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
陆子昂蹲在小板凳上，把刚出锅的红薯用干稻草包好。
堂屋里，母亲周翠华正对着穿衣镜抹防晒霜。
父亲陆建国坐在藤椅上，低头擦拭一双擦得反光的皮鞋。
他们今天特意开着租来的别克轿车回村，身上的羊毛大衣泛着商场专柜特有的熏香味道，与满屋子的柴火烟味格格不入。
陆子昂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万块钱。
这是他给镇上木雕厂雕了三个月柱子换来的工钱，手指磨破了五层皮。
前几天周翠华在电话里咳嗽两声，说城里冬天湿冷，关节痛得整宿睡不着，社保还差几年没交齐。
陆子昂把钱分成两份，打算一份给母亲补交社保，另一份塞进周翠华随身背的皮包内层。
周翠华转身去院子里接电话。
皮包大敞着搁在八仙桌上。
陆子昂走过去，拉开拉链，正要把钱塞进暗格。
桌上周翠华的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跳出十几条未读语音和文字。
最上方是姐姐陆梦婷发的照片：城里精装修的三居室，客厅摆着进口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昂贵的水果捞。
紧接着是大哥陆成浩的发言：
妈，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未婚妻一家来家里试菜，你们不在成什么体统？
周翠华未息屏的输入框里，赫然停着一段没发出去的长语音转文字：
急什么，我和你爸正在村里对付那个讨债鬼呢。要不是为了让他把老宅的房产证交出来，谁乐意回这破地方闻猪粪味？
大姐陆梦婷回了一条：
妈，他没吵着跟你们一起回城吧？我朋友下周要来家里聚会，要是看到他那副泥腿子样，我脸往哪搁？
周翠华的草稿箱里还留着先前聊天的痕迹：
我最讨厌这个小儿子了，从小不养在身边，一点感情都没有，只觉得他又蠢又土。买的三居室你和成浩一人一间，哪有他的份？
哎，要是没他就好了，我只想要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他真的很多余，每次回村还得装出母慈子孝的样子，真烦。
陆子昂站在桌前。
手指捏着那叠厚厚的钞票。
柴火的爆裂声在灶膛里响动。
屋外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陆子昂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字。
他的眼眶干涩，喉咙滚动一下，把那三万块钱原封不动地揣回了棉袄内侧。
不仅揣了回去，他的视线扫过周翠华敞开的皮包。
里面躺着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陆子昂两根手指一夹，动作利索地把两张钞票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袜筒里。
周翠华挂断电话，踩着高跟鞋嗒嗒走进来，脸上瞬间堆起熟练的慈爱：
子昂啊，一个人在屋里忙活什么呢？怎么不出来跟隔壁王婶打个招呼？你这孩子，打小就内向，见着人连话都不会说，到了城里可怎么混得开。
陆子昂坐回小板凳，顺手抄起一根火钳，扒拉着灰堆里的炭火。
妈，城里房子大不大？
周翠华理了理衣领，嘴角抽搐两下：
大是大，但城里开销也大啊。水费电费物业费，哪样不要钱？你哥马上要结婚，女方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在房本上加名字。我和你爸为了这个家，头发都愁白了。
陆建国在旁边叹气，把皮鞋踩在泥地上，满脸严肃：
子昂，你今年也二十二了，不能总赖在村里啃爷爷留下的老底。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城里压力大，我们打算把村里的老宅和后山那片林子转包出去，给你哥凑彩礼。等你在村里把手续办妥，我和你妈接你去城里享福，让你住客厅的折叠床。
陆子昂吹了吹红薯上的黑灰，咬了一大口。
烫得直吸溜嘴。
折叠床好啊，收放自如，符合我流落街头的气质。
周翠华走上前，拉住陆子昂的手臂，眉头皱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和你爸大老远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讲风凉话。拿出来吧。
陆子昂抬起头：
拿什么？
老宅的房本和土地确权证啊。
周翠华理直气壮伸出手，指甲上贴着亮闪闪的水钻：
当年老爷子走的时候，糊里糊涂把名字写成了你。你一个没成家的小年轻，手里拿这么大的资产容易学坏。交给我和你爸保管，刚好转让合同我都带来了，你在上面按个手印就行。
陆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合同，递到陆子昂眼前，顺便掏出一盒印泥。
快点按，一会儿县城里的买家还要赶过来签意向书。办完这事，我和你妈还得赶回去陪你哥挑结婚用的西装。
陆子昂嚼着软糯的红薯，低头扫了一眼合同。
合同甲方写着陆子昂，乙方是一家名为宏发石料厂的皮包公司，转让金额写着惊人的五万元整。
后山整整六十亩的山林，加上占地两亩的三进青砖老宅，作价五万。
陆子昂笑了。
爸，五万块钱，够给哥买西装上的一颗扣子吗？
第二章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陆建国的脸色沉下来，手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杯盖子直晃荡。
你懂什么？村里的破地能值几个钱？要不是宏发的老板看在我的面子上，五万块钱人家都嫌多！你哥结婚是全家的大事，你作为亲弟弟，出点力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周翠华也跟着帮腔，眼眶里开始挤眼泪：
子昂，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哥在城里当主管，一个月挣八千，接触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体面人。你大姐也是大公司的行政，就你没出息，在乡下刨木头。我们现在拉你哥一把，等他发达了，还能不提携你？
陆子昂把吃剩的红薯皮扔进灶膛，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妈，你说得对。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肉厚，手背全是骨头渣子，扎手。
周翠华被噎了一下，刚要发作，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三系停在晒谷场上，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稻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
大哥陆成浩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走下车。
副驾驶上走下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脚下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刚一落地就捂住鼻子，满脸嫌恶地跺脚。
成浩，你们老家这路怎么全是泥巴？我的香奈儿鞋底全脏了！
大姐陆梦婷也从后座钻出来，手里举着自拍杆，镜头对着破旧的院墙一顿扫射。
家人们谁懂啊，回乡下接我那个自闭症弟弟，这里的空气都是臭的，真的是纯纯的原生态。
陆成浩揽着未婚妻的腰，大步流星跨进堂屋，看都没看陆子昂一眼，直接冲陆建国嚷嚷：
爸，手续办完没有？李总那边催着要合同呢！五万块钱定金人家都打到我卡上了，我刚拿去付了宝马的首付！
未婚妻王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在陆子昂沾满木屑的破旧棉袄上扫过，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家那个小儿子？怎么跟个乞丐似的。成浩，我可提前说好，结婚以后，他绝对不能踏进我们新房半步，我有洁癖，闻不得穷酸味。
陆成浩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宝贝你放心，等合同签完，老宅一拆，我就给他在县城租个地下室，每个月给他五百块生活费，管他吃饱就行，绝对不让他去城里碍你的眼。
周翠华满脸堆笑迎上去，拉着王娇的手一个劲夸赞：
哎呀娇娇，今天这身衣服真漂亮，比电视上的大明星还好看！子昂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来，子昂，还不快给你大嫂倒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陆子昂坐在板凳上，动都没动一下。
倒茶？村里的井水凉，怕脏了大嫂金贵的肠胃。
王娇的脸色瞬间黑下来：
成浩，你看他什么态度！这就是你们家的家教？
陆成浩顿时觉得在未婚妻面前丢了面子，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陆子昂的棉袄领子，眼神凶狠：
陆子昂，给你脸了是不是？爸妈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赶紧把字签了，把印泥按上！信不信我抽你？
陆子昂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陆成浩的领带上。
哥，身上这套西装两千八买的吧？分期付款还完了吗？
陆成浩一愣，抓着领口的手僵硬在半空。
陆子昂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听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你网贷逾期的催收短信，发到村口小卖部王叔的手机上了，说你欠了三万六，再不还就要上门泼红油漆。怎么，拿村里的老宅填你的窟窿，顺便在嫂子面前装富二代？
王娇猛地转头看向陆成浩：
陆成浩！你借了网贷？你不是说首付全是你全款攒下来的吗？
陆成浩吓得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结结巴巴松开手：
娇娇，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从小满嘴谎话，他是嫉妒我！
陆子昂从袜筒里掏出那两张百元大钞，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我胡说？爸妈包里比脸还干净，这两百块还是刚才妈准备给我买红薯的，我都没舍得要。哥，你要是真有钱，先把爷爷下葬时欠村里的八千块棺材钱结了？村长手里还攥着你的欠条呢。
第三章
院子里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王娇踩着高跟鞋后退两步，抱起双臂，冷眼打量着陆成浩。
陆成浩，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下个月的订婚宴取消，彩礼也别谈了！
娇娇！你听我解释！
陆成浩急得直跺脚，转过头冲着陆子昂挥起拳头：
小畜生，我撕烂你的嘴！
拳头还没落下来，陆子昂手里的火钳已经横在半空。
烧得通红的铁钳尖端距离陆成浩的西装面料只有半寸，滚烫的热气烤得化纤布料发出滋滋声响。
来，往这儿打。
陆子昂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冷得结冰：
打下去，这套西装就报废了。下周你拿什么去装体面人？
陆成浩脚下一个踉跄，硬生生把拳头收了回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半步不敢上前。
周翠华见状，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
造孽啊！真是家门不幸！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哥好不容易找了个城里的好媳妇，你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吗？大家快来看看啊，弟弟拿火钳要杀亲哥哥了！
陆建国脸色铁青，抓起八仙桌上的茶杯就要往陆子昂头上砸：
逆子！今天老子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陆！
陆子昂依然坐在板凳上，火钳稳稳指着地面。
砸，杯子是清朝光绪年间的官窑民用款，爷爷当年用两头牛换回来的。你砸碎了，去城里卖肾都赔不起。
陆建国的手僵在头顶，砸也不是，放也不是，气得胡子乱颤。
大姐陆梦婷举着手机，镜头几乎怼到陆子昂脸上，尖叫道：
拍下来了！我全拍下来了！陆子昂，我现在就发到网上，让几百万网友人肉你这个不孝子！连亲生父母都敢顶撞，我看你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发，随便发。
陆子昂转头看向镜头，甚至咧嘴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
顺便把标题起大点，就叫《城里高管大哥借网贷装富翁，回村逼迫留守弟弟交出房产》，记得艾特大嫂他们单位的官微，让大家看看大嫂挑男人的眼光有多独到。
陆梦婷的手一抖，自拍杆差点摔在地上。
她慌乱地关掉直播，转头看向陆成浩：
哥，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子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你们每次在家庭群里聊怎么算计我的时候，群消息全发在大队部的公共电脑上。爷爷走之前，把家里的宽带绑在大队部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大队支书看了整整三年。
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翠华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陆建国举着茶杯的手缓缓垂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子昂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份五万块钱的转让合同。
撕拉！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合同被撕成四半，陆子昂随手扔进燃烧的灶膛里。
火焰猛地蹿起，瞬间把纸张吞噬殆尽。
陆成浩眼珠子通红，嘶吼道：
你疯了！五万块定金我都收了！违约要赔双倍！十万块！你拿什么赔？
陆子昂抄起桌上的老花镜，戴在脸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笔记本。
这是爷爷记了三十年的账本。
陆子昂翻开第一页，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声音平板地念起来：
一九九八年三月，陆成浩生病住院，爷爷卖了三头猪，折合人民币三千二百元，父母未出分文。
二零零五年九月，陆梦婷上私立初中，爷爷抵押了村东头三亩水田，换学费五千，父母承诺年底归还，至今欠账。
二零一二年六月，陆成浩高考复读，爷爷上山采药跌落悬崖，摔断左腿，父母寄回两百元，附言农村草药能治，勿乱花钱。
陆子昂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冷冷看着脸色煞白的父母和兄姐。
这三十年，你们一共从老宅卷走现金四十八万六千元，折算通货膨胀，现值至少一百二十万。
按照民法典继承法，老宅由爷爷立下公证遗嘱指定由我一人继承，你们一分钱份额都没有。
相反，作为法定义务人，你们拖欠爷爷生前的医疗费、丧葬费以及我的代管抚养费。
陆子昂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按了免提：
张律师，起诉状准备好了吗？对，就是我之前委托你的那笔债务清偿案，被告四个人，全在现场，随时可以送达传票。
第四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沉稳的中年男声：
陆先生，起诉材料已经全部录入县法院系统。根据公证遗嘱以及村委会出具的债务证明，四位被告涉嫌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陆成浩先生名下的宝马轿车，预计在两个小时内会被查封。
电话挂断。
机械的忙音在堂屋里回荡。
陆成浩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车是刚提的！首付借的网贷，要是被查封，他就彻底完了！
王娇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成浩，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恶心！一家子骗子！退婚！把我的八万定亲礼金退回来！
娇娇！娇娇你别走！
陆成浩像条狗一样爬过去抱住王娇的腿。
王娇狠狠一脚踹在他脸上，高跟鞋尖直接在他腮帮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滚开！没钱还装大款，一家子下作胚子！
王娇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出，晒谷场上的白色宝马车发出急促的启动声，随后绝尘而去。
陆成浩趴在地上，满脸是血，转过头死死盯着陆子昂，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咆哮：
陆子昂！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周翠华疯了一样冲上来，扬起巴掌就要往陆子昂脸上抽：
小杂种！我打死你！你害惨了你哥！
巴掌还没挥到半空，院子里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高亢尖锐的唢呐声，十几个穿着白大褂、头戴白巾的村里大爷大妈，抬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直接堵住了堂屋的大门。
走在最前头的村长大声吆喝：
听说老陆家城里的大老板回村结账了！当年老爷子下葬欠大伙儿的棺材钱、锣鼓钱、席面钱，今天必须当面结清！
唢呐声猛地拔高，吹的是最地道的百鸟朝凤哭丧调。
周翠华吓得尖叫一声，后退好几步，撞在八仙桌上，茶水洒了满身。
陆建国脸色发灰，手指着村长颤抖着：
老王！你干什么！大白天的把棺材抬到我家门口，你这是寻晦气！
村长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火星四溅：
寻晦气？陆建国，你爹死了三年，你总共回来看过几眼？当年老爷子咽气，是子昂挨家挨户磕头借钱买的棺材！你一分钱没出，现在跑回来卖地给大儿子娶媳妇？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哎哟，这就是城里当主管的大儿子？长得人模狗样，连亲爷爷的棺材钱都赖！
看那大闺女，穿得跟狐狸精似的，手里拿着手机拍啥呢？拍她爹妈怎么当老赖？
周翠华以前在村里就爱偷鸡摸狗，生了小儿子扔给公公，现在还有脸回来要房子？
陆梦婷缩在墙角，用包包死死挡住脸，生怕被村民拍到。
陆子昂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正中间。
村长，各位叔伯婶子，别着急。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借条，一张一张摆在八仙桌上：
我哥开宝马，我姐挎名牌包，我爸妈住城里大平层。今天他们回村，就是专门来还钱的。欠王叔的三千二百块买棺材板钱，欠李大娘的八百块豆腐钱，欠赵家二哥的五千块工钱，全由我哥陆成浩现场结清。
陆成浩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没钱……我哪来的钱……
没钱？
陆子昂站起身，一把夺过陆成浩挂在腰间的车钥匙，扔给村长：
车钥匙在这，虽然是抵押车，但车里的高档烟酒、未拆封的西装，还有我哥手上那块高仿劳力士，加起来值个万把块。叔伯们，拿去分了抵债！
好嘞！
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一拥而上，直接把瘫在地上的陆成浩架起来，开始搜身。
名牌手表被撸了下来，西装被扒了下来，连钱包里的几十块零钱都被翻得干干净净。
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警！
陆建国嘶声力竭地大喊。
报啊。
陆子昂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按好了一一零，递到陆建国眼皮底下：
顺便让警察查查宏发石料厂。那家厂子非法采矿，上周刚被市局查封，你大哥签的那份阴阳合同，属于非法转让土地，涉嫌合同诈骗。爸，你猜警察来了，抓村民还是抓你大儿子？
陆建国像被抽了脊梁骨，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第五章
到了傍晚，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村民们拿着抵债的物品心满意足地散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鸡毛和碎纸屑。
陆成浩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缩在灶膛边取暖，眼神呆滞，整个人像丢了魂。
陆梦婷坐在门槛上，手机被王娇拉黑，未婚夫一家的亲戚群也全把她踢了出来，甚至连她所在公司的微信群都在传陆成浩被村民扒衣服的视频。
周翠华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泥地继续哭嚎：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个白眼狼，要把全家往死路上逼啊！
陆子昂把灶膛里的火灭了，给自己倒了一碗凉白开，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收拾东西，滚回你们的城里四口之家。
周翠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芒：
想让我们走？没门！老宅也有我和你爸的一份！今天不给我们拿二十万，我们就死在这屋里！
陆建国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附和：
对！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民法典有赡养义务！你敢赶我们走，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不赡养老人！去你打工的地方闹，让你身败名裂！
赡养？
陆子昂掏了掏耳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二位今年刚满五十，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还没到法定的赡养年龄。不过既然你们提到法律，那咱们就按法律办。
陆子昂指着门外的后山：
那片林子，上周刚被省农科院划为濒危中草药繁育基地。我是基地唯一的签约培育员，每月领专项补贴五千块。
你们要是敢在基地里闹事，属于扰乱科研生产秩序。山脚下装了十六个红外高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连着县公安局治安大队。
周翠华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梦婷颤抖着抬起头：
什……什么科研基地？那破山头不是一片荒地吗？
陆子昂冷笑一声：
爷爷生前在山上培育了三十年的野生黄精和重楼，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你们眼里只有那五万块钱的石料采伐权，却不知道省里的科研团队为了这片药材，已经追了爷爷整整五年。
陆建国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能卖多少钱？
陆子昂走到陆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能卖多少钱，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后山林权归我一人。你们要是敢动山上一草一木，直接判三年起步。
周翠华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陆子昂脚下，伸手去抱他的裤腿：
子昂！我的好儿子！妈以前是猪油蒙了心！妈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啊！你哥现在欠了网贷，马上就要坐牢了！你救救你哥，他是你亲哥啊！
陆子昂后退一步，轻巧地躲开周翠华的手。
妈，你上午在微信里不是说，我是多余的吗？你不是只想要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吗？
周翠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子昂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陆成浩：
哥，你不是嫌村里空气臭吗？嫌我的棉袄有猪粪味吗？
陆成浩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连看都不敢看陆子昂一眼。
陆子昂走到大门前，一把将破旧的木门敞开到最大。
外面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天黑了，村口最后一班进城的中巴车还有二十分钟。
给你们两条路。
陆子昂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第一，现在走，自己走回县城。
第二，留下来，明天一早，县法院的执行法官和镇派出所的民警会一起来。
到那个时候，我哥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不仅会上全县大喇叭，还会直接寄到嫂子家里。
大姐公司的hr明天早上九点，也会收到一份关于她利用职务之便帮我哥做虚假收入证明的举报信。
陆梦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自己的名牌包，疯了一样朝门外冲去。
我走！我现在就走！陆成浩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别拉我下水！
梦婷！你等等我！
陆建国慌慌张张爬起来，拉着失魂落魄的周翠华，踩着满地的泥泞，连滚带爬地朝村口跑去。
陆成浩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跑得无影无踪的家人，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像一条被彻底遗弃的野狗。
第六章
陆成浩最终是连滚带爬跑出村子的。
因为陆子昂牵出了村西头张屠夫家的两条大狼狗。
狗绳一松，陆成浩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潜能，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泥路上，跑得比兔子还快，惨叫声在黑夜的山谷里回荡了半宿。
屋子里彻底清静了。
陆子昂关上院门，插上木门闩。
他把灶膛里的柴火重新点燃，火苗跳跃，把破旧的土墙映照得通红。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三万块钱，就着微弱的火光，一张一张理顺，整整齐齐地码在爷爷留下的铁盒子里。
这笔钱，他打算开春后用来给村里的小学修缮漏雨的屋顶。
至于那两百块顺手牵羊拿来的钞票，陆子昂揣进兜里，打算明天去镇上买两斤酱牛肉，配上村头自酿的包谷烧，敬死去的爷爷三杯。
三天后。
县城传来消息。
陆成浩的宝马车被法院依法查封，拖上了平板车。
网贷公司的催收人员直接堵在了陆成浩租住的高档公寓门口，用红油漆在防盗门上喷满了欠债还钱。
王娇一家不仅彻底退了婚，还把陆成浩送去的定亲礼金扣下充当精神损失费，王娇的父亲甚至带着两个舅舅，把陆成浩堵在地下车库暴揍了一顿，打断了他两根肋骨。
大姐陆梦婷因为伪造收入证明被公司开除，原本谈好的金龟婿听说她家是个无底洞，连夜删除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周翠华和陆建国为了替大儿子还债，不得不把城里贷款买的三居室低价变卖。
扣除银行贷款和网贷利息，老两口手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块钱。
一家四口挤在县城臭水沟旁边的单间出租屋里，每天为了谁多吃一口咸菜吵得不可开交。
又过了半个月，开春了。
积雪消融，后山漫山遍野的药材冒出了嫩绿的嫩芽。
省农科院的大巴车开进了村子，几十个专家和研究生围着陆子昂，一口一个陆老师叫得格外热络。
省里的非遗文化保护项目正式落地老宅。
陆子昂的木雕工作室挂上了国家级传统工艺工作站的铜牌。
剪彩那天，县里的领导、省城的记者把小小的晒谷场围得水泄不通。
礼炮齐鸣，红绸漫天。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吵闹声。
周翠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抱着个破瓷碗，领着瘸着腿的陆成浩和满脸麻木的陆建国，拼命往人群里挤。
子昂啊！我是你亲妈啊！
周翠华扑通一声跪在红地毯外面，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记者同志！快拍拍我！我是非遗传承人的亲生母亲！我儿子有出息了，不能不管我们老两口的死活啊！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闪光灯瞬间噼里啪啦闪烁起来。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面面相觑，下意识把镜头对准了地上的老妇人。
陆建国也跟着抹眼泪，捶胸顿足：
逆子啊！自己戴红花当大官，让亲生父母在城里住地下室吃泡面，天理难容啊！
陆成浩杵着拐杖，低着头，眼里全是贪婪的光芒。
只要能把陆子昂的名声搞臭，逼他分出哪怕十分之一的科研补贴，全家的日子就能翻身。
陆梦婷则躲在人群后方，手里举着新买的二手手机，正开启全网直播：
家人们，揭露所谓的非遗大师真面目，虐待亲生父母，逼疯亲哥哥！
场面顿时有些失控，县领导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保安刚要上去拉人，站在台上的陆子昂却抬了抬手。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对襟土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刻刀，神情没有半分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陆子昂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周翠华面前。
第七章
闪光灯像雷电一样在周围炸响。
周翠华见陆子昂走过来，以为舆论压力奏了效，立马手脚并用地往他脚边爬，哭声越发凄惨：
子昂！妈知道错了，妈以前对你不够好！可血浓于水啊！只要你每个月给你哥两万块还债，再在后山科研基地给你爸安排个保安队长的闲职，妈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几个年轻的自媒体博主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打不孝顺、成名后抛弃父母的抓眼球标题。
陆子昂居高临下看着周翠华，没伸手去扶，甚至把手里的刻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妈，两万块太少了。
陆子昂的声音清脆，顺着现场的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周翠华一愣，哭声瞬间止住，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少？那……那你打算给多少？
陆子昂转身招了招手。
村长大步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四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书。
陆子昂拿起文书，递到周翠华眼前：
这是镇民政办、县司法局以及村委会联合出具的特困家庭救助帮扶协议。
周翠华呆住了：
啥……啥协议？
陆子昂把文书翻开，逐字逐句通过麦克风念给全场听：
鉴于陆建国、周翠华夫妇无固定收入、无独立住房，长子陆成浩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经本人陆子昂申请，特将全家纳入本村脱贫帮扶外包试点项目。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我全包了。
周翠华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狂喜瞬间冲上脑门：
全包了？真的全包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有良心！
陆建国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就要往前凑。
记者们纷纷调整焦距，准备记录下这个大团圆的感人瞬间。
且慢。
陆子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说的全包，是孝道外包。
什么意思？
周翠华脸上的笑容僵住。
陆子昂拍了拍手。
晒谷场旁边的大铁门轰然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什么保镖，而是村里最彪悍的八个五保户大娘。
为首的刘大娘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腰里别着个记工分的小本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老陆家的！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陆子昂指着这群大娘，微笑着对周翠华解释：
为了让你们安享晚年，我自费在村头建了四间标准无障碍平房。
同时，我雇佣了全村最负责任的八位大娘，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无死角照料你们的起居。
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早晨五点准时敲锣叫你们起床晨练，防止骨质疏松；
每天三餐由村里统一提供粗粮野菜无油水营养餐，确保降三高；
至于娱乐活动，村委会特意给你们开辟了后山二十亩荒地，每天负责拔草、挑农家肥，锻炼筋骨。
周翠华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你……你说什么？让我们回村种地挑大粪？
怎么会是挑大粪呢？
陆子昂满脸无辜地看着镜头：
各位记者同志可以评评理。城里现在最提倡的就是生态有机农业。我爸妈在城里吃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吃坏了身体，我作为孝顺儿子，出钱给他们提供纯天然的田园康养生活，难道不是大孝子吗？
台下的县领导第一个带头鼓掌：
好！这个思路好！既解决了农村特困户的生活问题，又结合了绿色康养理念！陆工不仅非遗技艺精湛，思想觉悟更是值得全县推广！
噼里啪啦的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的闪光灯快把周翠华的眼睛晃瞎了。
我不干！我不种地！我要去城里享清福！我要住大平层！
周翠华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跑。
刘大娘一把抓住周翠华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周翠华，跑啥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儿子一个月给我们八个人发一万二的看护费！只要你不死，我们就得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今天第一天，先去把村东头的猪圈给铲了！
第八章
陆建国见状，吓得转身就想溜。
两个膀大腰圆的村汉直接横在路中间，一人一只胳膊，像架小鸡一样把陆建国提溜了起来：
陆叔，走啥啊？你这腿脚不利索，刚好去磨盘那推磨，锻炼下肢力量！
陆成浩杵着拐杖，吓得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
弟！子昂！我可是你亲哥！我是大学生！我坐办公室的！我不能挑大粪啊！
哥，谁说让你挑大粪了？
陆子昂走到陆成浩面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高材生，懂电脑。
陆成浩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对对对！我懂电脑！我可以帮你管账！
陆子昂摇了摇头：
管账就不必了。村里小学新建了微机室，差个值班打扫卫生的。每天负责擦一百台电脑的屏幕，擦完去操场拔草。工资按天结，一天八块钱，扣除伙食费七块五，净赚五毛。存够三十万还网贷，大概只需要一千六百多年。加油，哥，我看好你长命百岁。
陆成浩双眼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
至于躲在人群后面直播的陆梦婷。
她还没来得及关掉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已经全变成了嘲讽：
卧槽，大快人心！这哪是不孝子，这简直是反内耗战神！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大娘看护，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赶紧去铲猪圈吧，网红大姐！
屏幕突然一黑，直播间因为涉嫌恶意诽谤他人，被平台永久封禁。
几个民警穿过人群，走到陆梦婷面前，出示了传唤证：
陆梦婷是吧？你涉嫌在网络上捏造事实诽谤国家级科研项目带头人，严重干扰科研秩序，请跟我们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陆梦婷手里的二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屏幕摔得粉碎。
她面如死灰，被民警一左一右架上了警车。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古朴青砖的老宅飞檐上。
锣鼓声重新敲响，唢呐声高亢入云。
省领导走上前，郑重地把一块红绸揭开，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烁生辉：
中国传统木雕传承基地。
陆子昂站在牌匾下，神情平静地看着远处的村道。
刘大娘正拿着扫帚，像赶鸭子一样赶着周翠华往猪圈走，周翠华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骂咧咧，却被大娘一嗓子吼得缩回了脖子。
陆建国在磨盘前吭哧吭哧推着磨，汗流浃背。
陆成浩被一桶井水泼醒，手里塞进了一块抹布，正抽抽搭搭地往小学微机室走去。
微风拂过山岗，满山的野生重楼开出了淡绿色的花苞。
陆子昂转身走进工作室，拿起刻刀，对准一块坚硬的老枣木，稳稳落下第一刀。
木屑纷飞，岁月悠长。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终于一个不落，整整齐齐地永远留在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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