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来接儿子，我让他先认人。
他带来的健身老板撇嘴：“两百三十斤，乡下喂一年，能不长膘？”
少年脱下外套，露出八块腹肌。
富商攥住我：“我儿子呢？”
少年一拳击断展示木板：“爸，找我先看领奖台。”
健身老板转身要走。
我按住了他那张冠军海报。
【第一章】
“两百三十斤，三个月减六十斤。”
钱建业把银行卡拍在我武馆的饭桌上。
“减下来，给你三十万。减不下来，我把你这块招牌买了，当柴烧。”
他身后的年轻人低头抠着裤缝。
门口，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健身连锁店老板何伟朝镜头偏了偏身子。
“钱总，您这不是为难周教练吗？他这地方，除了养猪，还能养出什么？”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拎来体重秤。
钱建业抬下巴：“让他上。”
“您先上。”
“我又不减肥！”
“先称称，您这张嘴占多少斤。”
举摄像机的罗小满手一抖，镜头拍到了屋梁。
年轻人猛地咳了一声，把脸埋进衣领。
钱建业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桌上的白菜炖豆腐还冒着热气。我把锅盖合上，免得唾沫增加伙食成本。
“他多大？”
“十九。”
“有病史吗？做过检查吗？以前怎么减的？你问过他想不想练吗？”
钱建业张开嘴。
我把秤往他脚边推了推。
“别急，答不上来可以场外求助。就是不能让嘴替你儿子出汗。”
何伟把手搭在钱建业肩上。
“周教练，钱总是心急。孩子在我们那儿练过，执行力不行，偷吃，撒谎。送来您这里，是看中乡下封闭，没人惯着他。”
年轻人抠裤缝的手停了。
我指了指他的手。
“再抠，裤子就减肥成功了。”
他松开手。
“名字。”
“钱有福。”
我点头：“好名字。”
何伟接话：“就是福气全长肚子上了。”
钱有福的肩膀往下一缩。
我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空碗。
“吃饭没？”
“没。”
“坐。”
何伟伸手拦他：“早上吃过两片面包了，还吃？”
“现在下午两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家的面包按年续费？”
罗小满的镜头又晃了一下。
钱建业扯开椅子坐下，把领带往旁边拨。
“行，你说怎么练。”
“先体检。没禁忌，再做评估。先谈一个月，按实际课时收钱，不承诺几天瘦几斤。吃饭、睡觉、训练都记下来。”
“三个月呢？”
“三个月看变化，不看你拍脑袋许的愿。”
何伟嗤了一声。
“收不起三十万，就直说。”
我把收费表贴到桌面。
“上面有价格。”
钱建业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一个月才这些？”
“嫌便宜可以捐村口修路，别捐给我，我怕你顺便当爹。”
钱有福刚把豆腐送进嘴里，鼻子里喷出一声。
他赶紧拿纸擦桌。
钱建业转头瞪他。
他又把背弓了回去。
我把碗推近一点。
“你自己说，留不留。”
钱有福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何伟。
“能吃晚饭吗？”
“能。”
“吃了不罚跑？”
“合理吃饭为什么罚跑？”
他抓住筷子。
“我留。”
钱建业想说话，我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推给钱有福。
“成年人，自己看。训练不是拘留，想走可以走。拍摄另签同意书，不想露脸就不拍。”
钱有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签完，抬起头。
“能先别拍我吃饭吗？”
罗小满立刻关了机器。
何伟脸上的笑收了。
“钱总，人家这是防着我们。既然周教练有把握，不如一个月后，咱们公开验收。”
“验收可以，公开得本人同意。”
我端起饭碗。
“还有，别拿他当猪称。功能、体能、围度，按评估来。”
何伟看了我一会儿，掏出手机。
“周教练还是这个脾气。”
他把屏幕朝钱建业转过去。
视频里，我揪着一个年轻人的衣领，把人按在擂台边。
底下的标题写着，乡村武馆教练当众殴打学员。
钱建业刚扣好的笔帽，被他一把拔开。
“这是不是你？”
门外的风吹得招牌吱呀响。
我放下筷子。
“是我。”
何伟笑了，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第二章】
视频只有七秒。
我拽衣领，年轻人倒下，场外有人尖叫。
再播一次。
我拽衣领，年轻人倒下。
钱建业起身，椅脚刮得地砖一阵刺耳。
“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你刚才只问，三个月能不能减六十斤。”
何伟把手机收回掌心。
“周平，别扯。杜强是不是你带的？出事后你是不是离开鹰峰了？”
“是。”
钱建业伸手去拽钱有福。
钱有福端着碗没动。
“爸，视频往前一点。”
“还往前？他都承认了！”
“我想看他为什么拽人。”
何伟点了点屏幕。
“我收到的就这一段。”
钱有福望着他的手。
“那你刚才说亲眼见过。”
屋里停了两秒。
何伟把手机塞进兜里。
“当时那么乱，谁能记住每个细节？钱总，我只是提醒您，孩子交给谁，得慎重。”
我拉开抽屉，拿出教练资质、急救培训记录和武馆的经营材料。
“你可以核验，也可以现在领他走。”
钱建业没翻那些东西。
“那个人呢？”
“在何总那里上班。”
他的视线转过去。
何伟扯了扯袖口。
“公司给受伤员工安排岗位，有问题？”
我看着他。
“没有。给人饭吃是好事，别把嘴也一块儿封上。”
何伟抬脚踢开挡路的凳子。
“行。一个月。别到时候把孩子练出毛病，求我们接手。”
他出了门，钱建业跟出去接电话。
钱有福扒完最后一口饭，自己把碗送到水池。
我问：“不走？”
他打开水龙头。
“我想试三天。”
“可以。”
“你不解释？”
“该解释的时候会解释。你先把洗洁精放下，那是醋。”
他低头看瓶子。
“你们这里，厨具也参加伪装训练？”
“瓶子上贴着字。”
“我以为是品牌。”
当天体检预约好了。
钱建业临走前，把自己的电话写在纸上。
“他偷吃，你就打给我。”
我把纸贴到急救联系电话旁边。
“这里不打小报告，只打急救电话。你要抢业务，先考证。”
钱建业抬手指了我半天，最后把指头收了回去。
第二天，钱有福拿着检查结果回来。
我逐项核对，又联系给他做运动评估的医生。
钱有福坐在门槛上，鞋尖抵着地。
等我挂断电话，他问：“是不是没救了？”
“有几个指标要复查，膝踝负荷得控制。先低冲击运动，逐步加量。”
“不能直接练拳？”
“先学站稳，再学把别人打不稳。”
他望着擂台，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十分钟后，嘴角下去了。
我让他练最基础的重心转移。
他摆好架势，拳头举到眉毛边。
“师父，我这是不是有点高手的意思？”
“有。”
“哪方面？”
“你喘得很有气势。”
他刚想反驳，脚下一滑，坐在了软垫上。
我没拉他，先问膝盖有没有不适。
他摇头，自己撑地起来。
第三天晚上，罗小满来拿落下的收音设备，正撞见钱有福提着一大袋炸鸡往后院走。
她停在门边。
钱有福也停了。
炸鸡的热油味飘进屋。
他捏着袋子的手收紧，塑料响了好几声。
“不是我买的。”
我看了看袋口的订单。
“收货人，乡村武馆首席干饭王。”
他闭上眼。
“那个可能是重名。”
我拿了两个盘子。
“放桌上。”
他没动。
“你不扔？”
“为什么扔？”
“以前被抓到，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再说十遍自己管不住嘴。”
我撕开包装，把订单取下来。
“今天吃多少，记多少。明天照常吃饭，也不加罚。你得学会安排，不是学会躲监控。”
他盯着盘子，半天没伸手。
罗小满把设备装进包里，转身要走。
钱有福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他把手机摆到桌上，屏幕亮着。
一条消息刚弹出来。
何伟问他：鸡到了吗？记住，得拍到他发火。
【第三章】
罗小满的手停在包扣上。
钱有福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订单是我下的，钱是他转的。”
我没碰手机。
“还有呢？”
他舔了舔嘴唇。
“他让我惹你。”
“怎么惹？”
“偷吃，顶嘴，逃课。你要骂人就录音，要动手就开直播。”
罗小满把包放下。
“我接的单子，说的是拍减重纪录片。”
“前半段是。”
钱有福拉开聊天记录。
我往下看。
何伟给他的台词写得很细。
饭菜太差，教练暴躁，训练粗野。
甚至连镜头的位置都标了。
灶台拍油，厕所拍污渍，宿舍拍床角。
我扭头看了一眼刚刷干净的灶台。
“他怎么不提前说？我白刷了。”
钱有福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你能不能骂我两句？”
“不能。你手机还开着录音，我职业生涯已经不够剪第二次了。”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赶紧把录音停了。
罗小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钱有福自己说完。
“他说你拿高价虐待学员，让我帮他揭穿。我想买一台电脑，他答应给钱。”
“多少？”
“五万。”
我看了看自己的收费表。
“看来你比我有商业头脑。”
他站起身，椅子顶到了墙。
“我退给他。”
“钱退不退是你的事。拍过的东西，先全部给我看。”
他把相册、云盘和聊天记录一项项打开。
我让罗小满帮着保存原文件，记录时间，不剪，不配字。
钱有福拍了三天。
拍到我在饭里给他留肉。
拍到我检查软垫边缘。
拍到我让他不舒服就停，别为了证明自己硬撑。
还有一段，我在院子里补沙袋。
他在镜头外问我，何伟说的那个人，到底怎么伤的。
视频里的我穿着线，头也没抬。
“医生建议停训，他还被要求参加商业对抗。我把人拖出来，晚一点，伤可能更重。”
“那你为什么不把视频发出来？”
“场地方的原片没给我。我递交过材料，也申诉过。能证明我离职的原因，不等于能从网上把那七秒挨个抠掉。”
屏幕暗下去。
钱有福的指甲掐在手机壳边。
“我第二天就不想拍了。”
“第三天还买炸鸡？”
“他说最后试一次。你不摁我的头，他拿不到素材款。”
罗小满猛地抬头。
“素材款？”
钱有福又点开一个文件。
鹰峰的新项目，要做一个失败者改造系列。
前面得有一个失败的地方。
地方越破，教练越凶，后面几十万元的封闭营就越值钱。
我看见文件里那张武馆照片，连招牌掉漆的位置都画了圈。
何伟想要的不是一个胖孩子。
是一个在我这里受尽折腾，再被他领回去的胖孩子。
罗小满抹了把嘴。
“我明天那个直播，也在这份脚本里？”
“在。你只管拍，主持词他找别人说。”
她把合同拿出来，翻到委托事项。
“我只签真实记录。这活儿我不干了，钱退。”
钱有福看向我。
“我还能留吗？”
我把炸鸡推到他面前。
“今晚先把事情说清楚。留下，不代表没发生过。”
他点头，抓起手机给何伟转账。
第一笔退了回去。
第二笔也退了回去。
何伟的电话立刻打来。
我指了指屏幕，让他自己接。
“你犯什么病？不是说好了吗？”
钱有福攥着手机。
“我不拍了。”
“你爸知道你拿钱吗？知道你演了三天吗？钱有福，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知道了。”
门口传来钱建业的声音。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槛外。
袋子里装着家里送来的药和换洗衣服。
钱有福嘴唇张了张。
“爸。”
钱建业没看他，盯住手机。
“何伟，你拿我儿子干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何伟笑了一声。
“钱总，孩子的话，您也信？他为了逃避训练，什么都编得出来。”
钱建业伸手要拿手机。
钱有福往后退了半步。
“这回我自己说。”
他点开刚收到的一份合同附件，递给父亲。
“爸，你以为那五万是全部？”
钱建业低头。
合同里还有一项尾款。
失败案例素材收购，十万元。
收款人不是钱有福。
是何伟。
【第四章】
钱建业盯着那一行字，保温袋从手里掉到地上。
里面的不锈钢饭盒滚了出来。
盖子磕到门槛，咣的一声。
电话那头，何伟还在说。
“内部策划，没执行，你别让孩子带偏了。”
钱建业弯腰捡饭盒，手指在扣子上掰了两次，没扣上。
“明天过来。”
“钱总，我解释——”
“带原件。”
他挂断电话，看向钱有福。
钱有福站得笔直，肚子把衣服撑出一道褶。
“拿人家的钱，背地里害人。我给你的钱不够花？”
“够。”
“那为什么？”
钱有福抬起头。
“他答应事成以后，帮我劝你，别再把我送来送去。”
钱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送你去减肥，错了？”
“你送我去的地方，有人让我晚上只喝水。有人让我穿着厚衣服跑，跑吐了，说吐出来就轻了。”
钱有福扯起裤脚。
膝盖边有一块旧疤。
“我说疼，你说别人都能练。”
钱建业蹲下去，指尖想碰那块疤，又收回来。
钱有福把裤脚放下。
“我骗你，也骗周教练。这钱我退，拍过的东西我作证。你要带我走，我不走。”
我端着饭盒去水池。
“先说清楚，不是花五万就能买一张赦免票。”
钱有福追到门口。
“我知道。”
“恢复训练前，把事情处理完。公开解释要承担后果，不能只挑你显得勇敢的部分说。”
他把手机递给罗小满。
“明天拍吧。我同意。”
第二天，何伟真来了。
他带着打印好的文件，第一页盖了公司章。
“合同没有生效，只是项目草案。孩子理解错了，我也有疏忽。”
他说完，把一袋训练器材放到桌上。
“过去的事翻篇。孩子的身体要紧。”
我没拆袋子。
“先把你安排他激怒我的消息读一遍。”
何伟望向罗小满的镜头。
“你们直播？”
“没有。”
她指了指录制灯。
“固定原始材料。你可以不接受拍摄，但昨天已经散出去的预告，你得澄清。”
钱建业把那份失败者改造系列的宣传截图摆出来。
上面钱有福的脸被放大，旁边是我的武馆。
配文写着，父亲最后一次尝试，乡村狠练能否救回失控人生。
何伟摸了摸下巴。
“宣传有夸张，很正常。”
钱有福走过去，把自己的证件压在截图上。
“我十九，不是你道具箱里的胖子。你拿我爸签的活动意向书，当我同意露脸，哪一条允许？”
何伟看向钱建业。
钱建业把笔放下。
“他说什么，你答什么。看我没用。”
何伟的脸绷住了。
他伸手去拿文件，钱有福按住纸角。
“还有我拿钱的事，要一起说。”
“你有完没完？”
何伟把文件猛地抽出来。
纸边在钱有福手背上划了一下。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上镜？你站在这里，除了胖还有什么值得拍的？”
钱有福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刚放下杯子，他已经开口。
“现在多一项。”
“什么？”
“退款比你快。”
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收款记录。
“确实，昨天全退了，备注也写清了。”
钱建业的手机响起来。
他开了免提。
负责合作对接的人说，项目先停，影像下架，合同和授权需要重新核验。
何伟站在桌边，眼皮连跳几下。
“钱总，大家做生意，别闹得太难看。”
“你拿我儿子做买卖的时候，怎么不怕难看？”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钱建业没在儿子前面加那个胖字。
何伟抓起器材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指着我。
“拍清楚了。一个月后，你要连点变化都拿不出来，今天说什么都白搭。”
我把评估预约单贴到墙上。
“按检查结果来，不按你的广告来。”
他一脚踢到门边的凳子。
凳子没动。
他的表情动了。
那是我用来垫沙袋的实木墩。
钱有福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坐下歇会儿？我们这里没有受伤罚跑。”
何伟扶着门框走了。
下午，我检查训练日志时，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是杜强。
那七秒视频，还有前面的三分钟。
【第五章】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
“周哥。”
杜强的声音压得低。
“视频在哪？”
“我有一份。但我现在不能给。”
“何伟拿什么压着你？”
电话那边传来推门声。
杜强只留下一句：“给我点时间。”
通话断了。
钱有福拿着训练日志站在我身后。
“救人那件事，是真的？”
“先别忙着给我立碑。今天的睡眠时长，为什么写看情况？”
他把本子抽回去。
“情况不太好。”
“几点睡？”
“两点。”
“干什么？”
“研究步法。”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上游戏角色正被人追着砍。
“研究得不错，逃跑路线挺熟。”
他把手机倒扣，拿笔改了时间。
第一个月的公开评估，按原计划进行。
钱建业从外地赶回来，刚进门就去看秤。
我把秤挪到墙边。
“先看别的。”
钱有福脱鞋，按评估要求完成动作。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同样记录心率和恢复情况。
第一次他做完，扶着膝盖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次结束，他还能抬手指钱建业。
“爸，你挡风扇了。”
钱建业往旁边让了一步。
罗小满对照原始记录，逐项拍下。
钱有福的腰围变了，活动能力变了，体重也降了。
没有何伟广告里那种十天二十斤。
钱建业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就这些？”
钱有福拿毛巾的手停住。
我把第一个月的日志翻到最前面。
“钱总，第一天，他上两层楼，要歇几次？”
“我哪记得。”
“你记得他吃了几块肉，记不得他走了几级楼梯？”
钱建业没接话。
钱有福把毛巾搭回肩上。
“没事，爸。他问我，我记得。”
他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不用歇了。”
钱建业嘴唇动了动，走到楼梯前。
“那走一趟。”
钱有福看向我。
我点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上楼。
楼道里先响钱有福的脚步，接着响钱建业的喘气。
到二楼，钱有福回头。
“爸，你要歇吗？”
“谁要歇？我看看墙。”
钱有福抬手摸了一下墙皮。
“墙也喘？”
罗小满把镜头朝下压，肩膀抖得收不住。
钱建业扶着扶手，瞪了她一眼。
下楼后，他没有再问瘦得为什么这么少。
他蹲在钱有福旁边，拿起训练日志。
“这个，每天都记？”
“嗯。”
“疼了写不写？”
“写。写了会调整，不挨骂。”
钱建业翻页的手慢下来。
临走，他把带来的点心放进冰箱。
没往钱有福床底塞。
也没交代我藏起来。
他只问：“这个怎么安排？”
我让钱有福自己答。
钱有福翻了翻包装。
“我留着周末分，吃多少记多少。”
钱建业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有福。”
“嗯？”
“下次疼，直接打我电话。”
钱有福看着他。
“你别先说别人都能行。”
钱建业把手机拿出来，在联系人备注里添了四个字。
先听他说。
第二个月，钱有福开始学基础拳法。
我把手靶举起来。
“别急着用力，先把动作做完整。”
他点头，左拳伸出去。
拳没收回来，右脚先绊住左脚。
我伸手扶住他。
他靠着绳圈，喘了两口。
“师父，我可能有点天赋。”
“有，能在同一个位置摔出不同姿势。”
他低头重新站好。
第三个月，钱有福第一次连续打完基础组合，没乱脚。
他摘下拳套，摸了摸自己的手。
“我想学散打，不只是减肥。”
我没立刻答应。
他追过来。
“我知道不能一下子打比赛。我可以慢慢练。”
我拿出新的评估表。
“那就按项目要求来。减重、技术、对抗，分开推进。别把出汗当战绩。”
他把表接过去，压在训练日志第一页。
当天晚上，杜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商业活动的医疗记录。
停赛建议后面的签字，清清楚楚写着何伟。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
他准备说你没有资格带人参赛。你以前的注册材料，别弄丢。
【第六章】
钱有福替我把柜子翻了个遍。
最后从一沓旧比赛秩序册里，抽出我的证件和履历。
他蹲在地上，盯着照片。
“师父，你以前这么瘦？”
“重点看字。”
“省队陪练，后来带过青少年队……”
他抬起头，眼睛瞪圆。
“你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你第一天问的是，能不能吃晚饭。”
钱有福把证件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你回来开这个馆？”
“这里的房子是家里的，房租省了。旧事没讲清，也懒得给人站台卖课。”
“就这？”
“还想有什么？地下室关着八个掌门？”
他往楼梯下看了一眼。
“那里不是放土豆的？”
“对，其中两个已经发芽，暂时不能出战。”
罗小满笑得把三脚架碰倒了半截。
她这些日子拍的真实训练记录，已经有人追着看。
钱有福允许公开的部分，她才发。
吃饭、打靶、摔倒、重新站起来。
没给我加什么隐世高手的名头。
有一条视频下面，最多的留言不是问能瘦多少。
是问，今天那个有福又把哪只脚放错了。
钱有福看完，把手机塞给我。
“他们记住我名字了。”
“嗯。”
“不是钱总的胖儿子。”
我把拳套递过去。
“那让他们下次也记住你动作。”
六个月复查时，钱有福已经能把旧裤子折出一截。
我不许他拿裤腰套头拍视频。
他问为什么。
“你爸看见，容易以为我把你练得没裤子穿。”
复查结果允许按计划继续推进，他才开始增加规范的技术对抗。
第一回合，他抬手就是一记大摆拳。
来不及收，下巴先空了。
我轻点护具，叫停。
“刚才如果不是技术练习，你已经在认真研究天花板。”
他喘着气，抬手摸下巴。
“我想打得漂亮一点。”
“先打得明白。”
第二回合，他老老实实收肘，移动，打完退出。
第三回合，被逼到边线，他又急了。
两只手一抡，脚下打结。
我叫停，他一屁股坐到垫子上，把头套摘下来。
汗从鼻尖往下掉，砸在护腿上。
“我是不是学不会？”
我拉来凳子坐下。
“你今天做对几次？”
“不记得。”
“做错呢？”
“全记得。”
“那你脑子挺偏心，自己家孩子一次也不夸。”
他拿毛巾捂住脸。
过了半分钟，又把头套拿起来。
“再来一次，轻的。”
我站起身。
“先休息够。”
那天训练结束，钱建业打来视频。
钱有福把镜头举得只剩一张脸。
父亲在国外的项目现场，背后有人催他开会。
“我给你买了个新车。”
“我不要。”
钱建业愣住。
钱有福拉开镜头，给他看新添的训练表。
“年底有个面向成年新人的散打邀请赛。我如果评估过关，想参加。”
“被打怎么办？”
“有护具，有规则，有裁判。”
“那也不行，万一——”
钱有福把手机放稳。
“你以前逼我跑到吐，说男人得吃苦。现在我想认真练了，你又只看见别人打我。”
钱建业抬手挡住旁边来催的人。
“你先说。”
钱有福把报名条件、体检要求和训练计划一条条念完。
钱建业没有全听懂，拿纸记了下来。
最后他说：“你让周教练再跟我讲一遍。”
不是不许。
是讲一遍。
我接过手机，钱有福转过身去，拿毛巾擦脖子。
十月，赛事报名通道开放。
我提交真实经历和训练年限，为钱有福申请成年新人组相应级别。
赛事方通知审核通过的当天，另一封邮件也到了。
有人举报我们隐瞒专业训练经历，涉嫌冒充新人。
附件里，是我的省队旧合照。
【第七章】
钱有福把照片放大，指着角落里的我。
“他们是不是对减肥有什么误解？”
“怎么说？”
“我减一百斤，也不能减成你。”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放下。
“我收回后半句。你年轻时也还行。”
举报把教练经历套到了学员头上。
但审核人员必须核实。
何伟知道这一点。
他没指望靠一张照片直接取消资格。
他要把核验拖到截止时间以后。
钱有福站在桌边，盯着赛事通知的日期。
离补充材料截止，只剩四十八小时。
“他早不说，晚不说，就这个时候？”
我把需要的材料列出来。
“你去准备训练记录和本人声明。我联系原单位，证明照片里的那个倒霉蛋是我。”
罗小满开电脑找原片。
“从第一天到现在，我这儿有带时间信息的连续记录。”
钱有福望向她的硬盘。
“我第一次绊倒那段也交？”
“交。”
“能打码吗？”
“脸还是脚？”
“人格。”
她头也没抬。
“文件太大，打不完。”
材料提交前一天，杜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只旧运动包。
钱有福认出他，先把路让开。
我给他倒水。
他没接，把包里的硬盘放在桌上。
“原文件、活动流程、医疗建议，还有当年的邮件备份。”
我看着他的膝盖。
“现在怎么样？”
“日常没事，不能再按以前那样打了。”
他把裤腿放下，抽出一份解除劳动关系的材料。
“离职手续办完了，该结的工资结了。他一直说当年是公司保住我，让我别再翻旧账。”
“那现在为什么翻？”
杜强看向墙上钱有福的训练表。
“他让我出面，说这孩子以前跟我练过好几年。还说我欠公司一条路，得还。”
钱有福往前迈了一步。
杜强没躲。
“我没签。但我替他瞒过别的，不能一句我也没办法就算了。”
他把硬盘连接到电脑。
画面亮起来。
擂台边的医生抬手，明确建议停止活动。
杜强扶着膝盖，右脚不敢落地。
何伟拿着流程单，伸手指计时器。
“赞助都到了，就三分钟，走完。”
镜头外，我说不行。
何伟把我推开，朝场上喊继续。
杜强刚迈步，膝盖一软。
我冲过去，拽住他的衣领，把人从绳圈边拖到安全处。
有人挡在我面前，手伸向摄影机。
画面晃了几下。
接着，屏幕里响起何伟的声音。
“前面那段别发，就留后面。说教练情绪失控，公司已经处理。”
罗小满按下暂停。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钱有福攥住椅背，指节压白了。
“他让你救人，还让你背锅？”
“救人不用他让。”
我把水递给杜强。
“这些，你愿意核验、愿意出面？”
杜强接住杯子。
“愿意。欠你的，我先从说实话开始。”
我们没有把硬盘往网上一扔就宣布结束。
原始文件留存，相关材料提交，向当年的场地方和在场人员发出核验请求。
罗小满把经过核实、可以公开的部分整理出来，保留前后经过。
她发布那天，给标题只写了一句话。
七秒之前，还有三分钟。
何伟的电话从下午打到晚上。
我没接，留了书面沟通方式。
钱有福坐在旁边，盯着报名系统。
晚上九点，审核结果更新。
符合新人组报名条件。
他跳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吊灯。
“过了！”
我伸手护灯。
“你先把自己和公共财产都留到决赛。”
罗小满正在看后台，忽然把屏幕转过来。
鹰峰刚发布一张新海报。
何伟站在中间，旁边拼着钱有福入馆前的照片。
另一侧，是个穿拳击短裤、露着腹肌的陌生年轻人。
海报最上面写着，鹰峰年度蜕变冠军。
【第八章】
钱有福看了三遍。
“我这就有售后替身了？”
罗小满把图片下载，保存发布页面和时间。
“宣传文案说，是典型案例效果示意。”
“示意就能借我肚子？”
钱有福掀起训练服，看了看腰。
“辛苦十个月，腹肌还没练利索，版权先没了。”
我按下他的衣角。
“先处理授权，再处理你的参赛。别让他一张图，把你练了这么久的节奏带走。”
钱有福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这次没让我代说。
他把事情讲完，补了一句。
“我不是找你买个冠军。帮我找人把合同看清楚，该走的程序走完。”
钱建业在那边拍了桌子。
“他还敢用？”
“你先别吼，听我说。”
电话安静下来。
钱有福把保存证据、停止侵权、公开更正几件事逐项说明。
说到最后，父亲问：“还要什么？”
“比赛那天来。”
“我订机票。”
钱有福把手机放下，在报名表上签字。
这是他第一次没把希望全压在父亲发火上。
赛前几周，何伟的海报被撤了。
平台要求补交授权，相关合作方也开始核查。
他又换了说法。
没有点我名字，只说某些乡下教练，为了流量把减重学员推上擂台。
视频里，他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
“成年人要对后果负责。真打起来，可不是拍两下木板。”
钱有福看完，往下翻评论。
有人问他是不是说周平。
他点了赞。
钱有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套上拳套。
“我今天多练两轮。”
“不加。”
“我有力气。”
“你有气，不是有计划。”
他站在沙袋前，肩膀一上一下。
我挡住沙袋。
“你上场是为了打好自己的比赛，还是给何伟表演生气？”
他咬着护齿，没出拳。
几秒后，把拳套垂下。
“按计划。”
最后一次赛前技术对抗，他还是出了问题。
退到边线时，视线只盯着对方拳头，脚下僵住。
我叫停，他摘下头套，额发全贴在脑门上。
“我知道该转出去。”
“知道不等于做得到。”
“再来。”
我们拆成一步一步。
挡，移，转，离开。
重复。
又重复。
第三次，他转慢了。
第四次，他把脚放错。
第五次，他想往后撤，又停住，抬肘护住，沿着边线转了出去。
我拍了一下手靶。
“就这个。”
他没有喊，也没跳。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吸了两口气。
比赛当天，我们到现场完成检录、体检和称重。
钱有福报的是八十五公斤级。
没有临时脱水，没有最后一夜穿雨衣跑步。
他早已按计划把身体状态稳定下来。
上秤前，他把外套递给我。
“师父，我紧张。”
“正常。”
“你第一次比赛也紧张？”
“嗯。”
“怎么缓解？”
“当时我教练说，输了就自己坐车回去。”
他猛地转头。
我拍了拍车钥匙。
“放心，今天我开车。输赢都带你。”
他笑了一声，走上秤。
合格。
资格核验完成，体检通过，正式编排确认。
钱有福把参赛证戴到脖子上，低头看了又看。
罗小满拍下他攥证件的手。
她刚关机器，杜强从展区那边走过来。
“何伟也来了。赛事旁边有商业展示区，鹰峰租了展位。”
钱有福的笑停住。
我接过杜强递来的宣传页。
曾经被下架的海报换了排版。
钱有福的胖照片还在，只是眼睛处遮了一条。
瘦的那个人，则被做成等身立牌。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全程科学指导，冠军实证。
我把宣传页折好。
钱有福已经转身去热身。
“师父，先比赛。”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海报别扔。等我打完，咱们去认亲。”
【第九章】
第一场，钱有福险些把自己送走。
对手一上来就抢攻。
拳套碰到护具，砰砰两声。
钱有福往后退，脚跟踩到边线，整个人僵住。
我在场边喊：“护住，转出去！”
他抬起肘，挡住下一击。
左脚挪了半步。
右脚没跟上。
哨声响起，他失分。
回到场边，他伸手接水，水瓶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我听见了，脚没动。”
“下一回合只想一件事。”
“什么？”
“别给边线站岗。这里没给你发保安工资。”
他噗地喷出一点水，又赶紧擦掉。
第二回合，他不再盲目后退。
挡住，移动，拉开距离。
几次有效得分后，对手开始急着追。
钱有福没去拼那一下重拳，按练过的动作完成反击。
裁判举起他的手时，他先看裁判，又看我。
“赢了？”
“手举你这边，暂时不是举错人。”
他走下场，刚想张开胳膊抱我，膝盖一软，被我扶住肩。
“先恢复，别演领奖即下班。”
后面的比赛，他赢得都不轻松。
鼻子被打得发酸，眼泪顺着眼角往外冒。
有一场比分咬得紧，最后一回合结束，他坐在凳子上，护齿都忘了摘。
我伸手，他才吐到掌心里。
罗小满隔着警戒线，拍到他手臂上鼓起的筋。
没人给他剪成一拳一个。
有吃亏，有追分，有差点出界。
每一场之间，他按要求接受检查，完成恢复。
确定可以继续，才站上去。
下午，决赛前。
钱建业终于拖着行李箱赶到。
我刚好在休息区外确认流程，他一把攥住我胳膊。
“人呢？”
我朝他身后指了指。
钱有福穿着宽松外套，正背对我们做准备活动。
钱建业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我儿子呢？”
“你再仔细看。”
他急得拉开手机相册。
“我儿子！这么高，原来这么宽！”
他拿手比了一个圈。
钱有福转过身。
“爸，你找我还是找冰箱？”
钱建业的嘴张开了。
视频电话里，他看过儿子的脸。
可屏幕里的半张脸，和眼前站直、肩背展开的人，隔着他没亲眼见过的这一整年。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钱有福的胳膊。
钱有福拉开外套。
腹部的线条露出来。
钱建业伸出手，又缩回去。
“八块？”
钱有福低头数了一遍。
“别数了，再数收门票。”
何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看见钱建业，脚下加快。
“钱总，您可算到了。孩子在哪？我看周教练最近拍得热闹，乡下伙食好，别越练越——”
钱有福转向他。
何伟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脸，看参赛证，又看我。
“有福？”
钱有福伸出手。
“本人。您海报上的腹肌替身，没跟来？”
杜强站到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新宣传页。
何伟先看杜强，接着伸手扯宣传页。
杜强往后收了一下。
“别抢，原件已经留好了。”
场内广播响起，通知钱有福准备检录。
我拍了拍他的肩。
“先做你的事。”
钱有福拉上外套，对父亲说：“等我。”
钱建业点头，手还悬在半空。
决赛对手的距离控制比他好。
第一回合，钱有福被连续打断进攻。
回来时，他把牙咬得腮边发硬。
“我追不上。”
“那就别乱追。让他进来，守住位置，抓你练过的。”
钱有福低下头，手指按着护具边缘。
看台上，钱建业站了起来。
何伟也挤到附近。
“钱总，现在叫停还来得及。孩子不是这块料，硬撑没用。”
钱建业没搭理他，朝场边喊：“有福！”
钱有福回头。
“疼就说！不管输赢，爸带你回家吃饭！”
钱有福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转回来，看着我。
“师父，我还能打。”
“检查没有问题。按训练来，别逞那一口气。”
第二回合，他稳住了。
不扑，不抡，不把下巴往前送。
对手进攻时，他防守后接反击。
两次得分，把差距追回来。
第三回合，时间一点点走。
看台上的喊声挤在一起，我只盯着他的脚。
最后十几秒，对手压上来。
钱有福退了半步。
脚跟又碰到边线。
我手掌扣住场边的栏杆，金属硌进掌心。
钱有福没有停。
抬肘，移步，转身离开。
正是那套被他练错过几十次的动作。
对手转向追击，他抓住空当完成有效反击。
终场哨响。
钱有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汗从下巴滴到垫子上。
裁判核对结果。
接着，举起他的手。
成年新人组，八十五公斤级冠军。
钱建业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拍的是何伟的。
何伟嗷了一声。
钱建业头也没回。
“对不住，手快了。”
领奖后，钱有福摘下护具，披着外套走到父亲面前。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表演区的展示木板。
钱有福征得同意，拿起一块预制薄板，按示范姿势打断。
啪的一声。
钱建业肩膀一抖。
钱有福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
“爸，这十二个月，我顺便拿了个散打冠军。”
钱建业握着奖牌，指腹在刻字上来回摸。
我捡起半块木板。
“先说明，这是展示道具，不能回家拆家具。”
钱有福点头。
“知道。咱家家具比奖金贵。”
罗小满举着镜头，往旁边移了一步。
何伟正在往出口走。
我伸手，按住了展位上那张冠军海报。
“何总，真冠军来了。”
“你那位，也叫出来对个证件？”
【第十章】
何伟没有停。
杜强带着展区负责人，从出口方向走了过来。
“何总，刚收到关于宣传材料的投诉，请您配合核验。”
何伟站住，转身看我们。
“一个新人赛冠军，别搞得拿了世界金牌。”
钱有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参赛证。
“对，新人组，八十五公斤级。公告写得清楚，我也没改。”
他走到海报前，指了指最上面那行字。
“倒是你这个年度蜕变冠军，哪年，哪场，谁评的？”
何伟抬手去遮。
罗小满镜头没往前怼，站在允许拍摄的位置，拍完整个展位。
杜强把海报订单和项目文件递给负责人。
“这张入馆前照片没有取得本人授权。右边的模特也不是同一个人。此前被要求撤下，现在换了排版又出现。”
“你知道什么！”
何伟扯住他的袖子。
“你拿公司的工资，现在吃里扒外？”
杜强把袖子抽回来。
“工资对应工作，不对应替你作假。原文件和流程我都提交了，你有异议，可以逐项核验。”
何伟的手悬了几秒，转头去找钱建业。
“钱总，商业宣传都这样。前期投入那么多，总得出效果。”
钱建业摘下脖子上的奖牌，放回钱有福手里。
“谁投入，你就去找谁算账。你凭什么把我儿子分两半，一半用来卖惨，一半用来卖课？”
何伟的脸绷得发青。
“您之前也想让他瘦！要不是他胖，我们有必要做这个项目？”
钱有福伸手，揭开海报上遮眼的贴纸。
自己的旧照片露出来。
他没有撕。
只是站到旁边，让镜头把现在和过去一起拍进去。
“我胖，所以你就能拿我的照片换钱？”
何伟指着他的鼻子。
“你没拿过钱？那五万是谁收的？现在瘦了，就来装无辜？”
钱有福点开手机里的公开说明。
“我收过，退了，完整记录在这里。我也公开认了，还给周教练造成了麻烦。”
他把屏幕转过去。
“该我担的，我没往你身上推。该你的，你别拿我挡。”
围过来的人开始看海报，看手机，再看何伟。
有人认出罗小满账号里的那段七秒视频。
有人把鹰峰以前发过的宣传翻出来。
展区负责人要求先停止相关展示，保存材料，后续按合同和核验结果处理。
何伟抢过海报，猛地往地上一掼。
塑料展架弹起来，磕到他的小腿。
他没顾上疼，朝杜强喊：“当年要不是公司，你能有今天？”
杜强把医疗记录举起来。
“你签过停赛建议，还是让我上。周教练把我拽下来，你剪掉前面三分钟。这是今天有没有关系？”
“我剪怎么了？！”
何伟的声音拔高。
“活动赔钱你赔？赞助退款你退？你们一个个都当好人，最后成本谁担？”
说完，他停住了。
罗小满没有接话。
负责人看着他，手里的笔也停了。
何伟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自己的立牌。
那个腹肌模特晃了两下，扑到他肩上。
他把立牌推开，领口被塑料边勾住，扯出一声裂响。
钱有福往前迈了半步，没去扶。
我按住他的肩。
工作人员过去处理。
何伟坐到凳子上，两手撑着膝盖。
手机接连响。
他接起一通，还想笑。
“不是，现场有点误会——”
对面说了几句。
他的嘴角落下去。
又一通。
“项目先暂停？凭什么，我这边都投进去了！”
他站起来，腿碰到凳子，又坐了回去。
钱建业把自己公司的函件递过去。
合作终止、账目核验、相关索赔，由双方依法处理。
何伟看完第一页，抬头看钱建业。
“钱总，给条路。我之前不该动孩子，不该碰周平，咱们换个方式。”
钱建业没有接那张纸。
何伟手一松，几页材料掉到鞋面上。
他弯腰捡，捡起两张，另几张又滑下去。
“我就是做宣传……谁不这么做……”
他喃喃了几遍，忽然捂住脸，肩膀缩到一起。
我们没站在那里听他哭完。
该留下的材料留下，该走的程序继续走。
钱有福还有赛后检查。
比起何伟的眼泪，我更在意徒弟的鼻子有没有肿得不对称。
检查结束，我们在场馆外吃饭。
钱建业把菜单递给钱有福。
“你点。”
钱有福接过来，手指在几道菜上停了停。
“这个能吃吗？”
他问的是我。
钱建业抢先回答：“问你师父，合理安排。”
我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
“我也学了一年，别老当我没文化。”
钱有福点完菜，拿起茶杯。
“爸，今天不说我能吃？”
钱建业看着他手上的绷带。
“今天说你能练。”
钱有福把茶喝了，杯底磕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奖牌推过去。
“那给你摸五分钟。摸完还我，我晚上要拍照。”
钱建业接得很快。
五分钟到了，他没还。
钱有福伸手。
父亲把奖牌塞进衬衫里。
“在充电。”
“爸，没电的是你手机。”
“都充。”
一周后，钱有福跟我回到武馆。
平台已经移除了核实存在问题的宣传内容，相关合作也陆续终止。
旧视频的完整经过获得更正。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和当年的申诉材料放进同一个文件袋。
钱有福站在旁边，问要不要挂墙上。
“挂你训练表就行。”
“那我的冠军照片呢？”
“可以挂。”
“多大？”
“别挡消防图。”
他认真量了一遍墙，最终选了个不影响任何标识的位置。
照片里，他举着手，鼻子有点肿，头发全湿。
不够帅。
他自己挑的。
杜强来帮忙装了半天软垫边条。
我按活儿给钱。
他推了一次，被我塞回去。
“该清的账慢慢清。干活是干活，别拿免费劳动顶所有事。”
他收下，低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罗小满拍完收工，递给钱有福一段旧素材。
第一天，他抱着饭碗问，吃了晚饭会不会挨罚。
钱有福看完，没让删。
“留着吧。以后我飘了，就放给我看。”
我点头。
“每次收费。”
“你这儿还有付费清醒业务？”
“今天新开的，你是首位用户。”
他说不过我，转身去擦沙袋。
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钱建业下了车。
没穿西装，穿了一身新运动服，鞋带绑得很紧。
他把行李袋往桌上一放，又掏出银行卡。
我看了看卡，再看他。
他立刻把卡收回去，拿手机扫墙上的正规收款码。
“按表上价格。”
钱有福举着抹布，停在沙袋旁。
“爸，你来干什么？”
钱建业吸了一口气，把肚子往回收。
“我也练练。”
钱有福走过来，目光从父亲的肚子扫到鞋尖。
钱建业先举起手。
“不许拿我以前的话堵我。”
“没准备堵。”
钱有福把那台体重秤拖了出来。
父亲盯着他。
他蹲下，把秤擦干净，再放平。
“体检先约好。现在就记录一下，不评价。”
钱建业站上去。
数字亮起。
钱有福低头记进表格。
没有嘲笑，也没有倒吸凉气。
钱建业站了几秒，肩膀松下来。
“行，我听教练的。”
我从厨房端出饭。
钱有福给父亲盛了一碗，夹上一块豆腐。
钱建业拿着筷子，抬头问我。
“练一年，我也能有八块腹肌？”
我还没开口，钱有福已经把饭盆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
“爸，咱们先定个能完成的目标。”
“什么目标？”
“明天上二楼，别再看墙。”
钱建业举着筷子的手停住。
罗小满刚端起汤，立刻把碗放了回去。
我转身去拿抹布。
晚了一步。
她还是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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