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找我垫了8万。
第三天，手机关机。
我查了他朋友圈。
他在三亚晒太阳。
然后我打开了设备管理后台。
展馆里，三百平的大屏幕，全黑了。
齐总带着三个大客户，坐在全黑的贵宾室里。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翻周飞晒的海边照片。
我只说了一句话：
“8万到账，五分钟内全部恢复。”
后来周飞休完假回公司，
工位上坐着一个实习生。
他带的三亚椰子糖，大家在茶水间分了。
挺甜的。
【第一章】
周飞来找我的时候，是周一上午十点。
那天上午我在改一份设备采购方案，改到一半，周飞端着杯咖啡晃过来了，靠在我工位旁边，笑嘻嘻的。
他这个笑容我认识。
三年了，他有事要说的时候，就是这么个笑法，眉毛往上扬一下，嘴角拉开，眼睛往周围扫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凑近一点。
“苏凯，哥们，帮个小忙。”
“多大的忙。”
“不大，垫个款。”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是一份租赁合同截图。
“这次省展会，咱们公司要用一套多媒体展示设备，大屏幕、投影、音响、控制台，全套。租金八万，要提前付。”
“财务不付？”
“财务说要走流程，三天后才能批下来。但设备商那边催得紧，说今天不付款，设备就给别人了。”
“那找齐总批特事特办。”
“齐总出差了，在国外，时差十二小时，联系不上。”
周飞说着，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咱俩关系，你帮我垫一下，三天后财务款下来，马上还你。利息我都给你算上。”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几秒。
合同抬头是“华宇展览设备租赁有限公司”，合同编号、公章、经办人签字，看起来挺正规。
租赁期限：五天。
租金：八万。
付款方式：全款预付。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
“设备商说了，今天不付，明天设备就运去别的展会了。咱们这边展会后天就开幕，来不及。”
“那你自己垫。”
“我哪有八万啊。”周飞一脸为难，“我老婆管钱管得死，我每个月就三千块零花钱。”
我看着他。
周飞在公司干了五年，技术部主管，月薪两万五，年终奖少说也有十万。
他说自己拿不出八万，我是不信的。
但我没接话。
我跟周飞关系还行，平时一起吃饭、打球，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当了伴郎。
“苏凯，真的，就三天。”周飞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钱肯定到账，我马上还你。你要不信，我给你打欠条。”
我想了想。
三天。
八万。
有合同。
“行。”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了金额，输了对方账户。
“等等。”周飞拦住我，“别转我账户，直接转设备商账户，我把账号给你。”
他报了个账户，户名也是华宇展览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我转了。
八万整。
周飞收到到账短信，脸上笑开了花：
“兄弟，够意思！回头我请你吃饭。”
“三天后还我。”
“必须的，财务一批下来，我第一个还你。”
周飞拍拍我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我继续改方案。
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周飞发来微信：
“兄弟，欠条回头补给你哈，我先去对接设备了。”
我回了个“嗯”。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那句“回头补”，就是个坑。
【第二章】
第二天，周二。
我早上到公司，看见周飞的工位是空的。
我问了隔壁的小李：
“周飞呢？”
“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我皱了皱眉。
家里有事？
昨天不是还说要对接设备吗？
我给周飞发微信：
“设备对接完了？”
半小时后，他回了：
“嗯，搞定了，放心吧。”
我又问：
“欠条什么时候给我？”
他回：
“回公司就写，你急什么。”
我盯着那句“你急什么”看了几秒。
没回。
第三天，周三。
早上九点，我到公司。
周飞的工位，还是空的。
我又问小李：
“周飞今天也请假？”
“对，说要请三天，家里装修。”
装修？
我打开微信，给周飞发消息：
“今天财务应该批款了，记得还我。”
发出去。
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愣了一下。
退出去，再进。
还是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我又打电话。
关机。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被骗了。
八万块，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周飞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于两小时前：
一张海边照片。
蓝天、白沙滩、椰子树。
配文：“三亚的海，真治愈。”
我点开大图。
照片定位显示：三亚·亚龙湾。
我又往下翻。
前天晚上十点，他发了一条：
“机场，出发。”
配图是登机牌。
我截图，放大。
航班号：CZ6782。
目的地：三亚凤凰机场。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周围同事在说话、在打字、在开会，声音混成一团。
我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万。
我存了两年。
准备年底付房子首付的。
现在，没了。
被一个我当朋友的人，骗走了。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眼的时候，我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展会设备管理系统。
这是我上个月写的一套后台。
这次省展会，公司租的所有展示设备，包括大屏幕、投影、音响、灯光、控制台，全部联网，全部接入这套系统。
我可以远程控制。
可以开。
也可以关。
我打开系统登录界面，输入账号密码。
进入主控面板。
屏幕上显示着所有设备的实时状态：
【主展区大屏幕A1-A6】：运行中
【贵宾室投影仪B1-B2】：运行中
【中央舞台灯光C1-C20】：运行中
【音响系统D1-D8】：运行中
右上角显示：
【当前在线设备：42台】
【系统状态：正常】
我盯着那个【主控开关】按钮。
红色的。
很大。
点一下，所有设备，全部断电。
我把鼠标移过去。
停在按钮上方。
手指按在鼠标左键上。
没按下去。
我想起三年前，周飞刚进公司那天。
他请我吃了顿饭，说：
“以后多关照。”
我想起他结婚那天，喝多了，搂着我说：
“苏凯，兄弟一辈子。”
我想起上个月，他加班到半夜，路过我工位，扔给我一罐红牛：
“提神，别猝死了。”
我闭上眼。
再睁开。
鼠标往下移了一厘米。
点了。
【系统提示：确认关闭所有设备？此操作不可撤销。】
我点了【确认】。
屏幕上，所有绿色的【运行中】，变成了灰色的【已停止】。
【当前在线设备：0台】
我靠在椅背上。
掏出手机。
等。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齐总。
我接起来。
对面传来齐总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像是很多人在说话：
“苏凯！设备怎么回事？！全黑了！”
“齐总，设备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现在展馆里三个大客户在等着看演示！主展区大屏幕全黑了！贵宾室投影也黑了！你赶紧过来！”
“齐总，我现在过不去。”
“你什么意思？！”
“设备是远程控制的，我在公司就能解决。”
“那你赶紧解决啊！”
“齐总，这事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飞借了我八万块，说是垫付设备租金，三天后还。现在第三天了，他人在三亚，手机关机，微信拉黑。”
对面沉默了两秒。
齐总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齐总，我的意思很简单。八万块到账，五分钟内，所有设备全部恢复。一分钟都不多等。”
“苏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公司的展会！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声音很平静，“是交易。”
“你——”
“齐总，您再考虑一下。展馆里那三位客户，好像是华南区的大单吧？我记得合同金额是两千万。现在设备全黑，演示做不了，客户走了，这两千万大概率是黄了。八万换两千万，您觉得值不值？”
对面又沉默了。
我听见齐总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说：
“账号发给我。”
我报了银行卡号。
“等着。”
齐总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
主控面板上，所有设备还是灰色。
两分钟后。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80000.00元】
我打开系统。
点了【主控开关】。
【系统提示：确认开启所有设备？】
【确认】。
屏幕上，所有灰色的【已停止】，变成了绿色的【运行中】。
【当前在线设备：42台】
我关掉系统。
靠在椅背上。
手机又响了。
齐总：
“设备恢复了。”
“嗯。”
“苏凯，这事我记下了。”
“齐总，我也记下了。”
我挂了电话。
工位旁边，小李探头过来：
“苏凯，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没事。”
“哦。”
小李缩回去了。
我打开微信，给周飞发了条消息：
“钱到了，谢谢。三亚玩得开心。”
发送失败。
我笑了一下。
删了那条消息。
重新打了一条：
“周飞，欠条记得回来补。”
保存到草稿箱。
反正也发不出去。
留着，等他回来看。
【第三章】
下午三点，齐总回公司了。
他直接走到我工位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苏凯，来我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齐总坐下，盯着我：
“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周一，周飞找我垫款。
周二，周飞请假。
周三，周飞关机拉黑，人在三亚。
齐总听完，脸更黑了：
“周飞这个王八蛋。”
他拿起电话，打给财务：
“小张，查一下周飞这周有没有报过设备租赁的款。”
对面说了几句。
齐总挂电话，看着我：
“财务说，周飞根本没报过这笔款。”
我点头：
“所以那八万，不是垫付公司的租金，是他自己骗我的。”
“他拿这八万干什么？”
“去三亚了。”
齐总深吸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工作。”
“齐总，那八万——”
“我让财务转你了。”
“谢谢齐总。”
我转身要走。
齐总叫住我：
“苏凯。”
“嗯？”
“今天这事，你做得不对。”
我停住。
齐总看着我：
“公司的展会，你为了个人恩怨，直接关了所有设备。你知道如果客户当场翻脸，我们损失多大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那八万我一辈子要不回来。”
齐总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能报警？”
“报警有用吗？周飞会说这是民间借贷纠纷，不是诈骗。警察立不了案。就算立案，追回来也要几个月。我等不起。”
齐总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凯，你变了。”
“没变。”我看着他，“只是不想再当老好人了。”
齐总挥挥手：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
小李又探头过来：
“苏凯，齐总找你干什么？”
“没事，问了点工作上的事。”
“哦。”
小李又缩回去。
我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改到一半，手机微信震了一下。
财务小张发来消息：
“苏凯，齐总让我问你，周飞那边要怎么处理？”
我回：
“等他回来再说。”
“好的。”
我放下手机。
盯着屏幕上那份采购方案。
看了十分钟。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关掉文档。
打开周飞的朋友圈。
他又发了新动态。
一张海鲜大餐的照片。
配文：“龙虾真香。”
点赞三十二个。
评论十几条，都是“好羡慕”“带我去”“土豪”之类的。
我往下翻。
看见他老婆也点赞了。
还评论了一句：
“老公辛苦了，好好放松。”
我盯着那句“老公辛苦了”看了很久。
然后截图。
保存。
关掉朋友圈。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第四章】
周四。
周五。
周六。
周飞一直没回公司。
手机还是关机。
微信还是拉黑。
朋友圈倒是天天更新。
海边日出。
酒店泳池。
海鲜自助。
沙滩排球。
每条都有几十个赞。
我一条都没点。
只是每天截图。
保存。
周一。
我照常上班。
早上九点半，小李突然站起来：
“咦，周飞回来了。”
我抬头。
看见周飞拖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室。
他皮肤晒黑了一圈，脸上带着笑，跟几个同事打招呼：
“哥几个，给你们带了特产。”
他从行李箱里掏出几袋椰子糖，分给周围的人。
大家笑着接过去：
“谢了。”
“周哥大方。”
“三亚好玩吗？”
周飞笑着说：
“还行，就是晒。”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工位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眼镜，正对着电脑敲代码。
周飞愣了一下：
“你谁啊？”
那年轻人抬头，看见周飞，站起来：
“你好，我叫林枫，今天刚入职的实习生。”
“实习生？”周飞皱眉，“为什么坐我工位？”
林枫挠挠头：
“人事说这是我的工位。”
周飞脸色变了：
“什么叫你的工位？这是我的位子！”
他扔下行李箱，直接往人事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人事主管王姐正在整理文件。
周飞推门进去：
“王姐，怎么回事？我工位上怎么坐了个实习生？”
王姐抬头看他：
“周飞，你来了。正好，有份文件你签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飞。
周飞接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刷白。
那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这什么意思？”周飞声音都在抖。
王姐平静地说：
“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原因写得很清楚，私自挪用公款，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我什么时候挪用公款了？！”
“你以公司名义向同事借款八万元，用于私人旅游消费，导致公司展会设备险些无法运行，差点丢掉两千万的大单。这不算挪用公款？”
周飞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我没有，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王姐打断他，“你有正规的借款申请吗？有公司的批准文件吗？有正式的租赁合同吗？”
“我有合同！”周飞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你看，这是租赁合同！”
王姐看了一眼：
“华宇展览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对！”
“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注销了。”王姐冷冷地说，“你拿着一份假合同，骗同事的钱，去三亚旅游。周飞，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周飞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王姐指着文件，“签字，办离职手续，今天就可以走。”
“我不签！”周飞把文件摔在桌上，“你们这是违法解雇！我要去劳动局告你们！”
“随便。”王姐捡起文件，“劳动局那边我们已经备案了。你要告，尽管去。”
周飞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咬着牙说：
“是苏凯告的状，对不对？”
王姐没说话。
周飞转身冲出人事办公室，直奔我的工位。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周飞走到我面前，拍着桌子：
“苏凯！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我抬头看他，很平静：
“周飞，钱还我了吗？”
“我——”周飞噎住，“我这不是刚回来吗！你催什么催！”
“哦。”我点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我过两天就还！”
“过两天？”我笑了，“上次你说三天，结果人跑三亚去了。这次说过两天，下次是不是要去马尔代夫？”
周围的同事哄堂大笑。
周飞脸涨得通红：
“你！”
“我什么我？”我站起来，看着他，“周飞，你借钱的时候说三天还，结果关机拉黑跑去三亚。你老婆还在朋友圈夸你‘辛苦了’。这八万块，是我辛苦两年存下来的。你拿去吃龙虾，玩沙滩，住五星级酒店。现在回来了，还想装无辜？”
周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你知道展会那天，齐总在贵宾室陪着三个大客户，结果所有设备全黑了，齐总当场脸都丢光了吗？你知道如果不是我及时恢复设备，那两千万的单子就黄了吗？你知道公司为了你这八万块，差点损失两千万吗？”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周飞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当然不知道。”我打断他，“因为你在三亚晒太阳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八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对公司意味着什么。你只想着自己爽。”
周飞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坐回工位：
“现在公司开除你，不冤。你要告，去告。”
周飞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行李箱。
拖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我：
“苏凯，我们不是兄弟吗？”
我看着他：
“周飞，借钱的时候，你说的也是这句话。”
周飞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李突然说：
“卧槽，周飞带的椰子糖还在茶水间，要不要分了？”
大家哄笑起来。
有人说：
“分啊，不吃白不吃。”
“对，他反正也不回来了。”
“挺甜的，我刚才尝了一颗。”
我没去茶水间。
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继续改那份采购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齐总发来微信：
“苏凯，周飞的事处理完了。你没事吧？”
我回：
“没事，谢谢齐总。”
“嗯。好好干，年底给你涨工资。”
我笑了一下：
“谢谢齐总。”
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很好。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平常的嘈杂。
键盘声。
说话声。
打印机的嗡嗡声。
我深吸一口气。
继续工作。
【第五章】
周飞走后，公司里传开了。
茶水间、电梯、厕所，到处都是人在讨论。
“听说了吗？周飞被开了。”
“活该，借钱不还，还跑去三亚潇洒。”
“苏凯也够狠的，直接把展会设备全关了。”
“那能怪苏凯吗？换你你也急眼。”
“八万块呢，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听着这些议论，没说话。
该干嘛干嘛。
下午四点，财务小张来找我：
“苏凯，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周飞刚才来财务闹了一场，说要拿回他的年终奖和这个月工资。”
“然后呢？”
“我说年终奖要等年底才发，这个月工资按照劳动法，需要扣除他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他不同意，说要告我们。”
我点点头：
“正常流程走就行。”
小张犹豫了一下：
“苏凯，其实我想问，周飞到底拿那八万干什么了？”
“你不是说他去三亚了吗？”
“对，但八万块，就算在三亚玩一周，也花不了这么多啊。”
我愣了一下。
对。
三亚一周，机票酒店加吃喝玩乐，顶多两三万。
剩下的五万呢？
我打开手机，翻出周飞的朋友圈。
仔细看他发的每一条动态。
海边日出——配图只有一张，手机拍的，像素不高。
酒店泳池——配图两张，背景是普通的度假酒店，不是五星级。
海鲜自助——配图三张，菜品看起来挺丰盛，但餐厅环境一般。
沙滩排球——配图一张，他跟几个陌生人的合照。
我仔细看那些照片的细节。
衣服——周飞穿的都是旧衣服，没买新的。
手表——还是他以前那块卡西欧，不到一千块。
行李箱——拖的是他结婚时买的旧箱子。
如果他真的拿八万块去挥霍，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又看了看他老婆的朋友圈。
最近一周，她也发了几条动态。
都是在家的日常。
做饭。
追剧。
遛狗。
没有任何关于三亚的内容。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飞跟我借钱的时候说，“我老婆管钱管得死”。
如果他老婆真的管钱，怎么可能让他拿八万块去三亚旅游？
除非——
他老婆根本不知道这八万块的事。
我立刻给齐总打电话。
“齐总，周飞那八万，可能不是拿去旅游的。”
“什么意思？”
我把我的推测说了一遍。
齐总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拿这笔钱干了别的事？”
“对。而且他老婆很可能不知情。”
“那他拿钱干什么了？”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旅游这么简单。”
齐总想了想：
“这事你别管了，我让人查。”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周飞的朋友圈发呆。
八万块。
不是去旅游。
那是干什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飞的微信号，复制。
然后打开一个查询平台，输入他的微信号。
这个平台可以查到一个人的社交媒体关联账号。
结果很快出来了。
周飞的微信号，关联了三个账号：
抖音、微博、还有一个——
直播平台。
我点开那个直播平台的链接。
跳转到一个主播的主页。
主播昵称：甜心宝贝。
头像是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
我点开她的直播间。
显示“主播未开播”。
但下面有历史打赏记录。
我往下翻。
看见一个熟悉的ID：
飞哥666。
头像，是周飞。
我点开这个ID的打赏记录。
最近一个月，他给这个主播打赏了：
6月1日：火箭×1，价值1000元
6月5日：跑车×2，价值600元
6月10日：城堡×1，价值5000元
6月15日：皇冠×3，价值1500元
6月18日：嘉年华×1，价值3000元
6月20日：火箭×10，价值10000元
还有一堆小额打赏，鲜花、棒棒糖、爱心，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好几千。
我粗略算了一下。
总计：超过两万。
但这只是最近一个月的。
我继续往前翻。
五月份：打赏记录更多，总计三万多。
四月份：也是三万左右。
三月份：两万多。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
周飞这几个月，一直在给这个主播刷钱。
而他跟我借的那八万，
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截图，保存。
然后打给齐总。
“齐总，我知道周飞拿钱干什么了。”
【第六章】
齐总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打赏记录都在。”
齐总深吸一口气：
“这个王八蛋，老婆孩子在家，他倒好，在外面给主播刷钱。”
“齐总，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做。”齐总说，“这事我来处理。”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周飞结婚那天。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婚礼舞台上，眼睛里全是幸福。
他说：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了她。”
台下掌声雷动。
他老婆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
当时我坐在台下，举着酒杯，真心替他高兴。
现在想想，
真他妈讽刺。
我关掉电脑。
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正在分周飞带的椰子糖。
“来来来，一人一颗。”
“这糖挺好吃的，甜而不腻。”
“可惜周飞人不行，糖是无辜的。”
大家笑着，吃着糖。
我接了杯水，站在旁边没说话。
小李递给我一颗：
“苏凯，你也来一颗。”
我看着那颗糖。
粉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椰子树的图案。
我接过来。
拆开。
放进嘴里。
确实挺甜的。
甜到有点发腻。
我嚼着糖，走回工位。
坐下。
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你是苏凯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周飞的老婆，林雨。”
我愣了一下：
“嫂子？”
“苏凯，对不起。”林雨的声音在颤抖，“周飞的事，我刚知道。他骗了你八万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嫂子，你——”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还你。”林雨哽咽着说，“但我会尽快凑钱，一定还给你。真的对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
“嫂子，钱齐总已经还我了。”
“什么？”
“齐总从公司账上先垫付给我了。所以这笔钱，现在是周飞欠公司的，不是欠我的。”
林雨愣住了：
“可是，可是周飞说——”
“他说什么？”
“他说，是你告状，害他被公司开除的。他说你睚眦必报，不顾多年交情。”
我笑了一下：
“嫂子，那你觉得呢？”
林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苏凯，周飞这些年，变了很多。”
“嗯。”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雨的声音很低，“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特别好。每天下班都早早回家，周末陪我逛街，晚上陪我追剧。我们俩说好了，要一起努力，攒钱买房，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林雨哭出了声，“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加班。我说那怎么没有加班费，他就不耐烦，说我管得宽。再后来，他就经常夜不归宿，说出差，说应酬。”
我没说话。
林雨继续说：
“我查过他手机，看见他给一个主播刷了好多钱。我质问他，他说那是工作需要，要维护客户关系。我不信，我们大吵一架。然后他就把手机设了密码，不让我碰。”
“嫂子，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想过。”林雨说，“但是我爸妈身体不好，需要钱看病。我自己工资不高，离了婚，我连爸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所以我忍着，一直忍着。”
我闭上眼睛。
“苏凯，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林雨自嘲地笑了，“明知道他在外面乱来，我还要跟他过日子。”
“嫂子，你不是没用。”我说，“你是太善良了。”
林雨哭得更凶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
“嫂子，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
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
半晌，我给齐总发了条微信：
“齐总，周飞老婆刚给我打电话了。”
齐总秒回：
“她说什么了？”
我把林雨说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
齐总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苏凯，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
“但有些人，值得帮一把。”
我愣了一下。
齐总又发来一条：
“我让财务查了一下，周飞这几个月报销的差旅费，有问题。很多发票是假的。我已经报警了。”
我盯着那句“报警了”，心里一沉。
齐总继续说：
“假如周飞被抓，他老婆就是无辜的。到时候公司会酌情考虑，给她一笔补偿。”
我看着这段话，突然明白了齐总的意思。
“谢谢齐总。”
“不用谢我。这是周飞自找的。”
我放下手机。
长长地出了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
小李路过我工位，问：
“苏凯，一起吃饭吗？”
“不了，你去吧。”
“行。”
小李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开着那个直播平台。
主播“甜心宝贝”的头像，在屏幕右上角闪着。
我点开她的主页。
看见最新一条动态：
“谢谢飞哥的火箭×10！爱你哟！么么哒！”
配图是一张自拍。
浓妆、低胸、嘟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网页。
关掉电脑。
起身，离开公司。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憔悴。
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突然想起周飞借钱那天。
他笑嘻嘻地说：
“咱俩关系，你帮我垫一下。”
当时我真的以为，
我们是兄弟。
现在想想，
真他妈可笑。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
凉凉的。
【第七章】
周飞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我不在公司。
是小李给我发的微信：
“卧槽！周飞被警察抓了！”
我回：“什么情况？”
小李发来一段语音：
“刚才两个警察来公司，直接把周飞从家里带走了！说他涉嫌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现在公司里传疯了！”
我听完，没回复。
放下手机，继续手里的活。
当天晚上，齐总给我打电话：
“苏凯，周飞的事，应该告一段落了。”
“嗯。”
“公司这边，会配合警方调查。至于他老婆，我已经让财务准备了一笔钱，算是人道主义补偿。”
“谢谢齐总。”
“你啊，心还是太软。”齐总笑了一声，“不过也好，做人留点善心，没什么不对。”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雨。
我接起来：
“嫂子。”
“苏凯。”林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周飞被抓了。”
“我知道。”
“警察说，他涉嫌诈骗和侵占公款，金额挺大的，可能要判好几年。”
“嗯。”
林雨沉默了一会儿：
“苏凯，谢谢你。”
“谢我什么？”
“齐总跟我说了，是你提醒他查周飞的账。不然这事可能还要拖很久。”
我没说话。
林雨继续说：
“其实我早该离婚的。但我一直不敢，怕爸妈失望，怕别人说闲话，怕一个人过不下去。现在好了，他进去了，我反而轻松了。”
“嫂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婚。”林雨的声音很坚定，“然后好好工作，照顾爸妈，重新开始。”
“那就好。”
“苏凯，以后有空，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飞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
三年前，他刚进公司那天，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两年前，他结婚那天，喝醉了搂着我说“兄弟一辈子”。
一年前，他加班到深夜，给我扔了罐红牛。
现在，他在看守所里。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李发来微信：
“苏凯，明天周五，晚上一起吃饭吧，好久没聚了。”
我回：“行。”
小李又发：
“对了，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林枫，挺不错的，干活麻利，人也机灵。你有空带带他。”
我回：“好。”
放下手机。
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璀璨。
车流如织。
人来人往。
我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电脑前。
打开那份采购方案。
继续修改。
生活还得继续。
工作还得做。
钱还得赚。
至于周飞，
他的故事，
已经结束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
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齐总在台上讲话：
“这个季度，我们拿下了华南区的大单，金额两千万。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在座各位都有功劳。”
台下掌声响起。
齐总顿了顿，继续说：
“但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技术部的苏凯。”
所有人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
齐总说：
“这次展会，如果不是苏凯及时解决设备问题，我们很可能会丢掉这个单子。所以公司决定，给苏凯发放特殊贡献奖，奖金五万元。”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小李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
“牛逼啊苏凯！五万块！”
我站起来，冲齐总点点头：
“谢谢齐总。”
齐总笑着说：
“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会议结束后，好几个同事过来跟我握手：
“恭喜啊苏凯！”
“请客请客！”
“五万块，够你潇洒一阵子了！”
我笑着应付过去。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财务小张发来微信：
“苏凯，奖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查收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128,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万本金。
五万奖金。
还有之前的存款。
加起来，刚好够付首付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中介发来微信：
“苏先生，您之前看中的那套房，业主同意降五万了，您考虑一下？”
我想了想，回复：
“行，约时间签合同。”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的天空。
蓝天白云。
阳光正好。
小李突然凑过来：
“苏凯，晚上庆祝一下？我请客！”
“你请客？”
“对啊！沾你的光，我这个季度也拿了三千块奖金！”
我笑了：
“行，走吧。”
晚上，一群同事在烧烤摊上喝酒。
小李举着杯子：
“来来来，敬苏凯一杯！”
大家哄笑着举杯。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
辣得喉咙发烫。
但心里，
很痛快。
小李喝多了，搂着我说：
“苏凯，你说周飞那孙子，现在在里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
“活该！”小李骂了一句，“这种人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旁边有人说：
“听说他老婆已经提离婚了。”
“正常，换我我也离。”
“可怜他那孩子，才两岁。”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岔开话题：
“别聊他了，晦气。来，喝酒！”
气氛又热闹起来。
我坐在那儿，端着酒杯，没喝。
脑子里突然想起周飞结婚那天。
他站在台上，搂着他老婆，笑得像个傻子。
他说：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了她。”
当时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包括我。
现在想想，
那个笑容，
再也看不到了。
我举起酒杯。
一口干了。
烧烤摊的烟气熏得眼睛有点疼。
我揉了揉眼睛。
继续喝。
【第九章】
半年后。
我搬进了新家。
一室一厅，六十平，朝南，采光很好。
虽然小，但是我自己的。
搬家那天，小李和几个同事来帮忙。
大家七手八脚地搬东西。
小李擦着汗说：
“苏凯，你这房子位置不错啊，地铁口，楼下还有商场。”
“嗯，看了好几个月才定下来的。”
“多少钱买的？”
“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贷款八十万。”
小李咂舌：
“四十万首付，你攒了多久？”
“两年多。”
“牛逼。”
东西搬完，大家坐在客厅里喝水。
林枫，就是那个顶替周飞工位的实习生，看着客厅说：
“苏哥，恭喜你啊，有自己的房子了。”
“谢了。”
林枫挠挠头：
“苏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说。”
“就是，当时周飞那事，你后悔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错。”我看着林枫，“他借钱不还，还跑去挥霍。我要回自己的钱，有什么错？”
林枫点点头：
“也是。”
小李突然说：
“对了，你们知道吗？周飞判了三年半。”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人事部的王姐说的。说他除了骗苏凯的那八万，还挪用了公司十几万的报销款。全都拿去给那个主播刷礼物了。”
“卧槽，十几万？”
“对。所以判得重。”
大家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说：
“这人啊，色字头上一把刀。”
“可不是。好好的家不要，非得作死。”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周飞判了多久。
林雨告诉我的。
她说，周飞在里面老实多了。
每次探监，他都哭，说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
林雨说，她不想听。
她已经离婚了。
孩子判给了她。
她现在一个人带孩子，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父母。
很累。
但很踏实。
她说：
“苏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
我说：
“嫂子，你别谢我。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林雨笑了：
“也对。”
现在想想，
周飞毁了自己，
但也成全了林雨。
也算，
因祸得福吧。
晚上，同事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新买的沙发。
新买的茶几。
新买的电视。
都是我自己挑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
城市的灯光，
在远处闪烁。
我深吸一口气。
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三年前的一张照片。
那是周飞结婚那天，
我们几个伴郎的合影。
照片里，
周飞搂着我的肩膀，
笑得灿烂。
我也在笑。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
兄弟一辈子。
现在想想，
真他妈可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
删除。
手机弹出提示：
【照片已删除】
我关掉相册。
放下手机。
转身，走回客厅。
打开电视。
随便选了个综艺节目。
笑声很吵。
但我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
靠着。
闭上眼睛。
耳边，
是电视里的笑声。
窗外，
是城市的喧嚣。
心里，
很安静。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用讨好谁。
不用迁就谁。
只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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