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升降井里爬回来，接下了仇人的庆功宴。
别人复仇先穿西装，我先领了一件临时工背心。
他让我背着一口黑锅，当众承认自己是废物。
我问他：“加钱吗？背锅，得按重型设备收费。”
【第一章】
我挂在升降井边上的时候，徒弟丁实正在调摄像机。
防坠绳勒进腰里，左边肋骨抵着钢梁。
我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有铁锈味。
“丁实，先拉我。”
他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师父，你别动，蒋总让我拍清楚现场。”
我抓着井沿的手指已经没了知觉。
“你看我现在，有条件配合你走位吗？”
他伸出一只手。
我刚要去够，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
“蒋总叫我过去。你有安全绳，先撑一下。”
“丁实！”
他的鞋底停了半秒。
然后，离开了井口。
头顶电机还在响。
三分钟前，我进井检查异响，把停机牌交给了丁实。
我说过，下面有人，谁来也不能启动。
他说：“放心，师父，我拿命给你守着。”
现在看来，他没说清拿谁的命。
井沿突然震了一下。
我的手脱开，防坠绳把我甩向井壁。
钢梁撞上胸口，我张着嘴，却挤不出声音。
上面有人喊停。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场馆机电负责人梁守成探下头，脸上的汗掉在我手背上。
“别睡！救援的人到了！”
我动了动嘴。
他把耳朵凑近。
“你说什么？”
“帮我……报警。”
老梁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行。”
救护车门关上前，我看见蒋越站在警戒线外。
他西装上连灰都没有。
丁实抱着摄像机，站在他身后。
我跟蒋越合开舞美公司六年。
他管钱，我管技术。
公司第一台货车，是我卖了婚房首付买的。
医生剪开我衣服时，蒋越跟进来了。
他没问伤势。
他把一张纸放到病床边。
“有余，先把事故说明签了。”
我看向最下面。
私自违规启动。
个人承担全部损失。
“我在井里，拿脚启动的？”
蒋越把纸往前推。
“现场视频拍到你摘停机牌。验收单也是你签的。”
“那是上一次空载测试。”
“你跟我说没用，客户只看结果。屏幕、设备，初步损失一百七十多万。你不先把事情扛住，公司就没了。”
我想撑起身，肋间猛地一抽，又跌回枕头。
他按住纸角。
“公司没了，十八个人的工资，你发？”
“钱不是一直在你手里？”
“你现在讨论这个，有意义吗？”
我看着他。
他把笔拔开，塞进我指间。
“咱们兄弟六年，我还能害你？你认操作失误，我去谈赔偿。拖下去，你连医药费都拿不到。”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扫了眼那张纸。
“家属先出去，患者要处理伤口。”
蒋越没动。
我把笔递给护士。
“麻烦替我保管。”
“这个也要保管？”
“刚才差点拿它给自己办分期葬礼。”
护士看了蒋越一眼。
他把纸收回去了。
我举起手机。
录音界面上的红点还在跳。
“老梁已经报了警。现场设备、控制记录、原始录像，我都要求保全。”
蒋越盯住那个红点。
“你防我？”
“不是。”
我把手机放到胸口。
“我主要防孝子。丁实刚才差点给我拍遗照。”
蒋越站了几秒，转身出门。
门还没合上，公司群里就弹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摘下停机牌。
配文是蒋越发的。
技术负责人擅自操作，导致事故，公司绝不包庇。
接着，丁实退了我的工作群。
我看完视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那只摘牌的手，确实是我的。
可那天，我穿的根本不是那双鞋。
【第二章】
钱进冲进病房时，提着两袋水果。
一袋橘子，一袋苹果。
我问他为什么分开装。
“一个摊赊的苹果，一个摊赊的橘子。将来你赖账，我好分别作证。”
他把袋子放下，看见我腰上的固定带，嘴唇抿了起来。
“丁实呢？”
“升职了。项目技术负责人。”
钱进拧瓶盖的手停住。
“拿你当职称评审材料？”
我把那段视频给他看。
“这是上周四的测试。我穿白底工作鞋。出事那天，穿的是黑靴子。”
他把进度条拖了三遍。
“镜头裁过。日期牌和台边的人都没了。”
“你的摄像机？”
“公司租的。双卡录制，事故后丁实还了机身，卡没还。”
我给丁实打电话。
响到最后，无人接听。
再打，忙音。
钱进盯着屏幕。
“别打了。他忙着继承你。”
下午，工人老周来了。
他没坐，帽子在手里拧来拧去。
“有余，我家孩子住院，押金差八千。”
我伸手找手机。
钱进一把按住。
“你自己住院押金还差着。”
老周赶紧往后退。
“我不是逼你。蒋总说，二十七万工资款已经交给你处理了。我们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发。”
我的手停在被子上。
“他说交给我了？”
老周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蒋越贴了一张转账回单。
收款方不是我。
是丁实名下的一家技术服务公司。
附言写着项目劳务结算。
我一条条往下看。
有人催钱。
有人说相信谢工。
还有人问，我住院是不是装的。
钱进拿起手机就要骂。
我抓住他袖子。
“先把回单保存。”
老周看着我，帽子不拧了。
“这钱，你没收到？”
“没有。”
“那我回去跟他们说。”
“别替我担保。让他们带上自己的工时单和合同，咱们查钱去哪了。”
老周点头，又把一个信封放在枕头旁边。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先用。”
我把信封推回去。
“孩子押金先交。我的肋骨目前不支持退货，医院还能让我躺两天。”
他低下头，拿帽子擦了把眼睛。
钱进送他出去，回来时带了位律师。
她叫苏禾。
见面第一句是：“先说明，我不是来免费替你主持公道的。”
我点头。
“好，免费的我最近不太敢信。”
她把收费方案放到床头。
“我看过你保存的合同和记录。第一，不签个人赔偿承诺。第二，股东不等于替公司所有债务兜底。第三，工资款的去向要查，但不能靠你在群里吵赢。”
“视频呢？”
“找原件，查来源，固定证据。你那双鞋能提供线索，不能单凭鞋就结案。”
她逐张拍下资料。
钱进背对着我，接了个电话。
“机身没毛病，你拿走试。钱今天打，少一百都不行。”
我抬头。
“你卖摄像机了？”
“升级设备。”
“升级成什么？”
“肉眼观察。”
他把缴费单压在苹果袋下面。
“先欠着。你这种伤员，市场上不好找第二个债主。”
我伸手去拿，他拍开了。
“别摸，有发票。你活着就得认。”
出院复查那天，医生拿着片子问我做什么工作。
“舞台设备。”
“不许登高，不许搬重物。坐着干活可以，疼了就停。”
我答应了。
走廊里，老梁等着我。
“场馆有一批旧设备要整理，缺个懂线路的人。每天六百，管饭。”
钱进替我接话。
“他干。要是管两顿，他还能替设备讲睡前故事。”
老梁把一张清单递过来。
我看见上面的项目名称，脚步停住。
蒋越公司的技术发布会。
“又是他？”
老梁看着我。
“场馆付你钱，不是他。你不来，这活也得有人做。”
我接过清单。
“来。”
钱进盯着我。
“你真要给仇人搭台？”
我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他都搭好台骂我了。我总得进去接个话筒。”
【第三章】
仓库第一件待修设备，是个无线话筒。
老梁说：“开机正常，一说话就断。”
钱进试了一下。
“蒋越是个——”
声音断了。
他换了个方向。
“蒋越这个人——”
又断。
钱进看向老梁。
“不是故障。这话筒有编制。”
我拆开电池仓，看见接触片已经松了。
更换零件、测试距离、登记故障。
老梁看着我填表。
“手艺还在。”
“工资可别因为我坐着干就打折。”
“放心，饭也不按你走路速度扣。”
我刚合上工具箱，门口有人鼓掌。
来人姓贺，叫贺致远。
老梁把手里的表递给他。
“你要找的技术顾问，就这位。”
贺致远没伸手，先问：“事故当时，控制记录能查到什么？”
我把拐杖靠在桌边。
“能查设备收到过哪些指令，哪个操作端发出的。不能单凭记录判断坐在操作端前的是谁。”
“如果有人清过控制台呢？”
“看清到什么程度。场馆值守系统也有独立记录，两边对照。原始设备别乱动，让厂家和调查人员处理。”
老梁点头。
“场馆记录已经交了。事故控制台也封存了，厂家正在解析。”
贺致远拉开椅子坐下。
“蒋越说，是你自己在下面误碰开关。”
“那就查下面那个手操盒，当时有没有控制权限。”
“他说你为了报复，什么都能编。”
我把刚修好的话筒递过去。
“贺总，你可以不信我。设备记录不靠人品工作。”
他按了一下开关。
“蒋越是个——”
声音传遍仓库。
钱进赶紧鼓掌。
“好了，这回确定修好了。”
贺致远把话筒放下。
“发布会有一笔设备采购合作，首款三百万。我负责买东西，不负责认兄弟。他说事故是个人违规，新设备能解决全部问题。”
“新设备的清单给我看看。”
他把文件推来。
我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台进口控制系统。
“这个型号，厂家早停产了。”
“你确定？”
“别靠我确定，去问厂家。”
贺致远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发了核验请求。
随后，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缺一个懂现场、敢指出问题的顾问。你参与验收，所有结论由他们复核。”
“我和蒋越有纠纷。”
“写进委托书。你提供意见，不独自下结论。”
我翻了翻。
每天三千，按实际工作结算。
钱进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
老梁拿清单敲他手背。
“别流口水，纸要留档。”
苏禾赶来核对条款时，我的手机响了。
蒋越。
“有余，身体怎么样？”
“能喘，收费的事可以谈。”
他停了一下。
“发布会缺个事故警示环节。你上台谈谈教训，给公司挽回点影响。我出十万。”
钱进张开嘴，被我抬手挡住。
“谈真实经过，不承认没做过的事。”
“可以，不让你认违法。咱们讲行业经验。”
“全程录像，不许剪我的话。技术复验在前，我发言在后。服装和道具提前确认。”
“你要求还不少。”
“肋骨按根修的，成本高。”
蒋越呼出一口气。
“行。我把合同发你。还有，策划做了个黑锅道具，你背着上台，节目效果好。”
我看着苏禾。
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
“锅多重？”
“泡沫的。”
“那不另收吊装费。”
电话挂断，钱进抓住我的胳膊。
“你真答应？他就是要你去给自己定罪！”
苏禾已经开始逐条改合同。
“他要的是画面。你一背锅，台下的人就会替他说剩下的话。”
我点头。
贺致远把一张新做的胸牌递过来。
钱进看清上面的字，手指慢慢松了。
甲方技术顾问。
贺致远问：“你能把两件工作分清吗？”
“能。”
我把胸牌翻过来，压在蒋越刚发来的合同上。
“他花钱请我上台认错。”
“你花钱请我查清谁错。”
“巧了，还是同一天。”
【第四章】
彩排那天，我穿了件借来的西装。
钱进替我整理领子。
“挺住，今天咱们是回来收账的。”
我点头，推开车门。
裤脚挂住拐杖，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钱进一把提住我后领。
“收账的老板，先别给债务人磕头。”
门口几个同行已经看过来了。
有人举手机，有人把话咽回去。
丁实从侧门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
他胸前挂着技术总监的牌子。
我扫了一眼。
“做得挺大。”
他摸了摸胸牌。
“师父，我……”
“说牌子。再大两寸，可以当围裙。”
他把手放下了。
蒋越跟在后面，张开双臂。
“有余！你肯来，我就放心了。”
我把拐杖递过去。
他动作停在半空。
钱进在旁边提醒：“接一下，兄弟情别悬着。”
蒋越接住拐杖，嘴角抽了抽。
大厅里摆了三十多把椅子。
供应商、场馆代表、合作方都在。
台上放着那口黑锅。
直径一米二，绑带两根，里面还贴了软垫。
策划姑娘抱着服装袋过来。
“谢老师，这是您的背心。”
我展开。
背面印了四个字。
事故主责。
我把衣服交回去。
“合同要求服装提前确认，这四个字没有确认过。”
蒋越走过来。
“就是节目效果，你别这么较真。”
“可以不较真。把你名字印下面。”
姑娘捂住衣服，往后退了一步。
钱进掏出计算器。
“联合署名不加钱，我们今天大方。”
蒋越把背心扯过去。
“换！换成安全警示员！”
我点头，坐到工作台前。
“先验设备。”
丁实挡住控制台。
“师父，你今天是来讲经历的，技术工作已经有人负责。”
我把甲方胸牌翻到正面。
丁实盯着那几行字，手还撑在桌沿，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蒋越看向贺致远。
“贺总，这不合适吧？他对公司有成见。”
“所以有第三方检测。”
贺致远把委托书放下。
“有意见提技术依据。我们付钱买设备，不买你们的相互评价。”
钱进站在我身后，把收音设备打开。
我指向台上的进口控制台。
“先核对型号、序列号和采购凭证。”
丁实去拿文件，抽了两次才把塑料文件夹抽出来。
检测工程师翻开底部铭牌，抬起头。
“这台底盘的生产信息，与采购单不一致。”
蒋越接得很快。
“演示样机，正式交货肯定全新。”
“演示样机也得与报验清单一致。”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这份写的是全新现货，现场验收后支付首款。”
蒋越按住文件。
“有余，别抠字眼。行业里先拿样机展示，很正常。”
“那就写样机。”
我把笔递给他。
“写清楚今天不具备最终交货验收条件。大家省得白测。”
他没接。
检测工程师拨通厂家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核对完序列号，问了一句：“这不是南桥剧场的租赁设备吗？”
大厅里有人咳了一声。
老梁举起手。
“南桥剧场，人在这儿。”
厂家又问：“外壳怎么换了？我们记录里还是灰色。”
钱进看了看那层黑亮的壳。
“出国镀了个漆。”
丁实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蒋越弯腰去捡，刚碰到，又直起身。
“供应商发错了。我马上让他们换。”
贺致远没接这个解释。
“今天先登记问题。验收不过，首款不付。”
蒋越的手扣住椅背。
我把问题单递过去。
“签收。”
他抬眼盯着我。
“你非得这么干？”
“我今天两份工，得对得起两份钱。”
钱进在旁边补了一张费用确认单。
“道具也验收一下。锅没有问题，黑得很稳定。”
蒋越把笔帽按得咔一声。
散场后，他把我堵在走廊。
“别以为你站到贺总旁边，就能翻身。”
我扶着栏杆，没有接话。
他凑近一步。
“十万块的合同你签了，三万定金也打了。你猜别人会怎么看？”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钱进追过来，举着屏幕。
有人把合同截成了两张图。
只留下付款金额和我的签名。
标题写着，受伤技术负责人索要封口费。
蒋越替我拍了拍肩。
“现在，你又得解释了。”
【第五章】
解释电话从下午打到晚上。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拿了十万。
我说只收到三万定金，留在工作室对公账户，没有支出。
对方紧接着问：“所以你承认收钱了？”
我把电话递给苏禾。
她问：“请问您是哪家机构，准备核实合同哪一项事实？”
电话断了。
钱进蹲在地上，拿胶带修那口锅的背带。
“钱没挣着，名声先租出去了。”
我问：“你修它干什么？”
“合同写了道具损坏照价赔偿。你仇人坏归坏，报价挺认真，泡沫卖八百。”
苏禾翻出双方确认过的完整合同。
发言内容须基于事实。
不得要求当事人作虚假陈述。
不得歪曲、剪辑发言。
她把沟通记录、完整合同和定金用途逐项整理，准备对外说明。
钱进举着手机问：“能不能直接骂？”
“可以，但骂完这些事还是要做。”
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
“那我先省点流量。”
我给蒋越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我发完整合同，你有意见吗？”
“发啊。谁有工夫看那么多字？”
“你不是要我解释？”
他笑了一声。
“有余，你就是吃亏在太认真。你说一句，我找十个人问一句。你解释得完吗？”
苏禾在旁边按下录音标记。
我问：“工资款为什么打给丁实的公司？”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半拍。
“正常分包。”
“工人是直接跟咱们公司签的合同。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丁实公司的员工？”
“财务上的事，你不懂。”
“那给我看账。我还是股东，书面查账申请你收到了。”
“等通知。”
电话挂了。
钱进把修好的锅竖起来。
“我算看明白了。这锅不是给你背的，是他公司的经营模式。”
苏禾把文件装进袋子。
“我们已经申请调取相关流水，也把这笔款项的线索交出去了。现在别急着给所有问题下结论，先把可以核实的事实摆出来。”
我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丁实。
我没开口。
他先问：“师父，旁边有人吗？”
“有。”
“那你出来一下。”
“肋骨不太同意。你说。”
他压低声音。
“原视频，我有。”
钱进手里的胶带停住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工人工资表。
十八个人，二十七万。
“为什么不交？”
“我也得保自己。”
“拿我保？”
他没答。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小段预览。
画面里是控制区。
蒋越站在桌边，丁实的半张脸出现在镜头旁。
远处传来我的声音。
“下面有人，别动设备。”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腰上的固定带又紧了一层。
钱进伸手去拿手机，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后面的呢？”
丁实在电话里说：“二十万。”
钱进站了起来。
“你卖他一次还没够？”
“我没跟你谈！”
丁实的声音抬高，又压了下去。
“师父，我知道你恨我。但视频能证明你没违规启动。我把原卡给你，你帮我把后面的事扛过去。”
“什么叫扛过去？”
“就说我当时吓住了，没听清。至于钱，那是蒋总答应给我的服务费，我没拿工资款。”
苏禾朝我摇头。
我按住桌沿。
“见一面。”
丁实立刻问：“你带钱？”
“带律师。”
那头没声了。
我继续说：“你把原件交给调查人员，谁做过什么，就查什么。我不会买证据，也不会替你编故事。”
“那我为什么见你？”
“因为他今天能把我收的三万说成封口费，明天也能把你账户里的二十七万，说成你一个人吞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很久，丁实才报了地址。
是一家离仓库不远的茶馆。
挂断前，他问了最后一句。
“师父，你还会帮我吗？”
我看着预览画面里，他伸向镜头的那只手。
“先把该交的东西交了。”
【第六章】
丁实坐在包间最里面。
桌上放着三杯茶。
他看见钱进也来了，眉头拧起来。
“怎么又多一个？”
钱进拉开椅子。
“摄像机是我的，卡也是随设备租出去的。我来认亲。”
丁实把一个小卡盒塞回口袋。
苏禾没有坐。
“先说明，今天的谈话我们会记录。你可以拒绝，也可以直接去配合调查。”
丁实看向我。
“你连跟我说话都得带律师？”
我把拐杖放在桌边。
“上一次我只带了安全绳。”
他端起茶杯，杯沿碰了两次牙齿。
包间里的热水壶开始响。
茶气往脸上扑，我握着杯柄，掌心那道伤被烫得发紧。
丁实忽然说：“你一直不肯让我做项目负责人。”
“上个月那台吊机，你连限位测试都没做，就在检查表上打勾。”
“后来不是补了吗？”
“因为我看见了。”
他把茶杯压在桌上。
“你总说我不够格。蒋总说，他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钱进看了眼他的胸牌。
“机会挺好，离看守所也近。”
苏禾抬手拦住钱进。
“说事故。”
丁实嘴唇动了动。
“蒋总要赶预演。他说客户就等那一次完整演示，再停机会谈崩。”
“所以你把停机牌拿走了？”
“他说你在下面有防护，试一下没事。”
“我让你守着，你答应了。”
丁实低下头。
我把袖口往上拉，手腕上的擦伤露出来。
“我挂在井边，叫你拉我。你听见没有？”
他盯着那道伤，喉结上下动。
“听见了。”
“为什么先拍？”
“他要现场素材，证明是你自己下去以后出的事。”
我握住茶杯。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落到手背。
钱进伸手把杯子拿走。
“烫。”
我看着丁实。
“你当时想过，我会掉下去吗？”
“你有绳！”
他突然抬头。
“我看见你有绳！我真不知道会伤这么重！蒋总说只要公司保住，就给我项目提成，让我独立带队。”
钱进把纸巾拍在桌上。
“所以你不是没听见。你是听见了，觉得他掉下去比你丢提成划算。”
丁实嘴唇张着，没接上话。
他的手机震了。
一条接一条。
他低头看，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钱进也收到了一张通知截图。
公司对丁实违规操作、擅自处置劳务款一事展开内部调查。
即日起停职。
丁实点开语音，手指按了几次才按住。
“蒋总，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钱不是我……”
他停住，看向我们。
苏禾指了指他的手机。
“别删。保留原始记录。”
丁实拨出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对方接了。
蒋越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你还打什么电话？你做的事，自己解释。”
“是你让我启动！”
“我让你按规定完成演示，什么时候让你违规？公司有制度，你签过培训表。”
丁实撑着桌子站起来。
膝盖撞到桌腿，茶杯滚落，碎在地上。
“工资款呢？你让我转出去的！”
“你有什么证据，就拿什么证据。别再骚扰我。”
电话断了。
丁实还举着手机。
门外服务员敲门，问要不要帮忙。
钱进看着地上的杯子。
“要。先算一下损失，别最后也算谢有余头上。”
丁实坐回椅子，手伸进口袋，取出了卡盒。
他没有立刻递来。
“你答应我，不让我进去。”
苏禾看着他。
“没人能作这个保证。你如实说明、主动提交证据，会有相应的法律评价。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交了一张卡就消失。”
丁实看向我。
“师父……”
我把卡盒推回他面前。
“别交给我。我们陪你去办手续。”
他盯着盒子，眼泪掉在桌面上。
“我当时要是先拉你一下……”
我站起来，钱进把拐杖递到我手里。
“当时我喊过你。”
我们出门时，丁实想跟在我身边，又停下，落在后面。
钱进去结账。
服务员报了茶钱和杯子钱。
他指了指丁实。
“分开。茶我们喝了，杯子是他自己摔的。”
那天晚上，原卡交了出去。
丁实坐在办事区的椅子上，逐项说明卡的来源、保存过程，以及自己留副本的原因。
我坐在另一边，补充事故经过。
隔着几排椅子，他看了我好几次。
我一次也没替他接话。
【第七章】
第二次预验收，蒋越带了法务。
他没再伸手抱我。
他先把一份切割责任的声明放上桌。
“丁实的个人行为，公司也受了损失。”
贺致远翻了两页。
“先谈设备，再谈你们的人。”
厂家技术人员已经到场。
他把控制记录、场馆独立值守记录放在一起，逐条对照。
我只负责指出时间段，没有碰原始设备。
检测工程师指着其中一行。
“事故发生前，井下手操端已处于禁止控制状态。启动指令来自主控台。”
蒋越的法务抬起头。
“记录只能证明操作端，不能证明操作者。”
“对。”
我接过话。
“所以我们从来没说只靠这张表认人。原始录像、现场人员的陈述，都已经提交核实。”
蒋越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那就等调查。现在你也不能证明不是丁实自己干的。”
“你今天终于承认，不是我在井下碰开关了？”
他手指停住。
旁边的法务低头写了两笔。
钱进把录音设备往前挪。
“没听清，蒋总再说一遍？”
蒋越没理他，转而指向验收单。
“设备检查是谢有余负责，这一点总没错。”
我把自己保存的原件照片放上屏幕。
同一页签字。
上面写的是空载测试通过。
测试范围只涉及指定设备，日期在事故前四天。
他对外展示的版本，把测试范围裁掉了。
检测工程师看完，两张图并排放好。
“空载测试记录不能替代事故当天的作业许可，更不能证明允许有人在井下时启动。”
蒋越端起水杯。
杯底碰到桌面，水从杯口溢出来。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慢点，桌上的原件要留。”
他没接。
贺致远翻到采购清单。
“接下来解释设备来源。”
老梁把租赁合同放上桌。
那台披着进口外壳的控制台，租金每月八千。
蒋越准备按三十八万卖给贺致远。
钱进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我这辈子没敢这么给泡沫锅定价。”
蒋越把合同往外推。
“采购方案可以调整。贺总，我们合作看的是整套服务，不是这一台机器。”
“可以。”
贺致远点头。
“那把服务拆开计价，把设备所有权、来源、型号写实。你敢写，我就敢让人核。”
蒋越的法务把文件拉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突然转向我。
“有余，差不多就行了。你把公司搅散，工人工资谁付？”
我翻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你已经拿这句话问过我一次。”
里面是工时单、劳动合同、金额核对表。
老周带着两位工人代表坐在门口。
听见工资两个字，他们站了起来。
贺致远把一张结算单推到桌中央。
“前一个项目，已确认完成的工程款，还有三十万应付你公司。你签委托支付书，我们按核实的名单直付工资，抵扣对应工程款。”
蒋越抬起头。
“这不合流程。”
苏禾把文件翻到签章页。
“双方书面确认，款项、人员、抵扣范围都列清楚。你可以让法务核对。”
“我公司的钱怎么付，我不能安排？”
老周把帽子放在桌上。
“蒋总，安排三个月了。我家孩子还在等药。”
蒋越没看他。
贺致远合上文件夹。
“工资问题不解决，新的合作不谈。你自己选。”
蒋越转头看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们把工时核了三遍。”
我指着老周手上那叠纸。
“怕多要你一分钱，你又有话说。”
蒋越拿起笔。
笔尖在签名处停了几秒。
“签完，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禾按住文件另一边。
“委托支付只解决这里列明的工资，不代表放弃其他权利。你刚才的话，我们不接受。”
他手上的笔猛地划过去。
纸背留下一道凸痕。
付款手续办完，老周蹲在走廊里查余额。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把屏幕举得很高，反复确认。
另一个工人拍他肩膀。
“到账了，快给医院转。”
老周点开支付页面，手抖得输错两次密码。
钱进蹲过去，替他挡住走廊里的人。
“别急，钱这回不会跑。”
我靠着墙，胸口那圈固定带被汗浸湿。
蒋越从会议室出来，看见这一幕，脸拉了下来。
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工资我付了，台阶也给你了。明天上台，管好嘴。”
“明天我按合同讲。”
“别把事情做绝。”
我转过头。
“我挂在井口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商量的吗？”
他下颌绷住，没答。
手机震动。
公司官方账号发布了新的说明。
事故系个别员工违背管理要求所致。
配图里，被点名的人换成了丁实。
我的名字被删掉了。
道歉，一个字没有。
【第八章】
蒋越晚上来找我。
他拎着水果，敲门时还叫了一声兄弟。
钱进看了眼袋子。
“别放这儿，回头说我们索贿，连橘子皮都解释不清。”
蒋越把袋子搁在门边。
“我跟有余单独谈。”
“我也想走。”
钱进指了指屋里的折叠床。
“但这是我家。”
苏禾把电脑合上，让出桌边的位置。
蒋越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准备齐全。”
我指向椅子。
“说吧，我还得按时吃药。”
他拿出一份协议。
医疗补偿、退出股份、一次性结清。
数字写得不小。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不再对外陈述事故经过。
配合说明此前报案系误会。
“你要我去跟调查人员说，我自己摔的？”
蒋越按住桌面。
“有余，你拿到钱就行了。人得往前看。”
苏禾把协议抽过去。
“涉及刑事责任的事项，不是你们写一份私下协议就能取消。要求当事人作虚假陈述，这一条我们不谈。”
“你们律师就会把事说复杂！”
蒋越抬高声音，随即看了眼门口，又压下来。
“我们六年兄弟，不能留点情面？”
我伸手去拿药，瓶盖没拧开。
钱进接过去，替我打开。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药吞下，喝了口水。
“丁实没拉我，是因为你让他去送录像卡，对吗？”
蒋越的目光落到苏禾电脑旁。
“你又录着？”
“你要说的话，怕留着？”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把药瓶放稳。
“肋骨断了，坐姿就得变。”
钱进没忍住，笑出一声，又把嘴捂上。
蒋越盯着我，突然把协议撕成两半。
“明天别后悔。”
他摔门出去。
钱进追到门边。
“水果拿走！”
脚步没停。
钱进看着那袋橘子，转头问苏禾：“这个怎么处理？”
“拍照，原样放前台，请他取回。”
“我这辈子吃橘子没走过这么严的流程。”
第二天，钱进天没亮就把我叫醒。
他给我找了一件衬衫。
“今天不能再穿借的西装，昨天那件袖子开线了，房东说赔二百。”
“你找谁借的？”
“婚庆道具间。”
我盯着他。
他赶紧解释：“不是新郎穿过的，是司仪的。你这条件，当不了新郎。”
苏禾来接我们时，带上了已经核对过的材料副本。
原始资料都在相应的保管、调查程序里。
公开展示的部分，隐去了工人的身份信息、账户号码和无关人员画面。
她最后问我一次。
“今天说到哪一步，你清楚吗？”
“说我亲历的事，展示可以核实的材料。不替法院判人。”
“还有？”
“不抢话筒打人。”
钱进举起手。
“这条主要提醒我。”
车开到会场，入口的工作人员把我们拦住了。
“谢先生的公司嘉宾证已经被取消了。”
我把另一张胸牌拿出来。
“我是采购方的技术顾问，另外有一份已经确认的现场发言合同。”
工作人员看了看名单。
“后台没有你的新登记，我得核实。”
大厅里的音响已经在试。
蒋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各位，关于前次事故，当事人原本答应到场。如果他最终不愿面对，我们也尊重……”
钱进往前一步，被苏禾拉住。
“别冲。找场馆负责人核实身份。”
我的手压在拐杖上。
入口处的金属地垫硌着杖头，每挪一下，都有一声脆响。
钱进打给老梁。
老梁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哪个门？”
工作人员听见名字，立刻拿起对讲机。
几分钟后，老梁带着贺致远的助理过来。
授权文件重新核对，入场登记补齐。
闸机亮了绿灯。
我刚往前走，胸口突然一抽，脚步停住。
钱进蹲下来看我。
“撑不住就歇会儿。”
里面的掌声已经响了。
主持人正在介绍蒋越的安全管理经验。
老梁转身推来一辆会场备用轮椅。
“坐。”
我盯着轮椅。
钱进拍了拍扶手。
“老板，豪车到了。敞篷，专职司机，零油耗。”
我坐下。
他把那口黑锅往轮椅后面一挂。
苏禾看着我们，抬手按了按眉骨。
“你们至少别从红毯中央冲进去。”
钱进点头。
“放心，咱讲究。”
他推着我走侧通道。
走到一半，黑锅卡在两排椅子中间。
一左一右两位来宾站起来，帮我们把锅抬过去。
其中一个认出了我。
“谢工，你这是……”
我握着扶手，抬头看他。
“来履约。”
台上，蒋越正把手放到播放键上。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蒋总。”
他转头。
钱进把锅从轮椅上解下来，扶我站起。
“你的售后到了。”
【第九章】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蒋越盯着轮椅后面那口锅，手悬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
主持人看了眼流程卡。
“谢老师来了，那我们请谢老师上台，分享事故教训。”
我扶着钱进走上缓坡。
灯打在头顶，衬衫后背很快贴住了皮肤。
钱进替我套上背带。
那口锅比我的肩膀还宽。
台下举起一排手机。
蒋越走过来，压低声音。
“注意场合。今天有客户，有媒体。”
我点头。
“所以我不白来。”
我站稳，刚要开口，钱进在旁边提醒。
“锅歪了。”
我伸手去扶，绑带又勾住话筒线。
音响嗡了一声。
后排有人笑得弯下腰。
我扶住话筒。
“大家别急。背锅也是技术工种，我第一次正式接单。”
笑声更大了。
蒋越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大概以为，最坏也就是被我阴阳几句。
我示意工作人员播放第一张图。
是那份完整的空载测试记录。
“这张表，签名是我的。”
台下的手机抬得更高。
蒋越往前半步。
“有余敢于承担，这一点——”
“请让我说完。合同写了，不得打断和歪曲发言。”
苏禾在台下抬起文件。
贺致远也看向蒋越。
他停住了。
我指着屏幕。
“这张表的日期，比事故早四天。内容是指定设备空载测试。公司公开的截图，删掉了测试范围。”
第二张图，是那段被剪过的视频。
画面停在我摘牌的位置。
“网上说，我摘掉停机牌，违规启动，害自己掉进井里。”
工作人员切换画面。
原片里，镜头向两侧展开。
场记日期牌清清楚楚。
我脚上的白底鞋也露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台边站着梁守成。
他正在指挥空载测试结束后的收场。
老梁站起身。
“这次测试我在场，当时井下无人。相关记录，我已经提交了。”
台下有个男人把手机放下，转头看蒋越。
蒋越接过备用话筒。
“宣传人员拿错了素材，这个我们可以道歉。但事故当天的管理责任——”
“下一段，就是事故当天。”
我握住话筒。
胸口那圈固定带被呼吸顶住，肋间一阵阵抽紧。
音响里先传出我的声音。
“下面有人，别动设备。”
镜头停在主控台附近。
丁实说：“师父还在下面，要不等等？”
蒋越伸手指向舞台。
“客户等了多久了？他有防护，试一下。验收不是他签的吗？”
丁实没动。
蒋越把手机拍到桌上。
“你还想不想带项目？我让你把演示做出来，不是让你陪他磨工时！”
后面的画面没有完整展示坠落。
镜头摇了起来。
只留下机器启动的声音，和我在井下喊停的声音。
我示意暂停。
“井下手操端当时没有控制权限。启动指令来自主控台。这一项，厂商记录与场馆记录已经交叉核对，调查人员也收到了材料。”
蒋越举起话筒。
“视频有问题！”
他这一声太响，音箱刺了一下。
前排两个人捂住耳朵。
“这是剪接的！谢有余，你拿钱进的设备做这种东西，有意思吗？”
钱进站起来。
“原卡、设备租赁记录、文件来源都交了。你可以申请核验，别拿喊声当检测报告。”
蒋越指着他，手指抖了一下。
“你们是一伙的！”
“对。”
钱进把自己的租赁合同举起来。
“我们一起给你干过活，一起被你欠过钱。这个不用鉴定。”
后排有人拍了一下椅背。
“我的钱也欠着！”
主持人想圆场，刚开口，贺致远抬手示意他先停。
蒋越换了个方向。
“启动是丁实操作的。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说的演示，是上面的影像演示！”
“蒋总。”
丁实从侧面站起来。
他胸前没有那块技术总监的牌子。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已经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你让我拿走停机牌，让我完成起升演示。不是影像。”
蒋越的嘴张开，又闭上。
丁实继续说：“你还让我拍师父摘牌的旧画面，说以后真出问题，不能让公司背责任。”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丁实把手机递给苏禾。
“工作消息也提交了。你撤回过，但我为了找你结提成，之前留了记录。”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蒋越转身去找法务。
法务没有替他接话，只把手机贴在耳边，往旁边走了两步。
我让工作人员播放下一段。
这段画面晃得厉害。
我的声音从井口下面传出来。
“丁实，先拉我。”
丁实在镜头后面答：“蒋总让我拍清楚现场。”
接着，是他接电话的声音。
“好，我现在送卡过来。”
片子停了。
台下没人笑了。
钱进低下头，手背抹过鼻子。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旁边的工人按住肩膀。
丁实垂着头，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看向蒋越。
“这就是你说的，公司绝不包庇。”
他往后退了一步，碰到桌角。
“有余，你先把话筒放下。咱们下去谈。”
“我的发言时间还没到。”
“钱我给你！你要多少，咱们谈！”
苏禾站了起来。
“谢有余没有提出过用钱交换隐瞒事实的要求。请你不要继续作这种暗示。”
蒋越转向贺致远。
“贺总，这都是内部矛盾。设备项目还有利润，我们可以换团队，换负责人。”
贺致远把面前的签约文件合上。
“设备来源不实，报价依据不实，事故说明也与原始材料不符。这份采购合同，不签。”
他把笔放到文件上。
声音不大，蒋越却伸手去抓桌沿。
第一次没抓住。
第二次，手指扣在桌布上，把半杯水带了下来。
“我已经把工资付了。”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不是要工资吗？付了啊。”
“工资本来就该付。”
“我给你补偿！股份也给你！公司你拿去！”
我把背上的锅解下来，交给钱进。
“公司不是能把人从井里捞上来的绳子。”
蒋越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他想把我往旁边带，钱进立刻隔在中间。
“他肋骨还没好，松手。”
蒋越的手缓缓滑下去。
他蹲到台边，双手抱着头。
“我就是想把单子签了……我没让你摔……我真没想这样……”
两位到场了解情况的民警走了过来，请他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抬头，看了看他们，又去找丁实。
丁实站在原地，没有往前。
蒋越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也卖我？”
丁实的下巴抖了几下。
“是你先把我写进了通知。”
钱进把黑锅靠在桌边，转身扶我。
蒋越想站起来，腿没撑住，一屁股坐进那口泡沫锅。
咔嚓。
锅底裂了。
他整个人陷在里面，两只手撑着锅沿，试了两次都没起来。
钱进低头看了一眼。
“八百。”
台下有人没憋住，喷出一口水。
他又补了一句。
“有签收单。”
蒋越被扶起来时，西裤上粘了一圈泡沫碎屑。
他经过我身边，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
“有余，我真后悔了。”
我扶着拐杖，没有让路，也没有拦他。
“这句话，你留着说清楚。哪一步后悔，哪一步做了，都别省。”
他低下头，被带离会场。
丁实也跟着去配合后续调查。
走到门口，他回头叫了我一声师父。
我没有应。
主持人站在台上，捏着流程卡，嘴张了几次。
我替他把最后一项念了。
“事故警示环节，到此结束。”
钱进扶着我下台，小声问：“十万块还收吗？”
“收。合同履行了，发票也得正常开。”
“那他问你这下满意没，你怎么说？”
我看了眼腰上的固定带。
“还早。”
“误工费，他还没赔。”
【第十章】
我以为，下台以后能先过两天好日子。
苏禾把结算清单递来，给我上了第一课。
律师费。
资料整理费。
后续诉讼支出。
还有钱进垫付的医药费。
钱进另拿了一张纸。
“这张是我的。”
我接过来。
交通费、饭钱、借用服装破损赔偿。
最后还有一项。
精神陪护，友情价。
我指着那一行。
“这个也算？”
“你睡觉磨牙，一晚上念了七次蒋越。我没替他答应，已经很有职业道德了。”
苏禾把那张纸抽过去。
“这项你们私下谈，不放进诉讼请求。”
钱进立刻把纸收回。
“专业的就是严谨。”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把能结清的先结清。
我把卖摄像机的钱转回给他。
他看见到账，没立刻收。
“你后面还要复查。”
“钱留了。这笔先还。”
他点了收款，低头操作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在买新设备。
结果他把两个水果摊的欠账还了。
“你那两袋水果，总算落到实处了。”
第一次庭前核对材料，我见到了蒋越。
他瘦了一圈。
看见我，他往前挪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提醒后停住。
“有余，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把准备提交的医疗票据理齐。
“你想要哪一种？不治伤，还是替你说谎？”
他眼睛看向别处。
后续审理把几件事逐项摊开。
谁在收到停机警告后仍要求继续作业。
谁拿走了警示牌。
谁负责实际操作。
谁截取旧素材，改换说明，向客户和工人推卸责任。
那笔二十七万，也沿着资金去向查了下去。
丁实没有把钱全部留下。
其中大部分按蒋越的安排，转到了关联账户，用来填他自己的资金窟窿。
他留给丁实的，只是许诺过的职位和一部分提成。
庭上，蒋越还试图解释那是公司临时周转。
相关单据摆出来后，他不再抬头。
判决宣读时，他双手撑着椅面，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本来能签下来的。”
实刑、追缴、赔偿。
没有哪一项因为那句兄弟就省掉。
丁实对自己参与违规操作、配合掩盖经过的行为，也承担了相应责任。
主动提交证据得到了依法考虑。
不是一笔勾销。
相关款项依法追回公司后，先用于清偿应付债务。
我自己的医疗、误工等损失，也按生效裁判走执行。
钱进看着材料，小声嘀咕：“折腾这么久，才算回到该回的位置。”
苏禾把文件袋扣好。
“能一项项落地，比谁在网上骂赢重要。”
我没接话，拿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
问他孩子出院没有。
他很快回了张照片。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正努力剥皮。
老周跟着发来语音。
“出院了。谢工，新场地什么时候开工？我带人过去，规矩按你以前那套。”
我按住语音键。
“规矩再加一条，工资日期写进合同，谁也别信口头保证。”
钱进凑过来。
“包括谢有余本人。”
我瞪他一眼。
他指着手机。
“没松手，发过去了。”
老周回了六个好字。
还补了一句，钱师傅说得对。
新场地是租的。
不大，放完工具柜，还得给货车留倒车的位置。
门口招牌挂上去那天，钱进站在梯子下面看了半天。
有余演出服务。
他问：“为什么不叫进财有余？”
“你出一半房租。”
“还是现在这个有文化。”
老梁来验工作台，拿卷尺量了三遍，把配电和检修区域分开。
一个新来的工人想省事，问能不能先给设备通电，收工前再补检查记录。
我把钥匙收进盒子。
“不能。”
“就试一下。”
“试之前，把该做的做完。”
他看了眼我，拿起检查表，转身去找工具。
老梁没说话，把旁边那张停机牌扶正。
贺致远没有送我公司，也没有送我房子。
他送来一份询价单。
三场小型活动，按公开要求比方案、比报价。
钱进拿到手，先翻付款条件。
看完，他把纸按在桌上。
“这个客户可以，没写活动结束后等领导心情。”
我把报价表推给他。
“先算成本，别只看到账。”
“放心，锅的损耗我都懂了。”
那口裂开的泡沫锅没扔。
钱进补了底，放在仓库角落装废纸。
每次有人把不要的合同扔进去，他都要检查一遍。
他说八百块的东西，必须干够八百块的活。
开工那天，我们请工友吃饭。
我总算穿上了一件合身的西装。
站到桌前，清了清嗓子。
“今天就说三件事。”
钱进蹲在音箱边，抬头提醒我。
“少说两件。”
我皱眉。
他指了指手机。
“你西装租到十二点，超时算一天。现在十一点五十六。”
话筒没关。
老周一口汽水呛在喉咙里。
老梁低头拍桌子，肩膀一抖一抖。
后面有人已经站起来，替我把衣架拿了过来。
我攥着话筒，看向钱进。
“你就不能私下说？”
他朝我摊手。
“我是想私下说。”
音箱里，把这句又放大了一遍。
满屋子的人都笑出了声。
我把西装脱下来，搭上衣架，露出里面那件工作服。
老周端着杯子喊：“谢老板，还讲不讲？”
我接过钱进递来的烤串，往板凳上一坐。
“不讲了。”
“吃饭。”
钱进举起杯子，刚要碰我的杯沿，又缩回去。
“你这个月，还欠我一顿。”
我把他那张费用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这顿，我已经按精神陪护报销了。”
他低头一看，筷子停在半空。
老梁伸手，把最后一串肉夹走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