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急诊科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江策刚缝合完第七个醉酒砸碎酒瓶割破手掌的壮汉。
脱下橡胶手套，手机在白大褂兜里震得发麻。
发小周鸣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炸出来：“策哥，救命！你亲弟弟要被人沉江了！”
江策捏了捏眉心：“死透了直接送太平间，没死透挂急诊外伤，直走右手边第三诊室，给你打九折。”
“不是医疗事故，是感情事故！”周鸣在电话那头压低嗓门，伴随着嘈杂震耳的重低音，“我妈逼我见相亲对象，结果对方带了两个闺蜜过来砸场子。非要玩骰子，输了脱一件，我现在就剩一条裤衩了！你赶紧过来帮我顶十分钟，我从后门溜！”
江策抬腕看表，凌晨十二点半。他刚换班，后面连续休假二十四小时。
“不感兴趣，回去睡觉。”
“酒吧卡座消费一万二，我结账！顺便帮你洗一个月手术服！”
江策脚步一顿：“报地址。”
十分钟后，蓝调酒吧三号VIP包厢。
周鸣裹着一件羽绒服，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抖腿，见到江策进门，眼睛直勾勾泛光。
“祖宗，你可算来了！”周鸣扑上去扒江策的衣服。
江策侧身避开，眼神冷淡：“治病可以，卖身免谈。”
“穿这个！穿这个显得你玩得开！”周鸣不由分说，硬塞过来一件紧绷的深V领黑色丝绸衬衫，“相亲女说了，今天不把她们喝趴下，明天就跟我妈说我生理缺陷！”
江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布料，领口开得能看见肚脐眼。他眉头拧成死结：“这是正经人穿的？”
“少废话，江湖救急！”周鸣把自己身上的皮夹克扔过去，夺门而逃，动作敏捷得能翻墙。
江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包厢门被推开。
三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浓妆艳抹的女人端着洋酒走进来。为首的女人打量着江策，涂满大红唇膏的嘴角咧开：“哟，周鸣叫来的帮手？长得挺斯文啊。”
“我是他主治医生。”江策面无表情把深V衬衫套在身上，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奈何这衣服剪裁阴险，胸肌上方依然敞开大片冷白皮肤，“他酒精过敏，有突发急性胰腺炎猝死的风险，建议你们换白开水。”
红唇女人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端着酒杯贴上来：“小帅哥挺幽默。规矩懂不懂？摇骰子，点数小的喝，喝不完脱衣服，脱完为止。”
江策退后半步，背部抵住冰冷的玻璃茶几：“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在公共娱乐场所进行带有侮辱性质的堵伯行为，处五日以下拘留。”
女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涂着指甲油的手指直接戳向江策胸口：“姐姐就喜欢你这种假正经的。”
指尖刚触碰到布料。
轰！
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记重踹直接轰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框木屑飞溅。
门外黑压压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特警，手里举着防暴盾牌与破门锤。红蓝交替的警灯透过走廊，在闪烁的霓虹灯里刺眼夺目。
“警察临检！所有人抱头！蹲下！”
一声暴喝，冷冽如霜。
包厢里的三个女人尖叫一声，手里的高脚杯啪嚓摔得稀碎，缩成一团蹲在茶几底下。
江策眼皮微跳，身体本能地贴着墙壁站直。
防暴盾牌向两侧分开，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脚踏作战靴的高挑身影迈步走入。
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随风扬动，皮带上挂着手铐和战术手电。
正是江策领证三个月、除了微信聊天基本没见过活人的合法妻子，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苏见夏。
江策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字：撞车了。
苏见夏手里握着警棍，神色冷厉地扫视全场。目光在包厢地面散落的酒瓶、破碎的玻璃渣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倚墙而立的江策身上。
视线从他棱角分明的锁骨，滑到深V衬衫敞开的胸膛，再落在他那张斯文清俊的脸上。
苏见夏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跳动起来，瞳孔微缩，握着警棍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苏队，这屋什么情况？涉黄还是非法聚众堵伯？”身后一名年轻刑警小徐探头进来询问。
苏见夏扯下战术手套，反手砸在茶几上。
她一步步走到江策面前，作战靴在碎玻璃渣上碾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两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江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硝烟混杂着薄荷糖的气味。
“江医生。”苏见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个小时前，你发微信告诉我，今晚急诊科重症监护室有三个休克病人，你要熬夜抢救，回不了家。”
江策喉结动了动，强撑着镇定：“抢救结束了，这是患者家属送我的锦旗。”
他指了指身上的深V衬衫。
苏见夏的脸黑成了锅底。
“神特么锦旗开胸深V款！”苏见夏深吸一口气，太阳穴青筋暴突。她猛地转身，冲门外的小徐招手。
“苏队，怎么处理？”
苏见夏面无表情，指着江策的鼻尖：“这一桌涉嫌有偿陪侍、聚众寻衅滋事。这几个女的送去治安大队做笔录。”
顿了顿，她目光如冷箭扎在江策脸上：“至于这个穿深V招蜂引蝶的，单独铐上，押回刑侦一队，我亲自审讯！”
小徐愣了：“啊？苏队，扫黄归治安管，咱刑侦队带人回去审，不合规矩吧？”
苏见夏冷冷横过去一眼：“我看他长得像上周通缉的连环杀人犯同伙，怀疑他伪装身份潜伏作案，带走！”
江策看着反光的手铐朝自己手腕扣过来，举起双手：“苏队长，夫妻共同财产包括这副手铐的折旧费吗？”
咔哒。
手铐冰凉地锁死了他的双手。
苏见夏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带着冰渣子：“江策，你死定了。”
第二章
凌晨两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审讯室。
白炽灯光线刺目。
江策端坐在铁椅子上，身上的深V衬衫还没换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搭在挡板前。
对面的审讯桌后，苏见夏合上文件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审视的目光如手术刀般在江策身上刮割。
小徐坐在旁边负责记录，神色严肃中带着几分敬佩：“苏队，这小子心理素质极其顽固，进门半小时了，心率平稳，呼吸匀称，绝对是个惯犯。”
江策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小同志，我心率平稳是因为我长期做胸外科手术，心肺功能经过专业锻炼。另外，你们审讯室的空调建议调高两度，低体温会导致末梢血管收缩，不利于肢体语言观察。”
小徐啪地一拍桌子：“老实点！问你话呢！姓名、职业、家庭住址！”
江策转头看向苏见夏：“苏队长，需要我背一遍户口本吗？还是直接背结婚证编号？”
小徐笔尖一抖，墨水在笔录纸上晕开一团黑迹：“结、结婚证？谁的结婚证？”
苏见夏面沉似水，咬着后槽牙从小徐手里抽走笔录本：“你先出去，把门带上，监控关了五分钟。”
“啊？苏队，违反纪律……”
“出去！”
小徐打了个哆嗦，抓起帽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审讯室，顺手把铁门砸严实。
审讯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苏见夏拉开椅子坐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交叠搭在桌面上，抱胸冷笑：“江主任，挺能耐啊。结婚三个月，连我手都没碰过一下，去酒吧让三个女人摸胸脯？”
江策正色纠正：“第一，她们没摸到，在接触前的零点三秒你破门而入了；第二，那是周鸣的相亲局，我是被骗过去顶包的；第三，结婚协议第四条明确规定，双方非工作时间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互不干涉社交圈。”
苏见夏抓起桌上的铁质保温杯，重重墩在桌上：“互不干涉社交圈的前提是不能违法违纪！更不能丢我的人！你穿着这身衣服，万一被我队里人认出来是我领了证的丈夫，明天整个公安系统的通报批评里，我苏见夏就成了扫黄行动第一受益人！”
江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这衣服透气性不错，除了领口偏低，符合纺织品安全技术规范。”
苏见夏气笑了。她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江策面前。
靴子停在铁椅前。苏见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伸手一把揪住深V衬衫的领口，往上一提。
布料紧绷，江策被迫仰起头，喉结与她的手指只隔着毫米距离。
“嘴硬是吧？”苏见夏眼神微眯，“你信不信我以妨碍公务罪，关你二十四小时？”
江策神色未变，视线平静地落在她眼睛里：“你不会。”
“凭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你母亲、我丈母娘，要突击检查咱们的新房。”江策缓缓开口，“如果九点前你丈夫还在看守所蹲着，你猜老太太手里的擀面杖，是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打断我的手骨？”
苏见夏揪着衣领的手猛地僵住。
三秒后，她猛吸一口凉气，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手铐钥匙，咔咔两声解开了江策的束缚。
“钥匙拿好。”苏见夏变脸快如翻书，语气生硬，“走后门，上我车。五分钟内把这身该死的衣服扒了，后座有我的训练服。”
江策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从铁椅子上站起来：“苏队长，家庭暴力在我国民法典中有明确界定。”
苏见夏抬腿作势要踹，江策身形敏捷地一闪，拉开审讯室的门闪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小徐正趴在饮水机旁边偷听，见江策大摇大摆走出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哥们，苏队没扒你一层皮？”小徐满脸震惊。
江策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容地迈步向前：“没，你们队长医嘱依从性很好。顺便提醒一句，饮水机滤芯三个月没换了，细菌超标，少喝为妙。”
小徐端着纸杯，风中凌乱。
清晨七点，市中心滨江花园高层公寓。
这套两居室是两人结婚时按揭买下的，为了应付双方父母，平时各类家具一应俱全，唯独毫无生活烟火气。
江策穿着大两号的灰色刑警训练服，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苏见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瘫在沙发上揉太阳穴，眼底挂着青黑：“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和矿泉水。老太太鼻子比缉毒犬还灵，只要闻到屋里没有过日子的油烟味，当场就能识破。”
“去洗脸。”江策系上围裙，头也不回，“半小时内把阳台上的警服收了，换上情侣毛巾，拖鞋摆成并排。”
苏见夏从沙发上弹起来：“凭什么使唤我？我也是通宵抓人回来的！”
江策拿起菜刀，笃笃笃几声将一根黄瓜切成薄厚完全一致的圆片：“凭我是主刀医生，做饭比你精准；凭你切菜能把砧板剁成两半；凭丈母娘更想看到你是个贤妻良母。”
苏见夏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洗手间。
十五分钟后，防盗门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苏见夏刚擦完脸，整个人瞬间紧绷，下意识摸向后腰，那是拔枪的肌肉记忆。
江策快步从厨房走出，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玄关推：“别掏枪，那是你妈，不是毒贩。”
门锁转动，门被猛地推开。
提着两只土鸡、四大袋有机蔬菜的苏母站在门外，满面红光，身后跟着提着一箱海鲜的江父。
“惊不惊喜！意不……”苏母的笑容在看清门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屋里，江策系着粉色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木铲；苏见夏穿着男士大码睡衣，头发凌乱，一只手还搭在江策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极度暧昧，像极了清晨温存被打断的画面。
苏见夏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手心下的触感是结实的肌肉，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散发着热度。她喉咙发干，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江策反手握住。
江策的手指修长冰冷，紧紧扣住她的掌心，甚至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爸，妈，怎么起这么早？”江策神态自若，语气温和自然，“见夏昨晚值班太累，刚起，正跟我闹脾气不肯吃早餐。”
苏母愣了三秒，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笑得合不拢嘴，把手里的土鸡一把塞给江父，两步跨进门：“哎哟哟！闹脾气好，闹脾气说明小两口感情好！策策你别惯着她，这丫头从小野惯了！”
江父在后面抹了把汗，把海鲜箱子放在地上，欣慰地点头：“看到你们和和睦睦，我就放心了。昨儿我听老周说，小鸣昨晚去酒吧惹事被抓了？策策没跟着去吧？”
苏见夏的脚尖猛地在江策脚背上狠狠碾了一下。
江策面不改色，握着苏见夏的手微微加力，五指扣紧，硬是没露出半点痛苦面容。
“没，周鸣去那是治疗心理障碍。”江策面带微笑，“我昨晚在医院协助警方处理了一起突发公共安全事件，苏队长亲自接洽的，是吧，见夏？”
苏见夏迎上江策饱含深意的眼神，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处理得很深刻，涉事人员当场就认罪伏法了。”
第三章
早饭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餐桌上摆着江策煲的皮蛋瘦肉粥，配上几碟爽口小菜。
苏母坐在对面，目光如X光扫描机，在江策和苏见夏之间来回扫视。
“结婚仨月了，肚子还没动静？”苏母开门见山，勺子在瓷碗里敲出清脆声响，“见夏，你那刑侦队的工作天天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抓贼能有生孩子重要？趁年轻，赶紧休假备孕！”
苏见夏正低头喝粥，闻言差点被一口米汤呛死。
她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发沉。
江策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递到她嘴边，顺手替她拍了拍后背，掌心落在肩胛骨之间，力道精准舒适。
“妈，现在提倡优生优育。”江策语气沉稳，神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研讨会，“见夏近期参与了多起高强度追捕任务，体内皮质醇水平居高不下，神经内分泌处于应激代偿期。从病理生理学角度来看，现阶段受孕会导致胎儿神经管发育风险增加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苏母被一连串专业术语砸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父连忙打圆场：“亲家母，策策是医生，听医生的准没错！健康第一，健康第一！”
苏见夏侧头看着江策，眼神复杂。
这狗男人胡说八道起来一套一套的，连她亲妈这种退休高级教师都能忽悠得一愣一愣。
苏母缓过神来，眉毛一挑，又盯上了两人的卧室：“那行，身体调养要紧。不过你们这屋里……怎么两床被子？枕头也各睡各的？”
空气再次骤降至冰点。
苏见夏的拳头悄悄在桌底捏紧。
江策不慌不忙夹了一块酱瓜放进苏母碗里：“妈，这是最新的睡眠隔离法。见夏警惕性高，睡觉时肌肉存在防御性反射，容易误伤同床人员。为了保护我这双拿手术刀的手，我们采取了分区睡眠管理。”
苏见夏嘴角微抽，在桌底下用膝盖顶了江策一下。
什么叫容易误伤同床人员？合着她是梦游打人的疯子？
苏母半信半疑，吃完饭非要去视察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刹那，苏母的眼睛突然亮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计生用品盒子，旁边还胡乱扔着两根皮绳和一把手铐。
那手铐是苏见夏昨晚带回来的备用装备，皮绳是江策用来练习外科打结的医用止血带。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堪比爆炸。
苏母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后半步，反手把卧室门摔上。
“咳！”苏母神情极度诡异，视线在江策斯斯文文的脸上和苏见夏冷峻的面容上来回游移，干咳了几声，“现在的年轻人……玩的挺花哨啊。”
苏见夏满头问号：“妈，你说什么呢？”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苏母一把拉起江父，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就往玄关走，“我们老一辈思想落后，不打扰你们了！注意身体，注意分寸，别伤着骨头！”
砰。
大门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像是生怕撞破什么惊天秘密。
客厅里只剩下江策和苏见夏两人。
苏见夏快步冲进卧室，看清床头柜上的手铐和止血带，整个人当场石化，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起一阵滚烫。
“江策！”苏见夏一把抓起止血带砸过去，“你为什么把这玩意儿跟手铐放在一起？！”
江策抬手稳稳接住止血带，指尖熟练地挽了个外科单手结：“物以类聚，都是约束器材。苏队长，思想不健康的是你母亲，不是物理定律。”
苏见夏气得心口起伏，刚要发作，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和江策兜里的医用急救寻呼机同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急诊科寻呼机闪烁红光：【特大连环车祸，多名重伤员正送往急诊，江主任速回！】
对讲机传出市局调度中心急促的呼叫：【各外勤小组注意，滨江大道发生运钞车与泥头车相撞事故，疑似引发火灾与涉枪抢劫，刑侦一队立即赶赴现场支援！】
两人的脸色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变了。
沙雕与荒诞瞬间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职业冰冷。
苏见夏一把抓起防弹背心，跨步出门：“现场我控，伤员交给你。”
江策反手扯掉围裙，换上皮鞋，眼神锐利如刀：“别让我抢救你。”
“闭上你的乌鸦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楼道，各上各的车，油门轰鸣，警笛与救护车的警示音在整座城市上空撕裂交织。
第四章
滨江大道浓烟滚滚。
碎裂的挡风玻璃铺满了整整半条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汽油味。一辆重型泥头车横在路中央，将运钞车的车身撞得严重凹陷变形，后门被暴力炸开，钞票混杂着黑烟在半空中乱飞。
三辆私家车追尾撞成一团，其中一辆车头已经开始窜出火苗。
急救车呼啸而至。
江策穿着白大褂，手提急救箱，跳下救护车的第一秒就迅速扫视全场。
“伤员分类！红黄绿黑四色标腕带！”江策声音冷硬，穿透杂乱的尖叫与哭喊，“轻伤引导至安全区，重伤就地建立静脉通路！”
两名护士和住院医迅速分散开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市局的黑色越野车甩尾横停在警戒线外。
苏见夏第一个冲下车，手持九二式手枪，防弹衣外挂着战术弹夹，眼神冷酷如冰。
“警戒！封锁所有路口！”苏见夏举枪压低身体前移，“排爆组上！运钞车内部可能有未引爆的自制土炸药！”
混乱中，一辆侧翻的面包车后突然钻出两名头戴黑色面罩的持枪男子，手里端着锯短枪管的猎枪，枪口直接对准了正蹲在地上抢救孕妇的江策！
“都不许动！把车钥匙扔过来！”劫匪嘶声咆哮，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江策正双膝跪地，双手按在孕妇膨大的腹部做骨盆固定，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孕妇下体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血压已经跌破六十。松手，就是一尸两命。
江策没有抬头，甚至手上的按压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嘴里低喝：“加压输血浆，准备气管插管！”
“老子让你别动！听不见啊？！”持枪劫匪见江策根本不理会自己，感觉威严受损，面目狰狞地向前踏出一步，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江策的后脑勺！
五十米外，苏见夏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呼吸在瞬间屏住。
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唯有耳边剧烈的心跳声如重锤敲击鼓面。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索。
苏见夏在狂奔中单膝滑跪，作战靴在水泥地面摩擦出焦臭的白烟，双手持枪，手腕如钢铁铸就，三点一线瞬间锁死持枪劫匪的右肩锁骨。
不能击毙，运钞车旁还有炸药引线，震爆可能引发二次连锁爆炸！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烟雾。
持枪劫匪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右肩炸开一团血雾，手中的猎枪脱手甩飞出去。
另一名劫匪大惊失色，正要拔刀，苏见夏已经如猎豹般扑倒近前，借着前冲的惯性一记飞膝狠狠砸在对方胸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劫匪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重重砸在泥头车的车轮上，当场昏死。
苏见夏反手将中枪的劫匪反剪双臂，膝盖死死顶住其颈椎，单手扣上手铐，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转头，目光直刺江策。
江策的手依旧稳稳按在孕妇的腹部止血点上，鲜血浸透了他的白大褂，染红了半边衣袖。
子弹擦着他的发丝飞过，斩断了他鬓角的一缕黑发。
他的视线抬起，迎上苏见夏那双充满惊怒与后怕的眼眸。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溅了一滴血星，江策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苏队长，准星偏了半寸，击碎了右侧锁骨中段，伴随锁骨下动脉破裂风险。回头你得补一份医疗损害责任险。”
苏见夏从地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她一步跨到江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布料扯碎。
“江策，你是个傻子吗？！”苏见夏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起血丝，“枪顶在脑门上了，你不会趴下？！”
江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指了指身下脸色惨白的孕妇：“她是两条命。我趴下了，她们活不了。”
顿了顿，江策看着苏见夏发白的唇色，补了一句：“而且，我相信市局神枪手的专业素养。结婚证不是白领的，后背交给你，不亏。”
苏见夏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周围的特警和救护人员纷纷围了上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苏见夏猛地松开手，偏过头去，迅速掩饰掉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肃杀：“小徐！叫救护车把这两个杂碎拖走，严加看管！”
“苏队，救护车就在旁边……”小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江策。
江策利落地给孕妇打完最后一根固定带，指挥担架员抬人，顺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中枪劫匪。
“这个不用送大医院了，直接拉到我们急诊。”江策站起身，脱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袋，“锁骨骨折合并浅表血管破裂，我亲自给他缝，不用麻药的那种。”
中枪的劫匪浑身一哆嗦，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第五章
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后，滨江大道的特大事故终于收尾。
伤员全部脱离生命危险，两名重刑犯也在医院醒来，被刑侦支队全天候监控。
下午四点，急诊科换药室。
江策坐在转椅上，背对着门口，褪下了身上的白大褂和衬衫。
他的后背有一大片乌青擦伤，是当时扑救孕妇时被泥头车掉落的铁皮刮出来的，伤口渗着血丝，伴随着皮肤撕裂的火辣。
他反手拿着碘伏棉签，试图去擦拭肩胛骨下方的伤口，但由于角度问题，棉签几次滑脱，在皮肉上带起一阵阵刺骨的撕扯。
门被无声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他头顶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棉签棒。
江策身体微僵，回头看见了已经换上常服的苏见夏。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紧身牛仔裤，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眼底透着浓浓的倦容。
“转过去，别动。”苏见夏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声音清冷。
江策没有逞强，顺从地转过身。
冰凉的棉签沾着碘伏落在伤口上，动作有些生疏，力道却下意识地放得极轻。
“疼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苏见夏低声道。
江策脊背绷直，喉咙上下滑动：“轻度擦伤，未伤及深筋膜，达不到痛觉阈值上限。”
“嘴硬。”苏见夏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点。
江策的倒吸冷气声在喉咙里硬生生憋了回去，五指抓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苏见夏看着他后背那道长达二十公分的血痕，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如果当时她的枪法慢了半秒，或者子弹稍有偏差……
“周鸣那小子，被治安拘留了五天。”苏见夏突然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江策眉毛微挑：“以什么罪名？”
“在公共场所严重衣冠不整，涉嫌寻衅滋事。”苏见夏面不改色地贴上一块大号无菌敷贴，“顺便，我把他相亲的姑娘叫去做了笔录，那姑娘是搞传销的，周鸣那傻子差点被骗去东南亚。”
江策失笑：“所以你不仅抓了他，还救了他？”
“我是刑警，职责所在。”苏见夏利落地剪断医用胶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穿衣服吧。”
江策套上衬衫，一边系纽扣一边回头看她：“今天不回队里了？”
“调休十二个小时。”苏见夏揉了揉脖子，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老太太刚给我发信息，说晚上包了牛肉芹菜馅的饺子，让我们回老宅吃。”
江策系扣子的手停在领口处：“鸿门宴？”
“八成是。”苏见夏叹了口气，靠在换药台边上，“上午在咱们新房撞见的那出戏，老太太回过味来了。她特意找了她当妇产科主任的闺蜜咨询，人家告诉她，床头摆手铐和止血带纯属不正常心理倾向。她今晚打算当着全家亲戚的面，给我们办心理辅导。”
江策的金丝眼镜滑下一截，露出一双充满荒谬感的眸子。
“我一个三甲医院精神卫生协同诊疗组的特聘专家，要去被退休语文老师做心理辅导？”
“不去也得去。”苏见夏一把抓起车钥匙，“我爸把我那辆宝贝摩托车扣在她车库里了，不回去拿不到钥匙。”
江策深吸一口气，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迈步走向门口：“走吧，苏队长。准备好迎接全家审讯了吗？”
苏见夏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在审讯这方面，我才是专业的。”
第六章
苏家老宅是市郊的一栋独栋小楼。
客厅里灯火通明，大圆桌旁坐满了七大姑八大姨。
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陈醋与芹菜香味，但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召开专案分析会。
江策和苏见夏一进门，全场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在两人的手腕和腰部反复打量。
“哎呀，大英雄和神医回来了！”大姨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滨江大道的跨国走私案破了，电视台新闻里全是你们俩的身影。不过我说见夏啊，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打打杀杀就算了，回到家里怎么还对丈夫动粗呢？”
二舅妈在一旁搭腔：“就是啊，策策可是大外科医生，那手是用来救人的，万一被你用什么手铐手绳勒坏了神经，你担得起责任吗？”
苏见夏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手掌下意识握成了拳。
在警局里，她是说一不二的霸王花，但面对这群仗着长辈身份嚼舌根的亲戚，她骨子里的火爆脾气直往脑门上顶，正要拍桌子发飙。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包裹住了她紧握的拳头。
江策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将她的拳头一点点展开，牢牢握在手心。
苏见夏身形一顿，转头看向江策。
江策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大姨，二舅妈，你们误会了。”江策端起茶壶，先给长辈倒茶，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见夏在警队受过最严苛的擒拿格斗训练，对人体解剖学力学结构的掌握，不亚于专业骨科医生。她每次对我进行……约束训练时，施力点都避开了桡神经浅支和尺动脉，不仅不会损伤手部功能，反而有效缓解了我长期握持手术刀导致的腕管综合征。”
全场瞬间死寂。
大姨刚端起茶杯，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二舅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约、约束训练？还治手腕？”
江策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医学上称为对抗性肌肉放松疗法。见夏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如果她转行学康复医学，绝对是行业翘楚。是吧，老婆？”
江策转头，目光深情款款地落在苏见夏脸上，尾音还特意带了一丝微微上扬的柔和。
那一声“老婆”叫得又脆又自然。
苏见夏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被他握着的手心顺着手臂一路炸到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牙关差点咬碎。
这混蛋装模作样的功力简直登峰造极！
“对……江医生平时工作压力大，需要强刺激疏导。”苏见夏皮笑肉不笑，反手在江策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把，“我今晚回去，再给你加练两个疗程。”
江策面带微笑，反手又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极其克制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指节：“恭敬不如从命。”
坐在主位上的苏母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哪里是什么家庭暴力心理变态？
这分明就是小两口情趣深沉，拿治病当借口变相秀恩爱！
老太太的眼神彻底变了，欣慰、尴尬、震惊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行了行了！吃饭吃饭！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套一套的，老二家的，别瞎打听了，吃饺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长辈们的阵线瞬间崩溃。
大姨尴尬地低头扒饭，二舅妈借口去厨房端汤，落荒而逃。
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晚饭后，苏见夏借口有紧急公务，拉着江策连夜逃离了老宅。
车子停在滨江路的江堤旁。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满车浓烈的芹菜味。
苏见夏猛地踩下刹车，熄火，双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
车内陷入昏暗。
“江策。”苏见夏没有转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少见的沙哑。
“在。”
“今天在老宅，为什么替我解围？”
江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神色慵懒：“结婚协议第五条，在双方直系亲属面前，必须无条件维护配偶的社会形象与尊严。”
苏见夏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你少拿那破协议当挡箭牌。协议上没写让你喊老婆，更没写让你亲我的手！”
江策侧头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扬起：“临场发挥，属于不可抗力因素。怎么，苏队长要以猥亵罪起诉我？”
苏见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江策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痞子医生，可在车祸现场面对枪口时，他一步未退；在老宅面对亲戚刁难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挡了回去。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逼仄而粘稠。
江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逐渐深邃。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的耳畔，轻轻将她被江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触碰到她柔软微烫的耳垂，苏见夏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屏住。
两人的距离在无声中拉近。
江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清冽的薄荷香。
苏见夏没有躲。
就在两人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三厘米，江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唇瓣上时——
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夜空。
苏见夏的专业神经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激活，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狠狠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策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轻挑。
苏见夏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急促如连珠炮：“讲！”
听筒里传来小徐近乎撕裂的吼叫：“苏队！出大事了！滨江大道抓回来的那两个走私犯在看守所突发休克，送往市三院抢救！但三院急诊室刚刚被一伙持刀歹徒冲了，他们把整个急诊大楼给封锁了，劫持了整栋楼的医护人员当人质，扬言要见主刀医生！”
苏见夏的瞳孔骤然放大。
江策的脸色也在瞬间沉了下来。
市三院急诊科。那是江策的大本营，今晚值班的，全是他科室里的年轻医生和护士！
第七章
黑色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划破黑夜，警笛长鸣。
十分钟内，车子猛地刹在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前。
大楼外已被密密麻麻的警车包围，警戒线拉了三重，红蓝暴闪的警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武警特战队员荷枪实弹，占据了周围所有的狙击制高点。
市局副局长正拿着对讲机满头大汗地指挥。
苏见夏跳下车，江策紧随其后。
“情况怎么样了？”苏见夏快步上前。
副局长脸色铁青：“歹徒一共五人，全都有重型武器，持有自制雷管和土枪。他们是滨江大道走私团伙的残余势力，带头的是个通缉犯，外号黑狼。黑狼的老大在里面抢救，黑狼扬言，半小时内如果救不活他老大，他就引爆雷管，把整栋急诊楼炸上天！”
“里面的医护人员呢？”江策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副局长看了一眼江策：“四十多个值班医护和急诊病患全被集中在抢救大厅。黑狼点名要见白天在滨江大道做手术的主刀医生，说是要当面监督手术，不然每过五分钟杀一个人质！”
苏见夏一把抓住江策的手臂，力道大得骨头生疼：“你不能进去。”
江策转头看着她。
医院大楼的一楼玻璃窗后，隐约能看到几个年轻护士缩在墙角抱头发抖，一名实习医生正被黑洞洞的枪管顶着后脑勺，吓得浑身筛糠。
那是上周刚轮转到他组里、天天管他叫策哥的小徒弟。
“我是急诊科主任，也是白天的抢救负责人。”江策抬手，一根根掰开苏见夏的手指，神情平静得可怕，“我不进去，他们真会杀人。”
“里面有雷管！江策，你只是个拿手术刀的，你不是防暴警察！”苏见夏眼底血丝暴涌，声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江策脱下身上的常服夹克，随手扔在车前盖上，从急救车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套上。
拉链拉到领口，金丝眼镜推到鼻梁正中。
斯文，优雅，却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冷冽。
“苏队长，救人是医生的本能。”江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她微微弯起唇角，“你在外面控场，我在里面破局。如果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我还怎么当市局第一女刑警的合法丈夫？”
说完，江策头也不回，大步穿过警戒线，走向急诊大楼紧闭的自动感应门。
苏见夏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猛地转身，冲向特战突击队：“给我一套防弹衣，一把微冲！通知狙击手，所有人听我指令，准备从通风管道进行立体强攻！”
急诊大厅内。
刺鼻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弥漫。
大厅中央，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刀疤男正踩在一张病床上，手里拎着一捆绑满炸药的雷管，引线握在打火机旁。
四名持刀持枪的同伙分守在四个角落，神色凶狠狰狞。
自动玻璃门缓缓滑开。
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江策单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施施然走了进来，神态从容得像是来查房。
“黑狼先生？”江策停在距离病床五米处，推了推眼镜，“我是滨江大道抢救组组长江策。听说你在找我？”
黑狼眯起眼睛，手中的土枪猛地抬起，直指江策眉心：“你特么就是主刀医生？白天就是你把我大哥弄成重伤的？！”
江策神色未变，反手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病历本，甚至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一页。
“准确地说，你老大的锁骨下动脉破裂是警方枪击造成的，而我，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江策语气平缓，目光在黑狼脸上扫过，“顺便提一句，黑狼先生，你眼结膜充血严重，鼻唇沟不对称，左侧眼角微下垂，说话时带有轻微的右侧肢体震颤。”
黑狼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特么胡说八道什么？！”
“根据临床表征，你患有严重的颅内动静脉畸形，且近期由于高度精神紧张，颅内压急剧升高。”江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如果你继续保持当前这种大声咆哮、情绪激动的状态，三分钟内，你的脑底动脉瘤破裂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周围的几名人质医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黑狼的脸色变了变，握着打火机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你少特么吓唬老子！老子身上有炸药！”
“炸药只能炸死别人，而脑出血能在十秒钟内让你彻底瘫痪，大小便失禁，失去呼吸中枢功能。”江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指了指急救床上的血压仪，“不信的话，你可以量个血压。收缩压如果超过一百八，你现在每呼吸一次，都是在向鬼门关倒计时。”
黑狼身边的两个小弟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一套极其专业的医学恐吓给震住了。
“狼哥……这医生好像真有两把刷子，要不……测测？”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小声哔哔。
“测你妈个头！”黑狼暴怒，扬手就要扇小弟耳光。
然而由于动作过于剧烈，他脚下一个踉跄，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正是高度紧张加剧烈运动导致的短暂性脑供血不足。
江策眼中寒芒一闪。
就是现在！
第八章
心理防线的溃败往往就在一瞬间。
黑狼晃动的那一秒，江策看似随意的右手突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
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病历本，而是一把二十公分长的医用大型无菌骨剪！
江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对文弱医生的认知极限。
常年高强度的外科手术，赋予了他常人无法企及的手指爆发力与肌肉控制力。
一步踏出，皮鞋在瓷砖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策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病床，左手精准如铁钳，瞬间扣死黑狼握着打火机的右手手腕，向外狠狠一拧！
咔嚓！
腕关节脱位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声爆发。
打火机应声落地，江策脚尖一勾，直接将打火机踢飞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医用骨剪带着凌厉的风声，没有刺向要害，而是精准无误地剪断了黑狼腰间缠绕的雷管导火索！
“动手！”江策厉声暴喝。
头顶上方的通风管道铁栅栏轰然碎裂！
一道黑色的敏捷身影如苍鹰扑食般从天而降，战术靴狠狠踏碎了一名持枪匪徒的肩胛骨，伴随着清脆的枪击声，两颗闪光弹在大厅两侧炸开刺目的强光！
是苏见夏！
“蹲下！闭眼！”苏见夏的声音穿透巨响。
大厅内瞬间陷入强光与震爆的海洋。
剩下的匪徒被强光致盲，痛苦地捂着眼睛乱开枪。特战队员如同黑色潮水般从大门、窗户强行突入，枪声密集响起，弹壳叮当落地。
黑狼痛苦惨叫，虽然左手脱臼，但常年亡命天涯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用完好的左手从后腰拔出一柄锋利的卡巴军刀，借着强光的掩护，面目狰狞地朝着江策的心窝狠狠扎了过去！
“给老子垫背！”
刀刃划破空气，带出死亡的厉啸。
江策在强光闪烁中无法完全看清刀路，只能凭借本能侧身闪避，但退路已被身后的病床彻底封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身影猛地从侧方撞了过来，将江策整个人死死扑倒在病床内侧！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在江策耳边炸开。
温热的液体溅在江策的颈侧。
江策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恢复清明的刹那，他看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苏见夏。
她的左臂被军刀生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战术背心的肩带被挑断，鲜血如泉涌般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衣袖。
但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扭曲。
在替江策挡下这一刀的同时，苏见夏右手紧握的微型冲锋枪枪托，已经如重锤般狠狠砸在了黑狼的面门上！
轰！
黑狼的鼻梁骨当场粉碎，整个人仰面倒下，满脸是血地砸在地上抽搐。
门外的特战队员一拥而上，瞬间将黑狼制服在地，死死反剪双臂，铐死。
“全部击毙两个，生擒三个！现场安全！排爆组立即拆除残余炸药！”小徐兴奋的吼声在大厅里回荡。
尘埃落定。
整栋大楼爆发出人质劫后余生的哭喊声与欢呼声。
江策躺在病床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冷静。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双手颤抖着按住苏见夏流血不止的手臂动脉止血点。
“止血钳！纱布！叫巡回护士准备清创缝合包！快！”江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眼底的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发狂的慌乱。
周围的医生护士赶紧手忙脚乱地推过急救车。
苏见夏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虚汗。
看到江策这副失控的模样，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微动了动，竟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江医生……心率……至少一百二了吧？”苏见夏虚弱地喘息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还说……达不到阈值上限……”
江策眼眶发红，抓过止血钳迅速夹闭出血的小动脉，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闭嘴。”江策咬牙切齿，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手上的动作却精确得没有半分差池，“苏见夏，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穿着防弹衣，你替我挡什么刀？！”
苏见夏看着他急红了眼的模样，缓缓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协议第六条……合法配偶……享有最高优先保护权……我没违规……”
说完，她脑袋一歪，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第九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特护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消炎药和百合花的清香。
苏见夏在一阵沉重的钝痛中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左臂已经被厚厚的无菌绷带包扎得整整齐齐，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吊在胸前。
床边趴着一个人。
江策还穿着那身溅满了血点的白大褂，金丝眼镜扔在床头柜上，黑眼圈极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的右手就算在沉睡中，也依然死死握着苏见夏没有受伤的右手，十指交叉，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凭空消失。
苏见夏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几乎是在同一秒，趴在床边的男人猛地惊醒，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撞在了一起。
江策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斯文败类的清高模样碎了一地。
“醒了？感觉怎么样？恶心吗？伤口跳痛严不严重？”江策像倒豆子一样连珠炮发问，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温。
苏见夏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底最坚硬的那块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微微侧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江策，你多久没合眼了？”
江策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面孔：“四十八小时。做完你这台神经肌腱吻合术，又顺手抢救了两个走私犯，现在精神饱满，能连打十套八段锦。”
“死鸭子嘴硬。”苏见夏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病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市局副局长、小徐，还有医院的院长、外科主任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手里捧着鲜花、果篮，还有两面锦旗。
“苏队！江主任！”小徐一马当先冲进来，满脸崇拜，“市局通报嘉奖下来了！特等功臣！你们俩不仅瓦解了跨国走私网，还零伤亡解救了整栋楼的人质！全网都传疯了！”
副局长乐呵呵地走上前，把一面锦旗递给苏见夏：“见夏，好样的！咱们刑侦队的门面！”
院长也满脸红光地把另一面锦旗塞给江策：“小江啊，临危不惧，智勇双全，给咱们医疗系统狠狠长了脸！”
小徐在旁边伸长脖子念锦旗上的字：
“赠市局刑侦副队长苏见夏：神枪救夫，铁血警魂！”
“赠急诊科主任江策：妙手攻心，以德服匪！”
念完，小徐抓了抓后脑勺，有些疑惑地看着病床上的两人：“不过话说回来，苏队，江主任，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当时在大厅里，江主任喊的那声‘我老婆’，全局上下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八卦的目光齐刷刷在两人身上打转。
苏见夏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就在这时，江策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正中央。
“正式介绍一下。”江策扶了扶眼镜，下巴微微扬起，神色坦然中透着一股近乎无赖的嚣张，“市局刑侦一队副队长苏见夏，是我合法的、唯一指定的主刀病患家属。结婚三个月，合法同居，合理配合办案。”
全场目瞪口呆。
小徐的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结……结婚证？！苏队你隐婚？！”
副局长愣了半晌，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好啊！医警联动！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顿喜酒必须补办，局里全额报销！”
众人一阵起哄欢呼。
苏见夏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恼羞成怒地抓起枕头朝江策砸过去：“江策！谁让你随身带结婚证的？！”
江策抬手接住枕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防身器材。事实证明，比防暴盾牌好用。”
第十章
一周后，苏见夏出院。
滨江花园的新房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过日子的烟火气。
客厅的茶几上不再是冷冰冰的卷宗和医学杂志，而是摆满了洗好的草莓和葡萄。阳台上并排挂着洗干净的警服衬衫和白大褂，随风轻轻晃动。
苏见夏吊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他们俩在表彰大会上的新闻重播。
江策系着那条粉色碎花围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山药汤从厨房走出来。
“喝汤。”江策把碗放在茶几上，勺子递到她嘴边。
苏见夏挑眉看着他：“江主任，我已经可以生活自理了。”
“尺神经吻合术后第二周，患侧肢体禁止承重和过度活动。”江策面无表情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张嘴。”
苏见夏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霸道，抿了抿唇，乖乖张开嘴，咽下了那口温度刚刚好的鸡汤。
鸡汤鲜美，温热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江策。”苏见夏突然开口。
“说。”
“协议期还有九个月。”苏见夏偏过头看着窗外的落日，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九个月后，到期解约？”
江策舀汤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放下汤碗，抽出一张湿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掉她嘴角的一点油渍。
身子前倾，将苏见夏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两人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警笛，没有催命的寻呼机，也没有打断气氛的电话铃声。
江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A4纸。
那是三个月前两人签下的《婚内互不干涉协议书》。
在苏见夏疑惑的注视下，江策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协议的边角，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整张纸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在垃圾桶里。
“协议作废。”江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霸道与深情。
苏见夏的心跳漏了半拍，仰头看着他：“凭什么？单方面违约要付违约金的。”
“违约金我已经付过了。”江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浅笑，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一条命，外加后半辈子所有的饭，和急诊科随叫随到的专属外科医生。”
苏见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双眸，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殆尽。
她没有躲闪，而是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带，猛地往前一拉。
“江医生，你废话真多。”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
柔软的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温热而急切。
窗外暮色温柔，江风拂过，将阳台上的两件衣服轻轻吹拂得缠绕在一起，黑白交叠，再难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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