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的秋风带着几分肃杀，丞相府里却张灯结彩，红绸子从正堂一路铺到了朱雀大街。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今儿是个天大的好日子，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当朝首辅裴玄策，终于要迎娶太傅家的嫡长女崔婉儿了。
府里前厅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在相府最偏僻荒凉的后院柴房里，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杂草堆上，四肢平摊，面色惨白，浑身上下一丝热乎气儿都没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相府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端着一碗冷掉的剩饭走了进来。
老管家一瞅见我直挺挺的模样，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向我的鼻息。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老管家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青花瓷碗当啷一声砸得粉碎。
没了。
真的没气了。
苏公子，他咽气了。小厮吓得嗓音发尖，拔腿就往外跑。
老管家噗通一声瘫坐在碎瓷片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作孽啊。相爷大喜的日子，苏公子竟就这么被生生熬死了。
我躺在草堆里，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想剔牙。
他们不知道，老子根本没死。
我是这江湖上最后一位龟息功的大圆满传人。只要我愿意，把心跳压到一天跳三下、浑身僵硬如铁都不过是基本操作。
想当年，老丞相临终前把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塞给我一叠银票，求我护着裴玄策这个愣头青坐稳相位。
为了帮这倒霉发小挡住政敌塞过来的七十二房眼线间谍，也为了替他挡下那些防不胜防的毒酒暗箭，我俩在京城联手演了一出绝世好戏。
裴玄策对外宣称不近女色，独宠柴房里的病弱门客苏星河。
这五年里，全朝野的文武百官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恶寒。他们背地里骂我是以色侍人的奸佞，明面上又不得不给我送礼巴结。那些想用美人计暗害裴玄策的王公贵族，全被裴玄策一句本相此生唯系星河一人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我的名声彻底烂成了臭水沟，连巷口卖炊饼的武大郎见了我都要提紧裤腰带。
如今，新帝登基，政敌被连根拔起，裴玄策大权在握，终于能风风光光娶青梅竹马过正常日子了。
我的任务彻底完成，也是时候功成身退，去过我梦寐以求的摆烂人生了。
此时不润，更待何时？难道留下来喝裴玄策的喜酒，顺便被他的新娘子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给沉井吗？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砸了过来。
伴随着满院仆从惊慌失措的下跪声，柴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裴玄策连身上的大红喜服都没来得及换，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的金冠有些歪斜，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仓皇。
让开，都给本相滚开。
裴玄策一把推开跪在地上的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杂草堆旁，双手颤抖着去抓我冰凉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寸关尺上，足足按了三次。
死寂，毫无脉象。
裴玄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形猛然一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星河？
你醒醒，你别吓我。
裴玄策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我的手背上。
今天是我大婚，你不是答应过我，等局势彻底稳下来，我就封你做异姓王，给你修一座全天下最气派的别院吗？
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
裴玄策攥着我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柴房外的文武百官和随行护卫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闭着眼睛，极力控制着面部神经，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这家伙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人送外号活阎王，背地里居然是个水龙头。
哭得真惨啊，这情绪价值给得太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真有什么超越生死的海誓山盟呢。
哭吧哭吧，哭完赶紧把我抬出去埋了。
老子后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全指望你这一捧黄土盖棺定论了。
裴玄策足足在我床前哭了半个时辰，新娘子在正厅等得花儿都谢了。
最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丞相亲自给我擦干净了脸，用相府最顶级的金丝楠木棺材，将我连夜运出了京城，葬在了裴家风水极佳的祖坟西侧，立了一块高耸入云的白玉石碑，上书挚友苏星河之墓。
下葬那晚，唢呐吹得震天响，裴玄策在坟前烧了整整三车纸钱，哭得几度昏厥。
等送葬的队伍彻底走远，四下里只剩下一片虫鸣鸟叫。
坟堆深处的棺材板里，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浑身骨节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龟息功瞬间解除，真气在经脉中滚滚如潮。
我反手一掌推开棺盖，顺手把怀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捆烂稻草塞了进去，又在棺材底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兄弟先润一步，份子钱在柴房瓦缝里，不用找了。
盖好棺材，重新填平封土，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我从怀里掏出提前藏在假山里的包袱，里面塞满了沉甸甸的黄金银票，还有几套崭新的蜀锦长衫。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京城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老子去江南逍遥快活喽。
半个月后。
江南，临安城，秦淮河畔。
暖风熏得游人醉，两岸画舫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斜倚在摘星楼三楼靠窗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挂着上好的羊脂白玉，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
小二，再上一坛陈年女儿红，把你们楼里唱曲唱得最好的柳姑娘叫上来。
我随手将一块碎银子抛在桌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人间仙境啊。
没有批不完的密信，没有防不胜防的毒针，更没有裴玄策那张天天板着像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臭脸。
旁边画舫轻摇，水波荡漾。
正当我抿着美酒摇头晃脑的时候，对面一艘精雕细琢的花船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争执声。
你这书生好生无礼，撞了本公子的酒席，一句道歉就想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锦衣恶霸正拦着一个身形纤瘦的书生。
那书生生得极白净，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手里攥着一卷古籍，身子虽有些单薄，下巴却扬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倔强。
小生方才已经赔过不是了，是你家恶奴横冲直撞在先，岂有反咬一口的道理？
书生声音清脆悦耳，甚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软糯，只是气得胸口起伏。
恶霸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书生的衣领：给脸不要脸，今儿不赔五十两银子，本公子把你扒光了扔进秦淮河里喂王八。
我坐在三楼，看得津津有味。
这小书生生得着实俊俏，皮肉细嫩得跟刚剥壳的熟鸡蛋似的，那一双杏核眼瞪圆的时候，颇有几分灵动。
行侠仗义向来不是我的风格，可谁让本公子今日心情大好，兜里银子又多得烧包呢？
我折扇一合，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飞絮般飘然落在了花船的甲板上。
长袍翻飞，落地无声。
哎呀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诸位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我笑眯眯地摇着折扇，顺势挡在了那俊俏书生身前。
恶霸被这突如其来的登场惊了一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哪来的野杂种，敢管本少爷的闲事？知不知道我爹是临安通判？
官二代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腕一翻，一块晶莹剔透、重达二两的金锭子啪的一声砸在恶霸的鼻梁骨上。
哎呦！恶霸捂着鼻子惨叫，刚要破口大骂，手心里摸到那沉甸甸的黄金，眼睛瞬间直了。
通判大人的公子是吧？我笑眯眯地凑上前，用折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这锭金子赔你的酒席，剩下的是给你的医药费。数到三，带着你的狗腿子从这条船上跳下去，不然本公子送你们游回岸上去。
恶霸捂着流血的鼻子，眼里闪过一丝惊疑，看着我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蜀锦长衫，又掂了掂手里的足金，知道踢到了铁板。
他咬了咬牙，放下一句算你狠，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随从跳上了自家小舟，灰溜溜地划远了。
花船甲板上顿时清静下来。
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
身后传来书生细声细气的道谢。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小书生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肌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耳垂上竟然还有两个极细微的耳洞。
哟呵，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娇娘？
我心头一乐，京城里天天看着裴玄策那张死人脸，防着各路奸细，我都快忘了正常的小姑娘长什么样了。
小兄弟客气了，路见不平，拔金相助，乃我辈纨绔之本色。
我收起折扇，顺手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浮地在这小书生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啧，手感滑腻，软弹可破。
书生整个人瞬间僵硬，眼睛瞪得滚圆，整张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脑门顶，像熟透了的虾子。
你……你放肆！
他猛地后退三步，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又羞又怒：登徒子！小生看你气度不凡，还以为是位仗义执言的雅士，没想到你……你竟如此轻薄！
我甩了甩手指，笑嘻嘻地道：雅士能当饭吃？捏一下又少不了一块肉。小兄弟生得这般沉鱼落雁，若是去考科举，主考官怕是要当场把你招为上门女婿。在下苏……苏大强，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登徒子，谁要告诉你名字！
小书生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过身一溜烟钻进了船舱，啪的一声将舱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意思。
我站在甲板上，迎着秦淮河的微风，放肆地仰天大笑。
生活，这才叫生活啊！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花天酒地和小娘子的娇嗔。
裴玄策啊裴玄策，你就在京城抱着你的金銮殿和如花美眷慢慢熬吧，兄弟我在江南替你享尽人间清福了！
然而，正当我沉浸在摸鱼的极致快乐中时，数百里之外的京城，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灾与地震。
京城连下了整整七天七夜的瓢泼大雨。
乌云压城，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整座四九城几乎泡在了汪洋里。
位于京郊西山的裴氏祖坟，在这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中，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
轰隆隆的巨响中，泥石流滚滚而下，将半座山头冲塌了大半。
守陵的仆从连滚带爬地冲进丞相府，跪在书房外拼命磕头：相爷！不好了！山塌了！祖坟塌了！西侧陵寝全被冲开了！
正在批阅公文的裴玄策猛然抬头，手中的紫毫狼毫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西侧？
西侧埋着的，正是半个月前他亲手下葬的苏星河！
裴玄策霍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撑伞，披上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上百名黑甲铁骑，冒着倾盆暴雨疯狂冲向西山。
泥泞的官道上，马蹄踏碎黄泥，溅起丈高的水花。
裴玄策双眼猩红，一路上连抽了三匹快马。
苏星河生前受尽了苦楚，替他背负了满身污名，连死都没能享一日清福。
若是连死后的尸骨都被山洪冲走，他裴玄策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当铁骑赶到西山祖坟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山坡塌陷，原本气势恢宏的陵园一片狼藉，那块高大的白玉石碑倒在泥浆里，摔成了两段。
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棺椁，被泥石流硬生生从土里冲了出来，卡在两棵断裂的古松之间。
棺盖不知何时被剧烈的外力顶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半悬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快！给本相抬上来！小心！莫要惊扰了星河的遗骨！
裴玄策踩着没膝的烂泥，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不顾周围侍卫的阻拦，亲自伸手抓住了棺材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木缝里，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指尖滑落。
数十名力士齐声呐喊，终于用绳索将那口沉重的棺椁从悬崖边拖回了平地上。
相爷，雨太大了，先回府吧。影卫统领萧绝低声劝道。
裴玄策像是没听见一样，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一点一点推开了那具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泡在水里、冰冷苍白的面孔。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尸身毁损成何种模样，他都要用最好的玉匣殓葬，亲自带回相府后堂供奉。
然而，当棺盖彻底滑落，露出棺材内部的那一瞬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啸的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棺材里没有尸骨。
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金丝楠木的内衬里，整整齐齐地塞着一捆发霉发臭的烂稻草，上面还打着一个极其滑稽的蝴蝶结。
而在棺材底部的上好楠木板上，被人用炭笔龙飞凤舞、极其嚣张地写着一行大字：
兄弟先润一步，份子钱在柴房瓦缝里，不用找了。
署名是一个咧嘴大笑的猪头简笔画。
萧绝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周围数十名精锐黑甲卫瞳孔剧烈收缩，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甚至有人死死咬住舌尖，拼命压制住快要喷出来的笑意。
裴玄策僵硬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不断滴落。
他死死盯着那一捆烂稻草，又死死盯着底板上那行熟悉的、狗爬一样的字迹。
足足过了半刻钟。
裴玄策原本悲痛欲绝的脸庞，一点一点变得扭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彻底化为一片暴怒的狰狞。
诈死。
苏星河这个王八蛋，居然当着全京城文武百官的面，当着他裴玄策的面，演了一出大戏，当场假死脱身！
亏得他在柴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亏得他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哭瞎了眼睛！
亏得他在大婚之夜抛下新娘子，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喝得烂醉如泥！
合着全天下都被这王八蛋给耍了！
他在自己坟里塞了一捆稻草！
咔嚓！
裴玄策腰间佩戴的一柄前朝宝剑，被他硬生生用内力震得寸寸断裂。
他仰起头，任由暴雨冲刷着面孔，胸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
苏——星——河！
轰隆！
天空适时划过一道惊雷，照亮了裴玄策宛如厉鬼般的面孔。
传本相密令！裴玄策猛地转身，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森冷得如同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调动影密卫、六扇门、黑甲铁骑！封锁大江南北所有关卡要道！
哪怕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给本相把这个混账东西活着抓回来！
敢跑？
本相要亲手挑断他的筋脉，把他锁在相府后堂，一辈子休想再踏出一步！
是！萧绝抱拳领命，后背冷汗直冒。
数日后，相府的通缉令如同雪花一般飞向天下九州。
只是一般的通缉令抓的是江洋大盗，而这份盖着丞相大印的特级密令上，画的却是一个白衣胜雪、面带痞笑的年轻人，悬赏金额高达整整十万两白银，后附八个血红大字：
必须活捉，毫发无损！
整个江湖和朝野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杀手、捕快、江湖豪客闻风而动，纷纷朝着江南涌来。
而此时此刻的江南临安城，知味观二楼。
我正美滋滋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刚要往嘴里送，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嘴里的肉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谁在骂我？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尖，自言自语，难道是裴玄策那厮新婚燕尔，体力不支，在心里诅咒我呢？
话音刚落，邻桌两个带刀捕快的窃窃私语就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京城出了惊天大案！
何止是惊天大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裴相爷家的祖坟让人给刨了！
呸，什么刨了，据说是相爷那位早逝的心尖宠假死脱逃！棺材里只留了一捆烂稻草，把相爷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现在朝廷开出十万两白银悬赏！只要能提供那人的线索，保准三辈子吃穿不愁！画像我都带了，你瞅瞅，就长这样……
其中一个捕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缉令，在桌上展开。
我漫不经心地斜眼一瞥。
噗！
刚咽下去的半杯龙井茶，被我一口全喷在了对面的屏风上。
那张画像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连我右边眉梢上那颗极小的黑痣都点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了一行密密麻麻的批注：极擅伪装，诡计多端，喜穿白衣，厚颜无耻。
我整个人当场木了。
暴雨冲垮了祖坟？
棺材板翻了？
裴玄策吐血三升？
我脑瓜子嗡嗡作响，手里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不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裴家的祖坟不是请了江南最好的风水大师勘测的吗？怎么连一场暴雨都顶不住？
十万两白银抓我？
裴玄策你大爷的，老子当年替你挡了十七刀，你连个年终奖都没给我结清，现在抓我居然舍得出十万两？！
我不敢再多留片刻，压低了头上戴着的青布斗笠，抓起桌上的折扇，脚底抹油，刺溜一下从二楼后窗翻了出去。
此地不宜久留！
这临安城是待不下去了，全天下的捕快和赏金猎人马上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得赶紧改头换面，往更偏远的山沟沟里钻。
我一路施展轻功，穿街过巷，避开了数拨巡街的官差，钻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死胡同。
扯掉身上的蜀锦长袍，换上一身破破烂烂的灰布短打，又从怀里摸出两团棉花塞进腮帮子里，弄乱了头发，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
龟息功微微运转，身形瞬间矮了三寸，原本挺拔的身姿顿时变得有些佝偻。
转眼之间，风流倜傥的苏大公子就变成了一个满脸沧桑、瘸着右腿的中年破落汉。
我对着水洼照了照，十分满意地咧嘴一笑。
任凭你裴玄策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认出老子……
等等。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
我警惕地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胡同拐角冲了进来，浑身是血，衣衫破烂。
那人跑得极慌乱，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泥水里。
头上的软脚幞头滚落在一旁，露出一头青丝如瀑，雪白的脸颊上沾满了污泥和血迹。
正是前几天在画舫上被我捏了脸蛋的那个俏书生！
追！别让她跑了！
抓住这个小贱人，舵主重重有赏！
胡同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正在急速逼近。
小书生趴在泥水里，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嘴唇泛白，咬着牙想要爬起来，却连力气都没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我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怎么又是她？
江南这地方风水是有问题吧？怎么老让我碰上麻烦？
换做平时，我绝对二话不说转头就翻墙跑路。
可是看着那小丫头趴在烂泥里、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求饶的模样，我那该死的同情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罢了罢了，就当日行一善，给自己积点阴德，免得真被裴玄策抓回去沉井。
几个黑衣杀手手持钢刀，杀气腾腾地冲进了死胡同。
领头的一眼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小姑娘，狞笑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崔大小姐，你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偷偷摸摸跑来江南，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等等。
崔大小姐？
躲在暗处的我，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京城，姓崔，放着荣华富贵不享……
这丫头，该不会是……崔太傅家的千金，原本应该在半个月前跟裴玄策拜堂成亲的相府新夫人，崔婉儿吧？！
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裴玄策的新娘子，怎么会女扮男装跑到江南来？还被江湖杀手一路追杀？
那京城相府大婚，裴玄策娶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崔婉儿趴在地上，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包袱，冷声道：天地盟的逆贼，你们休想从我手里拿到名册！裴相爷的大军已到江南，你们敢动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黑衣首领仰天大笑，裴玄策现在满天下找他那个假死的小相好呢，哪有空管你这个逃婚的挂名夫人？杀了他，抢回名册！
两名黑衣人刀光一闪，狠辣地朝着崔婉儿的脖颈斩去。
崔婉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
一声清脆的爆鸣在死胡同里炸开。
两柄精钢长刀在半空中应声断裂成七八截，碎片激射而出，噗噗几声洞穿了两名杀手的咽喉。
两具尸体轰然倒地。
黑衣首领脸色剧变，暴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唉，现在的年轻人，火气怎么都这么大呢？
我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烧饼，瘸着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黑衣首领看着我这个满脸污垢、身形佝偻的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天地盟办事，闲杂人等少管闲事！
我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我不是哪条道上的，我就是个路过的倒霉蛋。不过，这位爷，你刚才说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的崔婉儿：你说她是裴玄策的夫人？而且……她是逃婚出来的？
黑衣首领眼神一厉：是又如何？死瘸子，知道得太多，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话音未落，黑衣首领身形暴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森寒的匹练，直取我的咽喉。
速度极快，剑气凌厉，赫然是江湖二流好手的水准。
然而，在我的眼里，这一剑慢得就像乌龟在泥里爬。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微微一错，无相身法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般从剑锋边缘滑过。
下一瞬间，我已经出现在了黑衣首领的背后。
手腕一翻，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大穴。
别动哦。我笑眯眯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颈椎断了的话，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让人喂屎了。
黑衣首领浑身僵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瞬移？！
这绝对是天下顶尖的绝世高手！
大……大侠饶命！有话好说！首领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剩下几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我懒得跟他们废话，指尖内力一吐，震晕了首领，反手甩出几枚铜钱。
破空之声呼啸，剩下几名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齐刷刷被封住了穴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崔婉儿坐在泥水里，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
你什么你，崔大小姐。我恢复了原本的声音，直起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你放着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不当，大老远跑江南来被野狗追，图啥呢？
这熟悉的声音让崔婉儿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脸上的锅底灰，杏眼圆睁：
是你？！画舫上的那个登徒子？！
苏星河看着满脸震惊的崔婉儿，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天下间的事情，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假死逃脱，是为了甩掉裴玄策这个活阎王，跑到江南来寻欢作乐；
结果裴玄策的正牌新娘子，居然也逃婚跑了出来，还跟他撞在了一起。
闭嘴，小点声。苏星河一把捂住崔婉儿的嘴巴，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叫一句，我就把你扒光了挂在城门口的旗杆上，让全江南的人都来看看丞相夫人的风采。
崔婉儿被他捂着嘴，发出一阵呜呜的抗议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苏星河松开手，嫌弃地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泥水：能站起来吗？不能站我可把你扔这儿了。
崔婉儿咬着牙，扶着身后的青砖墙壁，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可她方才受了黑衣人一记内劲，胸口翻江倒海，刚站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径直往前栽倒过去。
苏星河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
触手柔软无骨，一股清幽的冷香再次扑鼻而来。
苏星河眉毛挑了挑，嘴欠地调侃了一句：崔大小姐，投怀送抱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裴玄策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千刀万剐不可。
登徒子，放开我！崔婉儿羞愤欲死，挥舞着小拳头砸在他胸口，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行行行，我放开，你趴泥里继续泡着吧。苏星河作势要松手。
崔婉儿吓得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襟，把头死死埋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蝇：别……别扔。
苏星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姑娘，傲娇得很，偏偏怂得又快。
他不再废话，弯腰一把将崔婉儿打横抱起，脚尖在墙壁上轻轻借力，整个人宛如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之上。
半个时辰后。
临安城西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内。
枯枝败叶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崔婉儿换上了一件苏星河随手从农家院子里顺来的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警惕地看着对面正在烤野兔的男人。
苏星河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锅底灰，露出了那张俊美无俦却透着三分痞气的面容。
他一边熟练地往烤兔上撒着从集市顺来的粗盐和孜然，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行了，崔大小姐，说说吧。
大婚之日，你不老老实实坐在八抬大轿里进相府，怎么会跑到江南来？还惹上了天地盟这帮亡命之徒？
崔婉儿咬了咬下唇，低下头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道：
我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苏星河翻了翻烤兔，裴玄策如今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得又是人模狗样。京城里想嫁给他的名门闺秀，能从朱雀门排到永定门，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崔婉儿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不甘，他娶我，不过是为了拉拢崔家的势力，安抚士族！
更何况……
说到这里，崔婉儿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苏星河咬了一口烤兔肉，烫得直吸溜嘴。
更何况，他心里早就有人了！崔婉儿咬牙切齿地说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裴相爷有个视若珍宝的至爱，就藏在相府的柴房里！为了那个人，相爷五年未近女色，连皇上赐下的宫女都全给打发了！
咳咳咳！
苏星河一口兔肉卡在嗓子眼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崔婉儿奇怪地看着他：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没……咳，没什么，肉太烫了。苏星河灌了一大口冷水，强行压下心头的卧槽，接着问，所以呢？
大婚那天，那个人突然病死了。崔婉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相爷直接疯了，连交杯酒都没喝，扔下满堂宾客，冲去柴房哭得死去活来。
我当时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哭声，我就知道，我若是留下来，这辈子不过是个守活寡的摆设，甚至……可能会成为他发泄痛苦的替罪羊。
所以，我趁着相府大乱，偷了守备令牌，换上小厮的衣服，逃出了京城。
苏星河摸了摸下巴，眼神古怪。
合着这小丫头逃婚，始作俑者居然还是他自己？
那天地盟又是怎么回事？苏星河继续问道。
崔婉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铁盒，递到火光前：
我父亲是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天地盟暗中勾结朝中大员，意图谋反，这份名册是我无意间从父亲的书房暗格里发现的，上面记录了江南道三十六位官员受贿通敌的铁证。
天地盟察觉名册失窃，一路截杀我。我本想逃到临安，将名册交给江南总督，却没想到总督府早就被天地盟渗透了，我差点自投罗网。
苏星河看着那个铁盒，眼神微眯。
天地盟谋反？
这帮前朝余孽还真是贼心不死。
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第一时间把名册扔给裴玄策，让那小子去头疼、去杀人抄家。
但现在……
名册你收好，天亮之后，自己找个镖局送回京城去。苏星河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来，或者直接交给你那个便宜夫君裴玄策，他正带着大军往江南赶呢，估计明天就到了。
什么？！崔婉儿惊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裴玄策已经到江南了？他是来抓我的？
苏星河扯了扯嘴角，心说人家是来抓我的，你不过是顺带的添头。
他来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公子要走了。苏星河整了整衣衫，咱们山水有相逢，江湖不再见。
站住！崔婉儿急了，一把拽住苏星河的衣角，眼圈通红，你……你救救我！天地盟到处都是眼线，我一个人根本逃不出去！
关我屁事。苏星河面无表情，本公子只负责拔刀相助，不负责售后保修。再说了，你回相府当你的丞相夫人有什么不好？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回去！崔婉儿倔强地喊道，他要是知道我逃婚，还弄丢了名册，一定会杀了我！
苏星河翻了个白眼：裴玄策虽然是个疯批，但还不至于杀一个弱女子。
他会的！崔婉儿大声辩解，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那个死在柴房里的门客，叫苏星河，听说死前被相爷折磨得不成人形，棺材都被暴雨冲翻了！相爷为了找他的尸骨，发誓要把天下翻过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苏星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
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老子在柴房里顿顿四菜一汤，燕窝鱼翅当水喝，除了没自由，过得比皇帝还滋润！
这京城里的谣言，到底被传成了什么离谱的模样啊！
正当苏星河无语凝噎之时，破庙外原本寂静的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凄厉的破空声！
啾——啪！
一支赤红色的响箭在破庙上空轰然炸裂，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沉重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整座破庙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房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庙门外的树林中，无数道森冷的火把光芒亮起，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黑甲！是黑甲铁骑！
崔婉儿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裴玄策……裴玄策真的来了！
苏星河脸色也是一沉。
来得这么快？
这帮朝廷鹰犬的鼻子是属狗的吗？
破庙大门砰的一声，被两柄巨大的陌刀直接劈成漫天碎木！
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劲弩的精锐悍卒鱼贯而入，弩箭上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箭尖全部对准了破庙中央的两个人。
黑甲卫迅速分列两旁，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恭迎相爷！
风雨穿堂而过，吹得火堆明暗不定。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了破庙。
裴玄策身穿一袭墨黑色金丝滚边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腰悬天子赐予的斩马剑。
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眼眸深邃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
当他的目光扫过破庙，落在苏星河脸上的一瞬间。
裴玄策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破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彻底冻结。
崔婉儿吓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敢看他，颤声道：相……相爷，我……
然而，裴玄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位名义上的夫人半点。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星河的脸上，一寸都没有挪开。
那眼神，震惊、愤怒、狂喜、委屈、杀气交织在一起，极其复杂，精彩绝伦。
苏星河站在原地，面对着数十张闪烁着寒芒的破甲弩，面对着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活阎王。
他眨了眨眼睛，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抬起手挥了挥：
嗨，裴兄，好巧啊。
今晚月色真不错，你也出来看风景啊？
破庙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
数十名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的黑甲卫，手里的弩箭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嘴角齐刷刷地抽搐起来。
全天下的通缉犯见到裴丞相，要么吓得当场尿裤子磕头求饶，要么拔刀拼命做困兽之斗。
这位爷倒好。
一句今晚月色真不错，直接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外面特么的大雨倾盆，雷鸣电闪，你管这叫月色不错？
裴玄策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冷若冰霜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额角青筋暴跳。
月色不错？
裴玄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靴子踏在碎木屑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声。
苏星河，你可真是让本相好找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又透着一股失而复得的颤音：
在江南喝花酒、捏俊俏小生很开心是吧？
在棺材里留一捆烂稻草，骂本相是猪头，很痛快是吧？
苏星河干笑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误会，裴兄，纯属误会。那稻草是为了防止棺材塌陷，出于结构力学的考虑……至于那幅画，那是小弟对裴兄深沉的赞美，寓意裴兄如天蓬元帅般英勇神武。
编，你接着给本相编！
裴玄策猛地停在苏星河面前三步之处，双目赤红，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前缠绕着的一层厚厚白布：
你假死那天，本相以为你旧疾复发，悲痛欲绝，在宗祠前吐血三升！
祖坟被冲垮那天，本相以为你尸骨无存，徒手在泥水里刨了整整一天一夜，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结果呢？！
裴玄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苏星河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怒吼：
结果你在这破庙里烤兔子！还穿着粗布麻衣跟本相的新娘子私奔？！
苏星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瓦片都在颤抖。
一旁的崔婉儿彻底听傻了。
她瘫坐在地上，小嘴微张，眼神在裴玄策和苏星河之间疯狂徘徊，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怀疑人生中。
等等。
假死？
棺材里的烂稻草？
画猪头？
眼前这个登徒子……就是那个传说中死在柴房里、被相爷折磨得不成人形、让相爷痛不欲生的苏星河？！
他没死？！
而且听这语气，相爷根本不是什么冷血折磨狂，倒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深闺怨妇？！
苏星河被喷了一脸口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试图去掰开裴玄策的手指：
裴兄，淡定，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当朝首辅，天下文官之首，形象，形象要紧啊！
这么多属下看着呢，传出去成何体统？
再说了，咱俩当初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大婚，朝局稳定，我就功成身退。我那是提前退休，给你们新人腾地方，你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功成身退？
裴玄策冷笑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偏执：
没有本相的允许，阎王爷都不敢收你的命，你凭什么擅自退休？！
本相说过，要封你做异姓王，要让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想跑？下辈子都别想！
苏星河翻了个白眼：做异姓王有什么好？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防着御史弹劾。我只想在秦淮河上听曲儿，天天捏小姑娘的脸，这才是神仙日子！
小姑娘？
裴玄策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旁边的崔婉儿身上。
崔婉儿吓得一缩脖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相……相爷，我不是故意的，我……
闭嘴。裴玄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堂堂太傅嫡女，大婚之日弃婚潜逃，私通外敌之罪暂且不提，你竟敢拐带相府重臣逃亡江南？
崔婉儿整个人都懵了。
拐带相府重臣？
明明是这个登徒子刚才把自己抱到破庙里的啊！怎么变成她拐带了？！
裴玄策转回头，冷冷盯着苏星河：你刚才说捏小姑娘的脸，捏的就是她？
苏星河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甩锅：怎么可能！我那是正当防卫！她刚才摔倒了，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扶了她一把，裴兄你千万别误会，兄弟妻不可欺，我苏星河是有道德底线的！
是吗？裴玄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你们孤男寡女共处破庙，衣衫不整，又作何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烤兔子太热了呗！苏星河理直气壮地指着火堆上的兔腿，不信你尝尝，孜然味儿的，可香了。
裴玄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把眼前这个混蛋掐死的冲动。
他转过身，对萧绝冷冷下令：
把崔小姐送回京城，交给崔太傅严加看管。对外宣称相夫人突染恶疾，在江南别院静养。
是！萧绝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吓傻了的崔婉儿请出了破庙。
崔婉儿临走前，还满眼复杂地回头看了苏星河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敢把当朝活阎王气成这样的，天底下恐怕只有这位苏公子一人了。
破庙的大门再次被关上。
所有的黑甲卫全部退到了百丈之外，将破庙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庙内只剩下了裴玄策和苏星河两个人。
火堆噼啪作响。
裴玄策走到火堆旁，撩起大氅，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杂草堆上。
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扯下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苏星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喂，裴玄策，你堂堂一品大员，抢平民百姓的口粮，要不要脸？
裴玄策嚼着兔肉，冷笑一声：要脸能抓到你吗？
苏星河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拿折扇拨弄着火堆：
行了，裴玄策，别装了。你大费周章调动黑甲铁骑南下，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我诈死。天地盟的事情，你查到哪一步了？
提到天地盟，裴玄策脸上的荒唐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杀机。
他们以为你死了，以为本相因为你的死痛不欲生、无心朝政，便觉得时机成熟了。
裴玄策咽下兔肉，声音冷冽：崔太傅手里的那份名册，不过是个诱饵。天地盟真正的目标，是借着本相南下的机会，在江南道设下十面埋伏，将本相和黑甲铁骑彻底葬送在秦淮河底。
苏星河眼神一动：所以，你是故意南下的？
裴玄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本相南下，七分是为了抓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三分是为了顺手清剿逆贼。
苏星河撇了撇嘴：把抓我排在第一位，你还真是公私分明啊。
既然名册在崔婉儿手里，天地盟今晚刺杀失败，必定会孤注一掷。苏星河淡淡地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晚这破庙周围，除了你的黑甲铁骑，恐怕还有不少天地盟的高手吧？
裴玄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江南道总督赵启明，已经调动了三万驻军，以清君侧、诛奸相为名，正在向临安城合围。
三万大军？苏星河倒吸一口凉气，你带了多少人？
三千黑甲卫。裴玄策平静地说道。
苏星河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裴玄策的鼻子破口大骂：
裴玄策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三千打三万？你这是来钓鱼的还是来送死的？！
老子好不容易假死脱身，才逍遥了半个月，你就带着三万大军来给我陪葬？！
裴玄策看着暴跳如雷的苏星河，眼中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从怀里掏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短剑，啪的一声扔在苏星河面前。
这是什么？苏星河警惕地看着短剑。
先帝赐给本相的如朕亲临金剑。裴玄策淡淡地说道，见剑如见君，可调动江南道六扇门与所有漕帮暗桩。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裴玄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苏星河的肩膀上，微微一笑：
苏星河，你当年答应过我父亲，要保本相坐稳这相位，保本相长命百岁。
现在大敌当前，本相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在秦淮河捏小姑娘的脸。
所以，这一仗，你得跟本相一起打。
苏星河看着裴玄策那张狐狸一样的笑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山体滑坡衝垮祖坟，什么狂怒摔杯吐血三升，全特么是这小子的连环套！
这王八蛋早就知道他假死，顺水推舟演了一出大戏，把天地盟引出来，顺便把他也给套牢在战车上！
裴玄策，你真脏。苏星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彼此彼此。裴玄策笑得如沐春风，比起在棺材里塞烂稻草的苏大侠，本相这点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轰隆！
破庙外，暴雨之中，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杀——！
诛杀奸相裴玄策！还我朗朗乾坤！
冲啊！斩杀裴玄策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漫山遍野的杀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无数火把将黑夜彻底撕裂，天地盟死士配合着叛军先锋，如同潮水般朝着破庙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破庙外，萧绝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长啸：
结阵！护卫相爷！
黑甲卫重盾砸地，长枪如林，箭雨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瞬间在破庙前筑起了一道血肉防线！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悲鸣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庙内。
裴玄策缓缓拔出天子斩马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苏星河，眼中满是狂傲与自信：
星河，五年了。
当年咱们在京城柴房里谋划天下，今夜，可敢随本相再杀个天翻地覆？
苏星河看着地上的金色短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捡起短剑，随手在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无相真气轰然爆发，震得整座破庙的杂草飞扬而起，化作漫天碎屑。
裴玄策，打完这一仗，老子的退休金必须翻倍。
苏星河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冲向破庙残破的大门，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声音：
还有，给老子报销棺材钱！
那一夜，临安城外血流成河。
天地盟引以为傲的三大天王、八大舵主，在冲入破庙防线的瞬间，便遇到了他们这辈子最恐怖的梦魇。
一个身法如神魅、招式刁钻狠辣的白衣青年，手持天子金剑，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剑光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雨漫天。
原本以为只是个病弱门客的苏星河，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展现出了江湖第一刺客的恐怖实力。
而裴玄策则亲率三千黑甲卫，如同一柄不可阻挡的黑色重锤，正面硬生生凿穿了叛军的三万中军大阵！
天明时分，暴雨骤停。
朝阳冲破重重乌云，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三万叛军溃散，江南道总督赵启明被生擒活捉，天地盟主力被全歼。
破庙前的土坡上，苏星河浑身浴血，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青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金剑已经被砍得卷了刃。
裴玄策提着滴血的斩马剑，大步走到他身旁，同样一身血污，脸色却容光焕发。
痛快。裴玄策仰天大笑，星河，天下已定，江南尽归朝廷！
苏星河翻了个白眼，虚弱地摆了摆手：别跟我提天下，我现在只想睡觉。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江南尽归朝廷？
裴玄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当着苏星河的面展开：
皇上有旨，念苏星河护驾有功、平叛有策，特封为江南巡抚兼提督两江军务，赐紫金鱼袋，世袭罔替。
苏星河愣住了。
江南巡抚？
提督两江军务？
那岂不是要天天坐堂审案、操练兵马、跟江南这帮老油条官员斗心眼？！
这特么叫退休？！这叫升官加戏啊！
裴玄策！苏星河猛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阴我！老子不当这个官！老子要辞官！老子要假死！
裴玄策慢条斯理地收起圣旨，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辞官？可以啊。
不过本相已经命人重修了相府西侧的祖坟，特意给你打了一具玄铁棺材，重达万斤，上面刻了三十六道封印符文。
你若是再敢假死，本相就把你封进铁棺材里，天天放在相府正堂供着。
不信的话，苏大侠，你大可以再试试看？
苏星河看着裴玄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俊脸，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头看向刚刚走上来的萧绝和一众黑甲卫，扯着嗓子大喊：
诸位将士！你们听着！
五年前，在京城相府后院，裴相爷为了让我给他做饭，亲口在柴房里跪着喊了我三声爹！
当时管家也在场！他手里还握着裴相爷写的欠条！
全场黑甲卫瞬间石化，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碎了一地。
萧绝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裴玄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
苏——星——河！你给本相把嘴闭上！
哈哈哈！急了！他急了！
苏星河仰天狂笑，脚尖一点，施展轻功化作一道白影朝着山下飞掠而去：
来抓我啊！有种你就抓老子一辈子！裴玄策，你欠老子十万两白银，外加三声爹，全天下马上都要知道了！
给我追！裴玄策拔腿就追，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江南大地，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绑回京城！重重有赏！
晨曦微露，青山如黛。
一个跑，一个追，这鸡飞狗跳的人间，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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