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死在山里，娘哭瞎了眼，妹妹被领走，弟弟饿得皮包骨。
我活到四十二，孤身一人，满腔悔恨闭了眼。
再睁眼，1979年。爹还活着，娘还在笑，妹妹拽我袖子喊哥。
这回，谁也别想动我家一个人。
山里的猎物，河里的鱼，全给我老周家留着。
谁敢伸手，我剁了他。
1
我是被一口粥呛醒的。
睁眼，头顶是熏黑的房梁，土墙裂了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割骨头。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对。
上辈子我活到四十二，死在冬天，医院的走廊里，没人管我。我记得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可这会儿，我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灶台那边传来动静。
“怀安，发什么愣？赶紧喝，凉了就糊嘴了。”
我抬头。
娘站在灶台前，围着块打了补丁的围裙，手里拿着铲子，脸上皱纹比我记忆里少了一大半。
她还在。
我的手开始抖。
“哥，哥，你也喝。”
衣角被拽了两下。我低头，小禾蹲在我旁边，扎着两根黄毛辫子，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很。她碗里也是半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吹。
小禾。
上辈子，她被大伯娘刘翠花“做主”送了人，说是给人当童养媳。那年她才八岁。
我那会儿没用，拦不住。
后来听说她在那家人手里挨打受骂，十六岁那年，跑了，再也没音信。
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哥你哭啥？”小禾歪着脑袋看我。
我抹了一把脸，把碗端起来，一口灌下去。
烫。舌头上燎起一层皮。
但烫得好。这说明我活着。我回来了。
“没哭，烟熏的。”
我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听着不像。
灶台那边，娘“哦”了一声，没多问。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院子里的冻土邦邦响。
“大山！大山你出来！”
是刘翠花的声音。
我爹周大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这动静，眉头皱了皱，站起身。
门帘子一掀，刘翠花闯了进来。
四十来岁的壮实女人，脸盘宽，嘴更大，一进门就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大山，我跟你说，这个家分了！你一家四口占着正房，我家怀远一家挤偏房，像话吗？爹妈走得早，这房子该平分！”
我爹没吭声，闷头抽烟。
刘翠花更来劲了，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爹脸上：“你倒是说话！老二家那几个崽子吃得多用得多，你养不起就别硬撑，分了家各过各的！”
我站起来。
上辈子，我爹心软，被刘翠花这么一闹，真分了家。正房归了老大，我们搬去偏房。后来爹出事，没了正房撑着，我们一家子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这回不行。
“大伯娘，”我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哑，但很稳，“分家可以。先把账算清楚。”
刘翠花一愣：“什么账？”
“爹在世的时候，家里的工分都是我爹挣的。大哥怀远结婚，彩礼是爹卖的牛凑的。这房子是我爹一根梁一根梁扛上去的。这些你要不要算？”
刘翠花脸色变了：“那是爹妈给长子的，天经地义！”
“行，”我点头，“那上个月你从队里借的三十斤粮，说是给怀远补身子，这粮还了没？”
刘翠花嘴张了张，没出声。
“还有，你拿我娘的缝纫机去给你闺女做嫁妆，说是借，借了半年了，也没见还。”
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大伯娘，你要分家，我爹没意见。但该分的，一样不能少。你欠的，也得还。”
“你个小兔崽子——”
“大伯娘，你要觉得你占理，咱去村长那儿评评。”我声音平平的，“我倒想问问，你从队里借的粮，是拿去卖了换钱了吧？三十斤粮，换多少钱？”
刘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黑市交易，这年头可是要命的帽子。
“你，你胡说！”
“我胡说没胡说，大伯娘心里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翠花的嘴抖了抖，憋出一句：“周怀安，你别仗着读了两年书就跟我犟嘴！你等着，我找德贵来评这个理！”
说完摔门走了。
我爹看我一眼，没说话，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娘走过来，轻声问：“怀安，你咋知道她卖粮的事？”
我没法解释。
上辈子，刘翠花就是靠倒卖队里的粮食发家。她先分了家，占了正房，又把持着爹妈留下的一切。等爹出了事，她直接把我们挤兑得没活路。
“娘，我听人说的。”我只能这么答。
小禾拽我袖子，小声说：“哥，大伯娘好凶。”
我摸了摸她脑袋：“不怕。有哥在。”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头灰蒙蒙的天。
1979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头。但我心里是烫的。
爹还活着。娘还在。小禾和小豆都在。
上辈子爹死在东山那条猎路上，是1980年开春。还有不到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得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谁也别想动我家一个人。
2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爹那把老猎枪，往山上去。
村里人看见我都愣了。
“周家老二那小子，扛枪上山？他不是才十八？”
“怕不是饿疯了吧，去送死？”
刘翠花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抬头看见我，嘴角一撇，跟旁边人嘀咕：“就他那瘦鸡仔样，打兔子都费劲，还打猎？回家抱孩子去吧。”
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搭理。这些话上辈子听过太多了，那时候我确实不敢上山，怕。等爹出了事，我才知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东山我去过，上辈子跟着队里的老猎户陈庆山跑过两年。哪条沟有野鸡，哪片林子有兔子，哪个崖缝里藏着山货，我全记在脑子里。
进了山口，风一下子小了。松树密密匝匝，地上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蹲下来看地上的印子。
有兔子的脚印，新鲜的，往东南方向去了。
我顺着脚印摸过去，在一丛枯草后面看见了兔子窝。两只灰兔子缩在里头，耳朵贴着背。
我端枪，瞄准，屏住呼吸。
砰。
一只应声倒了。另一只窜出去没两步，被我早就布好的套子兜住了腿。
两只兔子，加上路上用弹弓打的一只野鸡。
我拎着猎物下山的时候，正好碰见井边那几个说闲话的。
他们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嘴都闭上了。
刘翠花的脸涨成猪肝色，端着盆就走了。
我爹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手里的兔子野鸡，愣了好一会儿。
“怀安，你啥时候学会打猎了？”
“跟陈叔学的。”我把兔子递给娘，“娘，今晚炖了，给小禾小豆补补。”
小禾跑过来，拽着兔子耳朵看，眼睛瞪得溜圆：“哥，好大！”
小豆歪歪扭扭跟在后头，看见野鸡，伸手就抓：“肉！肉！”
娘的眼眶红了，接过兔子转身进灶房，嘴里念叨：“好，好，炖了，都炖了。”
那天晚上，灶房里飘出肉香，满院子都是。
小禾啃着兔腿，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豆抱着鸡翅膀，满嘴油，吃得呼哧呼哧的。
我爹喝了两口酒，脸上有了红光，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行了，有出息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上辈子，爹死之前最后一顿饭，就是稀粥配咸菜。他连口肉都没吃上。
这回，我让他顿顿有肉。
但我心里记着另一件事。
东山那边，有一片碎石坡。上辈子爹就是在那底下碰了野猪，追着猎物往坡上走，踩塌了碎石，连人带石头滚下去的。
那片碎石坡我认得，在东岭第三个山包的背阴面。
明天我得去看看，先把那条路给废了。
3
第二天我把兔子皮和野鸡毛收拾好，揣了两个兔腿，去赶集。
说是赶集，其实就是黑市。这年头正经集市上啥也没有，真有好东西都在背地里换。
我找的是孙瘸子的摊子。这人是镇上有名的中间人，啥都收，啥都倒，价格压得低，再转手卖高价。
上辈子我跟他打过交道，被坑过不止一次。
“哟，小兄弟，头回来做买卖？”孙瘸子瞄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兔腿上停了停。
“两个兔腿，换盐，再换点布。”我把东西往摊上一放。
孙瘸子拿起来掂了掂，撇嘴：“这肉少，不值钱。两条腿换半斤盐，布你就别想了。”
半斤盐换两条野兔腿？这价压得没边了。
“孙叔，”我笑了笑，“昨天镇上肉联站的收购价，一条兔腿换一斤盐带半尺布。您这价，差了三倍不止吧？”
孙瘸子脸一僵：“你听谁说的？”
“我听了。”我没说听谁说的，上辈子活到四十二，这些价我门清。
孙瘸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行，一斤盐，一尺布。”
“两斤盐，两尺布。”我纹丝不动，“野兔肉这季节最肥，您转手卖出去，一条腿就翻一番。这价您不吃亏。”
孙瘸子咬了咬牙：“一斤半盐，一尺半布。多一个子儿没有。”
“成。”
我拿了盐和布，转身走。
刚走出两步，孙瘸子在后面喊：“小兄弟，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啊！”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盐和布是硬通货，回家够用一阵了。布给娘补衣裳，盐留着腌肉。
但我心里还想着别的东西。
上辈子爹出事之后，家里断了收入，全靠娘给人做针线活撑着。那台缝纫机被刘翠花拿走了，娘连活都接不了。
这次回来，得先把缝纫机要回来。
走到镇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路上横着一个人。
赵德贵。
村长赵有财的小儿子，二十出头，在队里管仓库。上辈子他是刘翠花的靠山，没少给我们家使绊子。
“周怀安，”赵德贵歪着脑袋看我，嘴里叼着烟，“听说你昨天上山打了猎？”
“嗯。”
“队里的山，队里的猎物，你打了就自己拿去卖？”赵德贵吐了口烟圈，“你这胆子不小啊。”
我没说话，看他想演到哪一步。
“这样吧，”赵德贵拍了拍身上那件军大衣，“东西交给我，我替你处理。你也别操心卖价了，我给你算个公道数。”
公道数。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说的。东西交给他，他转手卖了，给你几个子儿打发了，你还不敢吱声。
“赵哥，”我把盐和布往肩上一扛，“今儿赶集还碰到仓库的老张了，他说最近仓库盘库，少了八十斤玉米面，正查呢。”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僵了。
“你提这个干啥？”
“没干啥，就随口一说。”我绕过他，往村里走。
身后赵德贵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八十斤玉米面，是他从仓库偷出去换了钱的。上辈子这事一直到年底才被查出来，他爹村长给压下去了，啥事没有。
但这时候提一嘴，够他慌一阵子。
我走到半路，碰见陈庆山老叔。
老头六十多了，一辈子在山里钻，背已经驼了，但眼神还利。
“怀安，你昨天上山了？”
“嗯，陈叔，打了俩兔子一只鸡。”
陈叔上下打量我一番，点了点头：“有天赋。不过你爹那把枪太老了，膛线都磨没了，打兔子行，碰上大的要出事。”
“陈叔，我想跟您学打猎。”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行。但你得听话。山上的规矩，我说了算。”
“成。”
陈叔又看了我一眼：“你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不一样了。以前我窝囊，怕事，啥都不敢争。上辈子活到四十二才明白，你越怕，别人越踩你。
回到家，我跟爹说了碎石坡的事。
“爹，东山第三个山包背阴面那条路，别走了。我看过了，碎石松得厉害，踩上去就要塌。”
爹看我一眼：“你啥时候去看的？”
“今天上山的时候顺路看的。”
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行，不走就不走。”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悬着。
上辈子爹出事，是在追一头野猪的时候。那头野猪，我得上山先解决了。
不然，爹迟早还会撞上。
4
第三天，我去找刘翠花要缝纫机。
她住正房东头，我们住西头。门一推开，她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脸就拉下来了。
“来干啥？”
“拿缝纫机。”
“那是借给我的，咋的，你说了算？”
“那是我娘的陪嫁东西。借了三个月了，该还了。”
刘翠花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你娘都同意借了，你一个侄子来要什么？等你爹来说话。”
“我爹说了，让我来拿。”
这话是我编的。但我爹不会拦，他这人老实，家里的事基本听娘的，娘又听我的。这几天我打猎回来，在家的分量不一样了。
刘翠花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拿去拿去，穷命。”
缝纫机在里屋角落放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搬出来的时候，刘翠花在后面阴阳怪气：“就你那娘，缝缝补补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把机子卖了我给她现钱。”
我没回头，把缝纫机搬回了自己屋。
娘看见缝纫机，眼圈又红了。她摸着机子上的铁轮子，半天没说话。
“娘，有这机子，你接活方便。镇上裁缝铺的王婶一直缺人手，你去了她高兴。”
娘点头，声音有点抖：“好，明天我就去问。”
把缝纫机要回来这事，传到刘翠花耳朵里，她气得跳脚，当天下午就去找了赵德贵。
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修猎枪的枪托，小禾跑过来，小脸煞白。
“哥，大伯娘带着赵德贵来了！”
我把枪放下，站起来。
刘翠花走在前头，赵德贵跟在后面，气势汹汹。
“周怀安！你逼着我还缝纫机，行，那你也把账算算！你爹当年结婚的钱，是大哥出的！这钱你不还？”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我旁边。
赵德贵往前一步，手背在身后，摆出个管事的架势：“怀安，你大伯娘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分了家就分干净，别拖泥带水。”
我看着赵德贵，慢慢说：“赵哥，八十斤玉米面的事，查清楚了没？”
赵德贵的脸又僵了。
“你提这个，跟我大伯娘分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点头，“我就是想提醒赵哥，你帮人之前，先把自己手上的事清干净。”
刘翠花看看赵德贵，又看看我，脸一阵青一阵白。
“赵德贵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说能治他吗？”
赵德贵嘴角抽了抽，往后退了半步。
“翠花婶子，这家务事，你们自己解决，我还有事。”
说完走了。
刘翠花站在院子里，嘴张着合不拢。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听见刘翠花在院子里骂了几句，骂着骂着没动静了。
我爹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怀安，你啥时候学得这么硬气了？”
“爹，人善被人欺。我不想再忍了。”
爹没说话，烟锅子一明一暗。
小禾趴在炕上，小声说：“哥好厉害。”
我揉了揉她脑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地刮。
我盘算着，明天该上山了。那头野猪，不能再等了。
5
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昨天跟陈叔说好了，今天一起上东山。
爹要跟着去，我拦了。
“爹，你在家歇着，山上的事我和陈叔去就行。”
爹不太乐意，但他最近腿疼，上了山也走不快。我硬是把他按住了。
“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爹说。
“陈叔在呢。”
爹看了看外面，没再说话。
我和陈叔天蒙蒙亮就进了山。老头走路没声音，脚底下踩着松针，一点动静没有。
“怀安，你找什么？”
“野猪。东岭第三个山包那边，有一头。”
陈叔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上山看见的脚印，蹄印很深，个头不小。”
陈叔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脚印是新的，往北去了。”
我们顺着痕迹追了一个时辰，在一片灌木丛边上发现了野猪的窝。拱出来的土是湿的，说明刚离开不久。
“这猪至少两百斤，”陈叔看着被拱倒的小树，“不好对付。”
“陈叔，我有办法。”
我上辈子跟陈叔打过两年猎，知道怎么对付野猪。这东西皮糙肉厚，正面硬刚不行，得设套。
我找了根手腕粗的弯木，削了尖，在野猪必经的路上挖了个坑，坑里插上尖木桩，上面盖树枝和枯草。
陈叔在另一头等着，手里端着枪。
我们在灌木丛后面趴了半个时辰。
风很冷，鼻尖冻得发红。陈叔的呼吸越来越轻，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来了。
灌木丛哗啦一响，一头黑毛野猪拱了出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个头比我想的还大，肩高到我腰这里，獠牙往外翻着，一看就是成年公猪。
它嗅了嗅空气，犹豫了一下。
陈叔开了一枪。
打在它后腿上，没致命，但猪疼了，发了疯往前冲。
正冲进我挖的坑里。
尖木桩扎进它前腿，它嚎叫着往前拱，但越挣越深。
我从灌木丛后面跳出来，端着枪，对准它脑袋。
砰。
野猪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叔走过来，拿脚踢了踢猪头，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小子，布置陷阱的手法，比我都老练。”
我笑了笑：“您教的。”
陈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俩把野猪抬下山，两百来斤，走一段歇一段，累得满头汗。
到了村口，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里人看见我们抬着的野猪，全愣住了。
“周家老二打的？”
“那么大一头猪？他一个孩子？”
“跟陈老头一起去的吧？陈老头打的？”
陈叔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别扯，陷阱是怀安设的，最后一枪也是他放的。我就是打了一枪嘴。”
人群里炸了锅。
我扛着野猪往家走，路过刘翠花家门口，她正好出来倒水，看见野猪，盆差点掉地上。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刘翠花的脸铁青，转身就进了屋。
进了院子，小禾和小豆跑出来，看见野猪，尖叫着围着转圈。
娘从灶房出来，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愣在门口。
爹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野猪，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出息。”
那天晚上，半个院子都是肉香。我留了大部分腌起来，够吃一冬天。
陈叔留下来喝了碗酒，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怀安，以后你是能上山的人了。”
我送他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屋里。
娘在灶房切肉，小禾在旁边递盘子，小豆抱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爹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碗，一口一口抿。
活着。都活着。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上辈子四十二岁那年医院走廊的天花板好看一万倍。
6
野猪的事传遍了村子，连隔壁队的人都来了。
消息传得快，麻烦也来得快。
第三天，孙铁柱找上门了。
孙铁柱是隔壁孙家屯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在方圆几十里横着走。他爹是公社武装部的，没人敢惹他。
他一直把东山的猎场当成自己的地盘，别人上山打猎，得给他交份子。
他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你就是周怀安？”
我在院子里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东山那头野猪是我盯了半个月的，你给我截了？”孙铁柱叉着腰，下巴往我这边伸。
“山是公家的，猪是野的，谁打的归谁。”我没停手里的活。
孙铁柱脸一黑：“小子，你挺会说话。我跟你讲规矩，东山那片是我孙铁柱的地盘，你要上山，得跟我打招呼。不打招呼就上去，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十抽三。你打的猎物，三成归我。”
我停下磨刀，看着他。
上辈子这人就是这么横，整个东山的猎户都被他收过份子。没人敢吭声，因为他爹是武装部的，动他一下就是跟公社过不去。
“孙哥，”我站起来，“你说的规矩，是哪条政策？队里有文件？公社有通知？”
孙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脸涨通红：“你跟我讲政策？行，那我告诉你，不交也行，你以后别上东山了。”
“东山林场是大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孙铁柱一个人的。”我把刀往磨石上一拍，“孙哥，你要真觉得东山是你家后院，你写个条子盖个章，我立刻交份子。”
孙铁柱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
孙铁柱嘴张了张，手指头指着我：“行，周怀安，你有种。你等着。”
说完带着人走了。
小禾从屋里探出脑袋：“哥，那人好凶。”
“不怕，他不敢咋样。”
但我心里清楚，孙铁柱不是善茬。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当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刘翠花家和谁在嘀咕。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是赵德贵的声音。
“翠花婶子，你放心，周怀安蹦跶不了几天。孙铁柱那边我有关系，到时候一块收拾他。”
刘翠花尖声笑了一下：“就该治治他，一个毛孩子，还翻天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会儿。
他们要联手。
上辈子刘翠花就是靠赵德贵和孙铁柱撑腰，把我们一家拿捏得死死的。
这回，先让他们蹦跶几天。
我手里有牌，不急。
7
接下来几天，我又上了两次山。
一次打了两只山鸡，一次在下河的地方下了网，捞了半筐鱼。1979年的河是真有鱼，随便下个网就能捞一筐，搁四十年后想都不敢想。
娘把鱼腌了一部分，晒了一部分。灶房里挂满了鱼干和腊肉，小禾和小豆天天仰着头数。
“哥，又多了两条！”
小豆在底下跳着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日子眼看着好起来了。
但刘翠花坐不住了。
她找了赵德贵，赵德贵找了孙铁柱，三个人凑一块，给我编了个罪名。
“投机倒把”。
这年头最要命的帽子之一。打猎卖货，搁以前叫搞副业，现在风声紧了，就是“投机倒把”。
赵德贵先去大队告了一状，说周怀安私自打猎，倒卖猎物，走资本主义道路。
村长赵有财虽然是他爹，但这事闹大了，得开个会。
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娘的手抖了，碗差点没端住。
“怀安，这可咋办？”
爹的脸也沉下来了，闷头抽烟，半天没出声。
我倒是早等着这一天。
“爹，娘，别慌。我心里有数。”
上辈子刘翠花就用过这一招，把我爹告到大队，差点被拉去批斗。那会儿我们一家子吓得魂飞魄散，啥也不敢说。
这回不一样了。
我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上床睡觉。
小禾缩在被窝里，拽着我袖子：“哥，你怕不怕？”
“不怕。”
“大伯娘好坏。”
“她坏她的，咱们过咱们的。”
小禾“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小声说：“哥，明天我也想跟你上山。”
“等你大点。”
“多大？”
“再长两岁。”
小禾撅了撅嘴，不吭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的黑印子。
明天的大队会，我把话说清楚。
你们要玩，我陪着。
8
大队部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中间摆了张长桌。
赵有财坐在桌后头，旁边是几个队委。赵德贵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刘翠花坐在角落，嘴抿着，眼里带着得意。
孙铁柱也来了，站在门口，堵着路。
村里来了一大帮人看热闹，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爹娘也来了，站在人群里。娘的脸白得没血色，爹攥着拳头，青筋直冒。
赵有财咳嗽了一声：“今天这个会，是有人说周怀安同志搞投机倒把，私自打猎倒卖，破坏集体生产。周怀安，你自己说说。”
我站起来。
“赵叔，打猎的事我不否认。但我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
“第一，我打的猎物，兔子野鸡山鱼，都是野物，不是集体的财产。这山上跑的，河里游的，不是队里养的，不归集体管。”
赵德贵在旁边插嘴：“你拿去黑市卖了，这就是投机倒把！”
“赵哥，”我看向他，“你管仓库，应该知道队里有多少粮食。我们家四口人，口粮不够吃，我不上山打猎，全家饿死？”
赵德贵被噎了一下。
我没停。
“第二，我想问问赵哥，上个月仓库盘库，少了八十斤玉米面，查清楚没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有财的脸拉下来了，看向自己儿子。
赵德贵脸涨通红：“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查查就知道。我手里有数，八十斤玉米面，十斤白面，三斤豆油。赵哥，你上个月在黑市上卖货的时候，是不是走的东山那条小路？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好在山上。”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翠花坐不住了，站起来：“周怀安你别胡说八道！”
“大伯娘，你的事我也想说。”我看向她，“你从队里借了三十斤粮，说是怀远补身子。这粮借了三个月，一分没还。你拿去黑市卖了，换了八块钱。这事赵叔知道吗？”
赵有财的脸铁青。
刘翠花的声音尖起来：“你放屁！我那是借的！”
“借了不还，跟偷有什么区别？”
“你——”
“还有，”我转向门口的孙铁柱，“孙哥，你收东山的份子，十抽三，收了多少家的？你爹是公社武装部的，知不知道你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收保护费？”
孙铁柱的脸黑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爹这时候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挡在我前面。
“有话好好说，”爹的声音很低，但很硬，“你们要说我儿子有问题，先把你们自己的问题说清楚。”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仓库真少了粮食？”
“刘翠花借粮不还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她在黑市卖过。”
“孙铁柱收份子的事早就有人不满了，就是没人敢说。”
赵有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赵德贵，又看了看底下的人群，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9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灌进来的声音。
赵有财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桌子。
“赵德贵，仓库的事，你自己去跟公社交代。”
赵德贵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抖着，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他看向刘翠花，刘翠花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赵叔，”我开口了，声音放平了些，“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我就是想让我一家子活下去。打猎的事，以后该交的份子我交，该走的手续我走。但谁要是还想往我脑袋上扣帽子，我不接。”
赵有财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话。
散了会。
人群往外散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拍我肩膀。
“怀安，好样的。”
“早该治治他们了。”
陈叔走在最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你小子，心里有谱。”
我没接话，扶着我爹往家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贵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抖。刘翠花早就溜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孙铁柱更是第一个走的，跑得比谁都快。
上辈子，这几个人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爹没了，家散了，小禾被送走，小豆饿坏了身子，我活成了一根草。
这回，我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亮的东西亮了。
他们想踩我，先把自己鞋底擦干净。
回到家，娘在灶房忙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了顿干饭，还炒了盘鸡蛋。
“吃，都吃。”娘把碗往我面前推，眼圈红着，但嘴角是翘的。
小禾抢着给我夹菜：“哥多吃，哥最辛苦。”
小豆扒拉着碗，嘴里塞得满满，含含糊糊说：“哥哥打猎，厉害。”
爹倒了碗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推给我。
我不喝。上辈子爹就是喝酒喝坏了身子。
“爹，你少喝。”
爹看了我一眼，把酒碗收了回去，闷声道：“行，少喝。”
那天晚上，我睡得踏实。
小禾的脚丫子蹬在我腿上，小豆缩在娘那边，爹在靠墙的位置打着呼噜。
外头风大，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但屋里暖和。都暖和。
10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隔三差五上山，打的猎物够家里吃，多出来的拿去换东西。盐、布、煤油、火柴，一样一样往家搬。娘接了裁缝铺的活，一针一线挣着工分和零钱。爹的腿慢慢好些了，偶尔跟我上一次山，但只在近处转悠，不往深处走。
刘翠花消停了一阵子。赵德贵被公社叫去问话，回来以后蔫了大半截，见了我绕着走。孙铁柱再没来找过麻烦，听说他爹把他揍了一顿，关了半个月不让出门。
开春以后，河里的鱼多了起来，山上的猎物也多了。我在山脚开了块荒地，种了些萝卜白菜。小禾天天浇水，蹲在地头数苗，数一棵笑一下。
有天傍晚，我从河边收网回来，远远看见院子里冒烟。
心里一紧，跑回去才看见是娘在灶上蒸馒头。
白面的。
“哪来的白面？”我愣了。
“你大伯娘拿来的。”娘声音平平的，“说是还之前借的粮。”
我看着桌上那袋白面，没说话。
刘翠花这个人，上辈子一直踩着我们家。等她发现踩不动了，就开始送东西。不是认错，是怕。
怕我记着那些事，怕我哪天翻旧账。
“娘，面留下，以后她来借东西，不借了。”
娘点头：“晓得了。”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哥，甜的！”
小豆在后面追，手里也攥着半个，嘴上糊了一圈白面：“甜！甜！”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吃。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灶房的烟往天上飘，笔直的一根线。
小禾吃完馒头，跑过来蹲在我旁边，仰着脸看我。
“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高兴。”
“那你眼睛咋红了？”
我揉了揉眼睛：“烟熏的。”
小禾“哦”了一声，靠着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小豆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嚷着要看山上的兔子。
我一手揽着小禾，一手托着小豆。
爹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喊：“吃饭了！”
娘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爹把碗筷摆好，坐在炕沿上，等我们进去。
我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小禾小豆，往屋里走。
灶台上四个碗，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
简简单单。
但我等了四十二年，就等这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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