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劫匪拽飞十米后，先给自己挂了急诊。
师傅说我体质极差，练二十年也只是花架子。
可全城最大的武馆老板看完视频，连夜送来一百万，买我当众跪下。
“承认你师傅是骗子，这钱就是你的。”
我刚要拒绝，他身后的遗像露了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和我长着同一张脸。
【第一章】
“松手！乡下来的狗，也敢拦我的路？”
劫匪用刀背拍我的脸，另一只手扯着女人的包。
女人摔在台阶上，手腕被包带勒出了血。
旁边有人喊我松开。
“人家有刀！你练过也别逞能！”
我赶紧解释。
“没练成。我师傅说，我就是个花架子。”
劫匪笑出了声。
刀尖往我脖子上顶。
“那你还不滚？”
我捏着他的袖口，往旁边让了半步。
“你站稳，我不太会跟人动手。”
我只拽了一下。
袖子留在我手里。
人飞了出去。
他越过路边两张长椅，撞上十米外的树。
咔嚓一声。
树断了。
刀落在我脚边，转了两圈。
周围没声了。
刚才劝我逃跑的大叔，嘴还张着，手里的豆浆沿着裤腿往下淌。
我看了看袖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树……是不是有问题？”
女人撑着台阶站起来，盯着我。
“树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人肯定得叫救护车。”
我拨了一二零，又拨了一一零。
报完地址，我给师傅打电话。
没接。
我又发了条语音。
“师傅，我好像闯祸了。”
“我拽了个人，他飞得有点远。”
消息发出去，劫匪在树底下哼了一声。
我松了口气。
还活着。
女人从包里取出证件，递给赶来的警察。
“唐小满，做视频报道的。刚才我在拍街景，运动相机没关，全程都在。”
她指了指我的脖子。
“他是救我，那个人先掏的刀。”
警察拍了伤口，收走刀，又调了路边监控。
有人凑过来拍我的胳膊。
“小伙子，哪家武馆的？”
我摇头。
“山上烧火的。”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唐小满望着我背后的旧布包，忽然问：“你是不是叫周诚？”
我点头。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师傅，蹲在灶前啃玉米。
“许师傅让我在车站东口等你。你怎么走到西口来了？”
“有人说东口修路。”
她抬头，朝已经被抬上担架的劫匪看了一眼。
那个刚才还在呻吟的人，闭上了眼。
唐小满把相机攥紧。
“东口没修路。”
我也看向担架。
救护车门合上前，那人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朝不远处一辆黑车摆了摆。
黑车开走了。
唐小满记下车牌。
“先做笔录。别跟陌生人走。”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监控拍得很全。警察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后续需要时再配合。
我摸了摸胸口。
唐小满把水递给我。
“受伤了？”
“没有。我想挂个急诊。”
“为什么？”
“师傅说，我身体差，不能跟人打架。我刚才把人拽出去那么远，怕把自己拽坏了。”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
检查单出来，医生说暂时没发现急性损伤，让我别紧张。
我把单子拍给师傅。
电话终于响了。
师傅开口就问：“人还活着吧？”
“活着。你先别问他，我真是花架子吗？”
“你用了几口长气？”
“一口。”
“胸口麻不麻？”
“不麻。”
“那就别再试。记住，三口之后，半个时辰内不许再发整劲。”
这话我听了二十年。
小时候多劈几捆柴，我右手就抖。师傅总按住我的肩，让我吐气，等手不抖了才许继续。
我还想问，诊室外有人敲了敲门。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手里提着银色箱子。
“周先生，我们董事长想见你。”
唐小满挡在我前面。
“贺氏武馆的郑经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男人没看她。
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钱。
“一百万。请你去喝杯茶，再说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许守山是骗子，我学的都是假功夫。
我的手停在纸边。
手机里，师傅喊了一声。
“周诚，别去！”
郑经理终于看向我的手机。
他身后的壮汉也不笑了。
几秒后，郑经理自己的电话响起。
他接通，按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许守山，你那条腿都断二十年了，还敢教徒弟下山？”
【第二章】
我把那张纸放回箱子。
“地址。”
师傅在电话里拍了桌子。
“周诚！”
“我不动手。”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知道你的腿怎么断的。我去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接着是拐杖落地。
“等我。我下山。”
郑经理合上箱子，朝我伸手。
“请。”
唐小满拿起相机。
“我也去。”
“贺董只请了周先生。”
她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劫匪拔刀的画面停在半空。
“这条视频刚发出去。已经有人问，救人的小伙子被谁接走了。”
郑经理嘴角动了动，让开门。
车停在贺氏武馆总馆门前。
大门足有三层楼高。
门口挂着一幅海报，一个穿练功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正中，身后排着几十家分馆的招牌。
海报下面写着，归正拳唯一传承人，贺振业。
我盯住归正拳三个字。
师傅每次纠正我的站姿，都要用拐杖敲我的脚。
“脚归正。肩归正。做人也归正。”
我问过这是不是拳法。
他说不是，是怕我站歪了影响干活。
进门时，两个保安把手横在我胸前。
“布包存下。鞋换掉。”
我低头看了看鞋。
出门前刚洗过。
鞋帮有补丁，没有泥。
郑经理站在里面，没有开口。
我把布包递过去。
里面是两件衣服，一袋师傅炒的花生，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
保安抓起木牌，念出上面的字。
“归正？”
另一个人笑了。
“这破玩意儿也敢往这里带？”
他刚要往垃圾桶里扔，我伸手接住。
“衣服能存，这个不行。”
“你懂不懂规矩？”
我把木牌放回衣袋。
“你们请我来的。进门就要扔我的东西，这就是规矩？”
唐小满举起相机。
保安的手缩了回去。
大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
贺振业坐在主位，身上穿着白色练功服。
他没有起身，只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钱看过了？”
“看过了。”
“一百万，你在山里刨一辈子土也挣不到。”
他朝郑经理偏了偏头。
一份合同被推到我面前。
除了骂师傅那句话，还有独家签约、动作演示授权，以及配合公开澄清。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我拽着劫匪，刀被裁在画面外。
标题写着，男子当街施暴，伤者送医。
唐小满啪地把相机放上桌。
“刀呢？”
贺振业看着她。
“唐小姐，我在跟他谈前途。”
“你拿半张照片谈前途？”
“照片是真是假，要看大家愿意信什么。”
他转向我。
“年轻人，救了个人就觉得自己是英雄？伤者的医药费，后续纠纷，网上那些嘴，谁替你挡？”
我问：“你要拿这个逼我骂师傅？”
“不是骂，是说实话。”
他抬手，敲了敲身后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许守山三个字。
下面是四个字。
欺师灭门。
“二十年前，他在擂台上打死自己的师兄，抢走秘籍，跑进山里。你认这种人当师傅，不嫌脏？”
我盯着那块牌。
“你亲眼看见的？”
“在场几百个人都看见了。”
“完整录像呢？”
贺振业端起茶杯。
“你配看？”
唐小满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把屏幕放到桌上。
“你们发的那张裁剪照片，评论区已经补上原视频了。”
“还有人认出那个抢包的，是你们分馆开业时请过的临时保安。”
郑经理伸手要拿手机。
唐小满先一步收回。
“警方会核查。我不替谁定罪，但原片已经交了。”
贺振业的茶杯落在桌上，茶水溅上合同。
他看了郑经理一眼。
郑经理低下头。
“办点事都办不干净。”
我站起来，走向铜牌。
两个壮汉同时伸手拦我。
我停住。
“让开。我说了，不打人。”
贺振业往椅背上一靠。
“让他看。认清他师傅是什么货色。”
我握住铜牌下沿。
吸气。
往里一折。
金属摩擦的声音压过了大厅里的音乐。
铜牌对折。
那四个字被夹在里面。
一个壮汉的鞋底在地上拖出半步。
郑经理扶住箱子，指节绷白。
我把铜牌放回桌上。
“没查清之前，别挂。”
贺振业站了起来。
“你敢砸我的东西？”
“牌我赔。多少钱，拿票据。”
我指着合同。
“骂我师傅的钱，你留着给自己买药。”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被铜牌碰歪的屏风，露出半张黑白照片。
我伸手把屏风推开。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旧式练功服，眉骨、鼻梁，连左眼尾的一颗痣，都跟我相同。
下面刻着名字。
周正衡。
贺振业看着我的脸，刚才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
“许守山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他笑了一声。
“你刚才护着的师傅，杀的就是你亲爹。”
【第三章】
我把手从屏风上收回来。
贺振业往前走了一步。
“你姓周。他也姓周。许守山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我爹死了。”
“他当然得这么说。”
贺振业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我。
“把你养大，不是恩情，是还债。”
我没有接。
茶杯停在我们中间。
“那你呢？”
“我替你爹守着这家武馆，守了二十年。”
“你替他守馆，却在他照片前面放屏风？”
杯里的茶晃了一下。
唐小满抬起镜头。
贺振业把杯子砸回桌上。
“明天是集团合作大会，屏风是临时布景！你拿这种事跟我抬杠？”
我看向照片下面的介绍。
创馆人，周正衡。
继任馆主，贺振业。
中间隔着一行小字。
原馆主意外身故，依生前协议完成经营权转让。
我指着那行字。
“协议呢？”
“你凭什么看？”
“刚才你说我是他儿子。”
贺振业的脸绷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师傅走得很快。
他那条拖了二十年的右腿，裤管蹭着地面，鞋尖磨出一道白痕。
他伸手想拉我，又在碰到我袖子之前停下。
“周诚，跟我回去。”
我没动。
“他是不是我爹？”
师傅看向照片。
拐杖底端在地上滑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你能收住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
师傅的嘴唇抿在一起。
大厅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贺振业拍了拍手。
“多好的父子相认。可惜认的是遗像。”
“许守山，你倒是告诉他，那天是谁把周正衡推下去的？”
师傅的肩往下一沉。
“是我。”
我捏住木牌，木屑扎进掌心。
贺振业朝唐小满的镜头抬了抬下巴。
“拍清楚，他自己认了。”
师傅把拐杖横过来，挡住我的手。
“但我没杀他。”
“我跟你爹做的是演示。台边松了，他踩空。我伸手推他，是想把他送到垫子上。”
“地板下面的钢架翻起来，砸中了他，也压断了我的腿。”
“我醒过来时，他们告诉我，你爹已经没了。”
我看向贺振业。
“检查过擂台吗？”
“年代久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刚才说他杀人，你记得很清楚。”
贺振业猛地拍桌。
“这是我的地方！”
茶杯跳了一下。
我没退。
“那就把协议、原录像、擂台检查记录拿出来。”
“你让我骂他，总得让我知道该骂哪一句。”
郑经理站在门边，抬眼看了我一下。
贺振业也看见了。
“郑成！站在那里干什么？”
郑成走过来。
“贺董，下午还有媒体场。”
“正好。”
贺振业把合同推到地上。
“不是想替师傅翻案吗？明天下午三点，合作大会，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那点山里把戏拿出来。”
“赢不了，就跪在你爹照片前，亲口骂他一句骗子。”
我把地上的合同捡起来，放回桌上。
“比武不能决定谁是凶手。”
贺振业的笑僵在脸上。
“但你要比，我可以陪你。”
“录像和协议，一份也别少。”
出了门，师傅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先看我的掌心，又摸我的脉。
“用了几次整劲？”
“两次，中间隔了几个小时。”
他松开手，拄着拐杖坐到台阶上。
我把花生递给他。
他没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二十年？”
“是。”
师傅抬头。
我蹲在他面前。
“但你给我吃了二十年的饭。你要骗我，总该先听你把话说完。”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又收了回去。
“你爹出事以后，我找过人，也报过警。留下来的录像只有出事那一段。擂台已经拆了，检查单上也有你爹的签名。”
“我没证据。他有一馆子的人。”
“所以你带我上山？”
“你那时候才五岁。看见人抬手就往桌子底下钻。我先得让你睡个整觉。”
唐小满站在旁边，没有把镜头对着他。
她把相机关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是张旧照片。
年轻的郑成蹲在担架旁，担架上的男人正抓着他的袖子。
那是我爹。
下面紧跟着一句话。
你爹不是当场死的。他活着下了台，是贺振业没让救护车进门。
【第四章】
我拨了那个号码。
被挂断。
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别打。看完删。原带还在贺振业手里。
我没有删。
我把手机递给师傅。
他接过去时，指甲刮过屏幕，发出一声轻响。
“这件衣服……”
他把照片放大，停在我爹胸口。
“那天我给他缝过袖子。线是蓝的。”
照片里，袖口确实露出一截蓝线。
我打字。
你是谁？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对方没有再回。
唐小满把照片备份。
“照片只能说明有人拍到过这个场面。时间、来源，都得核查。别拿一条匿名消息去跟他拼命。”
“我不拼命。”
我看向师傅的腿。
“我去拿原件。”
师傅按住我。
“先吃饭。”
“师傅。”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饼。气从哪来？”
他把花生袋撕开，塞进我手里。
我嚼了两颗。
花生炒过了火，带着一点苦。
唐小满的电话响了。
接完，她抬起头。
“贺氏武馆提前办了一场公开演示。就在一个小时后。他们放出话，说你今天不敢到场，明天也不用去了。”
她把直播预告给我看。
贺振业站在铜牌原来的位置。
“拿道具折一下，就敢碰瓷正统。年轻人挣钱我理解，拿亡父炒作，我不接受。”
镜头转向我爹的照片。
屏风撤了。
照片前摆上花。
我把剩下的花生收进袋子。
“走。”
再次进馆，门口围满了人。
那个拦过我的保安看见我，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贺振业站在训练场中央。
旁边摆着三块厚木板、一只沙袋，以及一套测力设备。
他身边的教练先打了一拳。
数字跳出来，周围响起掌声。
“这才是练出来的东西。”
贺振业朝我招手。
“听说你轻轻一拽，就把人扔出十米？来，让大家看看。”
我走到沙袋前。
师傅在我身后低声说：“别争数字。看绳结。”
我抬头。
沙袋上方的扣锁换过，连接处比旁边细了一圈。
唐小满把镜头拉近。
我没有碰沙袋。
“换一只。”
贺振业抱起胳膊。
“怎么，这只不配合？”
我搬来旁边的梯子，爬上去，把扣锁卸下来。
扣锁表面涂着黑漆。
里面已经裂了大半。
我把它举到镜头前。
“我一拳打断，你说是我拆馆。掉下来砸中人，你说是我伤人。”
教练伸手来抢。
唐小满退开一步。
“别碰。拍到了。”
现场有人收起了笑。
一个领着孩子的男人，把孩子往身后拉。
贺振业转头就骂：“谁负责检查的！”
教练的脸抽了一下。
“昨天还好好的……”
“那就是你没检查！”
我从梯子上下来。
“别忙着找人背锅。你不是要看真功夫？”
我走到训练场边，握住一根固定器械的弯钢管。
这根管子嵌在底座里，旁边有生产标号。
我问现场工作人员：“这是道具吗？”
那人摇头。
我把钢管拉直了。
底座在地面犁出两道痕。
人群里的说话声断了。
师傅用拐杖敲了一下地。
“够了。”
我松手。
掌心留下两道红印。
贺振业盯着钢管，喉结动了动。
随即，他抬手鼓掌。
“有点蛮力。可武术不是搬砖。”
他身边的教练跨过来。
“敢不敢接一招？”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抓向我的领口。
师傅的拐杖向前一横。
教练抬脚就踢。
我挡住拐杖，把师傅往后一送。
第二口气压进胸口。
教练的手落在我肩上。
我扣住他的腕，转身。
他双脚离地，背部砸在软垫上。
垫子向外滑了两米。
我还抓着他的手，没让他的头撞地。
四周接连响起抽气声。
教练张着嘴，半天才吸进一口气。
我松开他。
“现在算功夫吗？”
贺振业没回答。
他盯着我的呼吸，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拳头直奔我胸口。
没有招呼。
没有示意。
我抬肘挡住，脚下退了半寸。
第三口气提起来，两只手臂撞在一起。
贺振业的袖子绷开一道线。
他退了三步，撞上身后的桌子。
茶壶翻倒。
热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有人喊了一声好。
我没有追。
胸口开始发麻。
右手的指尖也在抖。
贺振业扶着桌子，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师傅走到我前面。
“演示结束。”
唐小满立刻朝镜头说：“贺馆主刚才主动出手，大家都看见了。今天的原视频，我会完整保留。”
贺振业扯了扯破开的袖口。
他先看我的手，又看师傅。
“原来是这样。”
他笑出了声。
“许守山，你把他的力气练出来了，耐力却还是废的。”
“明天，我让他连认输的气都喘不出来。”
【第五章】
离开武馆时，我连水瓶都拧不开。
师傅接过瓶子，拧开，再塞回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三口之后就收手。”
“我收了。”
“你那叫收？他再出一拳，你准备拿什么挡？”
我没说话。
唐小满看着我的右手。
“这是练伤了？”
师傅摇头。
“他小时候就这样。整劲一发，浑身的力气都往一处走。三次之后，胸口发麻，手也跟着抖。”
“这些年练下来，只把每次能用的力气练大了，次数没变。”
我把水瓶放在腿上。
“所以我不是体质极差，是只能打三下？”
师傅瞥我一眼。
“谁教你见面就打满三下？”
我指了指自己。
他把视线移开。
“我教你劈柴，没教你逢人就当柴劈。”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今晚八点，旧馆仓库。只带许守山，别带记者。
我回了两个字。
不去。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
郑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
“想。但我不会带着一个腿断的人，去你定的地方。”
他喘了两声。
“那你说。”
“先去派出所，把你知道的说了。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你给我照片，是怕贺振业让你背锅。你想借我的手，拿走他手里的东西，再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能帮你拿证据。不能帮你把自己摘干净。”
郑成的呼吸更重。
片刻后，他骂了一句。
电话挂了。
师傅看着我。
“还不算笨。”
我把水喝完。
“山上的账都是我算的。你拿二十块买十块钱的酒，也说酒涨价。”
他伸手去抓花生袋。
我先收起来了。
傍晚，郑成发来了定位。
是派出所。
我们赶过去时，他坐在门边，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手里攥着几张复印件。
“说了？”我问。
“说了。照片、当年在场的人、我知道的事，都说了。”
他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警方会核查。旧录像我没见过完整的，只知道放在哪里。没有实物，他们也要按程序查。”
唐小满问：“你怎么突然肯说？”
郑成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里是一段工作群消息。
贺振业让他签一份说明。
当年擂台由郑成负责检查，所有隐患均由他隐瞒。
“他今天发现你真能打，怕旧事翻出来。”
郑成抹了把脸。
“我替他做了二十年的事。他给我的最后一笔奖金，是让我替他坐牢。”
师傅抬起拐杖，杖头抵住他的鞋。
“正衡下台的时候，说什么了？”
郑成低下头。
“他说……先救守山。”
师傅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郑成没敢抬头。
“我当时想开门。贺振业把钥匙拿走了。他说，救护车从正门进来，外面的记者就全知道了，要等后门清空。”
“后来呢？”
“后来，他拿来一份合同，让周师傅按手印。周师傅不肯。他就一直等。”
我握住椅子边缘。
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师傅伸手压住我的手背。
郑成把复印件翻过来。
那是一张旧器材移交单。
“原录像后来交给贺振业了。他留着，是因为里面也拍到我没开门。他拿这个控制我。”
“明天合作方要清查旧档，他让我今晚把没登记的东西处理掉。”
“东西在哪？”
“旧馆库房。今晚搬迁，明天封门。”
我站起身。
唐小满也拿起相机。
郑成看向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从现在开始，东西怎么找到，谁拿出来，全部拍清楚。你也别指望换一盘带子糊弄我们。”
旧馆离总馆不远。
郑成仍有仓库管理权限，值班人员看过工牌，把我们放进去。
里面全是待搬的柜子。
胶皮、灰尘和旧木板的气味混在一起。
郑成找到最里面的铁柜，刚把钥匙插进去，头顶的灯灭了。
卷帘门开始下降。
外面有人喊：“停止清运！贺董通知，任何东西都不许带出去！”
郑成冲过去拍门。
“我还在里面！”
卷帘门没有停。
我托住门底。
手腕一沉。
师傅立刻把旁边的搬运架推过来。
“别硬顶电机！找支点！”
我撤出一只手，把架子卡进门缝。
金属擦过地面，火星跳了一下。
卷帘门停在半人高的位置。
唐小满的镜头一直亮着。
她冲门外喊：“人在里面。我们已经报警，别再启动！”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电机终于停了。
郑成退回铁柜前，手抖得插不进钥匙。
我拿过来，开锁。
最下面放着一个旧皮箱。
里面是一盘录像带，一份转让协议，还有一张发黄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更换承重连接件。
日期，是我爹出事的前一天。
付款人一栏，签着贺振业的名字。
【第六章】
我们没有把东西带回住处。
警察到场后，录像带、协议和收据都做了登记。
唐小满把从进库房开始拍摄的原片一并提交。
郑成留下继续说明情况。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师傅坐在路边，拐杖靠在腿上。
我买了两碗面。
他拿着筷子，一根也没夹。
“周诚，我得跟你认个错。”
我把醋瓶放下。
他抬起头。
“你爹的事，我不该瞒你。”
“我怕你下山找他，怕你只会用力，不会收手。可怕归怕，我没资格替你一辈子做决定。”
隔壁桌有人碰倒杯子。
杯底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坐正后又看着我。
“这话不是今天出了事才算数。往后，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我夹起一筷子面。
热气扑到脸上。
“那先说一件。”
“说。”
“我到底练的是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旧册子。
封面上是我的名字。
打开，全是日期。
八岁，提水，洒半桶。
十一岁，推磨，伤右腕，歇七日。
十六岁，背石下山，未折草茎。
十九岁，接落瓦，碎二十七片。
今年，托鸡蛋过梅桩，破一枚。
我一页页往后翻。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人，手里托着鸡蛋。
旁边写着四个字。
知重，知轻。
师傅把筷子摆到碗边。
“你爹练的是整劲。我教你的，是把整劲拆开。”
“担水让你识晃，推磨让你识转，接瓦让你知道该在哪一下松手。”
“你一直问什么时候教真功夫。我说等你把活干好，不是全骗你。”
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花架子呢？”
他咳了一声。
“那句骗了。”
“体质极差呢？”
“跟我比，确实差。”
我看向他的断腿。
他把裤管往下拉了拉。
“看什么？我二十五岁那年，不用喘第二口气。”
手机响起，打断了他。
唐小满发来一段视频。
贺振业正在直播。
他面前摆着我今天拉直钢管的画面。
“此人先是当街伤人，又来武馆破坏器械，今晚更伙同被开除的员工闯入仓库。”
“我们已经报警。有关遗产与转让协议的争议，一切以司法结论为准。”
接着，他放出另一段画面。
我在软垫边，右手发抖。
“大家看，这就是不科学训练的后果。许守山把一个孩子练成这样，还好意思称师？”
我放下手机。
师傅已经站起来了。
“去哪？”
“他骂我可以，不能拿你的身体做文章。”
我拉住他的衣袖。
“你刚答应，往后不替我做决定。”
他停在桌边。
我把手机架在醋瓶旁，给唐小满拨通视频。
“帮我录一段。不剪。”
她点头。
我看向镜头。
“我是周诚。”
“我确实不能连续发力。三次之后，手会抖，胸口会麻，半个时辰不能再用整劲。”
师傅的筷子掉了一根。
他伸手想关视频，我按住手机。
“这不是许守山练出来的伤，是他把一个连水桶都提不稳的孩子，养成了能在刀下拉人的成年人。”
“贺振业，你不用拿这个遮别的事。”
“今天的器械扣锁，旧馆的录像带，还有你签过字的收据，都有人看着。”
“明天下午三点，我到。”
“该还的东西，你准备好。”
视频录完，唐小满没有立刻挂断。
“你把底告诉他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我不说，他就能一直拿这个骂师傅。我说清楚，看他还编什么。”
师傅坐回去，捡起掉在桌边的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明天不能跟他硬耗。”
“我知道。”
“他练过。他的功夫，不全是假的。”
“我也知道。”
“还有……”
我抬头看他。
师傅拿筷子点了点那本册子。
“你今天跟他过招，三次都在救别人。明天记住，动手之前，先看看旁边站着谁。”
我翻到托鸡蛋那页。
纸角磨得起了毛。
吃完饭，郑成发来一张新照片。
是明天主擂台的维修单。
其中一项被人用笔圈了起来。
侧台锁扣，取消外露保护。
他又发来一句话。
他下午找人改过台。跟二十年前，一个位置。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小时到了会场。
唐小满带着记者证，从媒体通道进去。
她没有藏相机。
设备登记、机位确认、原始文件备份，全部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办。
我跟师傅去看擂台。
侧面多了一圈宣传板，把支架挡住了。
我蹲下，刚伸手，工作人员就把我拦住。
“没开始，不能碰比赛设施。”
我把维修单的照片给他看。
“这里要重新检查。”
他接过手机，脸色变了，转身去找负责人。
我和师傅站在原地等。
几分钟后，贺振业来了。
他换了一件绣金边的练功服。
“还没打，先找退路？”
“检查台子。”我说。
“工作人员已经检查过。”
“那就当着镜头再查一次。”
他盯着我，手背绷出青筋。
唐小满把镜头移过来。
贺振业转头喝了一声：“查！”
宣传板被拆开。
外露锁扣重新装上了保护套。
工作人员做了演示，确认没有脱开。
我蹲下，把几个支点的位置看了一遍。
贺振业站在上面俯视我。
“还查什么？地板要不要拆了给你闻闻？”
我站起身。
“要是二十年前有人多查一遍，我爹不用死，你也坐不到今天。”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开场音乐在这时响起。
台下坐满了各地加盟商和合作方。
屏幕上播放贺氏武馆的宣传片。
我爹的照片一闪而过，配的却是贺振业的名字。
师傅攥住拐杖。
我按住他的手。
“今天改回来。”
贺振业上台，先讲了十分钟传承。
讲到最后，他朝台下伸手。
“有些旧误会，今天也该做个了结。”
灯打在我和师傅身上。
“许守山，周诚，上来。”
我扶师傅登上台阶。
台中央提前摆着两个蒲团。
贺振业拿过话筒。
“我不是不肯给年轻人机会。只要你们当着周师兄的照片认个错，这一页就翻过去。”
师傅看着蒲团，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把其中一个提起来，放到桌上。
“你准备得挺早。”
“给你台阶，你就下。”
贺振业压低声音，话筒却没移远。
“一个瘸子，一个只能打三下的废物，跟我耗得起？”
前排有人转过头。
唐小满的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我拿过旁边的话筒。
“台阶留给你。先看东西。”
唐小满举起手。
现场媒体屏幕接入了她事先申请的采访素材信号。
画面里，是昨天旧馆仓库的铁柜。
接着，录像带的封套、转让协议、器械收据依次出现。
贺振业伸手就要关话筒。
我把话筒抬高。
“这些东西已交有关部门核查。今天不在这里定罪，只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你说我爹死在台上。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我爹抓着郑成袖子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台下有人站起身。
贺振业盯住画面。
“照片可以伪造。”
“第二，原始转让协议上，签字日期在事故之前，可纸张夹层里，为什么压着事故当天才开出的器材收据？”
“你们私闯库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塞的！”
“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昨晚让郑成签一份，承认所有设备问题都由他负责的说明？”
郑成从侧门走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手里拿着手机和一只文件袋。
贺振业的声音一下拔高。
“保安！他已经被开除了，谁让他进来的！”
郑成停在台下。
“我当年是搬器材的，不是设备工程师。”
“现在是经理，也不是你的替罪羊。”
他把文件袋放上台。
“你发给我的说明，我没签。你让我处理旧带子的消息，我没删。你说只要周正衡在协议上按了手印，就让我开门，这话我也没忘。”
贺振业冲到台边。
“收了他们多少钱？”
“你给我钱，让我闭嘴二十年。”
郑成抬起头。
“现在你要我拿命还。我不还。”
贺振业一脚踹翻了台边的椅子。
“当年要不是我收拾烂摊子，这家馆早就没了！他周正衡只会教拳，不会挣钱！你们今天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话筒把每个字送到会场角落。
前排的合作方低头交谈。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上台，把待签约的文件收进文件夹。
贺振业伸手按住。
“干什么？”
“总部要求暂停签约，先核实重大争议。”
“这是他们故意闹事！”
工作人员把文件抽出来。
“正因如此，更要核实。”
贺振业站在空桌前，胸口起伏。
他转向我，牙齿咬得响了一下。
“东西可以造，嘴可以编。你们不是说，我抢了归正拳的招牌？”
他一把扯开外面的礼服。
“那就上台。”
“让我看看，你这个正牌的儿子，接不接得住你爹的拳！”
【第八章】
我没有立刻上台。
“先把我师傅的名字，从那块牌上撤掉。”
贺振业指着擂台。
“打赢了再说。”
“你打赢我，也不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台下有人应了一声。
接着，又有人要求公开原始事故记录。
贺振业扫过台下。
刚才还等着跟他握手的人，已经把合同收进包里。
他抓起桌上的话筒。
“行。争议期间，撤。”
我看向唐小满。
她点头，镜头没有停。
我把布包放在师傅脚边。
师傅拦住我，蹲下来，解开我脚踝上的绑带。
两块铁片落在地上。
咚。
前排几个人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
贺振业看向我的脚。
“你一直戴着这个？”
我活动了一下脚踝。
“师傅说，我脚下飘。”
师傅把铁片塞回包里。
“别多想。摘了只是跑快些，不给你添第四口气。”
我点头。
旁边的裁判检查护具，重申演示规则。
不得攻击咽喉等要害，不得追打失去防守能力的人，停止口令必须服从。
我一条条听完。
贺振业只盯着我的胸口。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把三口气用完。
铃声响起，他直接贴过来。
脚下很稳。
第一拳没有碰我的手，而是擦着肩头转向肋侧。
我缩肘，退步。
拳风刮过耳边，护具发出闷响。
他不是那些只会摆姿势的教练。
他跟过我爹，也跟师傅学过。
一连七次进攻，我只挡了两次，其余都让开。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贺振业听见了，嘴角抬起来。
“钢管拉得动，人不敢碰？”
他忽然转身，脚扫向我的膝弯。
我踩住地面，肩往前送。
第一口。
他的前臂撞上我的肩，整个人侧着滑出去。
鞋底在台面擦出一声长响。
他撞到边绳，才站住。
前排有人拍了一下腿。
贺振业甩着手，嘴唇抿紧。
我没有追。
师傅在台下喊：“看脚，不看嘴！”
贺振业重新逼近。
他开始绕着我走，出拳只到一半就收回，逼我不断转身。
汗从我下巴滴进衣领。
他朝我的右手看了一眼。
“还剩两下。”
我没回话。
他突然上前，连着两拳逼我抬臂，第三下却用肩抵住我的胸口，把我往侧台推。
我脚下碰到一条接缝。
台板轻轻沉了一下。
我立刻朝裁判喊：“停！这里有问题！”
贺振业贴在我耳边。
“怕了就跪。”
他的脚后跟踩住侧板边缘，猛地往下一压。
咔的一声。
先前检查过的外部锁扣没动。
里面的一道支撑却脱开了。
我身后的台板往下斜。
裁判吹哨，朝我们跑来。
贺振业没有停。
他一拳打向我的下巴。
我偏头避开，攥住他的护臂。
第二口。
我把他甩回擂台中央，借着那股反力跳出下陷的位置。
他摔在垫子上，滚了半圈。
裁判隔在中间，双臂交叉示意终止。
工作人员从侧面跑上来。
“所有人下台！别踩右边！”
我朝师傅伸手。
“别过来！”
可他已经站到了台阶旁。
刚才看见我脚下倾斜，他拖着断腿走了过来。
贺振业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看见唐小满的镜头正对着那块下陷的台板。
“关掉！”
唐小满没有放下相机。
“已经停赛了，你别动。”
他抓起滚到脚边的护角，朝她砸过去。
我抬手挡开。
护角落在地上，露出里面切割过的金属边。
现场有人尖叫。
裁判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贺振业退到侧台，脚下又压了一次。
那道台板彻底翻了。
边上的支架带着宣传架，一起朝台阶倒去。
师傅就在下面。
拐杖被滑落的板子压住，他的右腿迈不出去。
我刚往前一步，贺振业就抓住我的衣服。
他死死盯着我。
“第三口气。”
“救他，还是打我？”
【第九章】
师傅抬头看见倒下来的架子，先推开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我肩头的布料被贺振业攥成一团。
金属摩擦声贴着耳朵钻进来。
台下的喊声全挤在一起。
我没有回头看贺振业。
我看的是架子的底。
两根支腿，一根脱了位，另一根还卡在底座里。
山上卸木头，最忌讳硬接倒下来的整根。
师傅拿竹条打过我的手。
“它往哪倒，你先看清。别拿骨头跟分量争。”
我往前跨了半步。
贺振业以为我要挣开，双手都压上来。
我没有挣。
反手扣住他的腕，把他的手连着我的衣领一起攥住。
然后低肩，转胯。
第三口气沉到底。
我先用肩顶住倾斜的架子，把它往仍固定的那条支腿上送。
底座轰地一声撞回地面。
师傅的头顶空出来半尺。
“走！”
他扔掉拐杖，抓住工作人员的胳膊，翻下台阶。
我脚底的台板裂开。
贺振业还拽着我。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
“放手！”
我转过脸。
“不是你先抓的吗？”
我顺着架子回摆的方向，拧身。
把他甩了出去。
没有袖子留在手里。
这次是整片护臂。
贺振业越过台中央，撞上另一侧边绳。
绳索断了一根。
他跌进工作人员铺好的备用软垫里，半天没爬起来。
我松开宣传架，朝空出来的区域推了一把。
架子砸在擂台上。
轰响压住了尖叫。
灰尘扑进鼻子，我咳了两声，右手开始发抖。
师傅在下面喊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没事。”
话说出来，胸口一阵发麻。
我扶着护栏坐下。
唐小满把相机交给旁边的媒体同行，跑过来扶我。
她的手也在抖。
“你刚才怎么不松开他？”
“他抓得紧。”
“你还跟我说这个！”
我看向师傅。
他坐在地上，正挽起裤管检查旧伤。
他抬头看我，先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然后才朝我伸手。
我把发抖的右手藏到身后。
他看见了，换了一只手来拉我。
擂台另一边，贺振业终于撑起上半身。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蹭破，练功服撕开了一道口。
他抬头先找镜头。
“停播！都停播！”
没有人听他的。
现场工作人员在疏散观众，急救人员跑向受伤的人。
唐小满刚才交出去的相机，还在录。
另一个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贺先生，刚才裁判已经叫停，你为什么继续攻击？”
“他闯进我的馆，毁我的大会！”
“台板为什么会塌？”
“他自己踩坏的！”
“镜头拍到你踩压了两次侧板。”
贺振业伸手想抢话筒，刚撑起来，又摔回垫子。
他扯着身边工作人员的袖子。
“郑成！叫郑成来！”
郑成站在人群外。
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你又要说是我修的？”
贺振业指着他。
“就是你！当年也是你！台子是你带人搭的！”
郑成把手机交给现场警察。
警察是接到会场报警后赶来的。除了控制现场，还在逐一登记刚才的目击者。
郑成没有再往前。
“我会把我做过的事说清楚。你做的，你自己说。”
贺振业看见警察，声音忽然卡住。
他的手从工作人员袖口滑下来。
我被扶到场边时，警察正在查看现场视频。
画面里，裁判叫停以后，他推人、投掷护角、踩动侧板，全都拍得清楚。
有人把拆下来的护角和断开的支撑件放到一边，等勘查人员处理。
贺振业盯住那几块金属。
“不是这样的。”
他的嘴唇抖了起来。
“我只是想让他摔一下。我没想……”
他忽然朝我挪过来。
膝盖在垫子上蹭出两道痕。
“周诚，钱我给你。馆也给你。”
我没有靠近。
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你爸那时候要是不跟我争，我也不会走到那一步。我替武馆挣了那么多钱，他凭什么说不许收加盟费！”
警察立刻示意旁边的人保持距离，并开启执法记录。
我低头看着他。
“所以，你动了台子？”
他张开嘴，又闭上。
眼泪从脸上的灰里冲出两道印子。
“我就想让他受点伤，把馆交给我。”
“他倒下以后，还说要报警，还不肯按手印……”
师傅的手猛地扣住我的肩。
我没动。
我问：“救护车呢？”
贺振业盯着地面，嘴里一遍遍念着不肯按。
警察将他与现场其他人隔开，准备带离进一步调查。
他挣了一下，朝我抬头。
“我认错！我给他跪下！你跟他们说，咱们自己谈！”
我弯下腰，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钱给受害的人退。”
“错去该认的地方认。”
“我爹等你开门的时候，没机会跟你自己谈。”
贺振业瘫坐下去。
他的嘴还在动，声音却只剩气。
警察扶他起来时，他的腿打着弯，连站都站不稳。
唐小满从我身后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
“刚收到消息。”
我抬头。
她把屏幕转向师傅。
“那盘原始录像，已经读出来了。不是会场流出的剪辑，前后都在。”
师傅抓住手机，指尖停在播放键上。
屏幕里，我爹的手从担架边伸出来，抓住了贺振业的衣袖。
【第十章】
我们是在配合调查时，看完那段依法调取的旧录像的。
拍摄的人当年把机器架在后台，忘了关。
画面没有对准担架，只有半边走廊。
可门在画面里。
贺振业也在。
我爹被抬下去时，手还在动。
有人跑来喊，救护车到门口了。
贺振业拿着钥匙，站在门边。
他说再等一会儿。
接着，他蹲到担架旁，把合同摊在我爹面前。
我爹没按。
他把手缩回去了。
录像里的声音有杂音，有几句话听不清。
可门外的拍门声，一下接着一下。
师傅看到这里，把脸转向墙。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催。
他的肩抖了两次。
然后，他转回来。
“继续放。”
办案人员停了一下，确认他能承受，才继续播放。
我爹最后一次抬手，指的是门。
贺振业却抓着那只手，往合同上按。
我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挪了一截。
师傅拉住我的衣角。
他没说别看。
只是把手留在那里。
我重新坐下，陪他看到结束。
办案人员说，录像、当年的急救记录、事故材料和相关人员证言，会一并核查。涉及旧案的责任，不会只凭现场几句话下结论。
我点头。
“要我配合什么，我都来。”
从那间屋子出来，师傅在门口停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问我：“你爹最后指着门，是不是想让人救我？”
我蹲到他面前。
“他也想活。”
师傅的手一颤。
水溅在手背上。
我拿纸擦掉。
“所以以后，你也得好好活。”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抬起手，终于落在我头上。
跟小时候一样，用手掌压了一下。
这回我没躲。
后面的日子，我跑了很多趟。
做笔录，辨认旧物，配合核对身份材料。
我爹留下来的馆产和经营权，分别交给律师按程序处理。那些挂在全国各地的贺氏招牌，不会因为我打赢一场就全成我的。
我也没要。
该退的学费，有学员追。
该赔的钱，有账可查。
那份有争议的转让协议，进了证据袋，不再由贺振业锁在柜子里。
唐小满把能公开的事实整理成连续报道。
她每次发之前，都问我有没有补充。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师傅那三个字，别再跟骗子摆在一起。”
她点头。
后来，贺氏武馆的公开账号撤下相关内容，发了更正说明。
师傅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他没转发。
只是把截图存进了相册。
相册里原本只有我的照片。
有一张，我七岁，扛着半根比我还长的柴，鼻涕挂在嘴边。
我伸手想删，他把手机扣住。
“证据不能毁。”
我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倒快。”
郑成后来又见过我一次。
他在等进一步处理，整个人瘦了一圈。
见到师傅，他先弯下腰。
“当年我该开门。”
师傅看着他。
“是。”
郑成的背没有直起来。
“对不起。”
师傅没有伸手扶。
“这句你跟正衡说。剩下的，照实说，照实担。”
郑成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办案区。
我扶着师傅走到台阶下。
他忽然问：“我是不是太硬了？”
我摇头。
“你没让他替贺振业担，也没替他把他做的事抹掉。”
师傅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这话还像我教出来的。”
旧馆腾退完成那天，我们去领回一批确认属于我爹的遗物。
里面有练功服、拳谱、几张全家合影，还有一块蒙着布的旧匾。
布掀开，灰扑了一脸。
两个字露出来。
归正。
师傅伸手摸过匾上的裂缝。
“这道口，是你爹当年搬梯子撞的。他说等你长大挣钱，再换块好的。”
我抱住旧匾。
“不换。”
后来，我在旧馆附近租下一个不大的院子。
没开分馆，也没收加盟费。
租约签完，师傅绕着院子走了三圈。
墙边有块空地，够放木桩。
厨房有灶。
屋檐下面，正好挂旧匾。
他看了看我。
“钱够不够？”
“够。铜牌的赔偿已经算过了，对方主张的金额没有依据，按实际损失处理。剩下的钱，租这里够用。”
“你哪来的剩下的钱？”
“这些年卖山货，你以为真一分钱没存？”
师傅把手背到身后。
“那酒……”
“也够。但一次只能买一瓶。”
他拄着拐杖去看灶了。
挂匾那天，唐小满又来了。
她把相机架在门口，问我准备怎么招生。
我说：“先教站稳。”
“再呢？”
“学收手。”
她朝我脚边看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筐鸡蛋。
师傅专门从山上带来的。
一个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凑到跟前，握着手机，里面正在循环播放我把贺振业甩出去的片段。
“诚哥，我也想练这个。”
我递给他一枚鸡蛋。
“先拿着它，走一圈木桩。”
他低头看蛋，又看我。
“那我什么时候能一拳打断树？”
我还没回答，身后就响起师傅的声音。
“打断树赔钱。把蛋走碎了，也赔钱。”
年轻人立刻把鸡蛋捧稳了。
我站上梯子，把旧匾往正中挪。
唐小满举着镜头。
“往左一点。”
我挪了一寸。
师傅站在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正了。”
我扶住木匾，慢慢松手。
这一次，木头没裂。
墙没塌。
那块被遮住二十年的招牌，稳稳挂在了阳光下面。
师傅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我。
“周诚。”
“哎。”
“以后别见谁都说自己是花架子。”
我从梯子上下来。
“那怎么说？”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头顶的匾。
我擦净掌心，朝门外等着的人拱手。
“归正门，周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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