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州半山会所的私人马场上，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米高的木质障碍栏立在跑道正中。黑色的纯血马原地刨蹄子，鼻孔喷出白汽，马背上的男人一身定制墨绿骑行服，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三十度，下颌线绷紧，一副生人勿近的孤傲。
裴叙，裴家独子，京州圈子里公认的高岭之花。
外头围栏边上聚了七八个二世祖和各家名媛，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跑道。
裴少这匹可是刚从爱尔兰空运过来的烈马，野性难驯，今天居然要直接挑战三星级极限跳跃。
名媛甲攥紧了遮阳伞柄，压低声音赞叹。
旁边几个公子哥也跟着点头。
放眼整个京州年轻一辈，能把这种野畜生驯得服服帖帖的，也就裴叙一个人。
万众瞩目中，裴叙戴着白鹿皮手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两下。
耳塞里立刻传来顾飞的声音。
右手小拇指收回去，抖得像帕金森。深呼吸，腹部用力，别把衬衫扣子崩开了。记住，你现在不是在骑马，你是在巡视你的江山。
裴叙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立刻死死贴在缰绳侧面。
顾飞正趴在障碍架后方两米远的矮灌木丛里。
身上套着一套绿油油的吉利服，脑袋上顶着两把杂草，手里攥着一个特制的高压气筒，气筒嘴连接着两根透明软管，软管直通栏杆顶端的暗格。
暗格里塞满了风干的保加利亚红玫瑰花瓣。
蓝牙耳机里，裴叙带着哭腔的微弱气流声钻进顾飞耳朵：
顾飞，它不听话，它在骂我。
马不会骂人。
它真在骂我，它刚才转头翻白眼了，它想把我甩下去踩死。我要下去，我不跳了，我今天腿抽筋。
顾飞看了一眼围栏外十几个举着云台的长焦镜头。
下不去了，沈家那位刚回国的二小姐就在观礼台第三排，手里拿着施华洛世奇望远镜，正盯着你的脸。你现在要是滚下来，明早京州金融报头条就是裴氏继承人马场尿裤子。
裴叙倒吸一口冷气：那我怎么办？这栏杆比我命都长！
冲过来，闭眼，抓紧缰绳，把脸摆成天下唯我独尊的死人样。剩下的交给我。顾飞冷静地看着秒表，三、二、一，走。
黑色骏马长嘶一声，铁蹄踏碎草皮，狂暴冲刺。
观礼台传来一阵惊呼。
马速极快，几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眨眼逼近障碍栏。
就在战马腾空跃起的刹那，裴叙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猛地前倾，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横木上。
顾飞眼疾手快，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将高压气筒压杆拍到底。
砰的一声闷响。
暗格爆开，漫天绯红花瓣被高压气浪冲上五米高空，在正午阳光下炸成一片落英缤纷的巨大花海。
漫天花雨恰好遮挡了观礼台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就在这半秒钟的视觉盲区里，顾飞从灌木丛探出半截身子，右手抄起一根带橡胶垫的加长伸缩杆，快如闪电地在裴叙马镫底部狠狠往上一顶。
裴叙原本歪斜的身体被这股蛮力硬生生给顶了回去，整个人笔直地重新砸回马鞍上。
花瓣漫天飘落。
纯血战马轰然落地，四蹄稳健，踏碎落红。
马背上的男人在落地的冲击力下晃都没晃一下，神情冰冷漠然，左手单手挽着缰绳，右手随意拂开落在肩头的一片玫瑰花瓣。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掌声。
神迹！这是神迹！
名媛甲拼命拍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落花飞马！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这才是真正的贵族风骨！
裴少！再来一个！
几个大少吹起了口哨，拼命鼓掌。
马背上的裴叙面无表情，高冷地扫视全场，微微颔首，显得极其淡漠自持。
然而他的微型耳麦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顾飞顾飞顾飞，我尾椎骨裂了，刚才那一下戳得太狠了。
忍着。顾飞趴回草丛，小声指导，夹紧马腹，慢慢调头，不要笑，千万不要笑。你的嘴脸现在像个偷了油的耗子。
我疼啊！
疼就咬舌尖。眼神要空洞，要有一种无敌是多么寂寞的颓废感。对，就是这个眼神，保持住，慢慢踱步回马厩。
裴叙骑着马，像巡视战场的帝王，在满场狂热的视线里缓缓离去。
十分钟后，专属马厩更衣室。
厚重的实木门刚反锁上，咔哒一声，原本高冷得如同冰雕的裴大少爷嗷的一声扑倒在真皮沙发上，双手捂着后腰疯狂打滚。
痛痛痛！顾飞，你谋杀老板啊！你那根棍子是不是铁打的？
顾飞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吉利服，摘下头顶的杂草，从工具箱里掏出一瓶跌打喷雾，走过去照着裴叙的后腰就是两下猛喷。
碳纤维合成材料，承重两百斤，专治各种骑术不精。顾飞面无表情地揉开药油，别嚎了，尾椎骨好得很，肌肉挫伤而已。今天这场演出的效果直接封神，观礼台八个摄像机位，有三个是京州名流圈内部八卦号的皮套，半小时后，你落花飞马的视频就会传遍京州所有二世祖的群。
裴叙把脸埋在抱枕里，闷声闷气地问：沈家二小姐看了吗？
看了。顾飞收起喷雾，洗了洗手，拿着望远镜看了整整两分钟，走的时候连茶都没喝，脸色煞白。
裴叙猛地翻过身，满脸得意：被本少的雄姿震慑住了？
不，她刚才低头给闺蜜发微信，我通过望远镜长焦读了她的唇语。
她说啥？
她说，裴叙这人帅是真帅，就是脑子不太正常，大晴天骑马自带撒花特效，像极了古早言情剧里病入膏肓的霸道总裁。
裴叙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顾飞，扣钱！把花瓣那个环节的项目款给我扣了！
顾飞拿出平板电脑，调出账单，推到他眼前：
合同第三条，方案经甲方签字确认后执行，产生的艺术效果与意外解读，乙方不承担任何舆论责任。另外，今天的特殊装备租赁费、现场高压气阀改装费、以及我本人的隐蔽工伤补贴，总计四万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裴叙恶狠狠地瞪着他，抓起手机一顿划拉。
叮。
到账五万。
多出来的两千算小费，今晚夜店局，你必须给我把场子找回来！裴叙咬牙切齿，今晚沈家二小姐攒的局，京州几个头部玩家全在，校花白薇也在。你给我安排一套不带花瓣的硬核方案，我要冷酷，我要绝情，我要成为她们这辈子都得不到的白月光！
顾飞收起手机，推了推鼻梁上的无度数平光眼镜。
只要预算到位，你想当黑洞都没问题。
夜幕降临。
京州最顶级的暗夜流光酒吧，全场被重金属低音炮震得地板发颤。
卡座最中央的正席上，昂贵的人头马路易十三摆了整整两排，水晶杯折射着五光十色的激光灯。
周围围坐着七八个打扮精致的男女，气氛正热烈。
沈家二小姐沈清端着酒杯，眼神时不时飘向卡座正中央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裴叙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黑色黑曜石扣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锁骨隐现。他双腿交叠，身体深陷在阴影中，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捏着一只细长的郁金香水晶杯。
杯底悬着浅浅一层琥珀色的干邑。
整整二十分钟了，他就这么坐着，目光低垂，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身侧斜后方的阴暗角落里，顾飞穿着一身极其不起眼的酒吧侍应生黑马甲，端着一个托盘，耳朵里的微型耳麦连着调音台的备用信号。
顾飞微微低头，嘴唇微动：
频率太快了，你在摇花手吗？手腕稳住，两秒晃一下，让酒液挂在杯壁上。
裴叙手腕一僵，立刻放缓了动作。
沈清有些耐不住性子，端着酒凑过来，笑盈盈地开口：
裴少，今天马场那一出真是绝了，圈子里全传疯了。你那匹马到底什么品种啊？改天带我也跑一圈呗？
裴叙下意识就要张嘴解释那是纯血爱尔兰马，而且屁股很硬。
闭嘴。顾飞的声音在耳麦里冷冷响起，别说话。看着酒杯，冷笑。
裴叙喉咙咕噜一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讥讽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幼稚笑话。
沈清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收回酒杯。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长腿女生，正是京大有名的校花白薇。
白薇咬了咬下唇，端着一杯无酒精鸡尾酒，莲步轻移走到裴叙面前，眼眶微红，声音娇滴滴地发颤：
裴叙哥……我下周就要去英国留学了。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我喜欢你三年了，从大一你帮我捡起学生证那天起……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损友们开始挤眉弄眼，起哄吹口哨。
哇哦！表白了！
答应她！裴少，人家白校花追了你整整三年啊！
有人甚至起哄喊道：算了吧，裴少家里早给安排了联姻，人家可是有准未婚妻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修罗场的顶点。
换作普通二世祖，这时候要么得意忘形，要么尴尬推脱。
裴叙坐在沙发上，后背其实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在桌子底下的左手死死扣着沙发皮，心里慌得一批。
怎么办怎么办！顾飞！白薇哭了！她真哭了！我要不要递纸巾？我柜子里还有包湿巾！
顾飞站在阴影里，眼神冷酷无情：
递个屁湿巾。破酒杯别晃了，放下。
裴叙立刻停手，极轻地将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当响。
解领带，动作慢。扯开第三颗扣子，把头侧过去，看着头顶的排风扇。
裴叙依言照做。
修长白皙的手指扣住领口，超级不经意地扯了扯领带，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在这个充满酒精和荷尔蒙的混浊空间里，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近乎自虐的禁欲与冷冽。
嗤。
裴叙靠在沙发靠背上，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哑：
未婚妻？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全场轰的一声笑开。
白薇眼里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既羞愤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渴望：那你……对我呢？
裴叙转过头，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死水，直直刺向白薇。
这一眼，是顾飞经过三个月严苛培训抓出来的最佳角度，不仅能在昏暗灯光下凸显眼眶的立体感，还能利用酒吧顶光在睫毛下打出一片阴影，看起来像看透了红尘的落魄神明。
白小姐。裴叙按照耳麦里的指令，一字一顿，音调没有起伏，你的喜欢，很贵重。但抱歉，我这个人，没有心。
轰！
白薇捂着嘴，眼泪彻底崩溃，转身哭着跑出了卡座。
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沈清咽了口唾沫，看裴叙的眼神瞬间从轻佻变成了敬畏。
狠。
太狠了。
连京大校花毫无保留的告白都能当场碾碎，这个男人到底受过怎样的情伤，才能冷酷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都沉浸在裴大少爷这出无懈可击的高岭之花戏码中。
只有顾飞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嗡嗡。
银行到账提示：裴叙向您转账十万元。
附言：刚才那句没有心帅炸了！今晚回去给我写一份两万字的复盘报告！
顾飞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空托盘，转身朝着洗手间走去。
刚拐过走廊拐角，顾飞靠在墙边点了根烟，刚抽了一口，身后的消防通道门忽然嘎吱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修身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走了出来。
女人身形高挑，气质清冷，手里捏着一个正在录音的微型设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顾先生，业务挺熟练啊。
顾飞夹着烟的手指没有停顿，平淡地吐出一圈烟雾：小姐认错人了，我是这里的酒水销售。
装得挺像。女人走近两步，身上的冷香压过了走廊里的酒气，从马场的液压改装喷雾，到刚才他在沙发上每一次转头、冷笑、扯领带的时间节点。你站在卡座盲区，一共给他的无线耳机发了四十二条指令，嘴唇动了八十六次。
顾飞眉头微微一挑。
行家啊。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啪的一声拍在顾飞胸前的马甲口袋上。
林晚晴，沈清的表姐，刚从加州大学认知心理学博士毕业回国。女人的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受裴老爷子的委托，全权负责考核裴叙的心理状态和真实行为能力，决定他是否有资格接管裴氏核心资产。
顾飞低头看了看那张烫金名片，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林博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拿底薪的跟班。
是吗？林晚晴向前半步，目光逼视，那明天的裴氏慈善晚宴，我很期待顾先生怎么继续导演你的提线木偶。只要让我抓到一次破绽，我就能在裴老爷子面前判定裴叙存在严重的双重人格与表演型人格障碍，剥夺他的信托基金继承权。
顾飞吐掉烟头，踩灭。
他抬起头，迎着林晚晴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市井打工人特有的油腻微笑：
林博士，听说心理学博士的时薪很高？
林晚晴一愣：什么？
顾飞拍了拍西装马甲上的烟灰：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明天千万别眨眼。票价挺贵的，你别看漏了戏。
第二章
翌日清晨，裴家名下的顶层豪华公寓。
顾飞是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吵醒的。
他揉着太阳穴从次卧走出来，一眼就看到裴叙穿着真丝睡袍，像条脱了水的带鱼一样在两百平米的地毯上疯狂扭动。
完了完了！顾飞！塌房了！全塌了！
顾飞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又怎么了？哪个前女友跳楼了？
比跳楼还惨！裴叙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顾飞的睡裤大腿，林晚晴！那个疯女人！她是我爷爷找来的钦差大臣！刚才老头子亲自给我打电话，今晚的慈善晚宴，林晚晴全程贴身考核我！
顾飞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百亿豪门继承人，眼神充满嫌弃：
起开，裤子要掉了。
我不放！裴叙仰着头，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林晚晴是谁？京州有名的读心女魔头！在国外专门给联邦调查局做犯罪心理侧写的！我小时候偷吃一块巧克力，她看我一眼就知道我藏在内裤夹层里！今晚要是露馅，我爷爷会把我的腿打断，然后把我扔去非洲挖煤！
顾飞叹了口气，把空玻璃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
原定晚宴的服务费是八万。
裴叙毫不犹豫：给你五十万！只要今晚不翻车，我把我车库里那辆阿斯顿马丁借你开半年！
成交。顾飞一秒抽出腿，从口袋里掏出战术平板电脑，林晚晴昨晚已经找过我了。
什么？！裴叙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她找你了？她是不是威逼利诱你了？顾飞，你不能叛变啊！我们可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塑料兄弟！
她没给钱。顾飞划开屏幕，调出一张复杂的脑图，没给钱的都是敌人。既然她是心理学专家，那我们就不能用常规的装逼方案了。
裴叙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顿觉头皮发麻：那用什么？
逻辑崩坏降维打击法。
顾飞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属于技术流选手的冷血光芒：
心理学家最怕什么？最怕不按常理出牌的神经病。林晚晴擅长通过微表情和潜意识行为推导你的真实动机，那我们就彻底摧毁她的因果链。今晚，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严丝合缝，但组合在一起，必须荒诞得让她怀疑这二十年的书全白读了。
裴叙咽了口唾沫：听起来很危险，具体的呢？
今晚拍卖会，裴老爷子给你划了五千万预算，让你拍下一件重头戏压场子，顺便展示继承人的魄力和格局，对吧？
对，老头子点名要那幅十九世纪的印象派油画。
顾飞冷笑一声：画不能拍。
为什么？老头子会扒了我的皮！
那幅画底价一千两百万，全场至少有三个财阀代表盯着。你按部就班举牌，在林晚晴眼里就是个听话的豪门提线木偶，毫无个人意志，心理画像一秒就能建完。
那拍什么？
顾飞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调出一张拍卖品预览图：
今晚第三件拍品，一位退休老艺术家捐赠的纯手工编织红柳条大果盘。起拍价，五百块。
裴叙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果……果盘？五百块？你让我带五千万去慈善晚宴买个果盘？全京州的达官显贵都在台下看着啊！
顾飞眼神一凛：
五百块是起拍价。我要你用四千九百九十九万把它砸下来。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裴叙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顾飞的额头：
顾飞，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干了？四千多万买个破果盘，这已经不是神经病了，这是纯度百分之百的脑血栓晚期！
闭嘴，听我的。顾飞拍开他的手，四千多万买幅画，你是暴发户；四千多万买个果盘，你就是行为艺术家，是参透了物质虚无主义的现代哲学巨擘。林晚晴是个高傲的学术疯子，她绝对不会相信一个豪门继承人是个纯傻子，她一定会疯狂地为你的离谱行为寻找深层哲学动机。
裴叙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她会脑补？
不仅会脑补，还会把你脑补成一个超越凡俗的绝世高人。顾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挑西装吧，挑最素的那套灰色羊绒。今晚，你不是去参加晚宴，你是去给这群凡夫俗子布道的。
晚上七点半，万豪国际酒店金顶宴会厅。
水银泻地般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杯觥交错。
京州名流齐聚一堂，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被严密隔离在红毯两侧。
林晚晴一袭深黑色斜肩晚礼服，长发挽起，手里拿着精致的手包，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她端着香槟，看似漫不经心地穿梭在人群中，余光却始终锁死在宴会厅入口。
大门缓缓推开。
全场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裴叙走了进来。
没有穿耀眼的定制亮面礼服，甚至连领结都没打，只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灰褐色羊绒西装，内搭无褶皱白衬衫，脚下一双毫无logo的哑光手工皮鞋。
整个人清冷、寡淡，走在奢华明亮的红毯上，却像是一道游离于喧嚣之外的水墨剪影。
而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顾飞穿着一身规整得无可挑剔的黑色助理西装，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红木小托盘，低眉顺眼，存在感极低。
林晚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反常。
按照她昨晚建立的心理模型，裴叙极度自负、热衷于外界关注，在这种顶级社交场合必然会选择最昂贵、最具视觉冲击力的装扮来维持高冷霸总的假象。
可这一身灰白搭配……去物欲化？极简防御机制？
林晚晴端着酒杯，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上前去：
裴少，好久不见。
裴叙身形未停，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下移，只是平视前方，仿佛空气中压根没有这个人。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晚晴突然开口：
听说裴老爷子对今晚那幅莫奈风格的油画志在必得，裴少今晚想必是要大展宏图了？
裴叙没有回头，耳麦里传出顾飞低沉有力的两个字：
叹气。
裴叙猛地停下脚步，微微仰头，胸腔起伏，从鼻腔深处溢出一声极尽苍凉、极尽怜悯的叹息。
那叹气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看透了文明兴衰的疲惫感。
随后，裴叙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第一排的核心主位，留给林晚晴一个萧瑟至极的背影。
林晚晴僵在原地，手中的香槟杯微微晃动。
刚才那个眼神……那种叹息……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轻蔑，那是纯粹的悲悯！他在怜悯什么？他在嘲笑我执着于物质的虚妄吗？
林晚晴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职业本能让她陷入了疯狂的思维风暴。
八点整，拍卖会正式开槌。
前两件千万级别的古董花瓶被本地两位地产大鳄轻松拍下，全场掌声雷动，拍卖师满面红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接下来，是第三件拍品。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古怪地掀开红布，露出了一个灰扑扑、带着明显手工编织毛刺的红柳条大果盘。
这是由退休老艺术家张老先生随手编织的生活物件，张老先生希望能为山区儿童尽一份绵薄之力。起拍价，五百元，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元。
台下一阵哄笑。
各家阔少和名媛纷纷低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懒得抬。这种几百块的添头拍品，通常是给某些小老板用来刷存在感的，豪门连看一眼都嫌掉价。
五百块？沈家二小姐沈清嗤笑一声，用来装猪饲料都嫌漏水。
话音未落。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一只戴着白鹿皮手套的手，缓缓举了起来。
裴叙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五千万。
全场死寂。
巨大的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中央空调排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拍卖师的手锤悬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整个人彻底石化。
台下所有端着酒杯的豪门权贵，同一时间僵住了动作，眼珠子齐刷刷凸出，仿佛看到了外星飞船降落在大厅中央。
沈清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顶级红酒，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前排老板的秃头上。
坐在斜后方的林晚晴，手中的香槟杯咔嚓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五……五千万？！拍卖师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破音划破了寂静，裴少！您……您说的是五千万？！
裴叙坐在位子上，身板挺拔如松。
实际上，他在西装底下的双腿正在以每秒八次的频率疯狂抽搐。
耳麦里，顾飞的声音稳如老狗：
别抽了，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搭在鼻梁上，做沉思状。把头低下去四十五度，对，不要看任何人，假装你在跟宇宙对话。
裴叙依言照做。
全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那个神祇般的侧影上。
拍卖师擦着脑门上暴涌的瀑布汗，声音颤抖：
五……五千万一次！
五千万两次！
五千万……成交！恭喜裴叙少爷，以五千万元天价，拍得张老先生的纯手工红柳条大果盘！
轰！
整个宴会厅炸锅了！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一样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瀑布般的暴响！
疯了！裴家大少爷疯了！
五千万买个破果盘！他是钱多烧的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林晚晴猛地站起身，推开周围阻拦的人群，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冲到第一排，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裴叙：
裴叙！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明知道那是五百块的地摊货！你用五千万拍下它，你把裴家的声誉当成什么了？！你在挑衅谁？！
面对近乎失控的心理学博士，裴叙稳坐钓鱼台，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耳麦里，顾飞发出了最后的收网指令：
站起来，整理袖口。拿起那个果盘，对她说三个字，然后直接离场。
说什么？裴叙在心里哀嚎。
吃瓜去。
裴叙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颀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急败坏的林晚晴。
顾飞适时走上前，将那个刚刚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来、还带着泥土腥气的红柳条大果盘，双手奉上。
裴叙伸出双手，极度庄重、极度虔诚地将那个破果盘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全人类唯一的希望之火。
他迎着林晚晴快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嘴角泛起一抹近乎神圣的冷漠微笑。
随后，他嘴唇微动，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清风：
吃瓜去。
说完，裴叙单手托着那个硕大的红柳条果盘，昂首阔步，在数百名名流震撼、呆滞、怀疑人生的注视下，潇洒地走出了宴会厅大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逼格冲天。
林晚晴整个人僵在原地，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吃……吃瓜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脑海中疯狂回溯着这三个字的所有潜意识投射与哲学隐喻。
吃瓜……看客……超然物外……
他是在说，这满堂的亿万富豪、这些为名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在虚荣牢笼里打转的吃瓜群众？！
那个果盘……不是果盘！
那是容器！是盛放众生愚昧的道场！
他花了五千万，不是买一个果盘，而是买下了一面照妖镜，当众撕碎了上流社会虚伪的慈善遮羞布！
林晚晴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最后，她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
天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达达主义哲学天才……我居然想去侧写一个神明……
第三章
午夜，地下车库。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后座上。
裴叙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缩在真皮座椅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五千万拍下来的红柳条果盘，嘴唇惨白，冷汗把衬衫彻底浸透了。
顾飞，你掐我一下。
顾飞坐在驾驶座上，刚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闻言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在裴叙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嗷！裴叙疼得眼泪飚了出来，是真的！我真花了五千万买了个筐！老头子刚才发微信了，只有四个字，让我‘滚回老宅’！顾飞，准备后事吧，我完了，我明天就会被逐出族谱，入赘到城郊养猪场！
慌什么。顾飞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把平板电脑扔到后座。
看热搜。
裴叙颤颤巍巍地划开屏幕，只见京州本地热搜榜前三全爆了。
榜首血红大字：【裴氏大少五千万拍下农家果盘，痛斥当代艺术虚伪溢价！】
第二条：【著名心理学专家林晚晴深夜发文：我们都在吃瓜，唯有裴叙在审判世界。】
第三条：【张老先生连夜致谢：感谢裴少认可民间手工艺，已将五千万全数捐赠希望小学，裴氏集团股价盘后暴涨百分之七！】
裴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暴……暴涨？老头子没发飙？
老头子的秘书五分钟前给我发了信息。顾飞踩下油门，跑车轰鸣着冲出车库，老董事长夸你这手千金市骨玩得漂亮，不仅替集团省下了上亿的公关宣传费，还彻底树立了裴氏关注底层、反思资本的高级企业形象。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现在正连夜开会，研究怎么把你打造成‘京州第一哲学青年领袖’。
裴叙张大了嘴巴，怀里的破果盘啪嗒一声掉在脚垫上。
这也行？！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艺术。顾飞转动方向盘，看着后视镜，不过好消息到此为止，坏消息来了。
什么坏消息？
顾飞指了指后视镜：
后面那辆银色保时捷911，林晚晴的车。从宴会厅跟到现在，已经跟了我们四条街了。
裴叙吓得一缩脖子：她疯了吗？！她不是都发长文夸我了吗？还追着我不放干什么？！
因为她是学者。学者一旦发现了超出自己认知的新课题，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死不放。顾飞踩住刹车，车子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她现在认定了你是个精神境界极高的哲学怪胎，她想把你解剖了，做成她的博士后出站报告。
那怎么办？裴叙快哭了，我连小学乘法口诀都要背三秒，她随便问我两句尼采康德，我当场就得尿出来！
所以，今晚不能回公寓。
那去哪？
去一个能彻底粉碎她所有崇高幻想，但又能合理逻辑闭环的地方。顾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挂挡，深踩油门，走，带你去体验一下真正的人间烟火。
四十分钟后。
城东老旧居民区，红星农贸批发市场后巷。
满地的烂菜叶、污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死鱼腥味和劣质柴油的味道。
昏暗的路灯下，只有一家挂着‘胖姐正宗东北大板烧烤’霓虹灯牌的大排档还在营业。油腻腻的塑料雨棚下，摆着几张摇摇欲晃的矮脚塑料折叠桌。
裴叙穿着那身价值六位数的灰褐色羊绒西装，踩在油腻发黑的地面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顾……顾飞……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吃夜宵。顾飞熟练地拉开两张红色塑料圆凳，顺手扯了两张粗糙的劣质餐巾纸，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坐。
裴叙看着那张泛着油光的凳子，屁股悬在半空，死活不敢往下坐：
我这件衣服是不能沾油烟的！干洗一次要三千块！
顾飞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
五千万都花了，还在乎三千块干洗费？坐好。老板，先来四十串羊肉，十个大腰子，一打大绿棒子！
好嘞！膀大腰圆的胖姐在油烟滚滚的烤炉后粗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在寂静肮脏的巷子里响起。
林晚晴追来了。
她穿着一身昂贵的晚礼服，外面披着风衣，踩着七厘米的红底高跟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水洼。尽管环境恶劣，但她的神情却极度亢奋，眼神像是在观摩某种古老的宗教仪式。
裴少果然在这里。
林晚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叙，眼中带着看破一切的审视：
五千万挥金如土，转头却隐于市井烂摊。用最廉价的食物对抗最虚伪的繁华，裴少，这又是你对消费主义的一次解构，对吗？
裴叙整个人僵在塑料凳上，手足无措。
耳麦里，顾飞的声音再次精准接入：
别抬头。抓起桌上的大蒜，剥皮。
裴叙愣了一下，手指颤巍巍地伸向桌角塑料筐里堆着的一头生大蒜。
他这辈子连蒜苗长在地里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此时只能硬着头皮，用做过顶级美甲般修长干净的手指，笨拙地抠开干枯的蒜皮。
辛辣的气味瞬间冲进鼻腔，裴叙被熏得眼圈通红，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但他硬是咬着牙，按照顾飞平时的教导，死死抿着嘴角，仰起头四十五度，强行把眼泪憋成了一种冷酷的湿润。
林晚晴看呆了。
剥蒜……
他在她面前，用那双签下数亿合同的手，神情肃穆、热泪盈眶地剥着一颗五毛钱的大蒜！
这是一种怎样的苦修体验？
他是在用大蒜的辛辣刺激感官，以此来惩罚自己刚才在拍卖会上沾染的名利俗气吗？！
裴叙，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林晚晴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她缓缓拉开另一张油腻的塑料凳，毫不介意名贵风衣蹭上油污，缓缓坐了下来，告诉我，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顾飞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起开一瓶大绿棒子啤酒，砰的一声，白沫溢出。
他倒了满满一杯，递到裴叙面前。
耳麦指令：把蒜吃了，一口闷了这杯酒，然后拍桌子。
裴叙心里把顾飞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生吃大蒜！还要喝劣质啤酒！他的胃可是从小喝阿尔卑斯山矿泉水长大的啊！
但看着林晚晴那双仿佛要穿透人心的眼睛，裴叙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心一横，把整颗生蒜瓣直接拍进嘴里，嚼都没嚼就硬生生咽了下去！
轰！
食道像被倒了一把烧红的铁砂，火辣辣的刺痛直冲天灵盖！
裴叙眼珠子瞬间暴突，抄起面前满满一杯冰凉的大绿棒子啤酒，仰头咕咚咕咚整杯灌了下去！
冰火两重天，胃里翻江倒海！
砰！
裴叙狠狠一巴掌拍在劣质塑料桌上，震得酒瓶乱晃。
他借着胃里的翻滚和眼眶里狂飙的生理性泪水，死死瞪着林晚晴，用被烈酒和生蒜灼烧得极度沙哑、沧桑、破败的声音，低吼道：
我的执念？
林晚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向前倾，耳机的录音笔已经开到了最大增益。
裴叙深吸一口充满孜然味的气流，按照耳麦里顾飞的临场神发挥，一字一顿：
大蒜就酒，越喝越有。懂？
林晚晴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蒜……就酒……越喝越有？
这……这是何等粗鄙却又何等直指本质的生命哲学？！
大蒜，接地气、辛辣、苦涩，代表着未经雕琢的现实苦难！
啤酒，虚妄、泡沫、冰冷，象征着转瞬即逝的浮华欢愉！
将苦难与虚妄一同嚼碎咽下，化作前行的力量……越喝越有，不是物质的富足，而是精神层面的无穷无尽！
妙啊！
太妙了！
林晚晴的眼眶湿润了，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满脸通红、神情狰狞（其实是快吐了）的裴叙，郑重其事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受试者表现出极高程度的泛神论与荒诞派哲学倾向，用极端的市井行为消解精英阶层的精神内耗……这是一例罕见的超脱型人格范本。
裴叙坐在那里，打了一个带着浓烈蒜味的酒嗝，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在干什么？
她在记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而在桌子另一侧，顾飞面无表情地嚼着一串烤板筋，悄悄在平板电脑的账单上又加上了一笔：
深夜行为艺术编导费：两万元。
第四章
裴氏大少在农贸市场大排档吃生大蒜、喝大绿棒子的照片，第二天一早又挂上了同城热搜。
但这回的风向彻底变了。
如果说五千万买果盘是反叛，那路边摊生嚼大蒜就是彻底的归真。
京州大学哲学系的老教授甚至在早间新闻里公开点评：裴叙此举，深得魏晋名士之风，不拘礼法，返璞归真，实乃当代青年之楷模。
甚至连带着胖姐烧烤店的生大蒜都被抢购一空，一群文青排着队去打卡，争相体验嚼大蒜就啤酒的超脱感。
上午十点，裴叙的豪华公寓里。
裴叙顶着一头乱毛，穿着丝绸睡衣，坐在马桶上，整个人虚脱得像张白纸。
顾飞……我要死了……
顾飞靠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白米粥：
说了让你嚼碎了再咽，整颗吞下去，胃黏膜没烧穿算你命大。
裴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药……给我止泻药……
先喝粥。顾飞把碗递过去，另外，向你汇报一下战果。林晚晴今天凌晨四点把她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提交给裴老爷子了。
裴叙端着碗，手一抖：老头子怎么说？
老头子看完报告，当场给家族信托基金的主管打了电话，给你名下的独立支配额度上调了百分之二十。并且，老爷子严厉批评了家族里其他几个堂兄弟，勒令他们向你学习，多去基层体验生活，少搞那些跑车名表的庸俗玩意儿。
裴叙瞪大眼睛，嘴里的白米粥差点喷出来：
那几个天天泡在马术俱乐部的高级堂兄……现在要去吃大蒜了？
顾飞看了一眼平板：
据线报，你二堂哥今早包下了京州最大的农贸市场，正带着一帮保镖在生猪宰杀车间体验生活，已经被当地卫生局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约谈了两次。
噗！咳咳咳！裴叙剧烈地咳嗽起来，笑得伤口生疼，妈的，这帮蠢货！顾飞，你简直是个天才！
别高兴得太早。顾飞收敛笑容，抽出一张新的日程表，林晚晴第一阶段的报告虽然过了，但她提出了第二阶段的对赌考核。
什么考核？
相亲。顾飞指了指日程表上的红色标记，裴氏和江城苏家的联姻。苏家的大小姐苏曼，今天下午三点抵达京州，在半岛酒店顶层旋转餐厅跟你见面。林晚晴作为第三方监督人，全程在隔壁桌监听。
苏曼？裴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人缩回了马桶盖上，那个江城第一名媛？号称相过三十个顶级阔少，每个都被她用微表情和心理战术玩得当场崩溃的那个灭绝师太？
对，就是她。顾飞点头，苏曼从小在国外接受精英教育，精通英法德三国外语，击剑黑带，华尔街投行出身，看人的眼光比x光机还毒。她这次来京州，就是为了挑一个合格的傀儡丈夫。如果她看中了你，你下半辈子就得在她眼皮子底下当个没有感情的生育和联姻机器；如果她看不中你，裴家的脸面就会被她踩在地上摩擦。
裴叙一把抓住顾飞的手腕，眼神绝望：
顾飞，好兄弟，救我！我不要娶灭绝师太！我还要在京州的花花世界里装我的深情贵公子啊！
想搞砸这场相亲很容易。顾飞面无表情，但要搞砸得既不失礼貌，又能让苏曼主动退婚，还能让隔壁桌的林晚晴觉得你高深莫测，这就需要极高的微操技术了。
裴叙咬牙：开价！
底薪十万，外加你那辆阿斯顿马丁借我开一年。
成交！裴叙猛地从马桶上站起来，甚至忘了提裤子，今天下午，我全都听你的！
下午两点半，半岛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这里是京州最高端的西餐厅，人均消费上万，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脚下缓缓旋转。
餐厅靠窗的最佳观景位上，坐着一个气场极度强大的年轻女人。
苏曼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白色巴尔曼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是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古董表。她的坐姿极其标准，脊背与椅背保持着精确的三公分距离，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双倍浓缩的无糖美式。
在斜对角相隔两张桌子的盆栽后，林晚晴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桌上放着翻开的心理学记录本。
两点五十九分。
餐厅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裴叙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穿奇怪的衣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了一套极其板正的黑领结晚礼服，身形修长，面部线条冷硬，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他身后，顾飞依然是一身黑色随行管家的装束，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色手提密码箱。
苏曼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刚好走到十二点。
守时，加五分。苏曼在心中默默打分，眼神如手术刀般刮过裴叙的全身，衣着得体，肢体语言稳定，没有多余的晃动。第一印象，七十分。
裴叙走到桌前，绅士地拉开椅子坐下。
顾飞则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苏小姐，幸会。裴叙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磁性。
裴少，久仰大名。苏曼微微一笑，眼神锐利，听说裴少昨天用五千万拍下了一个果盘，深夜又去大排档吃了生大蒜。外界都传言裴少特立独行，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高明的人设公关策略，对吗？
一上来就诛心。
隔壁桌的林晚晴握紧了手中的笔，暗暗替裴叙捏了一把汗。
这是苏曼经典的开局下马威，直接拆穿对方的伪装，逼迫对方进入防御状态，从而在对话中占据绝对主导权。
然而，裴叙根本不接招。
耳麦里，顾飞发出了第一个指令：
右嘴角上挑零点五公分，展示三分讥笑两分漫不经心。叫服务员，点菜。
裴叙嘴角微微一勾，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侍者立刻恭敬地走上前，递上烫金菜单。
苏曼优雅地合上菜单：一份五分熟的m9和牛西冷，配黑松露酱，头盘要吉拉多生蚝。裴少呢？
裴叙看都没看菜单一眼，冷冷地盯着侍者：
你们这里，有折耳根吗？
侍者整个人僵住了：什……什么？
裴叙眉头微皱，加重了语气：我说，新鲜的、带泥巴的、折耳根。凉拌，多放辣椒面和老陈醋。
侍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抱歉，裴少，我们这里是米其林三星法餐厅……没有……没有折耳根这种食材……
没有折耳根，算什么米其林？裴叙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那有螺蛳粉吗？加臭加辣，腐竹多炸两遍的那种。
侍者的脸已经彻底绿了，求助般地看向经理。
苏曼那张完美无瑕的精致脸蛋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纹。
裴叙，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裴叙这才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看着她：
苏小姐，高贵的和牛与生蚝，不过是西方殖民文化强加给现代人的味觉枷锁。折耳根的鱼腥草素，是大自然最原始的抗炎抗氧化剂；螺蛳粉的发酵酸笋，蕴含着数千年前古人类保存食物的终极智慧。你连这两样东西都不敢面对，凭什么说自己精通现代投行风险管理？
噗！
隔壁桌的林晚晴差点把嘴里的苏打水喷出来。
逻辑鬼才！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把螺蛳粉和现代风险管理扯上关系的？！
苏曼的胸口剧烈起伏，教养让她强忍住没有发作，她冷笑一声：
裴少果然非同凡响。但既然没有，今天这顿饭恐怕吃不成了。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吧。两家联姻，我可以把江城苏氏名下的三家芯片代工厂并入裴氏的供应链，但我有一个硬性条件。
裴叙身后的顾飞眼皮微抬，低声发令：
打开箱子。
顾飞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银色金属密码箱平放在餐桌上，当着苏曼的面，咔哒两声解开卡扣。
箱子掀开。
里面没有商业企划书，没有支票簿，也没有名贵珠宝。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本厚度堪比砖头的红皮大册子。
苏曼低头一看，封面上的烫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四级上机模拟真题】、【高等数学同济第七版同步辅导】、【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押题十二套卷】……
甚至还有一本已经翻烂了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苏曼的瞳孔地震，整个人彻底宕机：
这……这是什么意思？！
裴叙双手十指交叉，下巴垫在指尖上，用看破红尘的深邃眼神直视苏曼：
苏小姐，婚姻是两个灵魂的重组，是资产负债表的合并。但我不信任空口无凭的承诺，我只信任绝对的硬核智力。
他伸手敲了敲那叠厚厚的试卷：
这里有十二门跨学科综合试卷。给你两个小时，如果你的微积分考不到九十分，中考数学最后两道大题解不出辅助线，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商业协同效应可言。抱歉，我的基因库，拒绝与逻辑推理能力低于省重点高中平均水平的个体结合。
苏曼呆呆地看着那本中考模拟题，耳边嗡嗡作响。
她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金融硕士！
她主导过几十亿美金的跨国并购案！
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在人均消费上万的米其林三星旋转餐厅里，掏出一套中考模拟卷，要跟她考微积分和辅助线？！
神经病啊！！！
苏曼猛地抓起手包，狠狠砸在桌子上，整张脸气得通红：
裴叙！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这辈子你都别想进苏家的门！我们两家的联姻，彻底作废！
说完，苏曼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差点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个劈叉。
餐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裴叙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
隔壁桌的盆栽后。
林晚晴缓缓摘下墨镜，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崇拜光芒。
用最荒谬的学术测试，逼退功利心极强的商业联姻……
他不是疯子。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冷酷的方式，守护自己精神殿堂的纯洁性！
他宁愿被人当成疯子，也不愿意沦为豪门繁衍的工具！
林晚晴颤抖着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受试者具备极高的人格完整性与反抗权威意识，建议裴老董事长全面放权，切勿以世俗之规矩，束缚此等旷世奇才！
第五章
旋转餐厅的一幕，在极小的圈子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苏家大小姐连夜坐私人飞机逃回江城，对外宣称裴家大少脑回路惊奇，非人力所能企及。
而裴老董事长在收到林晚晴长达四十页的绝密心理报告后，在老宅祠堂里连抽了三包华子，最后拍着大腿大笑三声，当即宣布提前将裴氏旗下一家估值百亿的传媒独角兽公司彻底交由裴叙独立运营。
夜幕降临，京州半山壹号顶层豪宅。
顾飞坐在昂贵的意式真皮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刚送来的股权转让协议和法人变更文件。
裴叙像个狗腿子一样端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殷勤地递上叉子：
顾爹，吃瓜。
顾飞叉起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瞥了他一眼：
别叫爹，叫顾总。从今天起，我是这家传媒公司的首席运营官，你是挂名董事长。
没问题！别说当董事长，只要不让我去跟灭绝师太考微积分，让我给你当司机都行！裴叙满脸崇拜，顾飞，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拿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去相亲的？当时苏曼那张脸绿得跟西兰花一样，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就是信息过载防御法。顾飞放下叉子，精明的女人不怕坏男人，不怕穷男人，甚至不怕蠢男人。她们最怕不可预测的神经病。在无法评估风险的情况下，止损是顶级投资人的本能反应。
裴叙深以为然地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古怪：
对了，林晚晴怎么办？老头子虽然把公司给我了，但聘请了林晚晴当特聘企业心理顾问，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明天就来入职！
顾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入职就入职。她现在已经彻底走进了思维误区，只要你做的事足够离谱，她就会自动为你脑补出一套宏大的哲学体系。她不仅不是阻碍，反而是我们最好的护身符。
翌日清晨，裴氏大厦三十八层。
这家名为星光互娱的传媒独角兽，原本是京州最大的网红孵化与影视投资基地。
然而当裴叙在一身黑色西装的顾飞陪同下踏进顶层会议室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张充满敌意与傲慢的面孔。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星光互娱的原班高管团队。
为首的是执行副总裁赵锐，裴家远房亲戚，深耕文娱圈十余年，手握京州半数顶流网红和影帝影后的资源。
而在会议桌末端，林晚晴一袭干练的灰色职业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早早端坐在特聘顾问的位子上，翻开笔记本，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
哟，裴少来了。
赵锐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只是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地转动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
裴少在马场和拍卖会的英姿，我们都在网上拜读了。老爷子让您来接管星光互娱，大家都很振奋。不过文娱圈水深，玩的是资本裂变和流量变现，可不是骑马撒花、路边嚼大蒜那么简单。
几个心腹总监跟着低声嗤笑起来。
裴叙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顾飞。
顾飞站在阴影里，低头整理着袖口，耳麦里传出清冷平稳的指令：
直接走到主位，坐下。把双脚翘到会议桌正中央。
裴叙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桌？翘脚？当着这么多高管的面？这太流氓了吧！
按我说的做，动作要慢，要有一种帝王践踏蝼蚁的漠然。
裴叙一咬牙，大步流星走到主位。
他拉开真皮老板椅，根本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后仰，右脚皮鞋砰的一声搭在光洁如镜的红木会议桌上，紧接着左脚叠上去，整个人半躺在老板椅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锐。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赵锐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铁青：
裴叙！你这是什么态度？！这里是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不是你的私人马场！
裴叙面无表情，甚至用鞋底在桌面上蹭了蹭。
耳麦指令：打个哈欠，然后指着赵锐，问他今天穿没穿秋裤。
裴叙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两滴眼泪。
随后，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遥遥指向赵锐的鼻子，用极其困倦、极其随意的口吻问道：
赵总，京州今天降温四度，你穿秋裤了吗？
赵锐整个人愣在当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我问你穿没穿秋裤。裴叙眼神冷淡，连自己的体温都无法精准调控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几十亿的流量变现？你连一条羊毛秋裤的保暖边际效应都计算不明白，我怎么放心把核心资产交给你？
荒谬！不可理喻！赵锐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裴叙，别在这跟我装神弄鬼！下周就是全网直播的‘金顶网红盛典’，我们公司筹备了半年，押上了两个亿的对赌协议！主办方指名要我们出一个压轴节目，必须引爆全网！如果你今天拿不出方案，我就直接向董事会提请罢免你的管理权！
压轴节目？
裴叙心里一阵发虚。星光互娱底下的顶流网红不是跳擦边舞的就是唱口水歌的，这种盛典向来是神仙打架，两个亿的对赌，他拿什么去引爆全网？
就在裴叙即将露出破绽的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末端的林晚晴突然推了推眼镜，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随后霍然抬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彩：
妙！太精妙了！
赵锐一愣：林顾问，你什么意思？
林晚晴站起身，环视全场，语气中充满了学者揭开宇宙奥秘般的激动：
赵总，你根本没有听懂裴董的深意！
赵锐彻底懵了：他问我穿没穿秋裤，有个屁的深意？！
这就是你们这些庸俗商人和哲学大师的差距！林晚晴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秋裤，代表着温饱，代表着底层大众在严寒冬日里最本能的生存需求！裴董是用这个隐喻在棒喝你：星光互娱这几年沉迷于纸醉金迷的虚假繁华，制造了太多脱离群众的工业糖精垃圾！真正的压轴节目，不应该再是那些浓妆艳抹的奢靡歌舞，而是回归劳动、回归大地、回归最朴素的人类生存本能！
赵锐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回归……劳动？
对！林晚晴转头看向主位上高深莫测（其实在大脑宕机）的裴叙，崇敬地问道：
裴董，如果我没猜错，您心中早已有了打败整个文娱圈的终极方案，对吗？
所有高管的视线瞬间再次聚焦在裴叙身上。
裴叙后背全湿了，他在心里疯狂呼叫：
顾飞！救命！她在说什么啊！我有个屁的方案啊！
顾飞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走上前一步，替裴叙把双脚从会议桌上放了下来。
随后，顾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策划案，啪的一声甩在赵锐面前。
顾飞微微一笑，声音平静而响亮：
裴董的意思很简单。
下周的金顶网红盛典压轴大戏，星光互娱旗下的全体顶流美女主播，不唱歌，不跳舞，不带货。
我们要在舞台正中央，搭建六个原生态土灶台。
由全网千万粉丝的一姐们，现场直播……
包大蒸饺！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赵锐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包……包大蒸饺？！
顾飞神色庄严，一字一顿：
东北酸菜猪肉馅，现剁，现包，现蒸。
配大蒜。
第六章
金顶网红盛典当晚，京州奥体中心座无虚席。
两万名观众挥舞着荧光棒，全网数十个直播平台同步开启推流，线上实时在线人数突破八千万。
前台，各家顶尖文娱公司的当红炸子鸡轮番登场，激光灯狂闪，电音炸裂，性感女团的齐臀小短裙和男团的撕衣腹肌引发一阵阵山崩海啸般的尖叫。
后台VIP候场区，星光互娱的化妆间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六位全网粉丝量均在两千万以上的当红女主播，此时正穿着统一的绿底红碎花东北大花袄，呆滞地站在六个刚刚砌好的原生态柴火土灶台前。
化妆台上摆着的不是纪梵希和迪奥，而是一大盆散发着浓郁酸爽气息的农家老酸菜、三头带皮五花肉，以及六把寒光闪闪的张小泉菜刀。
呜呜呜……顾总，我不要包饺子！
全网第一颜值博主、平日里连喝矿泉水都要助理拧瓶盖的甜美少女喵喵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的人设是清冷法式名媛！我昨晚刚做了八千块的碎钻美甲！你让我去剁酸菜？！这酸菜水会渗进我的甲缝里的！
旁边坐着的纯欲天花板女主播也快疯了：
顾总，对家公司的压轴是性感钢管舞加湿身秀，我们上去蒸酸菜蒸饺，网友会把我们骂退网的！赵总说了，只要我们今晚罢演，他就带我们集体跳槽！
赵锐此时双手抱胸靠在门口，满脸冷笑地看着这一幕：
顾飞，别费劲了。我已经跟主办方打过招呼了，只要这六个台柱子不上台，星光互娱的对赌协议就算违约，裴叙必须赔偿主办方八个亿！我看你们今天怎么收场！
站在一旁的裴叙面如死灰，双手在袖子里疯狂颤抖。
八个亿！
老头子会真的扒了他的皮挂在裴氏大厦顶楼吹风的！
顾飞！顾飞！裴叙在耳麦里疯狂惨叫，完了！军心散了！要不我上去跳个脱衣舞吧？我里面穿了红内裤，喜庆！
闭嘴，丢人现眼。
顾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长桌前，抓起一把张小泉菜刀，在空中极其随意地挽了个刀花。
唰！
寒芒闪过，一块五花肉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顾飞放下刀，抬起手腕看了看劳力士手表，随后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六位花容失色的顶流女主播：
哭完了吗？
化妆间里瞬间一静。
顾飞从口袋里掏出六份全新的补充合同，啪的一声甩在案板上：
今晚盛典，全网流量峰值预计破亿。你们去跳舞，跟对面那些穿着比基尼扭腰的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网友看完除了浪费两张手纸，谁能记住你们的名字？
六个女主播愣住了。
但今晚，只要你们在这个舞台上，把这盆酸菜剁碎，把这锅蒸饺蒸熟。顾飞眼神深邃，语气充满了致命的蛊惑，你们就不是网红，你们是打破阶层审美的破壁者，是敢于向虚伪男权凝视挥刀的现代先锋艺术家！
合同已经改好了。今晚直播打赏的所有收益，公司分文不取，全额返还给你们个人。另外，裴氏集团下半年的所有高端日化与食品代言，优先从包饺子动作最利索的那个人里面选。
此话一出，六位女主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裴氏的高端代言！那可是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顶级资源！
而且……全额返还打赏收益？！
喵喵酱低头看了看自己八千块的碎钻美甲，又看了看那盆老酸菜。
下一秒。
啪！
喵喵酱一把扯掉身上的香奈儿丝巾，操起两把菜刀，双臂青筋暴起，照着案板上的酸菜就是一顿疯狂乱剁！
DuangDuangDuang！
刀光剑影，酸菜汁四溅！
老娘今天不过什么法式精致生活了！老娘今天要当代言人！
剩下的五个女主播见状，眼珠子都红了，纷纷尖叫着冲向案板，抓起菜刀疯狂狂剁五花肉和酸菜，整个化妆间瞬间爆发出如同少林寺厨房般的轰鸣巨响！
赵锐的下巴当场砸在了脚面上，彻底看傻了。
这就……反水了？！
而此时，隔壁负责心理监测的林晚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满脸通红地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天才的情绪煽动技巧……用资本的终极利益打破虚妄的容貌焦虑，唤醒了女性基因深处的原始劳动力美学！裴叙，你的幕后控场能力，已经达到了心理学宗师的境界！
站在一旁连一句话都没插上嘴的裴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土豆。
八点五十分，压轴时刻来临。
全场灯光骤暗。
主持人用近乎嘶哑的声音狂吼：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星光互娱带来的打败性压轴大秀——《大地之息·人间烟火》！
咚！
一声沉闷的原生态大鼓敲响。
舞台顶部的激光灯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六道纯白色的聚光灯，笔直地打在舞台中央的六个土灶台上！
柴火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
六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顶流女主播，挽起袖管，围着围裙，在两万名现场观众和一亿线上网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开始疯狂揉面、擀皮、包大蒸饺！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弹幕彻底停滞了整整三秒钟。
紧接着，直播间服务器瞬间瘫痪！
【？？？？？？？？】
【卧槽！我是走错进中央农业频道了吗？！】
【那是喵喵酱吗？！她刚才用擀面杖一秒钟擀出了三个皮？！】
【我疯了！我特么在看千万级颜值天团现场包酸菜蒸饺？！】
【太接地气了！比那些扭来扭去的骚浪贱好看一万倍啊！】
【纯路人，本来想退坑的，看到喵喵酱额头上的面粉，突然被硬控住了！这就是最朴素的美啊！】
轰！
全网打赏礼物化作遮天蔽日的火箭与嘉年华，疯狂洗劫了整个屏幕！
就在气氛达到最顶点的刹那。
舞台中央升降机缓缓升起。
裴叙穿着那身极其低调的灰褐色羊绒西装，宛如巡视民间的神王，缓缓走出。
他的微型耳麦里，顾飞发出了绝杀指令：
走到最中间的蒸锅前。揭开锅盖。
裴叙走上前，在蒸汽升腾中，优雅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巨大的竹编蒸锅盖！
白色的浓烈蒸汽冲天而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滚烫的酸菜香气弥漫在整个奥体中心上空。
裴叙单手托着锅盖，深邃的双眸穿透层层白雾，直视着台下两万名狂热的观众。
他缓缓转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头新鲜的大蒜，高高举过头顶。
全场屏住了呼吸。
裴叙薄唇微启，用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嗓音，吐出了响彻全场的四个字：
开饭，兄弟。
轰隆！
整个奥体中心彻底沸腾了！两万人同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疯狂地嘶吼着裴叙的名字！
台下的赵锐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当场休克。
而坐在VIP包厢里的裴老爷子，看着大屏幕上暴涨八百倍的公司估值，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红木茶几，狂喜大笑：
好！好一个人间烟火！老子的孙子，是真他娘的神仙下凡！
第七章
金顶盛典彻底成了星光互娱的独角戏。
那场酸菜蒸饺大秀直接创造了全球直播史上的奇迹，甚至引来了国家级文旅部门的点赞，称其打破了畸形审美壁垒，展现了最质朴的民生力量。
六位女主播的商业身价暴涨十倍，成了炙手可热的国民级偶像。
而裴叙，则被全网封为京州第一人间清醒。
庆功宴当晚，半山壹号顶层豪宅。
偌大的客厅里堆满了各家资本巨头送来的合作协议和名贵贺礼，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裴叙穿着真丝睡袍，翘着二郎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把黄金开信刀，美滋滋地拆着各大财阀名媛送来的私人邀请函。
顾飞，你看这个，中海集团的千金，约我周末去私人海岛潜水，说要带我去看深海沉船。
顾飞坐在电脑前，十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商业账目：
不去。水下没有无线信号，你掉进海里我没法远程遥控，三秒钟你就会暴露你是个旱鸭子的事实。
裴叙撇了撇嘴，又拆开一封：那这个呢？法国波尔多红酒庄园的继承人，想邀请我共进晚餐，探讨现代庄园经济。
不去。顾飞头也不抬，你的法语水平仅限于‘崩求’和‘花姑娘’，开口就会被当成跨国诈骗犯。
裴叙叹了口气，把信扔到一边，随手抓起茶几上的冰阔乐灌了一大口：
无敌是多么寂寞。顾飞，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是当逼王的料？我现在感觉无论我干什么，这帮凡夫俗子都能给我脑补出一万字的小作文来。
顾飞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合上笔记本电脑，冷冷地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逼王，你是纯种的寄生虫。另外，提醒你一句，赵锐虽然被送进了医院，但他背后的那帮境外空头资本可没闲着。星光互娱虽然估值暴涨，但我们在金融市场上被人做空了。
做空？裴叙愣了一下，眨了眨大眼睛，什么是做空？能吃吗？
顾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意思就是，有人砸了三十个亿的巨资，赌星光互娱的股价在三天之内暴跌百分之五十。如果三天后我们稳不住股价，星光互娱就会被强制破产清算，而你，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赔光你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
裴叙手中的可乐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可乐溅了一拖鞋。
三……三十亿？！
裴叙从地毯上一跃而起，扑过来死死抱住顾飞的腰：
顾总！顾神！亲爹！救命啊！这可不是包饺子能解决的了！三十个亿啊！把我论斤卖了也不够赔啊！
起开，弄脏我裤子了。顾飞一脚把他踹开，这次做空我们的操盘手，代号‘毒蝎’，华尔街顶级秃鹫，擅长通过伪造财务黑料和制造群体恐慌，精准绞杀新兴独角兽。
那我们怎么办？找老头子救市？
老头子的资金链目前全被套在海外的一个特大港口并购案里，远水救不了近火。顾飞推了推平光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这一局，只能靠我们自己。
怎么破？裴叙颤抖着问。
逻辑反向绞杀法。顾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毒蝎以为我们是一家普通的文娱公司，他准备的黑料无非就是主播税务问题、虚假流量、以及高管内幕交易。
难道我们没有这些问题？裴叙小声比划。
当然没有。顾飞冷哼一声，星光互娱这五年的账目是我亲自做的，连保洁阿姨买拖把的五毛钱增值税发票都严丝合缝，他想查财务，纯属自寻死路。
但他最致命的武器不是财务，而是舆论造势。明天上午十点，他会在海外召开做空报告发布会，宣称裴叙所谓的人间清醒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低俗炒作，并且他掌握了裴叙私下里精神失常的铁证。
裴叙的心脏猛地一抽搐：精神失常的铁证？！他从哪弄来的？！
顾飞转过头，看向玄关处。
大门的指纹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林晚晴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凝重地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移动硬盘，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林晚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与痛苦。
裴叙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着林晚晴破口大骂：
你……你这个二五仔！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居然把我卖给空头机构了？！
闭嘴。顾飞呵斥了一声。
林晚晴快步走到茶几前，将移动硬盘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没有卖给他。毒蝎黑进了我的私人云端服务器，盗走了我对裴叙所做的全部心理侧写原始笔记。那些笔记里记录了他在马场的异常亢奋、拍卖会上的反社会常理行为、大排档生嚼大蒜的自虐倾向，以及相亲时随身携带中考模拟题的精神偏执。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裴叙：
在普通人眼里，那些记录……就是一份无可辩驳的重度精神分裂与狂躁症诊断书！一旦毒蝎明天在做空发布会上公布这份由我签字的专业报告，资本市场会立刻认定裴叙是个疯子，星光互娱的股价会瞬间雪崩！
客厅里一片死寂。
裴叙两眼一黑，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完了……我成了官方认证的精神病了……
林晚晴咬着下唇，扑通一声朝着裴叙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裴叙。是我害了你。我愿意公开召开记者会，宣布那些报告全是我捏造的，哪怕吊销我的执业医师执照和博士学位，我也要保住你！
别去。顾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林晚晴一愣，抬头看着顾飞：顾先生，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减缓股价下跌了！
你公开澄清，市场只会认为你被裴家收买了，甚至会怀疑你跟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顾飞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反而坐实了他在利用精神病洗白。
那你说怎么办？！林晚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明天上午十点做空报告就要发布了！
顾飞掐灭烟头，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西装。
既然他想证明裴叙是个精神病。
顾飞嘴角勾起一抹狂妄至极的笑容：
那我们就把全京州最有权有势的这帮大人物，全部变成‘精神病’。
裴叙和林晚晴同时呆住了。
顾飞，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京州第一精神卫生中心院长的私人电话。
喂，张院长吗？我是裴叙的特别助理顾飞。
对，裴董打算以个人名义，向贵院无偿捐赠三个亿的专项科研基金，用于成立‘高知阶层极端情绪与行为艺术交叉研究实验室’。
有个小小的条件。
明天上午九点半，请您带着全院最顶尖的三十位精神病学泰斗，以及国际精神卫生协会的认证官员，准时出席星光互娱的战略发布会。
我们需要一份全员入驻的联合聘书。
对，我们要正式聘请裴叙董事长，担任京州第一精神卫生中心的……
终身名誉院长。
第八章
翌日清晨九点半，万豪国际会议中心。
全亚洲最大的跨国新闻发布厅内，长枪短炮林立，全球近两百家财经主流媒体的特派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大厅左侧，是华尔街顶级空头机构做空中国的主战场。
一个鹰钩鼻、眼神阴鸷的白人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正是令无数跨国公司闻风丧胆的做空秃鹫毒蝎。
毒蝎冷笑着调试着麦克风，身后的百寸大屏幕上，赫然打出了血红色的做空报告标题：【疯子与骗局：星光互娱董事长裴叙重度精神分裂实录】。
而在大厅右侧，星光互娱的新闻发布台却空空如也，连个名牌都没摆。
赵锐坐在毒蝎身后的旁听席上，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端着咖啡，低声对毒蝎笑道：
蝎哥，林晚晴的亲笔签名侧写报告已经全网分发了。只要十点一到，纽约和伦敦的空头头寸同时砸下，裴氏传媒板块的股价不出十分钟就会彻底归零！
毒蝎轻蔑地吐出一口雪茄烟雾：
一个靠着装疯卖傻博眼球的纨绔二世祖，也敢在资本市场上呼风风雨？在绝对的理性与医学证据面前，他的任何狡辩都是小丑跳梁。
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做空报告正式开讲只剩五分钟。
整个发布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记者们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财经快讯已经在全球各大终端弹窗推送：【突发！裴氏继承人被曝患有严重精神疾患，数十亿资本面临清算黑洞！】
就在全场狂躁到了极点的瞬间。
轰！
会议厅沉重的实木双开大门被猛地推开！
全场数百名记者的闪光灯唰的一下全转了过去！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裴叙，也不是顾飞。
而是整整两排推着轮椅、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国际勋章的老者！
为首的一位，赫然是经常出现在国家级教科书封面上的世界精神病学会终身名誉主席、八十三岁高龄的张怀仁老院士！
在他身后，跟着整整三十位来自京州、日内瓦、约翰霍普金斯的全球顶级脑神经与精神医学泰斗！
这群平日里隐居在顶级国家实验室、连各国王室都要排队预约的医学活化石，此时神情肃穆，步伐庄严，缓缓步入会场。
而在这些医学泰斗正中央。
裴叙穿着一件一尘不染、剪裁极度讲究的纯白色定制西装，胸前没有别花，而是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纯金铸造的莫比乌斯环徽章。
他身形修长，面部轮廓冷硬得如同阿尔卑斯山的万年玄冰，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双眸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对周围疯狂闪烁的镁光灯视若无睹。
在他身后半步，顾飞一身纯黑风衣，手提一个防爆密码箱，眼神冷冽如刀。
毒蝎手中的雪茄猛地一抖，烟灰烫在了名贵西裤上。
张……张怀仁老院士？！
毒蝎腾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群白大褂，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开来：
这帮老不死的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应该在瑞士开闭门学术峰会吗？！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石化的死寂中，裴叙径直走上了主发布台的最中央。
三十位世界级医学泰斗，在张怀仁院士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在裴叙身后排开，神情肃穆得如同一支拱卫王座的近卫军！
顾飞走上前，一把扯下毒蝎投在大屏幕上的做空报告投影线，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
大屏幕瞬间亮起。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联合京州第一精神卫生中心的官方红头批文，赫然霸占了整个屏幕！
张怀仁老院士颤巍巍地走上前，扶正麦克风，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方才某些境外投机分子对我院特聘专家的无耻造谣，我谨代表国际精神医学伦理委员会，在此做出正式声明。
张老转过身，向着身后的裴叙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哗然！
张老抬起头，声震如雷：
裴叙先生，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
他在马场的极端测试、在拍卖会上的虚无解构、在大排档的感官脱敏、以及在相亲现场的认知极限干预……
这一切，全是他作为我们国家脑计划特聘首席行为艺术家，为研究‘晚期资本主义群体的极端心理防御机制’，而亲自开展的沉浸式田野调查！
哄的一声，整个发布厅彻底炸穿了！
记者们疯了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快门按成了机关枪！
田……田野调查？！
那个五千万的破果盘，是国家级科研项目？！
生嚼大蒜，是感官脱敏实验？！
毒蝎脸色惨白，抓起麦克风凄厉地狂吼：
谎言！全是他妈的谎言！我有林晚晴博士的亲笔诊断书！林晚晴亲口承认他有重度精神分裂！
话音未落。
林晚晴一袭深蓝色正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冷傲地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学术论文抽印本，径直走到毒蝎面前，啪的一声狠狠甩在他那张阴鸷的脸上！
毒蝎先生。
林晚晴的声音冰冷得像冰锥：
你盗走的那份所谓的诊断书，是我受裴叙先生委托，故意放在私人云端里的‘诱饵数据’。
你以为你在侧写他？
不，从你黑进我服务器的那一秒起，你就已经沦为了裴叙先生关于‘跨国资本窥私欲与恐慌心理机制’研究的一号小白鼠！
轰隆！
毒蝎整个人如遭九天雷击，双腿一软，狠狠砸在了地板上，手中的雪茄碾得粉碎。
诱……诱饵？！
我堂堂华尔街秃鹫……成了小白鼠？！
此时，站在发布台中央的裴叙，在全网数亿观众震撼到无法呼吸的注视下，缓缓上前一步。
他的耳麦里，顾飞发出了最终绝杀令：
拿起桌上的名誉院长聘书。
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毒蝎。
说那句话。
裴叙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起那份烫金的联合国级名誉院长聘书。
他微微低头，用一种悲悯到了极点、超脱到了极点的深邃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瘫软如泥的毒蝎。
随后，裴叙薄唇微启，低沉冷冽的声音透过两百个顶级音箱，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世界本没有病。
直到你们这些庸人，试图给神明下定义。
语毕。
大屏幕上，星光互娱的海外做空盘口全线崩溃！
数千亿多头资金如同暴风骤雨般瞬间反扑，空头仓位被当场彻底打爆，百亿空头灰飞烟灭！
全场掌声雷动，如海啸般经久不息！
第九章
做空风波彻底平息，华尔街秃鹫毒蝎因涉嫌跨国商业间谍罪和内幕交易罪，被国际刑警连夜从酒店套房戴上手铐带走。
赵锐作为境内内应，数罪并罚，直接喜提一副银手镯和十五年有期徒刑套餐。
而裴氏集团的市值在这一场惊天大反转中，直接飙升了百分之四十，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
裴叙的名字，彻底超脱了豪门富二代的范畴，成为了游走在商业、艺术、医学与哲学四界的传奇神话。
甚至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发来函电，邀请他前往日内瓦总部，就现代人类的精神困境发表主题演讲。
然而，在这个神话背后真正的操盘手顾飞，此时正坐在半山壹号的阳光房里，悠闲地喝着八块钱一包的高碎茉莉花茶。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洒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茶几上摆着一张没有任何抬头的黑色借记卡，里面躺着这五年来裴叙陆陆续续打给他的全部酬劳。
整整三千八百万。
够了。
顾飞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跟了自己五年的特制加密手机，慢条斯理地拔出电话卡，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成了两半。
五年的保质期到了。
从今天起，裴叙已经是羽翼丰满的京州第一人，全京州乃至全世界的名流精英都在自发地为他的每一次呼吸进行过度解读。
即便没有耳麦里的远程遥控，裴叙哪怕在公开场合放个屁，都会有一大帮学者争相论证那是对大气变暖的后现代反讽。
逼王的最高境界，是全世界都在替你装逼。
顾飞站起身，拖出早就收拾好的二十寸登机箱，里面只有几套不起眼的常服，以及他最初入行时写的那本泛黄的《微表情与社交控场三十六计》。
他没有给裴叙留小作文，只是在茶几的花瓶底下压了一张便签条：
【合同到期，账目两清。少喝冰水，多穿秋裤。】
走出电梯，穿过地下车库。
顾飞没有去开那辆价值千万的阿斯顿马丁，而是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背着单肩包，径直走向了路边的公交站台。
初冬的京州街道车水马龙，银杏叶落了一地。
顾飞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烤白薯香气的冰冷空气，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舒畅。
终于不用在裴叙翻车的时候心脏骤停了。
终于不用再熬夜写那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离谱哲学小论文了。
他现在是个有三千多万存款的退休无业游民，哪怕每天在家里躺着看电视，利息都够他吃到下辈子。
叮咚。
公交车停在面前。
顾飞掏出一张普通的公交卡，正准备刷卡上车。
轰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撕裂了街道的宁静！
整整十二辆清一色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以极其霸道的包围姿态，带着尖锐的刹车声，直接将整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彻底封死！
公交车司机吓得方向盘一抖，猛踩刹车。
路边的行人和上班族纷纷驻足，惊恐地看着这支宛如好莱坞大片般的车队。
劳斯莱斯的车门齐刷刷推开。
二十四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顶级保镖迅速下车，拉起了一条长达百米的警戒线。
中间那辆车牌号为京A00001的加长防弹幻影车门被恭敬地拉开。
裴叙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那些浮夸的定制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极度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脚下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鼻尖还挂着一滴冻出来的清鼻涕。
但在他身后，却跟着足以震颤整个亚洲商界的豪华天团：
身价千亿的裴老爷子拄着拐杖，笑眯眯地靠在车门边；
京州第一名媛林晚晴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份股权转让书，眼神炽热；
甚至连刚从江城特意飞过来的苏曼，都环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倚在一辆红色法拉利旁。
裴叙吸了吸鼻涕，迈开长腿，穿过保镖的人墙，大步流星地冲到目瞪口呆的顾飞面前。
顾飞！你大爷的！
裴叙眼角含泪，一把揪住顾飞的衣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给老子留一张便签条就想跑？！三千多万就把你打发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当我是白嫖五年的渣男吗？！
顾飞推了推鸭舌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大少爷，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五年期限已满。买卖不在仁义在，你现在的神格已经稳固了，不需要我这个幕后黑手了。
放屁！裴叙破口大骂，甚至把唾沫星子喷在了顾飞的帽子上，什么神格！老子刚才在董事会上，他们让我签字，我把合同拿反了！他们居然夸我具有反向重构商业逻辑的魄力！我特么就是单纯的看不懂英文！没有你在耳麦里给我读翻译，我连个汉堡都点不明白！
周围围观的数百名市民和网红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顾飞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小点声，你的高冷人设还要不要了？
去他妈的高冷人设！
裴叙猛地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盖着鲜红公章的法律文件，狠狠砸进顾飞怀里：
星光互娱百分之四十九的原始股权！裴氏集团名下七家海外信托基金的终身决策权！还有老头子私藏在瑞士银行的三吨黄金凭证！
裴叙眼圈发红，死死抓着顾飞的手腕不放：
我全都给你！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助理，你是我裴叙唯一的义父！
我已经让人把星光互娱改名了，叫‘飞叙装逼指导与人生规划事务所’！下个月在纽交所敲钟上市！我是法人，你是唯一控股人！
站在后方的裴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满脸慈祥地拍了拍顾飞的肩膀：
小顾啊，叙儿从小是个脑子缺根弦的混球，要不是你这五年妙笔生花，裴家早被他败光了。老头子我把话撂这，从今往后，他要是敢不听你的微操指挥，你就用你那根马镫伸缩杆，往死里抽他！裴家的家法，由你来执掌！
林晚晴也微笑着走上前，将自己的博士证书递了过来：
顾先生，事务所还缺一个首席认知心理学顾问吗？年薪随意，只要能让我全程观摩您的每一个控场案例。
苏曼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负责海外并购和资产对接。另外，顾总，那套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我做完了，微积分考了九十八分，符合您的合伙人准入标准了吗？
顾飞抱着怀里重达十几斤的股权文件和黄金提货单，站在晨光熹微的街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两块钱的公交卡。
又看了看面前痛哭流涕、毫无形象、死活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的百亿豪门继承人。
最终，顾飞叹了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地把公交卡塞回口袋，反手从单肩包里抽出一支崭新的备用微型对讲机，啪的一声拍在裴叙脑门上。
站起来。
顾飞的声音恢复了那股让整个京州权贵闻风丧胆的绝对冷酷：
大庭广众之下，抱大腿哭得像个漏油的皮球，成何体统？
眼泪憋回去。
双手插兜，下巴抬高三十度，眼神给我放空，假装你刚才不是在挽留我，而是在向全京州展示你收编全球顶级操盘团队的雄才大略。
裴叙一秒收住哭腔，唰的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飞快地抹掉眼泪，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瞬间切换成睥睨天下的极度冷峻，薄唇微启，朝着围观的所有群众发出了一声标志性的低沉冷笑：
嗤。
随后，裴大少爷恭恭敬敬地拉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极其优雅的请手势：
义父，请上车。
顾飞迈步坐进车内，在无数闪光灯和惊呼声中，车队轰鸣离去，奔赴下一个注定鸡飞狗跳、全员懵逼的人间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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