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年夜饭订在了亲爹家隔壁。
他嫌我占地方，却在家族群里晒出三间空卧室。
我没争，转头签了别墅买卖合同。
年三十，他家为了六万块红包掀了桌。
我降下保时捷车窗：“爸，这地方确实挺挤，来我这吃吗？”
他追上来，递给我一份合同。
上面竟然有我的假签名。
【第一章】
“今年别回来了，家里小，住不下。”
我爸在家族群视频里说完，转头让大哥把镜头举高。
一桌海鲜。
两瓶酒。
我原来的房间开着门，里面摆了张新茶台。
我问：“我住一晚，沙发也行。”
“你哥现在谈生意，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大过年的，一个打工的摊在客厅，成什么样？”
大哥周建成夹着烟，把镜头转回来。
“建安，爸也是替你省路费。你别回来添乱，给侄子的红包照旧就行。”
“多少？”
“六万。爸已经跟孩子说了，你总不能让老人下不来台。”
我点开银行软件。
取消了那笔预约转账。
“行，人不回，钱也不回。”
视频里，筷子碰到了碗沿。
我爸脸上的笑掉了。
“你再说一遍？”
“家里小，装不下我，也别装我的钱。”
大哥把烟摁进盘子。
“你一年到头不在家，谁陪爸吃饭？谁给爸跑医院？拿几个钱就觉得自己有功了？”
我看着他身后的酒柜。
那是去年我转的三万八买的。
我爸说要买一张能调靠背的护理床，腰不好，夜里睡不着。
后来大哥发视频，酒柜摆在客厅，配了句新年新气象。
我问过。
我爸让我别跟亲哥算得太清。
这次，他又敲起桌子。
“六万块钱还要我求你？你哥孩子以后给周家传香火，你一个光棍，留着钱干什么？”
群里另外两个人没说话。
我姑周秀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嫂子刘慧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把银行取消成功的页面发进群。
“红包取消了。”
“周建安！”
我爸站起来，镜头跟着晃了一下。
“你有本事，以后都别进这个门！”
“知道了。”
我退出视频。
手机没安静。
我爸连发了七条语音，最长的一条六十秒。
大哥发来一行字。
小心把路走死，过年在外头租房吃泡面，别哭着打电话。
我没回，打开另一段聊天记录。
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午。
周先生，临河路十七号，业主同意二百三十八万，含家具家电。您确定的话，明天可以签。
我回了两个字。
确定。
那套房我看了两个月。
县城的联排别墅，房龄七年，后院能种菜，车库能放两辆车。
最重要的是，它和我爸住的老宅只隔一条巷子。
之前没买，是我爸说家里有房，别把钱扔给外人。
我听了。
听到今天，才知道那房子有茶室，有奇牌室，有大哥孩子放玩具的房间。
唯独没我睡觉的地方。
电话又响。
这回是我姑。
“建安，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真在外头过年，我家还有地方。”
“姑，我有地方住。”
“酒店哪有家里舒服？你小时候冻得脚上裂口子，都是把脚伸我炉子底下烤。现在挣钱了，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我捏住桌沿。
“今年我请你吃年夜饭。”
“你要回来？”
“回来。”
“那我跟你爸说，省得他还在群里骂。”
“别说。”
我看着那套房的院门照片。
“这次，我不回他家。”
挂断电话，我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我的旧工资条、历年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保管协议。
六年，七十二万。
我爸说，替我存着，以后买房用。
这两年我没再往里面加钱，每次问余额，他都说定期没到，取出来损失利息。
我把协议压在桌上，拍了张照。
正要发给我爸，嫂子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建安，今天方便说话吗？
我回了个方便。
她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一句。
你存在爸那儿的七十二万，他最近给你看过存折吗？
【第二章】
我拨过去。
嫂子接通后，先问：“你真不回来了？”
“怎么，你们家突然又腾出地方了？”
她那边响了一声关门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提醒你，那钱，你最好问清楚。”
“你看见什么了？”
“你哥前些天让我在一张纸上签字，说是设备公司的经营手续。我看着不像，没签。”
“上面写了什么？”
“夫妻共同债务确认。”
我把椅子拉近桌边。
“多少？”
“一百零二万。”
那边有人拧门把手。
嫂子声音压了下去。
“他来了。”
电话断了。
我重新点开家族群，把保管协议发进去。
“爸，买房钱到期了。七十二万，节前转给我。”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我爸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过年讨债，你是想咒谁？”
“不是讨债，是拿回我的钱。”
“钱在我手里还能飞了？你急什么？”
“我要买房。”
“买什么房？家里没有你住的地方？”
我没说话。
电话另一头也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改口：“我的意思是，平时能住，过年人多。你就为这点事跟我赌气？”
“存折拍给我。”
“银行放假了！”
“存折在你家，不在银行。”
他呼吸粗起来。
“我养你这么大，你还信不过我？”
“爸，协议上写的是代管，不是赠与。”
“你给自己亲爹上课？”
“七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纸重新装回袋子。
当年我在厂里上班，包吃包住，工资只留零头。
我爸说我妈走得早，家里总得有人替我操心。
他让我每年交十二万，存满六年，给我买房娶媳妇。
协议也是他写的。
他拿着纸跟我说，亲兄弟明算账，省得你哥惦记。
如今惦记钱的人，倒成了我。
第二天，我去签购房合同。
中介核验完材料，问我付款安排。
“全款。按约定走资金监管。”
他把笔递过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
大哥发来一段语音。
“爸让你气得一夜没睡。你赶紧把六万转过来，再在群里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当着中介的面点开。
语音放完，我没动。
中介握着笔，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接过来，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继续。”
手续办到下午。
原房主急着去外地跟女儿过年，资料早已备齐，房屋没有抵押，税费和登记按流程办完。
拿到钥匙时，我给姑姑发了定位。
“年三十，来这儿。”
她打过来：“你租的？”
“买的。”
“多大？”
“三层。”
她那边连碗都没拿稳，瓷器磕得叮当响。
“你哪来这么多钱？”
“公司今年分了红，税也交了。”
“你不是在车间干活吗？”
“也在车间。但厂子，我占七成股。”
姑姑没接话。
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
“你跟你爸说过没有？”
“说过。去年让他来参加新厂投产，他说你哥孩子过生日，没空。”
“那你哥知道吗？”
“我没专门告诉他。”
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紧。”
我把车钥匙和新房钥匙放在一起。
“姑，我每次给家里打电话，还没说两句，爸就让我别跟我哥比。”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年三十，我带菜过去。”
“不用，菜订好了。你带个人就行。”
收拾房子时，大哥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爸在群里重新分配的房间。
主卧他住，次卧大哥夫妻住，三楼留给孩子，二楼一间招待客人，一间存年货。
他还专门圈出了最后一句。
不是不让建安回来，确实没地方。
我拍了新房客厅，发进群。
“我这儿有。”
大哥很快回话。
“日租别墅过年挺贵吧？为了气爸，你可真舍得。”
我没解释。
嫂子却单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大哥正把一个印着安衡精密字样的文件袋塞进柜子。
那是我的公司。
【第三章】
年三十下午，我开车进了临河路。
后备厢里放着年夜饭的食材，还有给姑姑买的护膝。
车刚转过巷口，我就听见我爸在喊。
“六万块钱，我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你别当着一家人的面掀我的桌子！”
大哥站在门槛上，脸涨得发紫。
“你答应有什么用？钱呢？那边等着交保证金，过了今晚，位置就没了！”
嫂子抱着胳膊堵在桌前。
“不是给孩子的红包吗？怎么又成保证金了？”
“你懂什么！”
一只盘子摔在门口。
油汁溅到台阶上。
我踩住刹车，降下车窗。
“爸，这地方确实挺挤的，来我这吃吗？”
三个人一起转头。
我爸先看我，再看车头。
大哥从门槛上下来，绕到驾驶室旁。
“租车回来了？”
我把车窗升了一半。
“让让，挡路了。”
“周建安，我跟你说话呢！”
我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在巷子里撞开。
他肩膀一缩，退到了墙边。
我把车往前开了二十米，按下遥控器。
隔壁别墅的院门向两边退开。
姑姑正拎着保温桶站在门里，听见声音，冲我扬了扬手。
“建安，饺子我带来了！”
我把车停进院子，接过她手里的桶。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
“你爸出来了。”
我爸站在巷子口，棉袄扣错了一颗。
大哥走在他前面，进院后先摸了一把门柱，再伸头看车库。
“租这么大地方，就为了拍照？”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进门换鞋。”
他还穿着鞋往里走。
我伸手拦住。
“这是我家。”
姑姑把拖鞋扔到他脚边。
“你弟让你换就换，耳朵不好使？”
大哥看了她一眼，踢掉鞋。
我爸进门后，手背在身后，一间一间看。
看过客厅，又看厨房。
走到楼梯口，他终于开了口。
“花多少钱？”
“二百三十八万。”
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
“你哪来的二百多万？”
“自己挣的。”
“贷款贷了多少？”
“没贷。”
大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椅腿刮过地砖。
“爸，你听他吹。房子真是他的，拿证出来看看。”
我从抽屉里取出证件，放在餐桌上。
姑姑把老花镜戴上。
“周建安，单独所有。看清楚了？”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名字。
大哥伸手来拿，我按住了封面。
“看可以，别碰。”
他手指僵在桌面上。
我爸拉开椅子坐下，嗓子里咳了两声。
“买这么大的房，也不知道先跟家里商量。”
“我三十二岁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所以我问你的时候，你说家里没地方？”
姑姑把保温桶拧开。
热气往上冒，韭菜和肉馅的味道填满了餐厅。
没人伸筷子。
我把另一份协议放到房产证旁边。
“房子的事说完了，说说我的七十二万。”
我爸刚端起水杯，杯底又落回桌面。
大哥抢先开口：“过年谈钱，你有意思吗？”
“你刚才在门口，为六万块钱摔盘子，挺有意思的。”
姑姑抬头看他。
大哥嘴角抽了两下。
我爸伸手去拿保管协议。
我把纸往回拉了一寸。
“存折呢？”
他看向大哥。
大哥没接他的眼神，拿出手机翻来翻去。
“问你呢，爸。”
我爸用指甲刮着杯沿。
“投出去了。”
“投给谁？”
“安衡精密。你哥给你办的，收益比存银行高。”
我抬起头。
大哥猛地站了起来。
“爸，先吃饭！”
我爸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份折了四折的合同。
“吃什么吃？你弟现在有钱了，说话都带刺。让他看，省得说我吞了他的。”
纸在桌上展开。
安衡精密设备供应合作确认书。
落款处，一枚歪了半边的公章。
旁边签着我的名字。
我爸把纸往我面前推。
“建成说了，你是厂里的负责人，亲口让他回来代收合作款。”
他敲了敲那个签名。
“这不是你自己签的吗？”
【第四章】
我没碰那张纸。
先看大哥。
他站在椅子旁，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停在返回键上。
“你知道我是安衡的负责人？”
“同名的人多了。”
“刚才爸说，我亲口委托你代收。”
“爸年纪大，记岔了。”
我爸抬头：“我什么时候记岔了？你拿合同回来，明明说这是你弟安排的！”
大哥一把抓向桌面。
我把杯子压在合同上。
玻璃磕出一声响。
“别动。”
他的手停在杯口上方。
姑姑已经掏出了手机。
“安衡精密，是这个吧？企业信用信息里面有。”
她把屏幕放大。
“法定代表人，周建安。”
我爸把老花镜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来，戴了两次才架稳。
“真是你的厂？”
“我和合伙人六年前办的。不是全部归我，我占七成。”
“六年前？”
“你说打工就老实打工，别学你哥创业的那一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机翻到工作邮箱，搜索大哥那家公司的名字。
宏展设备。
三个月前，它参加过我们一批加工设备的供应商初审。
审核结果，未通过。
没有授权代理资质。
没有售后团队。
提供的两份业绩证明，无法核验。
我把屏幕推过去。
“你投过标。”
大哥的下巴绷了起来。
“下面的人卡我，我正想找你说。”
“你知道公司是我的，也知道自己没通过。你拿什么回来收钱？”
“合同还在走流程！”
我翻到下一页。
“我们采购设备，是我们向供应商付款。你这份合同却写着，供应商向我们交合作款，按季度返利。”
姑姑的手指从屏幕上滑了下来。
“返利？”
大哥冲她吼：“你别跟着掺和！”
我点开公司的采购制度，找到保证金条款。
“就算有投标保证金，也只进公司指定账户。这里的收款人，为什么是周建成？”
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
点烟时，打火机连续响了三次。
“都是一家人，钱过一下我的手怎么了？我还能卷着钱跑？”
“烟掐了。”
“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家。”
他盯着我，烟夹在两指间。
姑姑拿走他的打火机。
“建安让你掐了。”
我爸忽然把合同抽向自己。
“先别说这些。既然厂是你的，那你给你哥安排点生意，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看着他。
“他伪造我的签名。”
“亲兄弟，签个名字算什么？”
“他私刻公司的章。”
“那你再盖个真的！”
水杯里的水晃到了桌上。
姑姑握住杯柄，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二哥，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我爸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说错了？弟弟有本事，拉哥哥一把怎么了？一家人非得闹得这么难看？”
“不是拉一把。”
我把合同翻到金额那页。
“是让我替他把假的变成真的。”
大哥终于放下那根没点燃的烟。
“你说句话不就行了？你是老板！”
“公司还有别的股东，有三十多个工人。你的面子，不能拿他们的饭碗来垫。”
他脸颊上的肉跳了一下。
“周建安，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你连买别墅的钱都有，还在乎这七十二万？”
“在乎。”
我把纸从我爸手里抽回来，装进透明文件袋。
“我的钱，我在乎。我的名字，我也在乎。”
大哥伸手要抢。
我抓住他手腕，压在桌沿。
他手背撞上木头，牙关猛地咬住。
“再抢一次，你就出去。”
我松开手。
他把手缩到身后，眼睛转向我爸。
我爸没看他。
他正盯着姑姑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调出来的一张转账凭证。
收款人，周建成。
金额，三十万元。
【第五章】
姑姑把手机扣在桌上。
“建成，你跟我说，安衡拿了大订单，合作款每年给百分之十二的收益。”
大哥往门口瞥了一眼。
“项目有变动，很正常。”
“你还说，建安让你先照顾自己人，外人想投都没份。”
“我说的是以后！”
姑姑打开聊天记录，点了语音。
大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姑，你放心，我弟亲自签的。钱交了，下个月就起息。这事别到处说，他在厂里得避嫌。”
我爸伸手按住了音量键。
“都是一家人，放这个干什么？”
姑姑把手机抽走。
“我的养老钱，不能放？”
“又没说不给你。”
“那你给。”
我爸不吭声了。
大哥突然笑了一下，抬手指着我。
“我算明白了。今天根本不是什么请吃饭，你们串通好了，等着审我！”
“你进门前，我还不知道这份合同。”
“你少装！”
他抓起房产证，没抓动，指甲在封皮上划了一下。
“你一个从车间出来的人，几年就买房买车，钱干净吗？是不是把公司钱挪出来了？”
我爸抬头看我。
刚才他看合同的时间，都没这一次长。
“建安，你可别犯糊涂。”
我把购房付款凭证放到他面前。
“个人账户。资金来源，是按程序分配的利润和我之前的积蓄。”
大哥咬住话头。
“谁知道你程序真的假的？你敢把账全拿出来吗？”
“公司的账，交给股东、审计和依法有权查的人。不是交给伪造公章的人。”
我拨通公司合伙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只问两件事。
宏展设备有没有入选。
公司有没有收过它的合作款。
对方给了两个没有，随后问我出了什么事。
“有人拿假合同，以公司的名义收钱。我拍材料给你，通知法务保全记录，年后按程序处理。”
大哥冲过来：“周建安！”
我把手机拿高。
“还有，任何人拿我的私人关系来要求恢复宏展资格，都不接受。供应商审核按制度办。”
电话挂断。
大哥站在我面前，鼻翼一张一合。
“你真要把你哥的路堵死？”
“路是你自己堵的。拿假合同找钱，还想进工厂供货？”
我爸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哥都不认了！”
“别拿认不认说事。七十二万是我托你保管的，你没问我，就给了他。”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没我的床，有我的钱？”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把手机里的群聊截图往上翻。
主卧、客卧、茶室、奇牌室、玩具房。
一张接一张。
“这里五个房间，你说住不下我。”
“你哥谈生意要用！”
“用我的钱装修，用我的名字收钱，再告诉我，我一个打工的，睡客厅丢人。”
姑姑一掌拍在桌上。
保温桶里的汤晃出一圈。
“二哥，你是真说得出口！”
我爸想坐下，又扶住了椅背。
“你们非得在过年逼我？”
“是你们选的今天。”
我拿出两份空白纸，把事情写清楚。
代管款七十二万，未经委托人同意转交周建成。
要求归还。
保留依法追索的权利。
我签上日期，把其中一份推给我爸。
“这是通知，不是让你认罪。收不收，聊天记录里我都会再发一次。”
他没拿。
大哥拽住他的胳膊。
“爸，走！我还不信了，亲爹有难，他能坐着看！”
两人走到玄关。
嫂子一直没动。
大哥回头喊她：“刘慧，你死那儿了？”
她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到椅子上。
“你先回答我。”
“那一百零二万，为什么要让我签字，认成夫妻共同借款？”
【第六章】
大哥转身回来。
“公司经营，夫妻一起承担，不是早跟你说了吗？”
嫂子拉开包，取出那份没签的确认书。
“上面写的用途，是家庭购房和生活开支。”
“都差不多！”
“你刚才说，钱投项目了。”
他的脸绷住。
嫂子把纸摊在桌上。
“你让我在空白处补签，说不签就是不支持你。你还说，公司要是倒了，爸和孩子都得睡大街。”
我看了一眼。
金额，一百零二万。
时间，正好是姑姑转账后的第三天。
“你什么时候给她的？”我问。
大哥瞪着嫂子。
“你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拿？”
“这上面要签我的名字。”
她把包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汽车购车发票。
几张还款回单。
还有打印出来的账户流水。
“你让我替店里整理凭证，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你说别管钱从哪来，只管把票装订好。”
她抽出那张汽车发票。
“三十一万，给你自己换车。”
再抽出回单。
“四十六万，还你以前的个人借款。”
最后把流水推到他跟前。
“剩下的钱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告诉大家。”
大哥伸手把那几张纸拨到地上。
“几张破纸，你们就能给我定罪？”
“没人给你定罪。”我说，“但钱用在哪里，总得有人查。”
我弯腰捡纸。
地暖烧得足，纸边贴着掌心，指腹却发凉。
一百零二万。
我六年存下来的钱，姑姑干了半辈子攒下来的钱。
被他拆成了车、旧债和几笔去向不明的转账。
姑姑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来回擦。
“建成，我去取钱那天，你还陪着我。银行的人问用途，你让我说给家里人用。”
大哥不看她。
“你说，别说投资，手续麻烦。”
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你是怕银行的人多问，是不是？”
我爸走过来，把她面前的纸拢成一摞。
“秀兰，孩子做生意缺周转，他还年轻。”
“他三十六了！”
姑姑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五十八了，我的钱等不起！”
大哥忽然蹲到她面前。
“姑，你就再给我一个月。建安现在回来了，让他给我一笔订单，我马上就能翻过来。”
我接过话。
“没有订单。”
他猛地扭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假资质过不了审核，假合同也换不来真订单。”
他站起来，踢翻了一只换鞋凳。
木头撞在墙上，闷响贴着耳朵过去。
嫂子肩膀缩了一下，随后把纸攥得更紧。
我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周建成，出去。”
我爸横在他前面。
“你敢赶你哥？”
“他再砸一件东西，我就报警。”
“报警报警，张嘴闭嘴报警！一家人把话说开不行吗？”
姑姑站了起来。
“行。先还钱。”
大哥胸口起伏，眼睛从我脸上移到姑姑脸上。
见没人接他的声，他换了个口气。
“钱不是拿不出来，就是卡在项目上了。你们把六万保证金凑上，我才能退之前那笔。”
嫂子捏着纸的手停住。
我问：“哪个项目？”
“你不懂。”
“合同给我看。”
“商业秘密。”
我抬起手机。
“那让办案的人看。”
他伸手来夺，姑姑先挡到了我面前。
“你碰他试试！”
大哥的胳膊停在半空。
我爸喘着气，忽然吼了一句。
“不就是借了你弟的名头吗！那三十万还是我劝你姑投的，有事你们找我！”
姑姑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合同，展开最后一页。
“二哥，我一直就在等你这句话。”
保证人一栏，签着我爸的名字。
【第七章】
我爸看着那张纸，后退了半步。
“你还真打算让我还？”
姑姑把合同捏在手里。
“当初你让我签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他爹，我还能看着他没路走？”
“所以就把我的路堵上？”
我爸抹了一把脸，转向我。
“建安，你先拿一百零二万，把家里的账平了。以后你哥挣了钱，再还你。”
“我的七十二万在里面，你还让我再拿一百零二万？”
“先把事压住！”
“压谁？”
他指着姑姑，又指着嫂子。
指到一半，手落下去了。
大哥接过话。
“房子卖了不就行了？你又不在老家住，买这么大的房纯粹是浪费。”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房产证。
“前十分钟你说是租的，现在就替我安排卖了。”
他嘴角往下压。
“有钱不管亲人，你迟早遭报应。”
我拨了报警电话。
报姓名、位置，说明有人涉嫌冒用公司名义、伪造材料向亲属收款，现场存在抢夺材料的行为。
说到一半，我爸猛地抬手。
姑姑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今天敢打下去，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全发群里！”
我爸盯着她口袋里的手机。
“你录了？”
“从你说换个真章开始，一句没漏。”
他的手一点一点落下来。
大哥挤到门口，拿出手机拨号。
“我找人问问，这种家庭纠纷，他们凭什么管。”
我没拦他。
姑姑坐在我旁边，把合同、转账记录和语音记录一份份整理好。
她想拧开水杯，手指打滑，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替她打开。
“姑，先喝口水。”
她喝了一口，水沿着下巴滴到棉衣上。
“我不是舍不得给孩子花钱。”
“我知道。”
“我怕他真急用，还问过你爸，说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
我看向站在玄关的父亲。
姑姑接着说：“他说你忙，说亲兄弟还能有假。”
我爸把头扭向院子。
民警到场后，先把几个人分开，问清楚经过，登记材料。
对方没有当场宣布谁有罪，只要求相关人员配合核实，不得争抢、毁损资料。
我跟着去做说明。
姑姑作为出资人，单独提交材料。
公司那边也把真实的采购流程、印章样式和宏展的审核记录整理出来，准备依法提交。
从接待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爸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看见我，他站起来。
“大年三十，把亲哥送到这儿，你这年过得踏实？”
“他骗姑姑养老钱的时候，吃得挺踏实。”
“你姑的事，你姑自己管！”
“那他伪造我的签名，我管。”
我爸抬手指着我，指尖几乎碰到我鼻子。
“你妈要是在，早让你跪下了。”
我攥住他的手指，移开。
“我妈在的时候，没让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年。”
他嘴巴张着，没接上话。
我去扶姑姑。
她坐久了，腿僵，站起来时吸了一口气。
走到车旁，我的手机连续震动。
家族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我爸站在我家玄关，对着镜头拍胸口。
“我辛辛苦苦养了三十多年，养出这么个东西！自己住别墅开好车，亲哥缺点周转钱，他报警！”
视频只截了最后那一段。
没有假合同。
没有七十二万。
更没有姑姑的养老钱。
发视频的人，是大哥。
下面已经有人劝我，过年别做得太绝。
姑姑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遍。
她没骂，也没劝。
她把自己的完整录像发进群，紧接着发了三十万转账凭证。
最后一条，是我爸的原话。
不就是借了你弟的名头吗。
【第八章】
我还没把车开出停车位，大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让姑把视频删了！”
姑姑坐在副驾驶，按了免提。
“你给我打。”
那边停了一下。
“姑，群里都是亲戚，你这么闹，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发建安的视频时，想过他怎么做人吗？”
“我是一时急了。”
“钱是一时拿的，假章是一时刻的，车也是一时买的？”
大哥开始喘。
“你非得逼死我？”
姑姑抓住安全带，往下一扣。
咔哒一声。
“我只要你还钱。”
电话挂断。
群里原先劝我的人撤回了两条消息。
还有人问合同是不是真的。
我只发了三样东西。
保管协议。
购房资金来源的必要凭证。
公司对涉事合同不予认可、正在配合核实的说明。
账户号码和无关信息，我都遮住了。
最后留下一句话。
谁认为应该先替周建成填账，可以自愿转给他，别替我自愿。
群里再没人提亲兄弟三个字。
回到别墅，桌上的饺子已经凉了。
我把锅重新烧开，姑姑坐在餐桌边，盯着那只保温桶。
“早知道今天这样，我该早点问你。”
“现在问也不晚。”
她抬眼看我。
“你爸这些年拿你的钱，真一分没给你留？”
“等核实。”
“你还叫他爸。”
我把饺子倒进水里。
锅里翻起白沫。
“他是我爸，不代表他拿我的钱就有理。”
姑姑没再劝。
饺子刚端上桌，门铃响了。
嫂子站在门外，拉着一个行李箱。
她没往里迈。
“我来送东西，送完就走。”
她递给我一个纸箱。
最上面，是我妈以前用过的搪瓷碗。
碗沿缺了一小块，底下压着我的毕业证复印件和几张旧照片。
“你哥把你房间改茶室时，这些塞在楼梯底下。我今天拿出来了。”
我接过箱子。
“谢了。”
她摇了摇头。
“别谢我。我早知道家里有空房，刚才视频里，我没替你说话。”
她手指拧着箱子拉杆。
“你哥说，只要把你摁在外头，你才会一直给家里钱。你爸说，儿子有出息就不认家，得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姑姑从屋里走出来。
“他们当你面说的？”
嫂子点头。
“我当时没吭声。我想着，他多拿一点，孩子就多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他要我把一百零二万认下来，我才知道，轮到我时，也是这个办法。”
我没接她的话。
她把另一只文件袋放到门边。
“这里是那份宏展审核未通过的邮件打印件。早就寄到过家里，你爸看见了。”
我抽出来。
日期比姑姑转账早了二十多天。
文件下面，还有一张便笺。
是大哥的字。
先把款收齐，别让建安知道。
我把东西装回去。
“这些你愿意如实提交吗？”
“愿意。我不能只把纸给你，让你替我说。”
她拉起行李箱。
“我回我爸妈那儿，后续需要我配合，我会来。共同债务那张纸，我不会签。”
她刚走到院门，我爸赶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箱子。
“大过年回娘家，你想让别人看笑话？”
嫂子攥着拉杆没松。
“爸，我不签。”
“没人让你签！先回家！”
“你刚才还说，夫妻一体，签了才能救建成。”
我爸看见门边的文件袋，脸色变了。
他松开箱子，伸手去抢。
我先一步拿起来。
“爸，这份拒绝通知，你看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嫂子拉着箱子走出了院门。
轮子压过石缝，咯噔，咯噔。
我爸盯着那张便笺，终于吐出一句话。
“我以为，只要你回来，这合同总能补成真的。”
【第九章】
我把院门关了一半。
“所以你不让我回来，是怕我提前撞见？”
我爸扶住门框。
“你哥说，年后找你谈。事情没谈妥前，你回来闹，谁都过不好年。”
“钱先收，假话先说，最后让我补。”
“你有这个能力！”
“有能力，就得由着你们拿我的名字骗人？”
他嘴角颤了几下。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个好听的。”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把他的原话和文件一并保存。
“后面核实的时候，你照实说。”
“建安！”
他伸手扣住我的胳膊。
“我已经没脸了，你还想把你哥也毁了？”
“他拿假合同收钱的时候，就该想今天。”
我掰开他的手。
“饭凉了，我要吃饭。”
门关上后，他拍了几下。
我没开。
姑姑把饺子又热了一遍，放到我面前。
我夹起一个，皮破了，汤汁流进碗底。
她没说家和万事兴，也没说毕竟是你爸。
只把醋瓶往我手边推了推。
“吃吧。”
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我和姑姑分别补交了材料。
公司的法务也按要求说明情况。
宏展从未成为合格供应商，所谓合作投资不属于公司业务，收款没有进入公司账户。
这些不是我在饭桌上说一声就能定下来的事。
审核记录、账户记录、印章资料，一份一份核。
我爸打了十几个电话，让我先把报案撤了。
我只回答一次。
“我能决定如实陈述，不能决定案件怎么处理。你别再让我作假。”
他开始卖老房。
不是我买。
也不是我拿手里的钱去压价。
他自己找中介挂牌，自己谈价格。
七十二万代管款要还，姑姑那三十万，他签过的保证责任也躲不开。
大哥名下的车和相关财产，交由办案和后续追偿程序处理。
没人能再用一句一家人，把已经花掉的钱变回来。
正月十二，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老宅一趟。
“买家来了，谈还款。你姑也在。”
我带着协议过去。
茶室还在。
我的旧床没了，墙上那张全家福也换了位置。
大哥一家站在正中，我被柜子挡住半边肩膀。
我爸坐在茶台旁，面前放着房屋交易的材料。
买价一百二十九万。
房子没有抵押，他同意按交易约定从售房款里安排还款。
我看完，只问：“还款协议写清楚了吗？”
他把两张纸推过来。
一张是还款安排。
另一张，是替大哥准备的谅解材料。
姑姑的脸沉了下去。
“二哥，你没跟我说这个。”
我爸的手压在纸上。
“钱都还了，总得给建成留条路。”
“先把两件事分开。”我说。
“你就签个字！”
他站起来，膝盖碰翻了身后的矮凳。
“你住别墅了，我这辈子的房子都要卖了，还不够？”
“那是你欠的钱。”
“我是你爹！”
“所以我才把买房钱交给你保管。”
他撑着桌子，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我把那份按红手印的旧协议展开。
“你当年跟我说，这钱谁都不能动。你说，你妈不在了，爸替你守着。”
纸张边缘磨白了。
我爸的目光停在那个手印上。
“后来呢？”
他嘴唇动着，声音没出来。
“后来我问存折，你说我防着你。我说想买房，你说家里有我的地方。等你哥拿钱换了车，你告诉我，家里小，住不下。”
姑姑把脸转到一边。
我爸慢慢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了一声。
“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是没想到我会查。”
他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这次没拉住。
我把谅解材料推回去。
“款项结清，我会出具收款凭据。要我否认受骗、否认假合同，或者替姑姑作决定，不可能。”
姑姑也把自己的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的话一样。”
我爸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
肩膀抖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哭声。
“建成怎么办……他以后怎么办……”
我把笔放到还款协议旁。
“他该面对什么，就面对什么。”
我爸哭着摇头，嘴里反复念着大哥的名字。
我没坐回去。
他突然抬头，抓起桌上的房屋材料。
“房子卖了，我住哪儿？”
姑姑看着他。
“你不是说，客厅有个打工的睡着，丢人吗？”
我爸攥着纸，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松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大哥那边的消息。
他接通，听了几句，手从耳边滑下来。
手机落在茶台上。
屏幕还亮着。
我听见电话里的人让他保持联系，随后会依法送达相关通知。
我爸看着我，嘴唇发白。
“已经立案了。”
【第十章】
我爸想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又跌回椅子里。
“建安，你去说，说合同是你同意的。”
我收起自己的协议。
“那是假话。”
“你们亲兄弟……”
“我已经听够了。”
他望着我，眼皮一直抖。
“爸求你。”
我停在门边。
“我在外面一个月挣四千的时候，你让我每次发工资都往家里转。我后来挣得多了，你说哥哥在家不容易，让我多出点。”
“我出了。”
“护理床的钱变成酒柜，我没拆。家里装修，没给我留床，我也没闹。”
“我以为，只要钱够，过年总能有个座。”
我爸撑着椅子，头低了下去。
“我错了，爸错了。”
“你错在哪里？”
他抓着裤腿，手指缩紧。
“我不该让你别回来。”
我把门拉开。
“你还是没明白。”
身后传来一声杯子倒下的响动。
我没回头。
后续手续推进时，我每一次到场都只签该签的文件。
收到钱，写收据。
需要说明，讲事实。
不替任何人加罪，也不替任何人抹掉已经发生的事。
交房那天，我的手机收到七十二万到账提示。
姑姑站在老宅门口，戴着眼镜，逐个数银行短信里的零。
三十万，也到账了。
她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最后把手机塞进内兜，手掌隔着衣服压了很久。
“这回，我自己存。”
我点头。
“密码也自己记。”
老宅门里的茶台被搬了出来。
我爸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装衣服的编织袋。
售房款扣除还款和交易支出后，他还有一笔余款，也有自己的养老金。
姑姑帮他看了一套离菜市场近的出租房。
他不要。
他隔着巷子，看向我的院门。
“你那边，三层。”
我没接话。
“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我把自己的车钥匙攥在掌心。
“我用得着。”
“你一个人，用得着多少？”
“书房一间，工具房一间，我妈的东西放一间。剩下的，我愿意空着。”
我爸盯着我，眼睛往下垂。
“你还记恨我。”
“我在告诉你，我的安排。”
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让一步？”
“爸，我该承担的法定义务会承担。以后养老、看病，按实际需要和各自能力办。钱该付给谁，我直接付给谁。”
我看着他。
“但我的房子，不再给别人做主。我的名字，也不再给你哥借。”
他的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没扯出笑。
“过年那天，你不是问我，来不来吃饭吗？”
“那天我摆了你的碗。”
他抬起头。
“你来后，没问我路上累不累，没问我这些年怎么过。你拿出一份假合同，让我给你大儿子兜底。”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
车轮压住碎石，响了几声。
我爸伸手想拉我，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建安，爸这回真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袋子。
“出租房，姑已经替你看过。合适就住，不合适再找。”
我转身进院。
门锁合上。
隔着门，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下午，姑姑带着菜来找我。
她在门外按铃，手里除了保温桶，还多了一袋蒜苗。
我给她开门，她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
“刚从菜地来，别踩脏了。”
“姑，进来。”
她换好鞋，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
这一次，没人抢着问房子多少钱。
没人问我工资多少。
也没人替我安排六万块的红包。
我把那只搪瓷碗洗了两遍，放到自己手边。
姑姑看见碗沿的缺口，伸手摸了一下。
“你妈以前总说，建安吃饭不抢，得给他留一碗。”
我拿起勺子，给她盛了汤。
“现在不用留。”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菜不多，都是热的。
手机亮起，大哥的事有了新的程序通知。我看完，把需要留存的内容保存好，没给自己编一个当天就能结束的结果。
该核查的还在核查，该承担的不会因为姓周就消失。
我把手机翻过去。
姑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这回皮没破。”
我咬了一口。
汤汁烫着舌尖，韭菜还带着脆。
院门外有人停了片刻，又走了。
我没有起身。
饭吃到一半，姑姑问我，门口那块空着的小铜牌打算写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刻好的牌子。
不是周宅。
不是周氏家园。
只有六个字。
周建安自己的家。
姑姑掰着手指数了数，笑出声。
“七个字。老板也数错。”
我也笑了。
“那就七个。”
吃完饭，我搬来凳子，把牌子拧在门边。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我下了凳子，退后两步。
姑姑站在屋里喊我添汤。
我把工具放回箱子，带上院门。
钥匙在我手里。
饭在我桌上。
这次，没人能说住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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