘手柄的螺丝刀。
赵德柱见状大惊失色，冲上去就想拦我：你干什么！你敢动配电箱，这是破坏公共电力设施，我要报警抓你！
我手臂微微一摆，手肘不轻不重地顶在他的肋下，赵德柱整个人顿时倒退了三步，一屁股撞在低压柜的外壳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两名保安刚想上前，我转过身，用螺丝刀指了指配电柜上方的接地扁铁。
我是国家电网一级特种技术督导。现场发现重大电气火灾隐患及涉嫌窃电行为，按现行电力法第四章第二十九条，我有权进行紧急技术勘验并保全证据。谁敢伸手妨碍，按妨碍国家公职人员执行安全防范处置，你们试试看。
我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水泥地上。
两个保安当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腿硬生生收了回来。
我弯下腰，手中的绝缘螺丝刀迅速旋开集中挂表箱下方的挡板螺丝。
铁皮挡板应声脱落。
挡板后方的布线槽暴露在空气中。
苏晓晓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布线槽杂乱无章的线缆丛中，赫然出现了一根粗壮的黑色橡胶电缆。
这根电缆根本没有走正规的接线端子排，而是用极其拙劣的手法，直接用穿刺线夹，死死咬死在0803电表的出线端主铜线上。
穿刺线夹的塑料外壳上，甚至还残留着崭新的黄色绝缘胶布。
电缆一路向下，顺着墙角的电缆沟，直接穿墙而过，延伸进了隔壁紧闭着铁门的一间设备用房。
顺着这根线。我拎着工具箱，大步流星走出配电房，停在那扇挂着物业专用，非请勿入的铁门前。
赵德柱此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前：不能进！这里面是物业核心机房，涉及商业机密，绝对不能进！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冷笑了一声。
商业机密？
刚才在走廊里我就闻到了，工业冷却油的味道，还有大功率轴流风机的声音。
赵主管，你最好自己把门打开。
要是等供电局稽查大队和派出所民警一起来开这扇门，性质可就不一样了。私接电线、窃电金额超过三千元，在法律上叫数额较大，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超过三万，那就是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赵德柱身子猛地一震，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
第五章
开门。
我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赵德柱死死咬着牙，眼珠子布满血丝。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名保安，保安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天花板上的管道。
很显然，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没人愿意替他背上刑事犯罪的黑锅。
陈先生，凡事好商量。赵德柱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咱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把事情闹绝。这样，你们家这个月的电费，物业全额免除！另外再送你们两年的地下车位使用权，行不行？
苏晓晓冷笑一声：刚才在前台，你不是挺威风的吗？不是说科学数据吗？不是笑话我们买得起房交不起电费吗？现在怎么萎了？
赵德柱满脸堆笑，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误会，刚才全都是误会！我那是跟二位开玩笑呢。
我没兴趣跟你开玩笑。
我收回手，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免提打开，听筒里传来两声嘟嘟的盲音，随后接通。
喂，陈总工？今天不是调休吗，怎么有空打电话来调度中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电力系统调度员特有的干脆利落。
老刘，带两个稽查中队的兄弟，开一辆电力执法车和抢修工程车，带上全套电能质量分析仪和破拆工具，来一趟云锦天境负二层配电室。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处极其恶劣的接线点，负荷至少三十千瓦，涉及非法私接与线路安全隐患。
电话那头立刻严肃起来：收到！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电话挂断。
赵德柱听到陈总工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
你……你是市供电局的技术总工？
他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指了指那扇铁门：给你三分钟，开门。或者等我同事带液压剪过来，当着全小区业主的面剪开。
赵德柱抖抖索索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都对不准，最后还是在我的注视下，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
苏晓晓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把推开整扇门，将里面的景象彻底展现在惨白的手电筒光束下。
这间面积足有六十平米的设备间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机房。
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通风管道，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三台体型巨大的工业级空气源热泵机组，机组顶部的风扇正以极高的转速狂转！
热泵旁边，还连着四台大功率水泵，水管表面漆着粗大的黄色标识：中央景观水系循环泵组。
而在最靠墙的位置，更离谱的东西出现了。
那里立着两个大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蓄电池，正在以极大的电流进行浮充，电缆连接口发出滋滋的轻微电弧声。
顺着墙壁看去。
从0803配电箱偷拉出来的那根黑色橡胶电缆，一路延伸到这台工业热泵的进线断路器上。
不仅如此，在热泵旁边的配电总板上，还并联着另外三根花花绿绿的电线，分别用绝缘胶布缠着，上面贴着手写的白色胶带标签：
0801进线。
0802进线。
0804进线。
整整齐齐，一个单元八楼的四户新入住业主，一个都没落下。
全特么被薅了羊毛。
第六章
苏晓晓彻底看呆了。
她指着那一排轰隆作响的巨型机器，嘴唇颤抖：这……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我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热泵机组的铭牌。
额定功率：十五千瓦。三台就是四十五千瓦。
景观水泵：额定功率：七点五千瓦，两开两备。
那些蓄电池，是整个地下车库的应急照明和道闸系统的备用电源组。
我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德柱。
赵主管，真有你的。
你们物业把整个小区的中央景观喷泉、人工湖水系循环、外加地下车库的公摊用电，全部分解成了四份，偷偷接在我们八楼这四户人家的电表后面。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单户电表过载跳闸，你们还很贴心地做了一个自动负荷切换箱。白天0801和0802抗大头，晚上我和0804抗大头。我说怎么电费算得这么精准，一个月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多块，既不会一下子高到让我们立刻报警，又能刚好填平你们物业运行公共设施的电费窟窿。
赵德柱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滑坐到地上，眼神涣散，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是公司……是工程部王经理让我这么干的……他说新交房的小区很多业主不经常住，就算常住的，只要推给地暖耗电，没人会去地下室查电表……
他话音未落，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呼喊。
怎么回事？谁在配电房闹事？
一个挺着大啤酒肚、头顶地中海的中年男人，领着四五个手持橡胶棍的保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地中海男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胳膊夹着公文包，一进门就指着我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在物业设备房撒野？保安，把门给我关上！把这两个闹事的扣下，送派出所！
赵德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地中海男人的大腿：王经理！别动手！踢到铁板了！他是供电局的！
地中海男人——也就是物业工程部的王经理，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赵德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机器旁边的我，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供电局的？
王经理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运动外套和旧运动鞋：供电局的怎么了？供电局的就能私闯民宅、私拆物业设备了？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地方是开发商交给我们物业管理的资产，你们无凭无据闯进来拍照，侵犯了我们的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
我指了指那根还在冒热气的穿刺电缆：这叫商业机密，还是叫盗窃国家电网电能、侵犯业主合法财产的犯罪现场？
王经理眼皮狂跳了两下。
他显然比赵德柱老练得多，常年在各种工程工地上摸爬滚打，自有一套颠倒黑白的流氓逻辑。
犯罪？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经理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慢悠悠地点上一根，吐出一口浓烟：你说偷电就偷电？证据呢？这几根线是当初施工方预留的临时测试线路，今天工程部正好在调试设备，不小心接错了端子而已。明天我们就改回去。至于多走的电费，我们物业在下个月的物业费里给你们抵扣，多大点事儿啊？值得你在这里上纲上线？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小伙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刚买这儿的房子，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天天要上班，你老婆一个人在家，要是家里总停水停电、下水道隔三差五堵一下，日子可不好过啊。
第七章
王经理这句话刚说完，苏晓晓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威胁我们？
王经理吸了一口烟，皮笑肉不笑：这怎么能叫威胁呢？这叫善意的提醒。高档小区的智能化系统很复杂，偶尔出点小故障，也是很符合物理规律的嘛。
我看着王经理那张满横肉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威胁我？
在整个省电力系统的调度抢修圈子里，敢当着我陈策的面，拿停电停水来威胁我的，他还是头一个。
王经理，你刚才说，这是施工方留下的临时测试线路，是不小心接错的？
王经理仰起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对，工程失误。最多赔你两千块钱电费，爱要不要。不要你就去法院告，一场官司打个一年半载，看谁耗得起。
我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台多功能电能质量分析仪。
好。既然你提到了工程，那我们就用工程的语言来对话。
我当着王经理的面，将测试仪的三个高压探头，分别搭接在设备房配电箱的三相进线上。
仪器屏幕上瞬间刷新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
王经理，别抽了，过来看看你的杰作。
我指着仪器屏幕：第一，三相电压不平衡度高达百分之三十四。国标规定，低压配电网三相不平衡度严禁超过百分之十。你们为了偷电，把大功率单相热泵集中挂接在A相回路，导致整个单元楼的相电压严重偏相。长期偏相运行，不仅会烧毁电梯变频器，还会引发住户家中的冰箱、电视机电源板起火。
王经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僵住。
第二，我用螺丝刀挑起旁边一根黄绿相间的粗导线，你们把这三台工业热泵的金属外壳保护地线，私自搭接在整栋楼的弱电防雷引下线上。一旦夏天雷雨天气发生雷击，强雷电流会直接顺着这根地线反向灌入整栋楼的宽带路由器和智能家居面板，瞬间引爆全楼的弱电设备。
王经理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嘴里的烟头悬在半空。
第三，也是最精彩的。
我把仪器探头移到配电箱的总进线端：这间设备房的动力电源，原本应该走独立商业用电回路，电价是一块两毛八一度。而你们私接在居民用电表后，居民阶梯电价第一档才五毛多。
按这三台热泵和水泵的额定功率，每天运行十二小时计算，每天偷逃工商业电价差额及盗窃居民电量合计四百八十度。
这栋楼交房已经半年了。
半年一百八十天，累计盗窃电量八万六千四百度，涉案金额高达十一万余元。
我收起仪器，目光如刀刃般刮在王经理的脸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之规定，盗窃公私财物，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王经理，你管十一万的案值、故意危害公共电网安全的行为，叫不小心接错的工程失误？
第八章
配电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透过负二层天井的通风百叶窗，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疯狂闪烁。
紧接着，沉重的刹车声在地下车库响起。
两辆漆着国家电网电力执法标识的黄色抢修车，以及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一前一后停在配电房大门口。
车门打开，七八个身穿藏青色电力阻燃防静电工装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检测箱和取证相机，快步涌了进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辖区派出所民警。
领头的一名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大步迈进房间。
陈总工！我们到了！
来人正是市供电稽查支队的大队长刘建国。
刘建国一进门，先是快步走到我面前，神色关切：陈总工，没伤着吧？刚才在电话里听说有大功率违规接线和线路隐患，我们带了应急抢修组直接开绿色通道过来的！
我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老刘，辛苦了。人在，证据都在。把箱子打开，现场取证吧。
是！
刘建国一挥手，身后的四名专业稽查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高清单反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将阴暗的设备房照得亮如白昼。
测温枪、录波仪、电能表数据读取器迅速就位。
王经理手里那根软中华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头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屋子的执法人员、警车和专业设备，双腿一软，靠在冰冷的水泵管道上。
刘……刘大队？王经理显然认识供电稽查队的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误会……这真的是误会……
误会你个头！
刘建国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有财！上个月我们就监测到云锦天境这片公用配变台区的线损率异常飙升，高达百分之十八！我们排查了两次外部管线都没找到漏电点，原来是你们这帮蛀虫，在业主眼皮子底下挖了这么大一个耗子洞！
两名民警也走了上来，严肃地掏出警官证和执法记录仪：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王有财两眼发直，下意识伸手指向瘫在地上的赵德柱：他……他是现场主管……
赵德柱一听，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尖声嚎叫：王有财你放屁！方案是你签字报批的！偷电省下来的公摊电费全进了你们工程部设立的小金库，年底你们分红拿了八成，我就拿了两千块钱过节费！警察同志，我自首！我全招！图纸和私接记录都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好啊赵德柱！你敢卖我？！
王有财气急败坏，扑上去就要撕扯赵德柱的头发。
住手！
两名民警动作迅猛，一步上前，反手一扣一压，当场把王有财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银手镯咔嗒一声，拷在了王有财的手腕上。
王有财脸颊紧贴着地面，嘴里吃了一嘴尘土，还在嘶吼：你们不能抓我！我们物业公司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我们董事长跟你们局长吃过饭！
我缓缓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经理，别喊了。
你就算跟联合国秘书长吃过饭，今天破坏电网安全、盗窃公共电能的铁证也已经锁死了。
另外，提醒你一句。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工作胸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刚才说的局长，上周刚在局党委会上下发了整顿全市商业物业私接电网的红头文件。很不巧，那份文件的起草人，正是我。
王有财死死盯着胸牌上的名字，瞳孔地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彻底瘫软在地上。
第九章
半个小时后，负二层配电房门外聚集了一大群闻讯赶来的业主。
当听说自己家平白无故多交了几千块电费，竟然是因为物业把全小区的喷泉和水泵接在业主表后时，整个地下车库瞬间炸开了锅。
天杀的黑心物业！我说我家上个月暖气都没开，怎么有一千多块钱电费！
退钱！必须退钱！
退钱就算完了？这是谋杀！刚才供电局的师傅说了，三相不平衡还容易烧家电，要是起火了谁负责？！
砸了他们物业办公室！
愤怒的业主们群情激奋，把配电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刘建国带着稽查人员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两名电工师傅正拿着液压剪，咔嚓一声，将那几根黑色的穿刺电缆彻底剪断。
电缆断开的瞬间，设备房里的热泵机组发出一声哀鸣，随即缓缓停转。
而在挂表箱前，属于0803的电表脉冲灯，终于从疯狂的连闪，变成了悠长沉稳的闪烁。
电流表上的数字：零点零安培。
世界终于清静了。
现场的几百户业主看到这一幕，纷纷鼓起掌来。
小伙子，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懂行，我们全小区不知道还要被这帮吸血鬼坑多少年！
对啊，以前我们去找物业理论，他们总是拿什么高科技耗电来忽悠我们，我们不懂电，只能自认倒霉！
这位师傅是哪个单位的？太专业了！
苏晓晓站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昂着头，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邻居们说道：我老公是国家电网的高级工程师！专门抓这种电耗子的！
邻居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赞叹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急匆匆开进了地下车库，车门还没停稳，一个身穿定制西装、满头大汗的微胖中年男人就跌跌撞撞冲了下来。
那是物业公司的总经理李成林。
李成林一路小跑冲破人群，看见被戴上手铐的王有财和赵德柱，又看见满屋子的电力执法人员，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哎呀！刘大队！陈总工！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李成林连滚带爬地扑到我面前，双手颤抖着递上一张烫金名片，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陈总工，误会，天大的误会！王有财和赵德柱这两个混账东西背着公司搞鬼，我们管理层完全不知情啊！
不知情？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接他的名片：李总，设备房里那套中央水系循环泵，每天耗电上百千瓦时。你们物业每个月向总公司报账的公共能耗支出报表，电费支出这一栏写的是多少？
李成林喉头剧烈蠕动，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板上，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零申报，对吧？
我把手里的电能质量检测报告拍在他的胸口上：拿着零申报的公共电费去领总公司的节能减排奖金，背地里却把负荷嫁接在业主的分户表上吸血。
李总，回去准备好你们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账目吧。供电稽查支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经侦支队，已经在去你们总公司的路上了。
李成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手里的烫金名片散落一地。
第十章
一周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
云锦天境小区门口挂起了一条横幅：热烈庆祝物业违法盗电专案成功破获，坚决维护业主合法权益。
辖区派出所和供电局联合发布了通报：
云锦天境物业工程部经理王某、现场主管赵某因涉嫌破坏电力设备罪、盗窃罪被依法刑事拘留；物业公司被处以追缴全部偷逃电费、三倍罚款共计八十六万元，并责令限期全额退赔全小区涉案业主的经济损失，取消该物业在全市范围内的示范资质。
一大清早，我们家的门铃就响个不停。
门一开，门外挤满了拎着水果、土特产和锦旗的邻居们。
陈工，这是我老家寄来的正宗走地鸡，您一定要收下！
陈总工，我家刚装修，您帮我瞅瞅强电箱接得对不对呗？不白看，我给您包大红包！
苏晓晓系着围裙，在玄关处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推辞着礼物，一边给邻居们分发水果。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邻居，家里终于恢复了安宁。
茶几上，放着一张崭新的电费缴费凭证。
户号：0803。
本月实际用电量：182度。
实缴金额：98.28元。
苏晓晓拿起那张缴费单，对着阳光看了又看，随后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陈总工，行啊，这一战成名，现在全小区的阿姨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总工夫人。
我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清茶：虚名，都是虚名。身为一名合格的电力人，捍卫电网安全和自家钱包，是我的本职工作。
苏晓晓挑了挑眉毛：少臭美了。不过说真的，上个月被偷走的电费，物业今天早上已经原路退回我的账户了，还按三倍给咱们赔偿了一万多块钱。
哦？我放下茶杯，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巨款？
苏晓晓眼珠子转了转，狡黠地一笑：我决定，用这笔钱给咱们家买一台最大号的双门冰箱，再买一台大功率烘干机！
我嘴角抽了抽，警惕地看着她：你确定？大功率电器的接线方案得经过我审批。
苏晓晓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笑得前仰后合：放心吧陈总工，只要有你在，咱们家就算接个变电站，电表也休想多跳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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