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陈安生从炕沿上坐起来，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这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手掌粗糙，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裂开几道细碎的血口子，在五七年倒春寒的风里隐隐发麻。
门外传来李大德温厚又亮堂的嗓音。
二婶子，这半瓢苞米面你拿回去，给柱子熬糊糊。孩子正长身体，饿不得。
那怎么好意思啊大德哥，你们家安生也整天勒紧裤腰带呢。
嗨，安生是军人的后代，能吃苦，吃苦是福气！我们爷俩少喝一口汤，邻里就能迈过这道坎。人活着，精神得富足！
屋外传来千恩万谢的声音，伴随着妇人抽泣的感激。
陈安生坐在冷硬的土炕上，嘴角抽动了两下。
上一辈子，就是这句吃苦是福，生生套了他三十年。
李大德退伍回来，放着县武装部干事的美差不去，硬要回红星公社当个面朝黄土的贫农。退伍费捐了，口粮让了，年年被评为县里的公仆标兵。家里常年只有野菜汤配红薯渣，陈安生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在全村大会上被李大德拉着上台，当众宣布要把生产队发下的奖励布票再捐给五保户。
直到陈安生三十岁那年，李大德突发脑溢血死在炕上，他在收拾遗物掘开炕砖时，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那里面塞着整整三大坛子钱票。
全国通用的工业券、面额巨大的粮票、整整齐齐的大黑十，还有三十六张中国人民银行的定期存单。
最扎眼的，是一沓厚厚的汇款回执单。
汇款人：陈山岳，单位代号七零一。
每月汇款金额，整整两百元整。
从一九五零年他被寄养开始，整整寄了七年。
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不过三十块钱、五分钱就能吃一碗阳春面的年头，两百块钱相当于一个八级工外加三个学徒工的月薪总和。
李大德一边喝着稀见人影的苞米糊糊，一边在嘴里念叨着精神富足，暗地里却坐在聚宝盆上，冷眼看着陈安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落下一身胃病。
甚至李大德临死前的遗言，都还拉着陈安生的手喘粗气：安生啊，生你那个爹是搞保密工程的走资派，月月寄钱想腐蚀我，我都替你扛下来了……那些钱，是毒药，爹替你埋着……
可去你大爷的毒药吧。
陈安生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没有片刻迟疑，翻身下炕。
门外李大德还在送二婶子，脚步声渐行渐远，估摸着还得去村头大队部汇报今天的思想觉悟。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座钟的摆动声。
陈安生径直走到西墙角的粮缸旁。
按上一世的记忆，暗格不在炕底，那是李大德晚年转移的地方。现在的藏宝地，就在这个装满谷糠的空水缸底下。
十岁孩子的身躯力气不足，陈安生咬着后槽牙，双手抓住缸沿，憋红了脸，利用杠杆原理将重达百斤的粗陶缸生生撬开一条缝，垫上一块卵石。
缸底下的青砖露出松动的一角。
陈安生拿来生锈的铁火钳，顺着青砖缝隙狠狠插进去，向上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被掀开，底下露出一个深达两尺的干燥土洞。洞里没有积灰，反而扑面而来一股樟脑丸混合着新钞油墨的特殊气味。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只刷了桐油的军用铁皮饭盒。
陈安生一把抓出两只沉甸甸的铁盒，打开卡扣。
一盒装的全是花花绿绿的票证。全国通用粮票、布票、肉票、特种工业券，密密麻麻，全是用红线仔细捆好的，面额加起来能让整个县供销社的仓库瞬间搬空。
另一盒，则是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钞票。
五十年代发行的第二套人民币，俗称大黑十的大额纸币，整整齐齐地叠了五捆。每捆一百张，光是现金就有五千元！
在存折夹层里，赫然还有陈山岳随信寄来的留言条：
李大德战友，犬子安生托付于你，款项为安生营养及求学所用，望购纯牛奶与牛肉，勿使其匮乏。保密任务繁重，归期待定，拜谢。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军工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
陈安生看着那句望购纯牛奶与牛肉，胃里猛然泛起一阵反酸。
他长这么大，连牛肉毛都没见过，每天肚子里装的全是李大德为了树立清贫人设而强逼他吃下去的灰菜团子。
李大德，你不是喜欢高尚吗？
你不是要把无私奉献贯彻到底吗？
陈安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行，这辈子，我亲自送你上神坛，拿焊枪把你焊死在上面，让你抠都抠不下来！
他没有丝毫私吞这笔巨款的想法。
一个十岁的乡下孩子，拿着五千块钱和大把全国粮票到处晃悠，不出三天就会被当成特务抓进收容所。更何况，这些钱，本就是用来击碎李大德那张假脸的最佳炮弹。
陈安生从灶膛边抓起一只破旧的帆布挎包。
他将五千块现金、所有票证以及那些带着陈山岳签字的汇款单据，一股脑塞进挎包深处。
唯独留下一张纸条。
那是生父陈山岳最初留下的通信地址：省城第三机械工业局九号信箱，陈山岳收。
陈安生将这张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破棉袄的内衬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陈安生把砖头原样盖回，再推倒卵石，将陶缸推回原位，又从地上抓了两把草木灰洒在缸底周围，抹去所有拖拽的痕迹。
动作麻利，干脆利落。
他背起沉甸甸的挎包，推开虚掩的柴门，趁着黄昏的余晖，像一只灵巧的野猫般窜入了村后茂密的芦苇荡。
第二章
红星公社邮政所位于公社大院最东头。
这个年代的邮政所简陋得很，一张掉漆的红木柜台，上面横着几道生锈的铁栏杆，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邮递员，嘴里叼着旱烟杆，正就着煤油灯的光亮看报纸。
柜台前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叔，寄特快专递。不对，寄挂号包裹和信！
老邮递员老周头被这清脆的声音吓了一跳，摘下老花镜打量着趴在柜台上的瘦小孩子：安生？你不在家帮你爹大德挑水，跑这儿干啥？
陈安生抬起那张沾着泥巴、却满是诚恳的大眼睛，双手吃力地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推上柜台。
周叔，我爹让我来的。
李大德？老周头眉头一皱，砸吧了一口旱烟，他让你寄啥东西？你们家穷得连火柴都借队里的，还能有东西往外寄？
陈安生挺起胸膛，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圈微红，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爹说了，人穷志不能穷！做人要像雪山上的青松，不能沾半点资产阶级的铜臭味！
老周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安生吸了吸鼻子，伸手拉开挎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厚厚一层用牛皮纸封好的包裹，包裹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两行大字。
老周头伸长脖子一瞧，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火星子溅了一裤裆。
第一行字写着：
转呈：县公安局纪检股、县武装部领导亲启。
第二行字写着：
红星公社优秀退伍模范李大德同志，主动上交企图腐蚀无产阶级意志之巨额赃款及非法票证。共计现金五千元整，全国粮票三千斤，请公家严加审查，还我爹清白！
五……五千？！
老周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老花镜直接飞了出去。
他颤抖着手撕开包裹的一角，入目处是一沓沓墨绿油亮的大黑十，簇新得刺眼，每一张上面都印着工农联盟的威严图案。
老周头的脑门上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这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陈安生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少先队礼，神情肃穆：
周叔，我爹说了，这些都是潜伏在科研保密战线上的不良分子，试图用金钱打垮他的糖衣炮弹！我爹每天夜里看着这些钱，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他宁可天天带我喝糠水，也绝不碰敌人的一分一毫！
陈安生眼眶里滚出两颗晶莹的泪珠，落在大黑十的封条上：
今天下午，我爹在大会上刚教育完乡亲们，回屋就哭了。他说，组织信任他，他不能让这些臭钱玷污了咱们公社的红旗！所以特意命我连夜送来，加急寄给县里的大领导！周叔，我爹是不是最伟大的人？
老周头双手捧着那个包裹，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分明的十岁孩子，再看看那一万块都打不住的巨额财富，心底的震撼犹如平地起惊雷。
五千块啊！
能在县城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
李大德家穷得房顶漏雨都不修，原来暗地里居然在承受着这么可怕的阶级斗争考验？！宁可让养子穿露脚趾头的破布鞋，也绝不动用一分一毫的赃款？！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纯粹到骨子里的共产主义战士啊！
好孩子……好样的！老周头眼圈红了，重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爹李大德，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我老周当了一辈子差，没见过这么高风亮节的人！
陈安生吸着鼻涕，满脸纯真：周叔，我爹交代了，这事千万要保密，一定要亲手送到县武装部和公安局手里，最好让县领导带着卡车来取，怕路上招了贼。
放心！老周头一把将包裹锁进最底层的生铁保险柜，把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里，我这就给县邮政局摇电话，走特级机要通道！今晚就算天塌下来，这封信也得送到县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陈安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叔成全我爹的清白！
转过身走出门槛的那一刻，陈安生脸上的崇高与悲壮瞬间烟消云散。
他拍了拍裤兜里仅剩的两毛钱零碎硬币和一张写着生父地址的纸条，脚下生风，径直朝着通往县城火车站的土路一路小跑。
李大德，戏台子我已经给你搭好了。
你这辈子最爱的掌声和红花，马上就要成吨地砸到你脸上了。
好好享受吧。
第三章
夜幕低垂。
李大德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地从大队部往家走。
今晚在村委会，他又一次成功树立了威信。
大队书记当着全村干部面表扬了他，说李大德同志把自家的口粮省出来支援孤寡老人，这种觉悟值得全大队推广。
李大德当时摆着手，一脸谦逊地推辞：哪里哪里，我是一名受过部队教育的兵，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是本分。
听着周围一片啧啧赞叹，李大德骨子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
这种万众瞩目的道德优越感，比喝二两烧酒还要上头。
当然，更让他暗爽的，是西屋陶缸底下的宝贝。
算算日子，那个在保密工程单位当大官的陈山岳，这个月的两百块钱又该到账了。
李大德心里冷笑。
什么大科学家，什么高级工程师，生了个儿子还不是寄养在自己手里当牲口使？还想吃纯牛奶和牛肉？做梦去吧！在这穷乡僻壤，老子让你儿子吃糠，就是对你最大的恩赐！
等攒够了一万块，他就托关系在省城买下一栋临街的小洋楼，到时候办个因公伤残退休，带着这些年攒下的巨款远走高飞，去南方过神仙日子。
至于陈安生那个拖油瓶？随便在村里找个歪脖子树下的傻丫头入赘了就是。
推开自家柴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安生？兔崽子，黑灯瞎火的不点灯，滚出来烧水！
李大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应答。
冰锅冷灶，连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李大德皱起眉头，暗骂了一声皮痒了，抬脚跨进堂屋，划亮了一根火柴。
屋里空荡荡的，土炕上卷着陈安生那条破棉被，桌上放着半个发硬的黑窝头。
有些不对劲。
李大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
他一把甩灭火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西屋，径直扑向角落里的水缸。
轰！
李大德爆发出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那只上百斤的陶缸推翻在地。粗陶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而李大德根本顾不上碎陶片扎进肉里。
他疯了一样扒开松动的青砖，掀起青石板。
土洞里，空空如也。
两只军用铁皮饭盒不翼而飞。
五千块现金没了。
全国粮票没了。
陈山岳历年来寄来的所有信件和汇款单，连一根毛都没剩！
原地只留下一张巴掌大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木炭写着八个大字：
爹，我去帮您要清白了！
李大德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涌上了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黄蜂在脑子里狂暴地振翅。
没了？
他攒了七年、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借着月光一张一张摩挲、视若性命的五千块巨款，全都没了？！
噗！
李大德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碎陶片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谁干的？！陈安生那个王八蛋？！
他怎么知道钱藏在水缸底下？！他把钱弄哪儿去了？！
什么叫去帮我要清白了？！
李大德双目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
报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李大德硬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
他怎么报警？！
他一个退伍回乡务农的贫农，月月拿着政府给的八块钱残疾补贴，家里却藏着五千块现金和几千斤全国粮票！
这要是报了警，公安第一个抓的就是他！贪污？特务资助？投机倒把？无论哪一条罪名扣上来，都够他在刑场上吃一颗花生米！
不能声张！绝对不能声张！
李大德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一样颤抖，冷汗顺着额头噼里啪啦砸在泥地上。
那可是五千块啊！那是他下半辈子的命根子啊！
李大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冲。
他要去把那个小畜生抓回来！哪怕把陈安生剥皮抽筋，也得把钱追回来！
然而，他的脚还没跨出门槛，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喧天动地的动静。
滴滴——！
那是老解放卡车沉闷而霸道的喇叭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声和铜锣敲击的脆响。
在这偏僻闭塞的红星公社，汽车喇叭声比九天神雷还要稀罕。
整个村子的狗瞬间狂吠起来，无数村民披着衣裳，举着火把从家里涌出来，喧闹声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大德哥！大德哥在家吗？！
大队书记气喘吁吁的狂吼声顺着夜风刮进院子里：
大德哥！快出来接驾啊！县委领导！武装部首长！军分区的大卡车都开进咱们村啦！
李大德手里握着扁担，整个人僵在堂屋门口，面色惨白如纸。
第四章
两辆喷着草绿色油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如两头钢铁巨兽，轰鸣着停在李大德那两间低矮破旧的泥草房前。
车大灯亮如白昼，将李大德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大队书记、公社主任一路小跑，跟在几个身穿四个口袋呢料军装的中年人身后，满脸红光，激动得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后头还跟着老邮递员老周头，手里死死护着那个帆布包，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边跑一边对围观的几百号村民大喊：
乡亲们！咱们红星公社出圣人了！出真真正正的无产阶级大英雄了！
村民们举着松明火把，黑压压地挤满了院墙内外。
咋回事啊？大德哥犯啥事了？咋连武装部的长官都惊动了？
放你娘的屁！你没看周老头手里捧着大红花吗？是大德哥立大功了！
李大德扶着门框，只觉得腿肚子转筋，两眼发黑。
为首的一名军官大步跨入院子，脚下的大头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啪嗒声。此人国字脸，神色凝重而威严，正是县武装部部长雷振声。
雷部长身后，站着县公安局局长兼纪委书记赵建国。
李大德同志！
雷振声部长停在李大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猛地抬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身后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跟上立正，军姿挺拔。
李大德下意识地想要回礼，可右臂抖得不成样子，勉强抬到一半，嘴唇哆嗦着：雷……雷首长，赵局长……这深更半夜的，你们这是……
李大德同志，你受委屈了！
赵局长一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李大德冰凉汗湿的手，用力晃动着，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抑：
我们接到老周同志的紧急加急特报，立刻召开了县委常委紧急会议！五千块现金，三千斤全国粮票！还有历年来的汇款证据！
李大德听到五千块这三个字，膝盖猛地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赵局长眼疾手快，一把架住李大德的胳膊，对着身后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看看！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同志！面对如此巨大的惊天财富，面对企图腐蚀我们干部队伍的资产阶级糖衣炮弹，李大德同志日夜受煎熬，宁肯自己带着孩子嚼草根、吃糠皮，也绝不私自藏匿挥霍一分一厘！
哗——！
整个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五千块？！
院外的村民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在普通农户一年到头见不到十块钱现金的年代，五千块无异于天文数字！
大德哥天天喝见底的稀苞米粥，家里居然有五千块？！
二婶子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拍着大腿哭喊：我就说大德哥是活菩萨啊！傍晚他还把家里仅剩的半瓢苞米面让给我家柱子，他自己揣着这种惊天巨款，却饿得脸发青……大德哥，你这是何苦哇！
天爷啊，这得是多大的毅力才能抵制住诱惑啊！
换我，我早就偷偷买了肉包子吃了，大德哥真不是凡人，这是神仙下凡啊！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夸赞与哭声，李大德喉头一阵腥甜，那是硬生生咬破舌尖憋出来的血。
不是……赵局长，雷部长，那钱……那钱其实是……
李大德颤巍巍地开口，想找个由头把钱解释成暂时代管。
李大德同志！你不要说了，我们全懂！
雷部长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神色肃然起敬：
你的养子陈安生，小小年纪，已经把一切都跟老周交代清楚了！他说你每天夜里看着那些钱就痛哭流涕，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了向组织表忠心！那孩子深明大义，怕你顾虑面子不好意思亲自去，特意替父尽孝，冒夜把钱全送到了邮政所！
噗！
李大德脑子里一根弦当场崩断。
替父尽孝？！
那个十岁的小杂种，把他的钱送给公家，还美其名曰替父尽孝？！
安生……安生人呢？李大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孩子去省城了！
老周头抹着眼泪插嘴道：安生那孩子说了，他要去省城第三机械局，亲自把信交到涉嫌违规汇款的陈山岳单位纪委手里！他要替你把这条腐蚀渠道彻底斩断！大德哥，你养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啊！
李大德眼前天旋地转，耳鸣声达到了顶峰。
去省城了？
把陈山岳的底也给抄了？
赵局长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面早已赶制好的鲜红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
家徒四壁真君子，一尘不染铁脊梁。
李大德同志，县委决定，收缴全部涉案巨款及粮票，由县财政专库封存！鉴于你的崇高觉悟，县里特批给你颁发奖状一张，搪瓷茶缸一个，毛巾一条！
赵局长亲手将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搪瓷茶缸塞进李大德冰冷的手心里，动情地拍着他的肩膀：
另外，雷部长说了，为了保证你的清白不受二次玷污，县里会派出专员，常驻公社，协助你彻底斩断与那名汇款干部的经济联系！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往你这里塞一分钱，就是破坏你的政治声誉，我们坚决查办！
雷部长也是满脸欣慰：大德同志，你放心，你这种安贫乐道的崇高品质，必须全县推广！我已经向地委打了报告，下个月组织全县各机关干部轮流来你家参观学习！学习你如何顿顿喝稀粥、家徒四壁却精神富足的崇高精神！
李大德捧着那个掉漆的红搪瓷茶缸，站在刺眼的汽车大灯下。
满院子的人在欢呼，在鼓掌，在擦眼泪。
县领导在握手，军官在敬礼，大队书记笑得合不拢嘴。
李大德双眼发直地看着手里的茶缸，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只摔成碎片的空水缸。
五千块的大黑十，变成了五分钱一个的搪瓷茶缸。
他想哭，想嚎，想在地上打滚，想拿着菜刀把所有人砍翻。
可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面对县报记者的镜头，李大德只能抽搐着嘴角，硬生生从扭曲的面部肌肉里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千倍的微笑：
感……感谢组织。我……我一定继续……顿顿喝稀粥……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院里的泥地里。
哎呀！大德哥激动得晕过去啦！
快！卫生员！抢救模范！模范倒下啦！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第五章
省城，第三机械工业局家属院。
这是一片肃穆整洁的红砖建筑群，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保卫科战士，进出的工作人员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前佩戴着红色的保密徽章，步履匆匆。
传达室的值班老张正喝着茉莉花茶，忽然瞅见传达室门槛外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家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两只手缩在袖筒里，脚上的布鞋露出了发红的大脚趾，脸上满是烟尘，却有一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
小孩，你找谁啊？这里可不能乱闯。老张和气地招了招手。
陈安生乖巧地跨过门槛，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但保存完好的信封，双手奉上：
伯伯，我找陈山岳同志。我是从红星公社来的，我叫陈安生。
陈山岳？
老张愣了一下。七零一工程的总工程师，全院谁不知道陈山岳的大名？那可是天天泡在保密车间连家都不回的主儿，听说前些年在部队结过婚，后来妻子因病去世，孩子送回了老家农村战友那里寄养。
眼前这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小孩，是陈总工的儿子？
老张不敢怠慢，拿起摇把电话机迅速拨通了总装车间办公室。
十分钟后。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快步冲进传达室。他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机油印子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长期熬夜搞科研的模样。
安生？
陈山岳定定地站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那个矮小瘦弱的身影上。
当看到陈安生脚上那双破了洞、露出青紫色冻疮的布鞋，以及那张瘦得下巴尖尖、颧骨凸起的小脸时，这位在国防科研战线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硬汉，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爹。
陈安生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号啕大哭，只是平静地喊了一声，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声爹，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山岳的心口上。
陈山岳两步跨上前，猛地蹲下身子，一把将陈安生紧紧搂进怀里。
粗糙的双手抚摸过陈安生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后背，摸到那根根凸起的脊椎骨时，陈山岳的眼眶瞬间通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瘦成这样？！陈山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李大德呢？我每个月给他汇两百块钱，还有特批的营养指标肉票，他都给你吃了什么？！
陈安生从父亲那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吸了吸鼻子，伸手从破烂的内衬缝隙里，掏出了那份厚厚的回执凭单和一份盖着红星公社邮政所大红印章的收据存根。
爹，我没挨饿，李大爹天天带我喝苞米粥，说那叫精神食粮。
陈安生仰着小脸，眼神里透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与从容：
那些钱和全国粮票，李大爹一分没动，全当成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埋在水缸底下了。昨晚，我已经替他把五千块现金、三千斤粮票，全上交给了县公安局和武装部。
陈山岳抓着那些厚厚的单据，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在保密单位隐姓埋名，没日没夜地计算弹道数据，舍不得买一件新褂子，将津贴和特殊补助几乎全数寄回，就是为了让战友代为照顾唯一的骨肉，结果孩子却被饿成了皮包骨。
而那个在信里屡次汇报安生茁壮成长，顿顿有蛋有奶的李大德，居然将这笔巨款扣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高尚名声，逼着孩子过苦行僧的日子！
陈山岳的指关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双眼燃起滔天的怒火：
好一个李大德！好一个一心为公！他这是要拿我儿子的命，去给他垫脚铺路！
爹，不气。
陈安生轻轻拉了拉父亲那满是油污的白大褂衣角，嘴角扯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李大爹最在乎脸面，最在乎全公社、全县夸他无私。现在县里已经给他发了锦旗，通报全县表彰他家徒四壁、安贫乐道。赵局长和雷部长还说了，以后谁要是敢往李家送一分钱，那就是侮辱他的清白。
陈山岳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仅有十岁的儿子。
陈安生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补刀：
李大爹的心愿是当一辈子的清白圣人，我成全了他。从今往后，他顿顿都得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喝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稀汤。哪怕他想偷偷买个白面馒头，村里的积极分子都能当场举报他蜕化变质。
陈山岳那满腔的狂怒与心疼，在听到这番话后，硬生生化作了极度震惊。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审视着眼前的儿子。这哪里是个任人拿捏的无知幼童，这分明是一把不出鞘则已、出鞘便直刺心脏的软刀子！
安生……你……
爹，七零一工程的保密协议我懂，我绝不在外人面前提你的真实职务。陈安生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有力，我只要一个省城小学的学籍，剩下的日子，我陪着您，看李大爹在神坛上怎么把这出苦肉戏唱到死。
陈山岳深吸一口气，眼角的湿润终于化作一声极度畅快的长笑。他一把将陈安生扛在自己宽厚的肩头，大步朝大院家属区走去：
走！回家！爹带你吃红烧肉，喝纯牛奶！吃饱了，爹亲自给你们县委写感谢信，给李大德的先进事迹再添一把火！
……
一个月后。
红星公社，李家那两间低矮破旧的泥草房彻底成了全县的政治中心。
院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刷着赫然大字：全省艰苦奋斗模范户——李大德同志先进事迹展览点。
每天清晨天不亮，来自全县各个机关、学校、公社的参观队伍就排成了长龙。
李大德系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神情呆滞地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野菜糊糊。
锅里除了几片灰灰菜和飘着的少许玉米碎粒，连一星油星子都看不见。
水汽蒸腾中，李大德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足足瘦了二十斤，双颊凹陷得如同骷髅。
李大德同志！省报的记者同志来看你了！
大队书记满面红光地领着几名挂着海鸥相机的记者闯进灶房，嗓门亮得像高音喇叭：
大家快看！这就是我们李大德同志的早餐！几十年如一日，哪怕胃里翻江倒海，也坚决不吃一口细粮！不占国家一分便宜！
咔嚓！咔嚓！
镁光灯闪烁，将李大德那张形如枯槁的脸定格在胶卷上。
李大德同志，请问面对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您的精神力量究竟来源于哪里？省报女记者热泪盈眶地递上小本子。
李大德浑身发抖，握着铁勺的手青筋暴跳。
他想说他兜里一分钱没有了，他想说他饿得天天半夜啃树皮，他更想说隔壁生产队发给他的劳模补贴二斤猪肉，前天刚拿进屋，就被大队书记以不能破坏圣人清白为由，当场转送给了村头的孤儿！
他现在是全县供起来的菩萨，可菩萨是不准吃肉的！
只要他敢买一口白面，全公社几百双充满敬仰的眼睛就会瞬间变成监督的探照灯！
我……我……
李大德嘴唇哆嗦着，看着锅里那绿得发苦的野菜汤，胃酸疯狂上涌，哇的一口吐出一滩黄水。
好！好啊！
县宣传干事激动得猛拍大腿：
李大德同志用生理上的痛苦，坚决抵抗着物质享受的诱惑！这是何等崇高的境界！同志们，把李大德同志今天的食谱记录下来，刊登在头版头条，号召全县干部家属向李大德同志看齐，顿顿喝野菜汤！
啪啪啪啪！
院里院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大德瘫软在灶台边，绝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悔恨的浊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无声滑落。
而在省城宽敞明亮的国防大院宿舍里，陈安生正坐在崭新的写字台前，嘴里嚼着香气四溢的红烧牛肉，手里捧着今天刚刚送到的省报。
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李大德面黄肌瘦捧着破碗的照片，大标题格外醒目：
《一生安贫乐道，坚守清白本色——记全省模范退伍军人李大德》。
窗外微风拂过，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阵清凉的惬意。
陈安生咽下嘴里的牛肉，端起温热的纯牛奶抿了一口，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李大爹，您可得好好活着，多喝几十年野菜汤，千万别辜负了这满墙的锦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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