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八点半，天诚贸易公司人事部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劣质速溶咖啡的苦味与打印机喷出的焦墨味。
周策将洗得泛白的蓝色纯棉短袖下摆往下拉了拉，把怀里的入职体检表与毕业证复印件平整放在桌面右侧。
办公桌后，业务部经理刘富贵靠在高背皮椅里，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香烟。他脖颈上的金链子陷在一层层堆叠的横肉中，眼皮耷拉着，视线从周策脚上的杂牌帆布鞋一路扫到领口，最后停在那张写着普通本科应届毕业的简历表上。
刘富贵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气直冲周策的面门。
周策没有挪动脚步，睫毛都没眨一下，鼻息放得极缓。
刘富贵随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简历的薪资期望一栏上重重划了一道黑杠。
现在的大学生，真把自己当个物件了。
刘富贵把烟头碾在满是茶垢的陶瓷烟灰缸里，嗓门扯得整间办公室嗡嗡作响：
外面天桥底下一砖头砸下去，能砸死五个本科生。你这学历，放我们这儿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排不上号。懂什么叫市场供需吗？
周策垂下眼帘，语气平稳：
招聘简章上写的是海外贸易业务专员。
业务？
刘富贵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嗤笑，肥胖的身躯猛地前倾，两只胳膊肘压在桌面，手背上的青筋随肉块抖动：
就你这闷葫芦样，也配碰业务？客户跟你喝两杯酒，你怕是得当场尿裤子。公司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想留下来盖实习章，就得听从调配。
他拉开抽屉，甩出一块崭新的塑料工牌和一把生锈的铁钥匙。工牌正面用黑色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后勤。
刘富贵用指节狠狠敲击桌面：
去，负一层杂物间把拖把和桶领了。整栋楼一共八层，十二个卫生间，从今天开始，归你全包。每天早上检查一次，下班前检查一次。要是让我在便池边缘看到一点黄渍，实习证明免谈，当天的工资一分没有。
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事专员低下头，键盘敲击声骤然变密，嘴角却不约而同扯出嘲弄的弧度。
门外走廊路过的几个老员工停下脚步，贴着玻璃隔断往里看，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亮。
刘富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陷回皮椅，下巴高高扬起，眼神定定锁在周策脸上，等着看这个刚出校门的新人嘴唇哆嗦、眼眶发红或者羞愤摔门离去的场面。
这种刚毕业的雏儿他见得多了，只要踩碎他们的自尊，往后三个月就能白得一个任劳任怨的牲口。
周策伸手拿起桌上的铁钥匙。
钥匙边缘的锈迹沾在指腹，带起一阵冰凉粗糙的触感。
他看了一眼工牌，动作从容地将它别在自己的胸口正中。
刘经理，我确认一下权责。
周策抬眼，视线直视刘富贵那双泛黄的眼珠：
洗手间的卫生标准、耗材申领以及内部使用规则，在这个月内，是由我全权负责，对吧？
刘富贵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得脖子上的肥肉剧烈颤抖：
对！全权负责！你就是咱们公司的厕所所长！赶紧滚去干活，少在这装模作样！
周策点了点头，转过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出人事部大门。
走廊里的几个老员工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工位，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在空气中扩散。
瞧见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的年轻人骨头真软，为了个破盖章，厕所都肯掏。
刘胖子摆明了是拿他杀鸡儆猴，前两天技术部老李提离职，刘胖子正愁没处撒邪火呢。
周策穿过嘈杂的办公区，径直走向楼梯间。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拐角处剥落了一块灰白的水泥皮。
他停下脚步，从帆布裤兜里掏出一部外壳磨损的黑色手机，划开屏幕。
屏幕上没有多余的软件，只有一个极简的加密通讯界面。一条置顶信息在三分钟前发来：
周董，天诚贸易本季度的海外清关资质抽检未过，他们在东南亚的三批滞留货柜正挂在周氏航运名下，是否按原计划以逾期违约扣押？
周策手指在屏幕上轻快跳动，回复了五个字：
先压着，不急。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走向地下室。
第二章
地下负一层的杂物间常年不见光，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霉味混杂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几个断了腿的塑料凳堆在角落，墙角竖着两根脱了线的拖把，水桶边缘积着一圈发黑的泥垢。
周策挽起短袖衣袖，在杂物间里翻找了片刻，挑出一个还算完好的红色塑料水桶和一把硬毛长柄刷。
他拎着工具，踩着台阶一步步上到三楼。
三楼是天诚贸易的核心业务层，刘富贵的独立经理办公室就在洗手间正对面。
正值上午十点，茶水间里传来冲泡速溶咖啡的动静，洗手间内进进出出的员工络绎不绝。
周策把水桶放在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
浑浊的水流哗哗冲进水桶，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泛着刺骨的凉意。
哟，周所长上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调侃。
说话的是业务一部的主管赵强，刘富贵手底下的头号狗腿子。赵强靠在瓷砖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满脸戏谑地看着周策手里的刷子：
周所长，里面第三个隔间的马桶圈有点松，你待会儿给修修。大学生嘛，学过机械制造没有？拧螺丝总会吧？
旁边两个正在洗手的业务员跟着哄笑起来，水龙头被甩得啪啪作响。
周策没有回头，关掉水龙头，拎起装满大半桶水的水桶，平稳放在第三个隔间门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隔间木门正中央。
白纸黑字，用标准黑体打印着几行工整的条款：
本隔间即日起升级为高效商务卫生间，专供深度如厕使用。
使用规则一：单次使用时长超过十分钟者，需向前台报备肠胃健康状况。
使用规则二：便后不冲水三次者，通报所属部门并计入日常考勤。
使用规则三：严禁在隔间内抽烟并向便池丢弃烟蒂，违者移交物业安保部按消防隐患处理。
赵强凑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几乎戳到周策鼻尖：
你脑子被驴踢了？谁给你的权力在公司贴这种东西？
周策直起腰，居高临下看着赵强：
刘经理五十分钟前当众宣布，公司十二个卫生间的日常管理与使用规则由我全权负责。你对刘经理的决定有异议？
赵强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从白转红。
他想一把撕掉那张纸，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刘富贵在公司以跋扈著称，最忌讳下属质疑他的权威。今天周策被贬到厕所是刘富贵亲口当众定的，周策拿刘富贵的话当挡箭牌，他要是当场反驳，传到刘富贵耳朵里反倒成了找茬。
装什么鸡毛掸子当令箭。
赵强咬了咬牙，收回手，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现在就要上，你管得着我拉几分钟？
周策做了个请的手势，从容让开半个身位：
请便。当前时间上午十点十二分。
赵强黑着脸钻进隔间，重重摔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周策神色自若，拎着拖把开始清理洗手池下方的积水。
布条擦过地砖，发出低沉有节奏的摩擦声。
洗手间外的大厅里，键盘声杂乱，几台老式传真机不停吐纸。
周策一边擦拭着水龙头上的水垢，一边清晰听着隔间里的动静。
两分钟后，隔间里传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打火机砂轮摩擦声，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烤烟味顺着隔板缝隙飘了出来。
周策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警告，只是转身走到洗手池前，伸手拉开了上方排风扇的检修盖。
天诚贸易租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旧写字楼，管道系统严重老化。洗手间的排风总管为了省钱，私自改动了路线，直接与三楼走廊吊顶内的中央空调回风管道串联在一起。
周策抬手，把排风扇后方的逆止阀往反方向推了半圈。
原本应该向外排风的管道口，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压倒灌口。
呼的一声闷响。
强劲的气流顺着风管倒灌而下，直接吹向第三个隔间的顶部通风网。
那团刚刚升起的浓郁烟雾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狂暴的气流直接压了回去，全方位笼罩在狭窄封闭的隔间内。
咳！咳咳咳！
隔间里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随着身体撞击木门的沉闷撞击。
救……咳咳！开门！
门锁疯狂扭动，赵强连裤子都还没提利索，连滚带爬地撞开隔间门冲了出来。
整个人被呛得满面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吐着白沫，趴在洗手台边剧烈干呕。
周策站在旁边，顺手递过去半张粗糙的擦手纸：
赵主管，烟蒂高温引燃了排风道积聚的陈年粉尘，触发了气压回流。按照公司消防安全手册第二章第十四条，您刚刚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赵强趴在台面上大口喘粗气，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盯着上方呼呼作响的通风口，眼底全是一片血丝，半句话都骂不出来。
第三章
不到半天时间，三楼洗手间出了个硬茬保洁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层楼。
中午十二点半，午休时间。
天诚贸易的员工大多聚在楼道尽头的吸烟室与茶水间。
刘富贵端着大茶缸，慢悠悠踱步到三楼男厕所门口。
他原本是想来看看周策满头大汗、低三下四向过往员工赔笑的狼狈相，顺便在午休时当着众人的面挑出几个卫生死角，再扣周策半个月绩效。
然而，当他一步迈进洗手间时，整个人硬生生僵在了门口。
空气里没有半点氨水或者霉烂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档冷冽的雪松木香气。
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块米黄色地砖接缝处的黑泥都被剔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平整雪白的勾缝胶。
原本锈迹斑斑的水龙头被擦拭得银光锃亮，甚至在出水口处加装了一个银色的起泡器，水流流淌下来悄无声息，没有半点水花飞溅。
更离谱的是，洗手台旁的空地上，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张单人布艺沙发，旁边立着一个小巧的落地金属置物架，上面摆着几本装帧精美的纯英文商业期刊与财经快报。
周策正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刮刀，安静地清理镜子边角上最后一点陈年胶痕。
刘富贵瞪大了那双浮肿的小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周策！
刘富贵扯开嗓门咆哮：
谁让你在这摆沙发的？这是公共区域！还有，这满屋子的洋香水味是怎么回事？你把公司的经费花哪去了？谁批准你采购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周策慢条斯理地将刮刀收进帆布工具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刘经理，请看墙上的费用公示。
他指了指洗手池旁贴着的一张塑封便签：
沙发是负一层废弃仓库里搬出来的损坏品，我重新用废弃包装袋加固了弹簧底座，费用零元。
空气香薰采用的是后勤处积压快过期的工业酒精，混合绿化带修剪掉的侧柏枝叶低温浸润蒸馏制成，成本零元。
至于起泡器，是二楼废弃净水器上的节流阀改装而成。经测算，每天可为公司节约自来水耗量百分之三十七，折合月度综合运营成本下降四百二十元。
周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记录本，双手平稳翻开，递到刘富贵眼前：
刘经理让我全权负责洗手间运营。作为基层执行人员，我不仅完成了清洁任务，还为部门实现了零成本降本增效。各项数据已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报送财务部与总经办核验。
刘富贵被这一连串专业术语砸得两耳发鸣。
他盯着那本密密麻麻画满折线图与成本公式的记录本，喉咙像被一团烂棉花塞住，半个反驳的词都憋不出来。
他想找茬，可眼睛在四周挑剔地扫了三圈，连马桶底座与地面交接处的玻璃胶都被刮得整齐如刀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你少在这跟我扯淡！
刘富贵恼羞成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记录本：
让你扫厕所，不是让你在这搞科研！把沙发给我扔出去！看着就碍眼！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一个穿着定制条纹西装、挺着啤酒肚的秃顶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刘富贵一见来人，原本凶神恶煞的胖脸瞬间堆满了褶子，背脊猛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只充气的皮球被当场扎破：
黄总！您怎么亲自上三楼了？这……这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在这瞎折腾，我正训他呢！
来人正是天诚贸易的法人代表兼董事长，黄仁德。
黄仁德皱着眉，正准备习惯性训斥几句，鼻尖却忽然动了动。
他停住脚步，视线扫过整洁如新、散发着高级雪松香气的洗手间，最后落在那张单人沙发和旁边的英文期刊上。
咦？
黄仁德走上前两步，弯腰看了看置物架上的杂志，那是最新一期的全球航运与大宗商品年报。
这地方谁弄的？
黄仁德转过头看着刘富贵。
刘富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
是……是业务部新来的……后勤……
黄仁德没理他，直接看向一身蓝色短袖的周策：
你弄的？
回黄总，是我。
周策神色自若，既无谄媚也无慌乱：
三楼是公司核心业务谈判层，来往外宾与重要客户频繁。洗手间是体现企业微观管理水平的重要窗口。打造舒适、私密且具备专业商务氛围的环境，有助于提升客户对公司的品牌信赖度。
黄仁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在那张沙发上按了按，坐上去试了试弹性，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稍微松弛下来。
不错。比以前那一推门一股尿骚味强多了。
黄仁德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下摆，侧过头冷冷扫了刘富贵一眼：
刘经理，业务部这几个月的海外货运单子卡在港口动弹不得，资金链每天都在烧钱，你不多花点心思在客户身上，天天盯着一个洗手间较什么劲？
刘富贵两腿微颤，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黄总教训得对，我这也是想抓细节……
行了。
黄仁德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扔下一句话：
沙发留着。以后高管层巡查，三楼这个标准就是基准线。
门外脚步声渐远。
洗手间内重新恢复死寂。
刘富贵僵在原地，背后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
他恶狠狠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在周策身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策，你真有种。
周策神情从容，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水池边缘：
多谢刘经理夸奖，都是刘经理指导有方。
第四章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三楼走廊尽头布满灰尘的百叶窗，将一道道斑驳的光栅投射在水磨石地面上。
茶水间附近的业务员们正忙着拨打电话，话语间满是焦灼与催促。
王总，那批电子原件已经在海关滞留四天了，每天的仓储管理费都在涨，您看款项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陈经理，我们货真没问题，是港口那边的船务公司突然调整了运力配额……
整个业务大厅充斥着压抑的窒息感。
周策推着一辆由废弃推车改造的小型保洁车，安静地停在刘富贵办公室侧面的防火通道旁。
这处位置十分隐蔽，上方正好是整层楼的通风主管道交汇点，而右侧则是刘富贵办公室那扇为了通风而常年虚掩的气窗。
气窗缝隙里，断断续续传出刘富贵压低嗓门的通话声。
……赵哥，不能再拖了！东南亚那三个柜子的货，申报单上写的是普通塑料颗粒，实际里面装的什么您心知肚明。那批芯片要是被海关开箱抽验，咱俩都得进去蹲大牢！
电话那头显然在推诿，声音模糊不清。
刘富贵急得直拍桌子，茶杯被震得叮当乱响：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周氏航运突然把所有小额代理货运的舱位全部锁死了，据说是上面大老板换了风控团队，所有涉及双清包税的敏感货柜一律暂扣审查！黄总今天上午已经找我发了火，要是下周一前货还靠不了岸，天诚的现金流当场就得断！
周策站在防火门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巧的黑色录音笔，拇指轻轻一推，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洗手间门口。
几分钟后，刘富贵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赵强慌慌张张地从里面窜出来，手里捏着一叠报关单，快步冲进三楼男洗手间。
周策收好录音笔，面无表情地推着小车跟了进去。
赵强正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死命往脸上泼凉水，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呼吸粗重，眼球布满血丝。
周策走上前，拿起抹布擦拭着旁边的镜面，动作均匀而规律。
赵强透过镜子的反光看到了周策，胸口那股积压的暴戾与恐慌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他一把甩干手上的水珠，指着周策的鼻尖开骂：
看什么看？一个扫厕所的穷要饭的，也敢在老子面前晃荡？
周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赵强，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赵主管面色晦暗，舌苔发白，额头虚汗不止。从医学角度看，这是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从职场角度看，通常是因为身上背了担不起的黑锅。
赵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你说谁背黑锅？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胡说八道！
东南亚的货柜。
周策声音极低，语调平缓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报关单上的品名如果写的是聚乙烯颗粒，海关编码应该是3901开头的常规类目。但刚才掉在你脚边的那张底单上，申报单价却标了每千克一千二百元。
周策用鞋尖轻轻点了点掉在垃圾桶旁的一张粉色复写纸：
什么样的塑料颗粒，能卖到黄金的价格？赵主管，走私高精密管制元器件，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量刑基准是十年以上。
赵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双膝一软，甚至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复写纸，冷汗瞬间浸透了整个后背。
那是他刚才由于慌乱，从文件夹里滑落的抽样单副联！
你……你怎么懂这些……
赵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看周策的眼神从原本的鄙夷与愤怒，彻底变成了见鬼一般的惊恐。
一个刚毕业、被发配来扫厕所的底层实习生，怎么可能一眼认出海关编码，甚至在瞬间算出涉案金额与量刑区间？
周策俯身，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复写纸，折叠整齐，轻轻塞进赵强的西装胸口口袋里。
刘经理给你的抽成比例，只有千分之三吧？
周策拍了拍赵强的肩膀，指尖落在他僵硬的肩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顶雷坐牢你打头阵，分钱逃跑他走在前面。赵主管，十年的时间，足够外面换一个新世界了。
赵强剧烈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看着周策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庞，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想……想怎么样？你到底是谁？
赵强声音沙哑，双腿筛糠似的发抖。
周策重新拿起拖把，转过身，将拖把浸入水桶中，荡起一阵阵灰黑色的涟漪：
我只是个实习保洁。
他语气淡淡：
不过下班前，我希望三楼的每一个便池都能保持畅通。毕竟，如果池子堵了，脏水溢出来，倒霉的可不止一个人。
第五章
傍晚六点，写字楼外的天空被一片铅灰色的雨云笼罩。
暴雨将至，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整栋天诚贸易大楼内人心惶惶。
就在半小时前，公司最大的合作银行突然以例行风控为由，冻结了天诚贸易账上的三笔短期授信额度，涉及流动资金高达两千四百万。
总经办内，黄仁德正对着电话疯狂咆哮，甚至把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得粉碎。
业务部大厅里，员工们缩在工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富贵铁青着脸，从财务室快步走出，手里攥着一份催缴通知单。
当他路过三楼洗手间拐角时，看到周策正穿着整齐的蓝色工装，安静地将一瓶廉价洗洁精倒进保洁车上的小喷壶里。
那副与整间公司焦虑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姿态，彻底引爆了刘富贵神经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公司都要塌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地擦管子！
刘富贵大步冲上前，一脚踹在塑料保洁车上。
哐当一声巨响！
保洁车被踹得侧翻倒地，塑料水桶在地面上滚出老远，满满一桶带着泥沙的污水哗啦一声全泼了出来，顺着走廊的光滑地砖迅速蔓延，直接浸湿了刘富贵脚上那双昂贵的进口皮鞋。
周策动作敏捷地退后半步，鞋尖堪堪停在污水边缘，身上没有沾上半点污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富贵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扫！给我用手擦！
刘富贵指着满地的脏水，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今天要是擦不干净，你一分钱实习补贴都别想拿到！还有，明天早上六点，去把负二层的地下排水井给我掏了！掏不干净，我让你在整个行业里寸步难行！
走廊两侧的几间办公室门悄悄拉开一条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事不关己地冷笑。
周策没有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水桶。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分毫。
刘经理。
周策开口，语气甚至比上午还要平和：
公司的保洁合同中，并没有清理地下主排水井的条款。强制要求员工从事具备有毒气体窒息风险的高危作业，违反了安全生产法第七十七条。
安全法？
刘富贵狂笑起来，脸上的肥肉随之颤动：
在天诚，老子就是法！你一个没人要的破大学生，也配跟我讲法？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毕业证上的评语写满品行不端？
就在这时，周策口袋里的黑色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嗡——
在死寂压抑的走廊里，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周策当着刘富贵滚烫仇视的目光，从容掏出手机，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富磁性、语气恭敬至极的老者声音：
少爷，周氏航运东南亚分部的三处货运港口已全面清查完毕。天诚贸易挂靠在我方名下的三个货柜，因涉嫌严重伪报品名与走私精密器材，已被当地缉私署与海关联合查封。
老者的声音经过手机扬声器放大，清晰回荡在整条走廊里。
刘富贵原本张狂大笑的表情瞬间定格在脸上。
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周氏航运……少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沉稳汇报道：
另外，天诚贸易申请的周氏产业基金三期过桥贷款，已全票被董事会否决。鉴于该企业严重违背商业诚信与法律底线，我方已正式启动反向做空程序。目前其离岸母公司的流动盘口已下跌百分之四十二。黄仁德的个人资产抵押清单，已送达风控部。
请示少爷，后续资产清算，是否需要保留天诚贸易的品牌壳资源？
周策低头看着脚边那摊浑浊的脏水，淡淡吐出四个字：
彻底清零。
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熄灭，折射出走廊昏暗惨白的灯光。
整条走廊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
躲在办公室门后偷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彻底变成了茫然与震骇。
刘富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眼死死盯着周策手中的手机，又缓缓移到周策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深邃眼眸上。
你……你找演员演戏吓唬我？
刘富贵色厉内荏地嘶吼，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
周氏航运是什么体量？那是市值上万亿的巨无霸！少爷？就凭你这个穿几十块地摊货的土包子？你想诈我？！
叮铃铃——！
刘富贵兜里的私人电话猛然炸响。
铃声刺耳，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走廊正中。
刘富贵浑身剧烈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董事长黄仁德的名字。
他颤抖着滑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便传出黄仁德近乎疯癫的绝望哭嚎：
富贵！完了！全完了！
海关在港口开箱查抄了！缉私局的警车已经进咱们公司园区大门了！
还有……周氏资本刚刚发了全球通告，全面斩断跟咱们的所有业务链，银行集体抽贷封账！我们破产了……彻底完了啊！
啪嗒。
刘富贵的手机从被冷汗浸透的手掌中滑落，重重摔在地砖上，屏幕四分五裂。
他两眼发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一堵垮塌的烂泥墙，顺着背后的防火门噗通一声瘫软滑坐下来。
脏污冰凉的脏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裤臀部，他却浑然不觉。
第六章
园区楼下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穿透了昏暗的百叶窗，将走廊的墙壁染上一层压抑的色彩。
整个三楼业务大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发疯似地撕扯着桌面上的报表，有人抱着电脑主机想要往消防通道跑，还有财务人员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几名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与经侦警察步伐迅捷地穿过走廊，直接推开了总经办的大门。
戴着手铐的黄仁德面如死灰地被押解出来，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原本笔挺的定制西装皱成一团，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嘴唇哆嗦着，连路都走不稳。
走过洗手间门口时，黄仁德的视线扫过了站在走廊边的周策。
周策依旧神情平淡，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在他身旁，刘富贵像一滩死肉般瘫在污水里，双手死死抠着地砖接缝，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一片暗黄色的水渍，浓烈的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你……
刘富贵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混杂在一起，颤巍巍地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想要去抓周策的裤腿：
周少……周董！我瞎了狗眼！我该死！我不是人！
他抬起巴掌，拼了命地往自己肥硕的脸上抽，啪啪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得清脆至极，嘴角瞬间溢出丝丝血迹：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别抓我……货是黄仁德让我报的假名，钱也是他拿大头，我就是个听差的狗啊！
周策退后一步，避开了刘富贵抓过来的脏手。
刘经理。
周策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漠然：
你说得对，市场供需决定一切。
当一家企业从根子上烂透，把压榨员工和违法犯罪当成盈利模式时，它在市场上的清零，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两名执法人员快步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刘富贵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刘富贵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地哭嚎求饶，声音渐渐消失在电梯井的轰鸣声中。
公司大厅里的喧闹声逐渐归于平静。
所有的电脑主机被贴上了封条，文件柜被查封，昔日嚣张跋扈的管理层被一网打尽。
整栋楼只剩下空荡荡的穿堂风，吹拂着满地散落的废弃A4纸。
周策弯下腰，伸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塑料水桶。
他拿过角落里的干净拖把，拧开水龙头，将地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拖干净。
动作细致、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在瞬息间摧毁一家资产数亿公司的惊天风暴，与他毫无瓜葛。
第七章
一个月后。
滨海市中心CBD，天诚大厦前坪。
原本挂在楼顶的天诚贸易四个镀金大字早被吊车拆除，只留下深色的水泥印痕。
大厦门口拉着法院执行拍卖的红色横幅。
因严重走私、偷税漏税及巨额债务违约，天诚贸易的全部资产连同这栋十二层的写字楼，于今日上午十点在破产法庭监管下进行公开强制司法拍卖。
现场聚集了数十家闻风而动的地产中介、资产管理公司代表以及各路媒体记者。
人群外围，两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中年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正是被取保候审、变卖了全部家产才勉强凑齐保释金的黄仁德与刘富贵。
短短一个月，黄仁德头发全白，身形佝偻；刘富贵则暴瘦了四十斤，眼眶凹陷，原本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沧桑与惊恐的皱纹。
富贵……打听到了吗？
黄仁德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竹：
今天到底是谁来接盘？只要新东家愿意接手原有的仓储业务，咱们欠银行的那几千万连带担保，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刘富贵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张破旧的名片，眼神涣散：
听……听说是周氏资本旗下的一个离岸信托基金。直接全款托底，溢价百分之十打包兜底了所有债务……具体是谁出面，法庭那边封口封得很严，根本查不到。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前坪的警戒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领头，后方紧跟着六辆纯黑色的防弹商务车，缓缓驶入广场。
车队停稳，十数名身穿笔挺黑色西装、耳戴透明耳麦的顶级安保人员迅速下车，拉开隔离警戒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来了！真正的资本大佬来了！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胃口，连这种烂摊子都一口吞下？
在所有长焦镜头与围观人群的注视下，劳斯莱斯后座的车门被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躬身拉开。
一只穿着杂牌白色帆布鞋的脚，平稳踩在红地毯上。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修长、穿着洗水棉短袖、外头甚至还套着一件荧光绿色后勤保洁马甲的年轻男人，从容迈出车门。
正是周策。
现场的快门声骤然停滞了一秒。
黄仁德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刘富贵更是两眼一翻，双腿剧烈颤抖，啪嗒一声直接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浑身的冷汗如瀑布般顺着额头滚落。
周策没有理会周围无数震惊到失语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那块依旧写着后勤周策的塑料工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径直走到面如土色的黄仁德与刘富贵面前。
黄总，刘经理。
周策嘴角微微挑起，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一个月前，刘经理安排我全权负责本楼十二个洗手间的清洁与管理维护。
按照合同约定的权责，本月卫生耗材费、深度清洁服务费及空间环境改造溢价，核算总额为三千二百元整。
周策看着抖若筛糠的两人，语气平静：
鉴于天诚贸易账上已经没有任何流动资金支付这笔劳务报酬，经法庭清算组仲裁裁定，本楼产权及天诚旗下全部剩余资产，按一元象征性对价抵扣欠款，由周氏资产管理中心全资接盘。
这是结婚证明。
周策将单据轻轻塞进刘富贵那双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的手中。
刘富贵看着单据上鲜红的法院印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怪叫，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当场晕厥。
黄仁德瘫坐在地上，看着周策在数十名黑衣安保与法院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迈入写字楼正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喃喃自语：
体验生活……他真的是来体验生活的……
大厦正厅内，老管家恭敬地将一份金色封皮的产权文件递给周策：
少爷，楼已经拿下，后续怎么规划？
周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座宽敞明亮的大堂，神色从容：
先找人把三楼卫生间的门锁全换了。
顺便。
周策指了指大门外正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的刘富贵：
等刘经理醒了，通知人事部，按最低基本工资标准返聘他回来。
职位我都给他想好了——
终身制，首席厕所值班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