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突然急刹，车厢灯全灭。
广播说前方轨道塌方，全车人哭成一片。
我嗦了口泡面，往驾驶室走：“急啥，和谐号我开过。”
司机嘴唇哆嗦：“你谁啊？”
我晃了晃泡面：“让让，再不吃面真坨了。”
1
事情得从六个小时前说起。
我在火车站候车厅吃泡面，对面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列车晚点通知。
G402次列车，晚点四十五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桶面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又看了一眼泡面。
泡面坨了。
这是我第三桶。前两桶因为候车厅热水机坏了，我用凉水泡的，嚼起来跟吃钢丝差不多。
我站起身，拎着行李箱走到检票口。检票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泡面。
“先生，泡面不能带上车。”
“这是泡好的。”
“泡好的也不行。”
“那我现在吃完。”
我站在检票口，三分钟把一桶泡面连汤带面灌进肚子。检票员全程盯着我，表情从嫌弃变成担心，最后变成佩服。
“行了，进去吧。”
我抹了抹嘴，拎着行李箱上了车。
G402，七号车厢，12D座。靠窗。
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系到嗓子眼，皮鞋锃亮，一看就是那种开会能开三个小时不喝水的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九块九包邮的T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默默把胳膊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我坐下，掏出手机充电线插上，闭眼。
旁边西装男开始打电话。
“对，我在车上，那个项目你们先推着，等我回来再定。什么？甲方又改需求了？跟他说最后一版，再改加钱。”
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我没睁眼。
列车启动，平稳加速。
我睡了一个多小时，被一阵急刹晃醒。
行李箱从头顶的行李架滑下来，砸在过道上。
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全灭了。
黑暗中有人尖叫。
广播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乘务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各位旅客，前方轨道出现异常，列车已紧急制动。目前情况尚在确认中，请各位旅客保持冷静，留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车厢里炸了锅。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轨道异常？什么叫异常？会不会脱轨啊？”
“我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老婆都急哭了。”
“我要投诉，我要投诉铁路局！”
西装男嗓门最大，站在过道上嚷嚷。
“你们怎么搞的？我下午三点还有会！出了事谁负责？”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一点四十。
泡面该泡好了。
我从座位下面摸出一桶新买的泡面，撕开包装，倒上调料。对面的西装男看见了我手里动作。
“你还有心思吃泡面？命都快没了！”
我没接话。拎着泡面，往车厢前面走。
七号车厢离驾驶室隔了三节车厢。走廊里挤满了站起来的旅客，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交代后事。
一个大妈抱着佛珠念经。
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地上发抖，嘴唇发白。
我把泡面举过头顶，侧身从人群里挤过去。
“让让，让让。”
走到五号车厢和四号车厢的连接处，车门关着。
我敲了敲。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使劲了点。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制服的乘务员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旅客不能进驾驶室。”
“有热水吗？”
“什么？”
“热水，泡面用的。”
乘务员愣了三秒钟。
“你这个时候要热水？”
“泡面不等人。”
她没让我进去。
我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泡面里倒了半杯温水。这是我候车时接的，本来留着路上喝。
泡面泡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嗦了一口。
驾驶室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司机老陈的声音。
“制动系统响应延迟，刹车片过热，手动介入失败。”
另一个声音在喊。
“调度中心说前方三公里轨道塌方，必须在这里停住，但制动距离不够！”
我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驾驶室里有两个人。司机老陈双手抓着操控杆，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站着个年轻副驾驶，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唇哆嗦。
老陈回头看见我，瞳孔收紧。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这是驾驶室！旅客不能进来！”
我把泡面放在操控台旁边。
“和谐号我开过。”
老陈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这车型我熟。2019年在铁路局干过半年。”
老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九块九T恤，运动裤，拖鞋。
“你穿着拖鞋来的？”
“赶时间。”
老陈的副驾驶小刘直接怼过来了。
“你哪个段的？有证件吗？用你一个旅客来指挥？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我看了一眼操控台上的数据。
“当前时速一百一，制动距离还剩一千八百米，轨道塌方在三公里外。自动制动已经触发但响应延迟零点八秒，手动介入需要在四百米内完成三次降速操作。”
我说完，驾驶室安静了。
老陈松了一只手。
“你要是吹牛，我现在就报警。”
“你报吧，等警察来了咱俩一起埋。”
老陈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让开了。
我站到操控位前面，左手搭在制动杆上。
“第一次降速，制动档位切到四。”
“四档制动。”
“第二次，五百米后切到六。”
“六档。”
“第三次，两百米内切到八，同时拉紧急制动。”
老陈重复了一遍。
“四，六，八，加紧急制动。”
“对。”
我按下了第一个制动。
车厢猛地一顿。后面传来一片叫声。
速度降到了八十。
“切六档。”
又是猛地一顿。
速度降到三十。
“切八，拉紧急制动。”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车底传来，刺得人头皮发麻。
速度从三十掉到十，从十掉到三。
我端起泡面，嗦了一口。
列车停了。
窗外是一片荒野，铁轨前方两百米处，地面塌了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堆在轨道上。
老陈瘫坐在地上，后背靠在驾驶室墙壁上，大口喘气。
副驾驶小刘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我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空桶扔进垃圾桶。
“面坨了，但还能吃。”
2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车。
G402次列车在轨道塌方前三百米成功停住，没有脱轨，没有人员伤亡。
全车八百多人，命保住了。
但保住命之后，问题来了。
列车停在荒郊野外，前后不着村。前方轨道塌方，后方调度还没排好返程路线。也就是说，全车人被困在车上，至少要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在一个封闭的铁皮罐头里，八百个人。
车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先是有人开始抱怨没吃的。
再是有人开始抢充电口。
然后是西装男开始打电话骂人。
对，就是坐我旁边那位。
我后来知道他叫赵明轩，某公司的项目总监。他打了五个电话，分别骂了铁路客服、列车长、政府热线、自己的秘书、以及一个叫老钱的人。
“老钱，你认识铁路局的人吗？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现在被困在车上了！什么？你在开会？你开什么会？我被困在车上你跟我说你在开会？”
挂了电话，他一拳砸在小桌板上。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正坐在座位上，用手机看小说。
他认出我了。
“你就是刚才进驾驶室那个人？”
“嗯。”
“你真是开火车的？”
“以前是。”
“以前？以前是多久？”
“两年前。”
“两年前？那你现在干什么？”
“待业。”
赵明轩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嫌弃。
“待业？你一个待业人员跑进驾驶室操作列车？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万一出了事呢？”
旁边有人听见了，开始议论。
“什么？刚才进驾驶室的是个待业的？”
“不是专业司机？那怎么让他操作？”
“这列车长干什么吃的？”
我关掉手机。
“要不要去问问司机，如果没有我操作，现在这列车在哪？”
赵明轩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候，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女同志从前面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有疲色，但腰板很直。
她叫孙秀芬，G402的列车长。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陆远？”
“嗯。”
“刚才的事情，需要你配合做一份记录。另外，你的身份证和之前的铁路从业证明，我需要登记。”
我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她看了两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真在铁路局干过。”
“干了半年，合同工。”
“为什么不干了？”
“迟到了六次。”
孙姐嘴角抽了一下。
“迟到六次就开了？”
“第六次迟到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那天我睡过头了。”
孙姐深呼吸了一下，把身份证还给我。
“你的从业资质我们后续会核实。现在先配合我做个记录，把你刚才在驾驶室的操作流程说一遍。”
我把流程说了一遍。
她记完，站起来。
“谢谢你刚才的操作。但你现在不要再去驾驶室了，我们走流程处理。”
“行。”
她走了。
赵明轩在旁边冷笑。
“迟到六次被开除的临时工，开了个火车，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我没理他。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二十出头，穿着铁路实习生的制服。他是车厢乘务员，叫周小桐。
“哥，你真开过和谐号？”
“开过。”
“那你怎么成临时工了？”
“迟到。”
“那你会不会开飞机？”
“不会。”
“那你会不会开坦克？”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吃泡面。”
周小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真逗。”
3
列车停了一个半小时。
车厢里的温度开始升高。空调因为停车断了电，只有应急通风在运转。七月的天气，铁皮车厢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有人开始投诉。
有人开始脱鞋。
赵明轩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扯松了，但还是满头大汗。
前排有个老大爷开始不舒服。他老伴在旁边急得直拍他后背。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大爷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紫。
周小桐跑过来。
“谁有药？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在车上？”
车厢里没人应声。
“有没有学医的？护士也行？”
还是没人应声。
我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回事？”
老伴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心脏不好，药在行李箱里，行李箱托运了。”
“心绞痛？”
“嗯，有这个毛病。”
我看了一眼大爷的情况。面色苍白，嘴唇紫绀，手按在胸口左侧，呼吸急促。
“硝酸甘油有没有？”
“行李箱托运了，身上没带。”
“列车上的急救箱有没有硝酸甘油？”
周小桐摇头。
“急救箱里有创可贴、纱布、碘伏，没有心脏病药。”
“有阿司匹林吗？”
“有，有阿司匹林。”
“拿过来，再拿瓶水。”
周小桐跑回乘务间，一分钟后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板阿司匹林和一瓶矿泉水。
“肠溶片还是普通的？”
“肠溶片。”
“嚼碎了含服，不能整片吞。”
我把阿司匹林取出来一片，掰成两半，递给大爷。
“嚼碎了，放舌底下含着。”
大爷张不开嘴，手抖得厉害。
他老伴在旁边哭。
我蹲下来，一手托着大爷后脑勺，一手把药片送到他嘴边。
“咬住，嚼碎了，别吞。”
大爷咬住了药片，慢慢嚼。两分钟后，脸色开始缓和，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一点。
“有没有硝酸甘油贴片？”
周小桐又跑了一趟。
“没有。”
“有降压药吗？”
“有速效救心丸。”
“拿来。”
又过了五分钟，大爷的呼吸平稳了。手也不抖了，脸色恢复了正常。
他老伴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小伙子，你是医生吧？”
“不是。”
“那你怎么会这些？”
“以前学过。”
“你在哪学的？”
“急救培训班。社区办的那种，三天课程，发个证。”
老伴的表情僵了一下。
“社区培训班？”
“对，还交了五十块钱报名费。”
旁边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笑声。
大爷缓过来了，靠在座椅上。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挤过来，二十六七岁，扎马尾，穿白T恤牛仔裤。
她是大爷的孙女，林小雨。刚才去洗手间了，回来发现爷爷出事了，吓得脸都白了。
“爷爷！”
“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这个小伙子。”
林小雨看向我。
“谢谢你。你是医生吗？”
“不是。”
“护士？”
“不是。”
“那你是？”
“乘客。”
“你一个乘客怎么会急救？”
“社区培训班。”
林小雨愣了一下。
“五十块钱的社区培训班能学这个？”
“能。教得挺好的。”
其实不能。
那三天培训班教的是心肺复苏和包扎止血，心脏病急救是我后来在急救站干志愿者时学的。干了四个月，因为值班迟到了三次被劝退。
但这个就不说了。
赵明轩在后面冷哼。
“五十块钱培训班出来的赤脚医生，给心脏病患者用药，胆子是真大。万一吃出事了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等药从天上掉下来？”
“应该等专业医生来处理。”
“最近的急救车到这里至少两个小时。他等不了。”
赵明轩没话说了。
周小桐在旁边小声跟我说。
“哥，你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基础急救而已。”
“你还学过别的不？”
“会修东西。”
“修什么？”
“电脑、手机、水管、门锁、空调、洗衣机，都会一点。”
周小桐眼睛亮了。
“那你能不能修一下我们车厢的广播？刚才短路了，现在放不了声音。”
“看看吧。”
我跟着他去了车厢前端的设备箱。
打开一看，保险丝烧了一根。
“有多余的保险丝吗？”
“有，备件包里有。”
“给我一把螺丝刀。”
五分钟后，广播恢复了。
车厢里重新响起了乘务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列车正在等待调度指令，预计两小时后恢复运行，请耐心等待。”
周小桐看着我，嘴张得老大。
“哥，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是。我做饭难吃。”
4
列车停了两个半小时。
赵明轩实在坐不住了，开始打电话摇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局长吗？我是赵明轩啊，对对对，上次那个项目合作过的。我现在被困在G402上了，对，轨道塌方。您看能不能帮着催一下调度？我下午还有重要的会。什么？您帮我问问？好好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有人在看他，然后又拨了一个。
“张总？我被困在火车上了。对，轨道塌方。什么？您也在火车上？哪趟？G402？您也在这趟车上？几号车厢？三号？那我一会儿去找您。”
他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往三号车厢走。
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待业的那个，刚才驾驶室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一个临时工操作列车，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等我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投诉铁路局，让他们追责。”
“行，你先赶紧去开会吧。”
“你看我现在能去吗？我被困在这破车上了！”
“那你投诉吧。”
“我一定投诉。”
他走了。
林小雨端着一瓶水过来。
“给你。”
“谢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
“你说你不是医生，不是司机，不是维修工。但你什么都干了一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无业游民。”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无业游民，会开火车，会急救，会修电器。你之前到底干过多少份工作？”
“记不太清了。”
“大概呢？”
“三十多份吧。”
林小雨的嘴张开了。
“三十多份？你从几岁开始工作的？”
“十八。”
“十年干了三十多份工作？每份干多久？”
“平均三四个月。最长的半年，最短的三天。”
“三天的那个是什么？”
“海底捞服务员。”
“为什么三天就走了？”
“把锅底汤溅到客人脸上了。”
“那第二个短的？”
“外卖骑手，五天。电动车被偷了。”
“第三个？”
“保安，七天。上班第三天抓了个小偷，结果小偷是老板亲戚。”
林小雨笑出了声。
旁边几个乘客也在听，跟着笑。
“你这经历可以写本书了。”
“不值钱。”
“那你干过最久的是什么？”
“铁路局合同工，半年。”
“就是因为迟到被开除那个？”
“对。”
“你为什么老迟到？”
“起不来。”
“闹钟呢？”
“听不见。”
“你设几个？”
“八个。”
“八个闹钟都听不见？”
“我睡得死。”
旁边一个大哥插话了。
“兄弟，你这条件，应该去当保安。”
“当过。七天那个。”
“不是，我说的是那种值夜班的保安，你睡得死，正好不会被吵醒。”
“被开除了。”
“为什么？”
“值夜班的时候真睡着了。”
全车厢爆笑。
赵明轩从三号车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那个张总朋友没帮上忙，说调度的事情不归他管。
他一回来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我笑。
“出什么事了？”
有人告诉他。
他听完翻了个白眼。
“一个被开除三十多次的人，你们还当笑话听呢？这就是社会的底层，不务正业的典型。你们笑得开心，等下了车，你们还得正常上班，他呢？还是找不到工作。”
笑声停了。
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默默转回头去了。
林小雨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明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项目黄了？甲方撤了？怎么撤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不是说等我回来再谈吗？我不是说了三点之前回去吗？现在才一点半！你们就不能先稳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整个人僵住了。
“甲方说，因为列车事故的影响，他们要重新评估合作方案。什么评估？就是不想做了呗！”
他挂了电话，坐下来，双手抱头。
周小桐在旁边小声跟我说。
“他那个项目，听说投了八十多万。”
“哦。”
“你不觉得他可怜吗？”
“不可怜。”
“为什么？”
“他刚才骂我的时候，挺精神的。”
5
列车停了三个小时。
车厢里的水开始紧张了。乘务员开始限量供应饮用水。
有人开始饿。
我肚子也叫了。
周小桐从前面跑过来，神色慌张。
“陆哥，三号车厢出事了。有旅客说钱包被偷了。”
“多少钱？”
“现金两千多，还有证件。”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发现的，说十分钟前还在的。”
“我去看看。”
我站起来。
林小雨也跟过来了。
三号车厢靠后门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骂。
“你们铁路局怎么搞的？小偷都上来了？我两千多块钱啊！还有身份证，银行卡！”
孙姐在旁边安抚。
“先生您先别急，我们已经通知乘警了，但乘警在二号车厢处理另一个事，马上过来。”
“马上是多久？我钱都被偷了，你们就这态度？”
我走过去。
“什么时候最后看见钱包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我。
“你谁啊？”
“乘客。”
“乘客管什么闲事？”
“你最后一个看见钱包是什么时候？”
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半小时前，我去餐车买了个盒饭，还从钱包里拿了钱。”
“然后钱包放哪了？”
“外套口袋里。”
“外套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手伸进口袋。
空的。
“就放这口袋里的，没了。”
“你买完盒饭之后去过别的地方吗？”
“去了一趟厕所。”
“外套带着了吗？”
“没带，就放在椅子上。”
“走了多久？”
“五六分钟吧。”
我看了看周围。三号车厢人不多，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
“你左边坐的是谁？”
“一个戴帽子的男的，我不认识。”
“人呢？”
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看。
“不在了。”
“他长什么样？”
“穿黑色卫衣，戴帽子，瘦瘦的，三十来岁。”
“他坐在你左边，你去厕所的时候他还在吗？”
“在。”
“回来之后呢？”
“没注意。”
我看了一眼车厢两侧的监控摄像头。
“孙姐，三号车厢有监控吗？”
“有，但录像存在车上的硬盘里，要下车后才能调。”
“现在看不了？”
“看不了，终端在驾驶室，驾驶室现在只供运行操作。”
“那乘警多久到？”
“二十分钟左右。”
“二十分钟，够了。小偷早跑了。”
孙姐皱眉。
“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看看。”
我往车厢后面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穿黑色卫衣，戴帽子，瘦。
他低着头，在玩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儿有人。”
“哦。”
我没走。
他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在删照片。
准确地说，在删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他自己拍的，拍的内容是中年男人椅背上的外套。
“拍得挺清楚。”
他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你拍那段视频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钱包应该已经到你手里了吧。”
他脸色变了。
“你谁啊？有病吧？”
“钱包在哪？”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从右边口袋拿的钱包，左手掏的，因为你是左撇子，手机用左手拿的。钱包不大的话，应该在右边裤兜里。”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往裤兜方向动了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
“你跟我走一趟。”
“凭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对，我不是。但乘警还有十分钟到。你等他来，还是现在把钱包交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哥们，你挺聪明。但你猜怎么着，这种事就算被抓住了，顶多拘留几天。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我什么都得不到。”
“那你管什么闲事？”
“我闲。”
他愣了一下。
“你闲？”
“嗯，无业，闲了三个月了。”
他笑了。
“那你还挺有正义感。”
“不是正义感。我就是无聊。”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从右边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包。
“行，给你。反正也没什么油水，就两千多现金。”
我接过钱包。
“谢了。”
“你别高兴太早。”
“嗯？”
“我还有两个同伙。在二号车厢。你抓了我，他们怎么办？”
“你确定？”
“开玩笑的。”
“哦。”
我拎着钱包往回走。
走到中年男人座位旁边，把钱包递给他。
他打开一看，钱和证件都在。
“你这，你怎么找到的？”
“掉地上了，在最后一排座位底下。”
“掉地上了？那怎么没人捡到？”
“最后一排没人坐。”
他千恩万谢，要给我两百块做报酬。
“不用了。”
“你总得让我表示一下。”
“真不用。”
我往回走的时候，周小桐在过道里等我。
“哥，是不是那个人偷的？”
“你觉得呢？”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
“揭穿了然后呢？我又不是警察，没权力抓人。等乘警来，人早跑了。先把钱包拿回来最重要。”
“那他要是偷了别人的呢？”
“他在删视频，不是销赃就是第一次干。而且他用的手法很简单，就是趁人上厕所翻口袋，是新手。”
周小桐点了点头。
“哥，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警察？”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厉害？”
“做过半年保安。”
“保安能学这个？”
“那个商场小偷多。”
6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消停了。
但林小雨非要过来谢我。
她端着一盒餐车买的盒饭，走到我座位旁边。
“给你吃。”
“不用，我有泡面。”
“你都吃了三桶泡面了，吃点正经饭吧。”
“泡面就是正经饭。”
“你非得跟我客气是不是？”
我接过盒饭。
红烧肉，西蓝花，米饭。
“谢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帮了我爷爷，又帮了别人找钱包，你这个人挺好的。”
“不好。”
“你就是嘴硬。”
“真不好。你看我，二十八了，无业，未婚，没存款。一身九块九的衣服，吃泡面度日。哪里好了？”
“至少你心好。”
“心好值几个钱？”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没想过找个稳定的工作吗？”
“想过。”
“然后呢？”
“找了一份，干了三个月。”
“为什么不干了？”
“老板跑了，工资没结。”
“再然后呢？”
“又找了一份，干了两个月。”
“又怎么了？”
“公司倒闭了。”
“再然后？”
“又找了三份。两个拖欠工资，一个老板跑路。”
“你这是被命运针对了吧？”
“可能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
她笑了。
正说着，赵明轩从前面走过来。
他脸色更差了。又接了一个电话，项目彻底黄了。他走过来看见林小雨坐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哟，这不当业游民跟人聊天呢？”
林小雨皱眉。
“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我说错了吗？一个无业游民，吃泡面吃出优越感了？帮他爷爷打个下手就成了好人了？你们知道他刚才怎么找到钱包的吗？他说是在地上捡的，谁信啊？说不定那个小偷就是他的同伙，自导自演，骗你们的好感呢。”
“你别太过分了。”林小雨站起来。
“我过分？你们看看他，穿九块九的T恤，吃泡面，拖鞋，这形象像好人吗？”
我没说话。
旁边一个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伙子，人家刚才救了人，你不救人就算了，在旁边说风凉话，像话吗？”
赵明轩一看有人帮腔，火更大了。
“我说话难听？我说话难听但实在。你们被这种人蒙蔽了，一个无业游民，什么都会干，什么都干不长，这不就是混日子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完了？”
“说完了。怎么了？”
“没怎么。你项目黄了，跟我没关系。你心里不痛快，也别拿我撒气。”
赵明轩被我戳到痛处，脸涨红了。
“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但你也不是。”
旁边几个乘客噗嗤笑了。
赵明轩脸更红了，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
“喂？什么？甲方又联系了？说愿意再谈谈？真的？好好好，我现在就过来。”
他声音又高了起来，转头就往三号车厢跑。
林小雨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这个人，好奇怪。”
“不奇怪，人被逼急了就这样。”
“你还替他说话？他刚才骂你骂得那么难听。”
“他骂我，是他的事。我不在意。”
“你怎么不在意？”
“被骂惯了。”
“被谁骂惯了？”
“前三十多个老板。”
她又笑了。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定在我T恤领口的位置。
“你领子上沾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过来，想帮我弄掉。
就在这时候，赵明轩恰好又跑回来了。他忘了拿外套。
他看见林小雨的手在我领口的位置，停住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林小雨手缩了回去。
“他领子上沾了东西，我帮他看看。”
赵明轩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看东西看到领口去了？你们这认识不到三个小时吧，进展挺快啊。”
“你闭嘴。”林小雨脸涨红。
“我说错了吗？”
“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在这胡说。”
“我不了解？我倒是看清楚了，一个无业游民，刚救了个人，正好有姑娘往上贴，这叫什么？趁火打劫。”
我站起来。
赵明轩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你外套落三号了，赶紧去拿吧。”
“你别转移话题。”
“你外套里有钱包吧？”
“有，怎么了？”
“你上次去三号车厢的时候，不是说你钱紧张吗？”
“那是两码事。”
“那你赶紧去拿外套，别回头又被偷了。”
赵明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了。
林小雨站在旁边，耳朵根红透了。
“这个人嘴怎么这么碎。”
“有钱人都这样。”
“你少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说的是事实。有钱不代表有教养。”
“那你呢？你有教养吗？”
“没有。”
“你就不能正经回答一次吗？”
“我正经的。我确实没教养，我妈说的。”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盒饭好吃吗？”
“好吃。谢了。”
7
列车停了四个小时。
终于有消息了。调度中心安排了一辆救援列车，从后方过来接人。但救援列车到达还需要一个半小时。
这最后一个半小时是最难熬的。
车厢里已经有人开始焦躁了。有人拍座椅，有人骂人，有人往地上躺。
赵明轩在三个车厢之间来回跑，打电话、找人、套近乎，试图通过他的“人脉”安排特殊撤离。但结果是什么也没安排成。
他的项目虽然甲方说愿意再谈，但条件是明天上午必须到场。现在列车困在这，什么时候能到站还不知道。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
三号车厢又出事了。
赵明轩那个朋友，三号车厢的张总，跟人吵起来了。起因是有人嫌他打电话声音太大，他说自己是商务通话很重要，对方说你重要你买头等舱去，他说头等舱没票了，对方说没票你就闭嘴。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差点动手。
孙姐和周小桐过去劝。
赵明轩也过去了，站在张总这边。
对方是个光头大汉，一米八几，胳膊上有纹身，一看就不好惹。
“你们两个穿西装的就了不起？打电话吵到别人还有理了？”
张总不服气。
“我商务通话很重要，你一个坐硬座的管得着吗？”
光头大汉一把抓住张总衣领。
赵明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
光头大汉看都没看他。
“好好说？你朋友刚才说我是硬座的，我就不配管他了？”
我这时候走到三号车厢了。不是来管闲事的，是去餐车买水。餐车在一号车厢，得穿过三号。
看见这场面，我停下来。
光头大汉一手拎着张总衣领，另一只手指着赵明轩。
“你也别在旁边嘀嘀咕咕的，有本事你说两句。”
赵明轩连声说没有没有。
“那你说，你刚才在嘀咕什么？”
“我说，我说这位大哥体格真好。”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
“你在拍马屁？”
“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你少来这套。”
我站在后面看了两秒。
光头大汉的手劲很大，张总被衣领勒得脸都红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事。
“松手吧。”
光头大汉回头看我。
“你谁啊？”
“路过的。”
“路过就别管闲事。”
“他脸都紫了，再勒一会儿要出人命。出了人命你麻烦就大了。”
光头大汉看我穿着拖鞋，一脸不屑。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但你松手，没人受伤，这事就算了。你不松手，乘警还有十分钟到，到了你第一个跑不了。”
“你吓唬我？”
“不吓唬。你自己掂量。”
光头大汉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松了手。
张总瘫坐在地上，咳嗽了好几声。
赵明轩赶紧过去扶。
“张总，张总你没事吧？”
张总摆摆手。
赵明轩回头看了一眼光头大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看我。
“你，你刚才帮了忙。”
“嗯。”
“那个，谢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用谢。”
“不，那个，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算了。”
“不，我是说，之前那些，可能说得有点过。”
“有点？”
“好吧，过分了。我道歉。”
“行。”
“你原谅我了？”
“没有。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赵明轩的表情很复杂。
8
赵明轩道歉之后不到十分钟，广播又响了。
孙姐的声音。
“各位旅客，接调度通知，前方轨道经紧急抢修，已恢复基本通行条件。列车将以限速三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通过塌方路段，请各位旅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车厢里一片欢呼。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赵明轩长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秘书打电话。
“我马上就能到了，把会议室准备好，甲方那边再说好话，一定稳住。”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
“你，能不能别再提之前的事了？”
“提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些。”
“我说了，算了。”
“不是，我是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技术不错，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干什么？”
“我们正好缺一个后勤维修的。”
“工资多少？”
“四千五，交五险。”
“不干。”
“嫌少？”
“不是嫌少。我不喜欢坐班。”
“你不坐班你怎么挣钱？”
“打零工。”
“打零工一个月挣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六七千，差的时候两千。”
“那你差的月份怎么过？”
“吃泡面。”
赵明轩沉默了几秒。
“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改不了。我试过。最长干了半年就被开了，坐不住。”
“你可以试试坐住。”
“试过了。半年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着我，表情从鄙夷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奇怪。”
“都这么说。”
列车缓缓启动了。
速度很慢，二十公里每小时，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窗外是刚修过的轨道，碎石还堆在两边。
我回到七号车厢座位上。
林小雨已经回三号车厢了，陪她爷爷。
周小桐跑过来。
“陆哥，刚才三号车厢的事，是你帮忙平的？”
“算是吧。”
“你胆子真大。那个光头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就是嗓门大，手劲大。真打起来他不一定敢。”
“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抓人衣领的时候，手在抖。”
“手在抖？”
“对。他也在害怕。人发火的时候，手是握拳的。他手是张开的，说明他不想打，就是在虚张声势。”
周小桐瞪大眼睛。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做过半年商场保安，天天处理这种事。”
“保安半年学的也太多了吧？”
“那半年商场平均每天打架两次。”
“一天两次？什么商场？”
“火车站旁边那个。”
“哦，那就说得通了。”
列车慢慢通过塌方路段，开始加速。
一小时后，到站了。
列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铁路局的人、急救人员、媒体记者，还有乘客家属。
车门开了。
旅客涌出去。
孙姐在门口维持秩序。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车门。
孙姐叫住我。
“陆远。”
“嗯？”
“你留个联系方式。后面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行。”
我把手机号给了她。
“你那个从业资质，我核实过了。确实在铁路局干过，有记录。”
“嗯。”
“今天这事，你帮了忙。虽然流程上不太对，但结果是对的。”
“你别说谢，我怕折寿。”
她笑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吃碗正经面。”
“我是说工作。”
“没打算。”
“你这样不行。”
“第三个人这么说了。”
“前两个呢？”
“一个被我气走了，一个想雇我没成功。”
她摇了摇头。
“行了，赶紧走吧。”
我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多。有家属在哭，有记者在拍，有工作人员在引导。
我拉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林小雨。
她跑得气喘吁吁。
“你，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你走了我找谁啊。”
“找我干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爷爷。我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了。”
“不是，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拒了。我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
“你爷爷没事就好。”
“你留个微信吧。”
“我手机没流量了。”
“有wifi啊。”
“wifi信号不好。”
“那你扫我的码，加上了以后慢慢聊。”
“加了又能聊什么？”
“聊你那三十多份工作啊。挺有意思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马尾散了一半，脸上有汗，T恤领口歪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准备好了。
“行吧。”
我扫了她的码。
9
出站口。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林小雨跟在后面。
她的爷爷和奶奶在出站口等着，大爷已经完全恢复了，脸色正常，还笑呵呵的。
大爷看见我，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可能就交代在车上了。”
“大爷，不是我，是药管用。”
“药是你喂的，话是你说的，别谦虚了。”
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到我们家吃顿饭。我包饺子。”
“不用了大妈。”
“你别客气。”
“真不用，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吃饭都不行吗？”
“我得去趟人才市场。”
林小雨在旁边插话。
“今天都这个点了，人才市场早关门了。”
“那明天去。”
“那你今天晚饭总得吃吧？”
“泡面。”
“你除了泡面还能说点别的吗？”
“盒饭。”
“你，行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上面有我地址。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
我接过名片。
林小雨，XX社区医院，护士。
“你是护士？”
“嗯。”
“那你爷爷心脏病的事，你怎么没第一时间处理？”
“我当时不在座位上。而且我那个科室不是心内科。”
“什么科？”
“口腔科。”
“口腔科？”
“嗯。看牙的。”
“你看牙的，你爷爷心脏病发作你都不会处理？”
她会急救，但当时不在场。可我记得她回来之后的反应，慌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回来的时候，你爷爷已经没事了。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不说话了。
“你压根没往心脏病方面想，对吧？”
“我想了，但我，我怕我处理不好。”
“你是护士。”
“口腔科护士不等于心内科护士。我们科的病人最严重的紧急情况就是假牙卡喉咙里。”
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这社区培训班水平的急救知识，是不是得补一补？”
“你少笑话我。你那五十块钱培训班，我还不信呢。你到底在哪学的？”
“红十字会志愿者。”
“你在红十字会干过？”
“干了四个月。”
“又是几个月？你能不能正经回答一次。”
“正经回答，四个月。因为迟到被劝退了。”
“又是迟到？你是不是每个工作都是因为迟到被开除的？”
“不是。有三个不是。”
“哪三个？”
“海底捞那个是因为溅汤。外卖那个是因为电动车被偷。还有一个，”
“还有什么？”
“保安那个，因为抓了老板亲戚。”
“你这份履历，我真是开了眼了。”
大爷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笑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有意思。小伙子，你就来我们家吃顿饭吧，我跟你说，我老伴包的饺子，全小区第一。”
“大爷，我真得走了。”
“去哪？”
“找地方住。”
“你还没定住处？”
“没有。到站再说。”
“你这不是到站了吗？”
“到了，但还没找到。”
林小雨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来这边找工作的。”
“你连住处都没有？”
“之前联系了一个日租房，到了再看。”
“多少钱一晚？”
“八十。”
大爷不干了。
“八十块钱的日租房能住人吗？你今天就到我们家住，我家有个空房间，收拾收拾就能住。”
“大爷，不用。”
“什么不用，就这么定了。小雪，你带路。”
林小雨看了看我。
“你，介意吗？”
“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救命恩人。”
“我真不是。”
“你是不是跟我犟？”
“我不是犟。”
“你先来吃饭，吃完饭你要走我不拦你。行了吧？”
我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六点了。肚子又叫了。
“行。就吃个饭。”
10
大爷家在三环外，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大妈果然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热腾腾的端上桌。
我吃了三盘。
大爷在旁边喝着小酒，跟我聊天。
“小伙子，你今年二十八？”
“嗯。”
“有对象没？”
“没。”
“我们小雨也没。”
林小雨在对面咳了一声。
“爷爷！”
“怎么，我问问不行？”
“你少问这些。”
大爷不理她，继续跟我说。
“你那个开火车的本事，是从哪学的？”
“铁路局培训了两个月，然后跟车实习了四个月。”
“你连火车都能开，怎么就找不着工作呢？”
“能开和能干是两回事。我开得了火车，但上班开不了钟。”
“你迟到到底是因为什么？起不来？”
“起不来。”
“晚上几点睡？”
“不一定。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三四点。”
“干什么那么晚？”
“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机械维修手册、急救指南、心理学概论、电工入门、烹饪基础”
林小雨在旁边接话。
“你一个吃泡面的人看烹饪基础？”
“看了不代表学会了。”
“那你看了什么学会了？”
“急救那本看明白了。电工那本也看明白了。烹饪那本，看了三页就放弃了。”
“为什么？”
“要切菜。我刀功太差。”
大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个人，有意思。什么都能学会，就是学不会做饭。”
“也不全是什么都能学会。我学不会早起。”
大爷拍桌子。
“你小子就是欠个人管。”
“管过。没用。我妈管了我二十八年，放弃了。”
“你妈不管你了？”
“她说随我去吧，只要不犯法就行。”
“你妈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认命了。”
吃完了饭，我准备走。
大爷不让。
“都这个点了，你住哪？”
“找个日租房。”
“别找了，就住这。”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小雪，把空房间收拾一下。”
“爷爷，你这是”
“人家救了你爷爷的命，让人家住一晚怎么了？”
林小雨瞪了她爷爷一眼，但还是去收拾房间了。
五分钟后，她出来说好了。
“就一晚啊。”我说。
“随便你。”
我进了那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护士考试的书。
林小雨站在门口。
“需要什么跟我说。”
“不用。”
“毛巾在床头，牙刷是新的，在洗手间。”
“谢了。”
“还有，你明天去人才市场，打算找什么工作？”
“没想好。看看有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规划？”
“没有。”
“你就这么活着？”
“一直这样。”
“你不焦虑吗？”
“不焦虑。焦虑也没用。”
“你，算了。跟你说话真累。”
“你也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还有别人说过？”
“我妈，我前老板们，列车长，赵明轩。”
“赵明轩是谁？”
“车上那个穿西装的。”
“哦，那个嘴欠的。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到站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至少今天的泡面没坨。”
林小雨看了我几秒。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都这么说。”
她关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这一天。
开了火车，救了人，抓了小偷，劝了架，吃了饺子。
还多了个住的地方。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铁路局人事处的。关于今天G402次列车上发生的事情，我们想跟您谈谈。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去哪？”
“铁路局办公大楼，我发您地址。”
“行。”
挂了电话。
我翻了个身。
外头大妈在跟大爷说话。
“老头子，那个小伙子挺不错的。就是可惜了，干什么都干不长。”
“年轻人嘛，还早呢。万一哪天开窍了呢。”
“就他那迟到劲儿，怕是开不了窍。”
“不好说。当年我也起不来，后来有了你，天天被你踹下床，不就好了？”
“胡说八道。”
我笑了笑。
手机又响了。
一条短信。
林小雨发的。
“明天人才市场别去了。我帮你看了下招聘网站，有个维修店的招人，工资五千，不坐班，按活儿算。你要是感兴趣，我把地址发你。”
我回了一条。
“行。”
过了三秒，她又发了一条。
“泡面少吃。”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
今天这趟高铁，急刹了，停了四个小时，差点出了大事。
全车八百多人，最后都平安到站了。
我呢，到站的时候多了个临时住处，多了个微信好友，还多了个明天要去的地方。
二十八岁，三十多份工作，没存款没对象没规划。
但今天这一天，好像也不算白过。
至少饺子挺好吃的。
比泡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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