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潭溪县修水库，沉了旧祠堂，潭溪人管这件事叫沉祠。二十年后重修县志，修志人沈雁声住进县城最后一家纸扎铺，夜里听见竹篾响。旧族谱保管人周老六死在堂屋，门外三步立着一个纸人，脸朝外，脚底沾着棺材底灰。纸人不会走路，但有人会走。
赊账簿上被撕掉的一页、移民办底谱里被写成“已故”的名字、棺材夹层里塞着的纸人——三条线拧成一股，指向县文化馆副馆长孟长庚。他父亲孟敬儒二十年前被写进死册，补偿款由周老六代领，吴德贵经手。孟长庚回来查了三年民俗，专查阴契，按假族谱上“阴契应验”的次序一个一个索命。
纸扎铺的纪师傅二十年前改过阴契纸人的模子。他瞒着所有人，把祖传的模子改了一处——改在哪儿、改出个什么结果，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孟长庚不知道，照旧规矩吩咐下去，交上来的东西却跟沉祠前的旧样对不上。这一处对不上，世上只有一种人能造出来。修志人沈雁声和纪师傅的孙女纪小满，一个查旧档，一个认竹篾，从一把被人动过手脚的模子、一张被人攥出汗的纸人，一步步把线收紧。
阴契是民俗，杀人不是。县志里写阴契，也写孟敬儒的名字。纸人脸朝墙，给阴间；脸朝外，给活人。账本空了一页，风翻过去，合上了。
第一章 梅雨住进纸扎铺
潭溪县的梅雨下到第三日，石板路已经泡软了。沈雁声拖着一只旧皮箱从长途车上下来，鞋底踩进青苔，险些滑进路边的水沟。县志办的老主任在电话里说，住处安排好了，在永福号纸扎铺楼上，清静，便宜，就是夜里有点响动。老主任还说，这地方是文化馆孟馆长帮着指的，说修志的人住在纸扎铺，查民俗方便。
“什么响动？”
老主任顿了顿，说：“竹篾干缩，自己会响。你一个修县志的，还怕这个？”
沈雁声没说自己怕。他三十四岁，在县地方志办公室借调了半年，修一本拖了十年的县志。祖父沈鹤年的名字还留在旧谱修撰人一栏里，他这次来，一半为公事，一半为看看祖父当年抄过的谱。
永福号在潭溪老街的尽头，两扇杉木门板，门楣上挂一块黑漆招牌，金漆剥落得只剩“永”字和“号”字。门里堆着纸扎：一对童男童女靠在墙边，脸上画着固定的笑，眼珠是两粒黑樟脑丸，被潮气一浸，亮得有些过分。再往里，是纸马、纸屋、纸轿，竹篾骨架撑起白纸皮，像一屋子没吹气的人。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手抖，正往纸人衣襟上刷浆糊。浆糊是糯米调的，酸里带一点甜，混着竹篾的青气，闻久了叫人喉咙发紧。
“纪师傅？”沈雁声把皮箱放下。
老人抬头，眼白浑浊，嗯了一声，说：“楼上。被褥晒过了，窗户别关死，纸扎怕潮，人也怕潮。”
楼梯窄，沈雁声上楼时，听见背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回头，柜台上的赊账簿被穿堂风吹开一页，又合上。老人没动。
二楼一间厢房，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窗对着后院，后院里晾着刚裱好的纸人，白花花一排，雨打在纸面上，洇出灰印。沈雁声把窗推开一条缝，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爷爷，县里又来人住？上回那个画画的住了三天就跑了。”
“修县志的。住不久。”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耐烦。沈雁声后来知道她叫纪小满，纪师傅的孙女，永福号现在实际当家的人。她扎纸人的手比爷爷稳，调浆糊从来不用量，抓一把糯米粉，兑水，搅到能挂住竹篾就停。
沈雁声下楼吃晚饭时，纪小满正把一摞纸钱码进竹筐。她看他一眼，说：“楼上那盏灯别开太久，线路老。还有，夜里听见什么响，别下楼。纸扎铺夜里不待客。”
“什么响？”
“竹篾响，老鼠响，雨响。”她把竹筐往柜台下一塞，“反正别下楼。”
沈雁声没追问。他吃过一碗素面，回楼上整理资料。县志稿摊在桌上，旧谱复印件压在台灯下。雨声密起来，打在瓦上像撒豆子。他翻到祖父的校勘记，只有半页，末尾一句被水渍糊了，勉强认得出：“……阴契之名，不可尽信，然周氏所执……”
后面没了。
夜里十一点，沈雁声被一阵响声惊醒。不是竹篾，是门板。有人从外面拍永福号的门，拍得不急，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纪师傅在楼下咳嗽。纪小满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谁？”
门外的人说：“周老六家出事了。纪师傅在不在？”
沈雁声披衣下楼。门口处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手电光在雨里晃。纪师傅已经坐在柜台后，手还在抖，但眼神清醒。
“周老六怎么了？”纪师傅问。
“死了。堂屋里，坐着死的。门外站着一个纸人，脚底下全是纸灰。”男人咽了口唾沫，“纪师傅，那纸人……像是您家扎的。”
纪小满从后院进来，头发湿了半截。她看了沈雁声一眼，那眼神不是求助，是防备。沈雁声明白：纸扎铺最怕沾上这种事。一个修县志的外人住在这里，明天街上就会传，永福号的纸人成了精。
“我去看看。”沈雁声说。
纪小满拦住他：“你一个修县志的，去看什么死人？”
“周老六是旧族谱保管人。”沈雁声把外套穿上，“我看过他的名字，在移民档案里。他死得不是时候。”
他披外套时想起前一天夜里老主任那通电话。沉祠那批旧档正归县志办清理，老主任提过一句：县公安局那边打过招呼，凡涉沉祠的现场，修志的人可以到场看，只要不动东西、不拦办案。当时他只当是老主任替他张罗，此刻倒成了他挤进门去的凭据。
沈雁声挤到门前，看见周老六坐在太师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有白沫。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族谱，页角压着一只茶杯，旁边一只没盖盖子的玻璃瓶，里头剩半瓶深褐色的酒液，草乌和黄酒混在一起的气味满屋子都是。纪小满后来告诉他，周老六常年风湿，天天拿药酒擦腿，那酒是自家泡的，谁都能递一瓶给他，他也不推。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说天没亮就去敲了派出所的门；院里那条黄狗平日见生人就叫，那晚趴在门槛里，怎么踢也只哼一声，周家人只当它老了。门外三步远，立着一个纸人，白脸红腮，黑樟脑丸眼珠被雨水打湿，像在流泪。纸人脚底沾着一层灰，灰里有细碎的纸屑和谷壳。
沈雁声蹲下去看灰。他不懂纸扎，但他修过县志，知道潭溪旧时出殡，棺材底要铺一层谷壳灰，防尸水渗漏。这灰，是棺材底灰。他又看向那纸人的脸——那双黑樟脑丸的眼珠平着朝前，不往下看。他还说不上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一个烧给阴间的纸人，眼睛不该这样直直看着活人。
纪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撑一把黑伞，声音压得很低：“这纸人不是我扎的。竹篾编法不对。”
“谁的编法？”
“像阿培。我爷爷以前的学徒，后来走了。”她停了停，“他那一手的关节我认得，铜丝缠三圈，能弯能直。”她又压低了声音，“你别跟人说。”
沈雁声站起来，雨水顺着伞沿滴进他领口。他看见纸人右手袖口内侧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提过。纸人不会自己走路。可它脚底有灰，灰里有棺材底灰。周老六死在堂屋，纸人站在门外三步。这中间的三步，是谁走过来的？
纪小满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说：“上楼去。明天孟馆长要来，他是民俗专家，你跟他讲。”
“孟长庚？”
“你认识？”
沈雁声摇头。他只是想起县志稿里夹着的一张便笺，孟长庚写的，字很工整，末尾一句：“阴契旧俗，宜作专章。”落款日期，是周老六死前三天。
雨还在下。永福号后院的纸人被风掀起一角，白纸拍在竹篾上，啪的一声。沈雁声回头，看见纪小满把铺门关紧，门闩落下时，柜台上的赊账簿不知被什么碰动了，滑开一页。这一次，他看见末页上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像是被水洇出来的。
他还没看清，纪小满已经把账本合上了。
“别翻。”她说，“那是我家的账。”
第二章 赊账簿
第二天雨没停，只是变细了，像筛子筛下来的粉。沈雁声下楼时，纪师傅已经在柜台后糊一个纸人的手，竹篾骨架搁在膝上，手指抖得厉害，浆糊刷得却稳。纪小满蹲在后院门口，拿一把旧剪刀修纸马鬃毛，剪下来的白纸条堆在脚边，被潮气粘在青砖上。
沈雁声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说：“纪师傅，昨天那个纸人，我想看看赊账簿。”
纪师傅没抬头，刷子停在纸人指缝里：“账是纪家的。你看什么？”
“周老六死前三天，孟长庚给我留过一张便笺，说要给阴契旧俗做专章。周老六是旧谱保管人，他手里有阴契的记录。他死了，门外站着一个纸人。我要修县志，就得弄清楚阴契到底记的是什么。”
纪师傅把纸人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缝里有没有漏刷的浆糊，才说：“阴契是旧时候的事。病重的人家来铺子里赊一个纸人，写上生辰八字，按个手印，半夜拿到十字路口烧掉。意思是让纸人去阴间替病人应卯。烧完就完了，纸人不会走路。”
“账本上记不记名字？”
“记。几个纸人，几挂纸钱，谁家赊的，哪天还的。”纪师傅把纸人搁在柜台上，“小满，把账本给他看。别上楼，就在柜台这儿看。”
纪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打开，是那本红纸封面的赊账簿，毛边纸内页，边角卷得像干木耳。她翻到中间一页，推给沈雁声：“看可以，别用手蘸唾沫翻。纸脆。”
沈雁声坐下来，一页一页翻。账本记得密，字是纪师傅的父亲留下的，蝇头小楷，横竖都带着商号的规矩。某年某月，某家赊纸人两个、纸马一匹、纸钱五挂，某日还清。也有没还的，旁边用朱笔画一个小圈，表示赊账未销。他翻到二十年前的账页，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被撕过。”
纪小满凑过来看。账本靠装订线的一侧有毛边，像是撕掉了一整张。剩下的半页上还能看见几个字：“……阴契……周……吴……孟……”
“谁撕的？”沈雁声问。
“不知道。”纪小满把账本拿回去，翻到末页，“我爷爷说，二十年前沉祠之前，有人来铺子里查过旧账，说是移民办要核对纸扎赊欠，怕有人冒领补偿。查完账本就这样了。”
“谁来的？”
“吴德贵。移民办会计。他拿走过三天，还回来就少了一页。”
沈雁声记了一笔。他又问：“阴契的纸人，烧之前要不要在铺子里过夜？”
“要。阴契纸人不能见露水，得在铺子里搁一宿，第二天半夜拿去十字路口烧。搁的时候脸朝墙，不能看人。”纪小满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后院那排晾着的白纸人，“昨天周老六家门外的那个，脸朝外。”
沈雁声想起纸人那张画着固定笑的脸。脸朝外，意味着它不是按阴契规矩做的。
纪师傅在后头咳嗽了一声：“小满，别说了。孟馆长一会儿来，你让他跟沈同志讲。我手抖，讲不清楚。”
孟长庚是十点到的。他穿一件灰夹克，裤脚沾着泥，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跟纪师傅握手，又跟纪小满点头，最后转向沈雁声，笑得很稳：“沈雁声同志吧？县志办老主任跟我说了，你住这儿。永福号是潭溪最后一家纸扎铺，你住对了地方。”
沈雁声请他坐。孟长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复印材料，摊在柜台上：“阴契旧俗，我查了三年。潭溪在清末就有，民国最盛。病重人家请纸扎铺做替身纸人，写生辰八字、按手印，焚于十字路口。关键是，阴契纸人必须由铺子里的人亲手烧，外人烧了不算。烧完的纸灰要收回来，撒在病人床底下，叫‘应卯灰’。”
“纸人会不会走回死者家？”沈雁声问。
孟长庚不急不缓：“民俗里没有这个说法。阴契纸人是替病人去阴间应卯，不是替死人回家。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我看过了，竹篾编法确实像纪家旧手法。但纪师傅说了，不是他扎的。那就是有人照着纪家手法扎的，故意放在那儿。”
“为什么故意？”
“吓人。或者，让人以为阴契应验了。”孟长庚把材料收拢，“周老六手里那本旧族谱，我昨天翻过。上面记着阴契的次序，谁家赊过纸人、谁家烧过应卯灰，都写得清楚。但那一页被撕了，跟赊账簿一样。”
沈雁声注意到，孟长庚说“跟赊账簿一样”时，没有看纪小满，而是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账本被撕过。
“孟馆长怎么知道赊账簿被撕过？”
孟长庚顿了一下，随即说：“吴德贵告诉我的。他当年查过账，说少了一页。我搞民俗研究，这种事总要问清楚。”
纪小满在后院门口剪纸马鬃毛，剪刀咔嚓咔嚓，没回头。
孟长庚走后，沈雁声把账本末页翻到亮处。末页上有一行淡字，像水洇过的痕迹，认不出几个。他问纪小满：“这页写过什么？”
“不知道。我爷爷说账本末页不能写字，是压账用的，写了不吉利。”纪小满把剪刀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这痕迹像明矾水。我扎纸人调浆糊，有时候用明矾水防虫。干了看不见，受潮就显。”
“谁会往账本上刷明矾水？”
纪小满没接话。她把账本合上，蓝布包袱重新系好，塞回柜台底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孟长庚上个月来铺子里，说要看看阴契纸人的扎法。我爷爷让他在柜台看扎法。坐了半个钟头，中途后院接一车糯米，我爷爷腿脚不利索，我跟进去搭手，前头柜台就剩他一个。他走之后我收拾柜台，看见末页纸上洇湿过一小块，闻见一点明矾味，当时没在意。”
沈雁声把这条也记下来。他想起孟长庚的便笺，日期在周老六死前三天。一个民俗专家，提前三天就知道周老六要死？还是说，他提前三天就在准备“阴契应验”的戏？明矾水什么时候显影，孟长庚算不准梅雨什么时候来，但他算得到有人会翻账本。周老六死了，纪家铺子里住着一个修县志的，账本迟早被翻。住处本就是他从老主任那儿替沈雁声指的——省城要派谁来、几时来、住哪间，他早一个月就门儿清，这才提前把“沈雁声经手”四个字刷了上去。
下午，沈雁声去县文化馆找孟长庚要旧族谱的复印件。孟长庚不在，办公室门锁着。隔壁一个年轻馆员说，孟馆长去周老六家了，说是要“保护现场民俗资料”。沈雁声赶到周老六家，堂屋已经拉了绳子，周老六的尸身被移走，太师椅空着。孟长庚蹲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拿一把小刷子扫纸人脚底剩下的灰，扫进一个塑料袋里。
“沈同志也来了。”孟长庚站起来，塑料袋封口，“这灰我拿回去化验。棺材底灰，混着谷壳和纸屑。有人把纸人搬到这儿，鞋底沾了灰。纸人自己不会走路，但人会走。”
“谁会搬一个纸人站在死者门外？”
“知道阴契规矩的人。”孟长庚把塑料袋放进公文包，“阴契纸人脸朝墙，烧给阴间。脸朝外，是给活人看的。做这事的人，想让周老六的死看起来像阴契应验。但周老六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毒死的。法医初步结果，胃里有乌头碱。”
沈雁声心里一沉。乌头碱，潭溪山里常见，泡酒治风湿，过量就是毒。周老六一个管族谱的老头，谁会给他下乌头碱？
“吴德贵呢？”沈雁声问，“他当年查过账，跟周老六熟。”
孟长庚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吴德贵昨天夜里搬家了。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他走。我今早打电话，关机。”
沈雁声回到永福号时，天快黑了。纪小满在柜台后调浆糊，糯米粉兑水，搅得手腕发酸。她看见沈雁声进门，说：“孟长庚是不是告诉你，吴德贵跑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中午来铺子里，跟我爷爷说，吴德贵跑了，周老六的案子怕是要断线。我爷爷没理他。”纪小满把浆糊碗放下，“沈雁声，你修县志就修县志，别掺和命案。永福号还要开门做生意。”
沈雁声站在柜台前，雨水从裤脚滴下来，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说：“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竹篾编法像阿培。阿培是你爷爷的学徒，后来走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纪小满舀浆糊的勺子停在半空。
“阿培在县城西街租了个棚子，专门给人做纸扎道具，红白喜事都接。”她抬起头，“但他不会杀人。他连鸡都不敢杀。”
“我没说他杀人。我问的是，谁会让他扎一个脸朝外的阴契纸人。”
纪小满没回答。她把浆糊碗端到后院，白纸人的影子在雨里一排排站着。沈雁声看见她走到最边上那个纸人跟前，伸手把纸人转了个方向，脸朝墙。
沈雁声走到柜台边，看见那一页上记着：“周老六，赊阴契纸人一个，未销。”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表示赊账未销。
第三章 纸人脚底的灰
第二天一早，沈雁声借了县志办一辆旧自行车，骑到西街。阿培的棚子搭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铁皮顶，竹篾墙，门口挂一块硬纸板，用红漆写着“阿培纸扎”。棚子里没人，地上散着竹篾、白纸、浆糊桶，还有几双做了一半的纸鞋。沈雁声蹲下来看纸鞋，鞋底粘着一层灰，灰里有谷壳和纸屑。
“你找谁？”
阿培从棚子后面转出来，三十来岁，瘦，手上全是竹篾划的口子。他看见沈雁声盯着纸鞋，脸色变了变：“你是纪家派来的？”
“县志办的。周老六死了，门外有个纸人，竹篾编法像你的手艺。”
阿培把手里的竹篾放下，坐到一张矮凳上，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那纸人……我扎的。孟馆长让扎的。他说县里搞民俗展览，要个阴契纸人做样品，脸朝外。我扎好给他，他拿油布包走的。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孟长庚什么时候让你扎的？”
“周老六死前三天。他说展览急，让我连夜赶。”阿培弹了弹烟灰，“竹篾是我自己的，编法跟纪师傅教的一样。我不在永福号干了，手艺没丢。”
沈雁声想起孟长庚的便笺，日期也是周老六死前三天。扎纸人、写便笺，同一天。
“孟长庚拿走纸人时，说过什么？”
“他说纸人别见露水。”阿培又抽了一口，顿了一下，“后来……他又给过我一包药粉。说是浆糊防虫用，让我掺在浆糊里。我闻着不对，没掺，倒茅坑了。他后来问我掺了没有，我说掺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沈雁声把这条记下来。阿培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后，孟长庚大概就知道阿培在撒谎。沈雁声合上本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问阿培：“孟长庚后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上个月。让我给吴德贵翻新一口旧寿材，说吴德贵要搬家，旧棺材搁在木器厂没人管，翻新一下还能用。”阿培把烟掐了，“我接了活，在棺材底做了个夹层，塞了纸人。他让我做的，说夹层里搁纸人防潮。我当时觉得不对——棺材夹层搁纸人，没这规矩。但他给钱多，我做了。”
沈雁声出了阿培的棚子，纪小满在西街巷口等他，一句话不说跨上后座。两人回老街，骑到半路，他忽然捏了闸。纪小满在后面撞了他一下：“干什么？”
“孟长庚没当场动阿培。”沈雁声脚撑在地上，想了一会儿，“阿培在药粉的事上撒了谎，孟长庚看出来了。但他没动。”
“为什么？”
“棺材夹层。吴德贵还没死，夹层还没用上。阿培得活着把夹层做完。”他又蹬起车，“吴德贵一死，阿培就没用了。”
纪小满在后座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所以你说的那个姓孟的，杀人是排着队的。”
两人又蹬起车，到了移民办旧楼后墙那条巷子，纪小满先下了车，说她爷爷让她来寻一份底谱，叫他把车支在巷口等，她先进去找。沈雁声在巷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不放心，绕到后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纪小满蹲在一排铁皮柜前，手里翻着一本蓝皮档案。
“底谱还在不在？”沈雁声问。
纪小满吓了一跳，档案差点掉地上：“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吴德贵跑了，移民档案里有一份旧族谱复印件，当年沉祠之前存的底。周老六手里那本真谱被撕了，这份底要是还在，就能对上。”
“你爷爷怎么知道底在移民办？”
“吴德贵当年查账，把底谱带走过。我爷爷记着这事，怕他跑了把底谱也带走。”纪小满把蓝皮档案翻开，里面夹着一沓发黄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潭溪县沉祠移民补偿登记表”。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住：“你看这个。”
沈雁声凑过去看。登记表上列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补偿金额。其中一行写着：“孟敬儒，户主，已故，补偿款由周老六代领。”下面一行小字：“孟敬儒之子孟长庚，时年二十，随母迁。”
“孟敬儒是孟长庚的父亲。”纪小满说，“登记表上写‘已故’，但旧族谱上孟敬儒的名字在活人栏里。沉祠的时候孟敬儒还没死，移民办按‘已故’处理，补偿款被周老六代领了。”
沈雁声把登记表翻到前一页，看见周老六的名字也在上面，领的是另一户的款。他又翻到吴德贵的名字，领的是三户的款。
“吴德贵不是跑了。”沈雁声说，“他是知道这事要翻出来，躲了。”
纪小满把档案合上：“我爷爷说，当年沈鹤年——你爷爷——抄过旧谱，抄完把校勘记夹在县志稿里。那半页校勘记你看了没有？”
“看了。末尾一句被水渍糊了，只能认出‘阴契之名，不可尽信，然周氏所执……’”
“后面应该是‘然周氏所执底谱，与真谱不合’。”纪小满说，“我爷爷记得。他说你爷爷当年发现周老六手里的族谱跟底谱对不上，但移民办已经按假谱发了补偿，你爷爷没敢声张，只在校勘记里留了半句。”
沈雁声站在铁皮柜前，雨水从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砖上淌成一条细线。他祖父沈鹤年，修了一辈子谱，最后只敢留半句真话。周老六、吴德贵、孟长庚的父亲孟敬儒——这三个名字在假谱和真谱之间被翻来覆去地写，写死了的活着，写活着的死了。柜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挂锁，锁鼻只搭在扣上，没锁死。他伸手替她把左手边第二格拉开半寸：空着，灰铺得平整，没有一个角压过东西。这一排柜里只有底谱和几沓旧纸。
“孟长庚知道这事。”沈雁声说，“他爸被写成‘已故’，补偿款被周老六领走。他二十岁随母迁走，在外头读了书，回来进了文化馆，一步一步做到副馆长。他查阴契、查旧谱，就是为了找他爸的名字。”
纪小满把档案塞回铁皮柜，锁好：“他让阿培扎纸人，写便笺说要做阴契专章，都是为了把周老六的死做成阴契应验。周老六死了，下一个是谁？登记表上代领补偿的，除了周老六，还有吴德贵。”
“吴德贵跑了。”
“跑了也能找回来。孟长庚比我们急。”
两人从后门出来，雨小了些。纪小满把自行车推给沈雁声：“你回铺子跟我爷爷说，底谱找到了。让他别再装手抖。他当年帮吴德贵查过账，知道底谱在哪儿，就是不敢说。”
沈雁声骑车载着纪小满回永福号。路上她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没扶他腰。到铺子门口，纪师傅正在柜台后糊一个纸人的脸，看见他们进来，手不抖了。
“找到了？”纪师傅问。
“找到了。”纪小满把蓝皮档案放在柜台上，“孟敬儒，已故，补偿款周老六代领。爷爷，你当年帮吴德贵查账，是不是看见过这一页？”
纪师傅放下刷子，叹了口气：“看见了。吴德贵让我别往外说，说上面让这么办的。我胆小，没敢声张。沈雁声他爷爷抄谱的时候也看见了，留了半页校勘记，也没敢声张。我们俩都胆小。”
沈雁声把校勘记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柜台上：“纪师傅，这半页后面到底写的什么？”
纪师傅看了一眼，说：“‘然周氏所执底谱，与真谱不合，孟氏之名误入死册，补偿为周、吴所领。’你爷爷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写完把纸夹进县志稿，说等以后有人修县志再拿出来。没想到一等就是二十年。”
沈雁声把这句话抄进本子。末页那行明矾水的淡字在潮气里又显了一半。纪小满伸手把账本合上，这次没说话。
沈雁声说：“孟长庚知道底谱在移民办。他让阿培扎纸人，把周老六的死做成阴契应验。下一个是吴德贵。吴德贵跑了，但孟长庚一定有他的地址。”
纪师傅把纸人脸翻过来，用细笔描眉毛：“小满，把后院那个新扎的纸人收进来。脸朝墙，别见露水。”
纪小满去了后院。沈雁声站在柜台前，看见纪师傅描完眉毛，在纸人嘴角添了一道极淡的笑纹。纸人的脸白得像旧宣纸，眼珠被灯光一照，亮了一下。
“纪师傅，你信阴契吗？”
纪师傅放下笔，看着纸人：“我扎了一辈子纸人，没见过一个自己走路的。但我也没见过一个人被写成‘已故’二十年，还能活回来。”
第四章 沉祠旧谱
孟长庚是第二天下午自己找上门的。他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先递给纪师傅，说：“老爷子，昨天回去我翻了翻资料，阴契这事我可能弄岔了。周老六的死，法医那边出了正式报告，乌头碱中毒。杀人的事归公安，民俗的事归我。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县里想办个纸扎技艺的传习班，永福号能不能出个人教课。”
纪师傅接过点心放在柜台上，没拆：“传习班？谁掏钱？”
“文化馆出。一个班招十个人，教扎纸人、纸马、纸屋。您孙女手艺好，让她来教。一个月四节课，有课时费。”孟长庚说话时眼睛看着纪小满，笑容很得体，“也算给铺子添条路。”
纪小满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教可以。但有一样，阴契纸人的扎法不教。那是给死人用的，教给活人，不吉利。”
孟长庚连声说好，又转向沈雁声：“沈同志，县志里阴契那一章，我写了初稿，想请你把把关。你爷爷当年抄过旧谱，校勘记里留了半句，我看到了。那半句后面写的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沈雁声说：“纪师傅记得。后面写的是‘然周氏所执底谱，与真谱不合，孟氏之名误入死册，补偿为周、吴所领’。”
孟长庚的笑容没变，但沈雁声看见他拎公文包的手紧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稿纸：“这就对上了。我查了移民办的底谱复印件，我父亲孟敬儒被写成‘已故’，补偿款周老六代领。周老六死了，吴德贵跑了。沈同志，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心虚？”
“吴德贵跑了，你急不急？”沈雁声问。
孟长庚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我急什么？我是搞民俗的，又不是办案的。不过——”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这个纸人脚底的灰，我化验了。棺材底灰，混着谷壳、纸屑，还有一样东西，浆糊。糯米浆糊，跟永福号调浆糊的方子一样。”
纪小满从后院走过来，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糯米浆糊满县城不止我一家用。阿培也用，红白喜事扎纸活的都用。”
“阿培说纸人是孟馆长让他扎的。”沈雁声说。
孟长庚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对，是我让他扎的。我说办展览，他扎好给我，我拿走。但拿走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纸人是我交给周老六的？还是有人从我办公室拿走的？文化馆那排办公室，夜里不锁门。”他把材料拢了拢，“沈同志，你住永福号，方便。你帮我留意留意，阿培最近还给谁扎过纸人。”
孟长庚走后，纪小满把点心盒拆开，里面是绿豆糕，压成纸扎人的形状。她捏了一块看了看，又放回去：“孟长庚这人，话里句句有钩子。他说文化馆夜里不锁门，意思是纸人可能是别人拿走的。他说让你留意阿培，意思是把线往阿培身上引。阿培连鸡都不敢杀。”
“但他没否认纸人是他让扎的。”沈雁声说，“他只在‘拿走之后’这一段上做文章。一个民俗专家，让学徒扎阴契纸人，理由是展览。展览用脸朝外的阴契纸人？”
纪师傅在里屋把笔搁下：“阴契纸人展览，应该脸朝墙。脸朝外的是给活人看的。孟长庚搞了三年民俗，不会不知道这个。”
沈雁声把绿豆糕放回盒子里，说：“他故意的。他让阿培扎一个脸朝外的，就是为了以后能说‘阿培扎错了，跟我没关系’。”
下午，沈雁声去县志办翻旧档，找沉祠之前的原始材料。县志办的老主任给他开了库房，指着角落里三个铁皮柜：“二十年沉祠，档案装了三个柜子。移民办的底谱复印件也在里头，你自己翻。”
沈雁声翻到天黑，找到一份当年沉祠工作组的会议记录。记录上写着：潭溪旧祠堂族谱两套，一套真谱，存祠堂；一套底谱，存移民办。沉祠前一个月，周老六将真谱交工作组查验，工作组比对底谱，发现两谱不合。周老六解释，真谱在祠堂受过潮，部分字迹模糊，底谱是早年抄本，以底谱为准。工作组采纳，补偿款按底谱发放。
会议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沈鹤年的笔迹：“底谱中孟敬儒名下注‘已故’，然真谱孟敬儒名下无此注。周氏坚称真谱模糊，不可辨。余查真谱，孟敬儒名下有墨迹洇散，但‘存’字可辨。周氏所为，恐有隐情。”
沈雁声把这段话抄下来。他祖父当年看出来了，但没有在会上说。周老六用“字迹模糊”做借口，把真谱压下去，用底谱发补偿。孟敬儒被写成“已故”，补偿款进了周老六和吴德贵的口袋。
他直起身歇气的当口，看见最底下那格柜里横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扎，里头滑出一卷照片。他抽出来看：一帧黑白照片，卷了边，照片上三具纸人并排立在祠堂台阶前，白脸红腮，眼珠都往下看着自己的脚背；照片背面拿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沉祠前三日，验旧存纸具三，工作组存照。纸袋里还有一册油印的展品清册抄页，是那年文化馆办民俗展览时登的册，第三行写着“阴契纸人一具（沉祠旧存），眼珠往下”，登册人签名那一栏是三个字：孟长庚。沈雁声把照片和抄页叠在一处，塞进自己包里——这两样东西，他后来在公安局的桌面上推给了一个人看。
天黑透了，沈雁声锁好库房往永福号走。路过文化馆后街，看见孟长庚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绕到后窗看了一眼，孟长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族谱复印件，手里拿一支红笔，在名字上画圈。沈雁声隔着窗看了一会儿：红笔画过的名字是周老六、吴德贵、阿培；最右边还有一处，红笔绕了半个圈就断了，笔尖停在“纪”字上。桌角立着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竹篾活弯，削得粗，眼窝那两处还没糊纸，凹得浅，浅得不对；后背拿墨笔写了一个“孟”字。他挪开半步，看见后墙石灰上有一个粉笔画的小圈，圈里一道折下去的叉，新画的，没被雨水冲散。
第二天上午，文化馆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年轻女的，拿着文化局的介绍信，说要检查永福号的纸扎经营资质。纪师傅在柜台后头坐着，手抖着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翻出来。中年人翻了翻，说：“有人举报你们私藏阴契纸人模子，搞封建迷信活动。模子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纪小满从后院出来，挡在柜台前面：“阴契纸人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县志里写着，民俗志要收。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我们按程序来，看看模子。”中年人说话时眼睛不看纪小满，看柜台上的赊账簿。
沈雁声从楼上下来，把县志办的工作证搁在柜台上：“我是县志办借调人员，正在修潭溪县志，阴契纸人是民俗卷的内容。模子是纪师傅祖传的手艺，有县志和民俗志为证。举报的人有没有说模子具体在哪儿？”
中年人看了工作证，又看了看沈雁声，说：“举报信上写，模子在后院棚子里，用楠木刻的，阴契纸人专用。还说你们用模子扎纸人，卖给办丧事的人家搞封建迷信。”
“模子在后院，是纪师傅的祖传工具，不卖，只做手艺传习用。民俗志编纂需要实物记录，模子已经报备县志办。”沈雁声把老主任的电话号码写了一张纸条，“这是县志办主任的电话，你问一下。”
中年人没打电话。他把营业执照还给纪师傅，说：“模子不带走，但得登记。阴契纸人模子登记为‘民俗实物’，不能用于销售。举报的事我们回去核实。”
两个人走了。
纪小满把营业执照收好，说：“举报的人是谁？”
“匿名。”沈雁声把工作证收起来，“但知道后院有楠木模子、知道模子长什么样、知道阴契纸人卖给办丧事的人家的，只有一种人——进过这间铺子、在柜台前坐过半个钟头的人。孟长庚上个月来讨教扎法，纪师傅让他在柜台看，他坐了很久，眼睛却把后院那条道量了一遍。他没伸手摸那把模子，可模子搁在哪儿、从哪儿搬出去最顺手，他回去能画出来。”
纪师傅把糊纸人的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们走到门口，才开口：“他举报我，让文化局来查。查完了，模子登记成‘民俗实物’——登记在案，他再想拿走，就得走调拨，比私下拿更麻烦。他图什么？”
沈雁声想了想：“他是来试探的。确认模子到底在不在，长什么样，跟阿培扎的纸人对不对得上。登记不登记他不在乎，他要的是看一眼。”
纪师傅把灯拧亮了些：“这人做一步看三步。看一眼，也算一步。”
中年人走了没几天，孟长庚拿着文化馆的介绍信来了，说传习班要用实物教具、阴契扎法要编进民俗档案留样，借纪师傅那把模子用半个月。纪师傅不好推——介绍信上盖着文化局的章，走的正是登记调拨那道手续，挑不出错。他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愿意：沉祠之后没人再肯听一句真阴契，这把祖传的模子在棚子里闷了二十年，能进一回文化馆的档案，算露一次脸。他打了张白条，让他把模子搬进了文化馆。半个月后模子原样还回来，纪师傅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他验的不是眼窝——眼窝深浅是他自己心里那把尺，二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他验的是还是不是原来那副，榫口那道旧裂、塞在缝里的篾屑都还在，没换过，也没人仿过。他把模子放回棚子，没说话。
纪小满对沈雁声说：“我爷爷胆小，但这次他没缩。模子他锁了，钥匙他拿着。这锁不是防贼的，是防走手续的人——手续能借一次，就能借第二次；白条能开一张，就能开第二张。孟长庚想再拿，得先过文化局那关，再过我爷爷这关。”
第五章 棺材变轻
发现吴德贵的是移民办清晨开门的杂工。他说后门虚掩着，那把铜挂锁的锁鼻只搭在扣上，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吴德贵趴在铁皮柜前，半边脸贴着柜门，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半握着扣在地上；柜门上立着一个纸人，白脸红腮，脸朝外，他也没敢碰。杂工没敢动那个纸人，退到巷口去打电话。老陶带人赶到时人已经硬了，那只手掰不开，最后是从指缝里把那张纸人一点一点抽出来的——纸被汗焐软，皱成一团，没掉。老陶后来只说了一句：手僵成那样，说明他攥住那张纸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到死没松手。
吴德贵的尸检结果跟周老六一样：乌头碱中毒。死亡时间推定在发现前那夜的后半夜到天亮之间——他摸黑进去，就再没出来过。移民办旧楼后门的监控只拍到吴德贵进去，没拍到有人出来。但沈雁声注意到，旧楼后面有一条窄巷，通着菜市场。现场那些话是老陶肯说给他听的——老陶早口头请他做个编外协查，说你是编过卷的人，看了别到处讲。镜头旧，只照着门洞那一步：拍进去的是吴德贵，没拍着人出来，是因为他压根没出来。
“凶手从窄巷走的。”沈雁声对纪小满说，“吴德贵进去之后，有人从窄巷进去过，把要用的东西安放妥帖，再从窄巷出来。菜市场后门的监控，前天夜里正好坏了。”他顺着这条线跑了两天菜市场，找那路坏过的监控，找那个从窄巷进出的人。没找着。后来老陶告诉他，东西不是那一晚安放下的，那道门那一夜也没人替他开。
“坏了？”
“菜市场管理员说，前天下午有人剪了监控线。剪口很齐，是钳子剪的。可他只报了线路故障，报了修，没报失——线是老鼠咬的还是人剪的，账上看不出来，监控里也就没人提这一茬。”
纪小满把铺子里的浆糊碗放下：“我不是替他描补。他那天的确在文化馆——加完班站在门口抽烟，还跟我打了个招呼，人证是我。我是要告诉你，你那句‘他剪的线’站不住：线是钳子剪的，剪线的人得在那条街上待过。他一个文化馆副馆长，那天在馆里，一步没挪。”
“他有不在场证明。”
“他不用自己动手。”纪小满说，“阿培会扎纸人，会做纸扎道具，但他不会下毒。孟长庚找阿培扎纸人，也可以找别人下毒。”
沈雁声想了想，说：“吴德贵的棺材，你爷爷今天去看了没有？”
吴德贵那套纸扎是永福号扎的。按潭溪旧俗，人死之后，家属来纸扎铺订一套纸扎：纸人、纸马、纸屋、纸轿，入殓时一并烧给死者。吴德贵的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在电话里跟纪师傅订了一套中等规格的纸扎，说“按老规矩办”。
纪师傅早上带着工具去了吴家，回来说棺材有问题：“棺材是松木的，底厚三寸。我敲了敲，声音不对。底下有夹层。”
沈雁声和纪小满赶到吴家时，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还没盖盖。纪师傅蹲在棺材旁边，用小锤敲棺材底，笃笃笃，声音发闷。他抬头看沈雁声：“正常棺材底，敲着是实的。这个底下有空层。”
“谁做的棺材？”
“吴德贵他侄子。棺材是吴德贵自己备下的旧寿材，存了两年，搁在木器厂。他侄子把寿材从木器厂拉出来找人翻新，接活的是西街阿培，阿培在翻新的时候做了夹层。这活是谁递到阿培手上的，沈雁声后来在阿培的作业本上看到了那一行字。”纪师傅用起子撬开棺材底的一角，底下果然有一层夹板，夹板跟底板之间有两寸空隙。
夹层里塞着东西。纪师傅伸手掏出来，是几团白纸，揉成一团一团的，还有一把竹篾。白纸揉得不太紧，展开来是一个纸人的轮廓。
纪师傅把那张纸摊平在地上，指腹在纸人肚子上摸了一遍，指甲挑开一角——纸人腹腔里还糊着一层薄纸，四边封死，成了个夹袋，里头夹着一张窄纸条。纸条上是三个名字，一个名字底下一道横，横上点着朱砂点：周、吴、纪。第三个字“纪”底下那道横只画了一半，朱砂点还没落下。
“这不是我们铺子里的。”纪小满蹲着看那张纸条，“永福号的阴契纸人一张只写一个赊账的，没有写第二个人的规矩。”沈雁声把纸条对着光看，笔画细、起笔重，跟孟长庚那张便笺上的工整字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三个名字按次序排：周老六、吴德贵、纪师傅。他想起孟长庚办公室里那沓复印件——红笔画圈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没画完的圈，笔尖停在“纪”字上。那半道横和那半个圈，是同一只手做的事。
“棺材变轻了。”纪师傅说，“吴德贵活着的时候一百四十斤，死了之后入殓，棺材应该沉。他侄子抬棺材的时候说轻得不对劲，以为是他叔病了瘦了。其实是两笔账：翻新起过旧底、铺的灰薄，比原先那口轻了一截；夹层里塞的那套纸扎只补回一半，抬着发飘，又不至于太飘。”
“谁调的包？”纪小满问。
纪师傅把白纸团铺在地上看：“棺材是阿培翻新的。寿材那一行他离了铺子也接，起底铺灰他干惯了。翻新寿材要先起旧底、铺新灰，谷壳灰沾手沾裤脚，甩不脱。”
沈雁声蹲下去看白纸上的浆糊痕迹。浆糊是糯米调的，刷得不太匀，纸人轮廓模糊。他问纪师傅：“这个纸人，能看出是什么纸吗？”
“白纸，裱糊三层，阴契纸人的扎法。”纪师傅把白纸团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折痕，“这是脸朝墙的。阿培扎了一个脸朝墙的，塞在棺材夹层里。”沈雁声蹲着看那道折痕——宽窄深浅，跟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袖口内侧的一道对得上。两张是从同一间棚子里提出来的，提的人垫了布，布箍勒出这道印子。夹袋里那张写名字的纸条是名册，这张脸朝墙的是货样；浆糊是干净的，毒不在这一张上。
沈雁声把白纸团收进塑料袋：“阿培给吴德贵翻新棺材，塞纸人找分量。吴德贵死在移民办，尸体旁边立着一个脸朝外的纸人。一里一外，一个给阴间，一个给活人。阿培参与调包，但他不是下毒的人。他做棺材夹层，是有人让他做的。”
“孟长庚。”纪小满说。
沈雁声点头：“孟长庚知道吴德贵要跑，提前让阿培给吴德贵翻新棺材，夹层塞纸人。吴德贵死了，棺材抬到吴家，谁都不会去撬棺材底。要不是你爷爷敲了敲，这夹层就跟着棺材一起埋了。”
阿培的棚子在西街夹缝里，铁皮门锁着，门口挂的硬纸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出门几天，急事电话。”粉笔字写得歪，阿培的笔迹。
沈雁声问隔壁小卖部的老头，老头说阿培昨天夜里走的，背了个蛇皮袋，往水库方向去了。沈雁声站在原地没动：水库方向，就是沉祠旧址。阿培知道孟长庚太多事，孟长庚不会让他跑远。
他骑车带着纪小满往水库赶。水库在县城北边，紧蹬不到二十分钟，土路到头，剩下的是碎石坡。沉祠旧址在水库水位线下，平时没人去。两人沿着碎石坡往下走，纪小满忽然站住了。
“你看。”
水边一块大石头上，放着一个纸人。白皮子还没画脸，也没安眼珠，只拿炭笔勾了半边眉，脸朝着来路，脚底只有水库的泥。纸人身后，阿培坐在石头上，背靠水库围栏，人歪坐着，嘴角一线白沫，眼睛半开。手里攥着一把竹篾，篾条上沾着浆糊，攥得很紧，像临死前还要把什么扎完。
沈雁声那时不懂一把竹篾能说明什么。他只看见石头上那纸人还没画脸，也没写生辰八字——阴契纸人离了八字，烧过去阴间不认，可见这东西本来就没打算烧。阿培背着一只蛇皮袋来水库，袋里是几件换洗衣服。沈雁声后来才知道，有人约了他，说给他留了一条走省城的路，还有一笔散伙钱。他先到，趁没人，给自己扎了半个纸人，扎到一半，被人叫住了。
纪小满跑过去，探了探鼻息，回头冲沈雁声摇头。沈雁声让她守着尸首别动，自己沿碎石坡跑回镇上，借小卖部的电话报了案，再折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雁声蹲下去看那个纸人，脚底只有水库的泥。半个钟头后老陶带人赶到，翻检遗物，把阿培那双解放鞋脱下来倒扣着磕了两下，鞋底嵌着一层灰白的水泥粉。老陶盯着那层粉看了很久：移民办后门是水泥地，菜市场那条窄巷也是。沈雁声蹲在旁边，把这层粉跟移民办那排铁皮柜、跟吴德贵那夜摸黑进来的那条道并到一处，话还没出口，老陶先开了口——递话的人不必是孟长庚自己；能摸黑走那条后门、又知道底谱搁在第几格的人，潭溪没剩几个。他回过头看了沈雁声一眼：“你和纪小满那夜也进去过，是不是。”这不是问句。沈雁声点了头——那天他们没动别的东西，可这道门他们是走过去的。老陶没往下追，只把这层粉记了下来。这一层粉里，有一夜是阿培陪着踩出来的。
“三个了。”纪小满站起来，声音很平，“周老六、吴德贵、阿培。孟长庚画圈的名字，还剩谁？”
沈雁声又想起那截断在“纪”字上的红笔。那半个圈当时他没在意，此刻它和面前这具尸首连成了一条线：圈是先画的，纪家的名字排在最后。纪师傅，或者纪小满。孟长庚一边让他怀疑纪家，一边在纪家头顶画着同一个圈。
“你爷爷。”沈雁声说，“孟长庚让阿培扎纸人，阿培经手的棺材夹层，浆糊是永福号的方子。如果他把线索引到纪师傅身上，纪师傅说不清——方子是他家传的，吴德贵那口棺材又是他当众敲开关层、摸出纸人来的人。孟长庚可以说纪师傅是知情人，甚至可以说纪师傅是共犯。”
纪小满把阿培的眼睛合上，说：“我爷爷胆小，但不傻。他帮吴德贵查账，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二十年他扎纸人、糊纸马，没跟任何人结仇。孟长庚想把我爷爷拖进去，得有证据。”
“证据就是浆糊。”沈雁声说，“糯米浆糊，永福号的方子。阿培也用这个方法，但他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浆糊会。”
两人回到永福号时，天已经黑了。纪师傅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赊账簿，末页那行明矾水的淡字在灯下显了大半。沈雁声凑近看，认出了三个字：“沈”“雁”“名”。
“今天下午孟长庚来过。”纪师傅说，“他拿了一本旧账本来，说是从吴德贵办公室翻出来的，上面记着永福号二十年前赊出去的阴契纸人，末尾有我的签名。他让我认，我说我认不得。他把账本拿走，说送文化馆存档。”
纪小满急了：“爷爷，你怎么不拦他？”
“我拦了。他说公事，文化馆要收老账本做展览。我说展览可以，账本留下，我给你复印。他不同意，说原样存档。”纪师傅把赊账簿合上，“小满，那本账是假的。我从来没在末页签过名。这本簿子我记的是进出，一笔一勾，从不往后翻到末页；末页压账，二十年前我就不往上落字了。孟长庚拿假账本，是要把二十年前的阴契赊账栽到我头上。”
沈雁声把赊账簿翻开，末页的明矾字已经显全了：“周老六代孟敬儒阴契一纸，沈雁声经手。”日期是二十年前。
“孟长庚写的。”沈雁声说，“明矾水，受潮显影。他上个月在柜台坐的那半个钟头，就是往账本末页刷明矾水。他写‘沈雁声经手’，不是‘纪师傅经手’，圈却画在‘纪’字上——账本上一个名字，纪家和我两头下套。”
沈雁声把簿子往边上一推：“这不是他算错。二十年前我还在省城念中学，没跟潭溪的旧档打过照面，公安一查就穿。他要的就是它穿——一穿，公安先查是谁往账本上动的手，查来查去先咬住有旧怨的纪家。他这一手不是栽赃，是搅局。”
纪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沈雁声，你爷爷当年在校勘记里写‘孟氏之名误入死册’，那是实话。但孟长庚现在把实话做成假账，把咱两家都套进去。你打算怎么办？”
沈雁声站在柜台前，想了一会儿，说：“孟长庚画圈的名字，周老六、吴德贵、阿培，都死了。他下一个要动的，是纪家。但他不自己动手，他做假账，让公安来查纪师傅，或者让我来查纪师傅。纪师傅要是被带走，永福号就关门了。铺子一关，孟长庚可以名正言顺地收走纸扎模子，阴契纸人的原样就归他了。他拿模子做什么？他可以继续扎脸朝外的纸人，把案子做成连环阴契应验。”
“他要模子干什么？”纪小满问。
“阴契纸人有个讲究，脸朝墙是给阴间的，脸朝外是给活人的。”沈雁声把赊账簿末页的明矾字指给她看，“孟长庚要让所有人相信，阴契应验是真的。他杀了人，用纸人放在现场，用棺材夹层调包分量，用假账本栽赃。如果最后他说这是民俗应验，公安不信，但老百姓信。他要的不是脱罪，是让周老六、吴德贵死后被人说‘阴契找上门了’。”
纪师傅把纸扎模子的钥匙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放在柜台上，又用两根手指把它往沈雁声那边推了半寸：“模子在这儿。这把钥匙比你年纪大。沈雁声，你拿去。孟长庚要，你给他。但你要让他知道，这模子我改过。阴契纸人的眼窝，我二十年前就改浅了。他拿走的模子扎出来的纸人，跟沉祠那批旧样不一样——他自己心里没数，迟早要来问我。”
沈雁声拿起钥匙，看着纪师傅：“你改了什么？”
“我改的是模子，不是纸人。”纪师傅说，“阴契纸人的眼珠朝哪儿，不是扎的人临时定的，是模子的眼窝高低定的。祖上传下的模子眼窝深，扎出来眼珠往下看，看阴间。我二十年前把眼窝磨浅了，扎出来就成平看，看活人。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眼珠是平的——那是阿培用我这把改过的模子扎的。学徒借师门的模子交活是常例。他扎了半辈子，觉出成品跟从前不一样，问过我一句；我闷着没答，他也就没再问。孟长庚照旧档，吩咐阿培扎个眼往下看的，他以为那样才像真阴契应验。可他不知道模子早被我改了，阿培照他吩咐扎，扎出来却是平看，跟旧样对不上。眼下能扎出平看纸人的模子，只有我这一把。他拿去文化馆扎样品的那把，也是这把。”纪师傅把灯拧灭，“一个往下，一个平看。这话出自我一个糟老头子的嘴，不算凭据。你们要拿它去锁人，先去找别的东西。”
第六章 竹篾关节
沈雁声拿到模子钥匙的第二天，没急着去开棚子。他先去了一趟县公安局，找负责周老六案子的刑警老陶。老陶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堆着三个案子的卷宗，看见沈雁声进来，把茶缸往桌角一推：“县志办的？你来得正好。沉祠那批旧档你们县志办不是正在清？上回你进周老六那个现场，名义还是我打电话向你们老主任赊来的。今天就说明白：我口头请你做个编外协查，帮我对对旧档里的名字，手续回头补办。吴德贵和阿培的毒检报告出来了，跟周老六一样，乌头碱。三个案子并案了。你有话说？”
沈雁声把孟长庚的便笺复印件、赊账簿末页的明矾字照片、移民办底谱登记表摆在桌上：“这三样东西，指向一个人。孟长庚，县文化馆副馆长。他父亲孟敬儒二十年前被写成‘已故’，那笔补偿款是周老六代领的，吴德贵经的手。周老六死前三天，他留过一张便笺，说阴契要单立专章。同一天，他让阿培扎了一个脸朝外的阴契纸人，说是办展览。阿培死了。他鞋底嵌着一层灰白的水泥粉——那天是你亲手把鞋脱下来磕的，移民办后门就是水泥地。”
老陶翻了翻材料，说：“孟长庚有不在场证明。周老六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文化馆加班，监控拍到他十一点才走。吴德贵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家，他老婆作证。阿培死的那天，他在县里开会，十几个人看见他。”
“他不用自己动手。”沈雁声说，“阿培给他扎纸人，给他做棺材夹层。阿培认识乌头碱，山里人泡酒治风湿，他知道用量。下毒的手也可能借阿培，等事成了再把阿培灭口。”
“阿培是你说的共犯，共犯死了，死无对证。”老陶把材料推回来，“沈同志，你这些东西，能证明孟长庚跟周老六的死有关联，但不能证明他杀人。明矾字是你发现的，便笺是他写的，但他可以说便笺是民俗研究，明矾字是别人写的。你拿什么证明是他写的？”
沈雁声把纪师傅改模子的事说了。老陶听完，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是说，纪师傅二十年前改了阴契纸人的眼珠位置，孟长庚不知道，旧样往下、他手上那把扎出来平看，两下对不上。那现场那个纸人，眼珠是平的还是往下的？”
“平的。阿培用纪师傅改过的模子扎的。”沈雁声说，“眼珠朝哪儿是模子眼窝定的，扎的人做不了主。纪师傅二十年前把模子眼窝磨浅，改成了平看；这之前眼窝深，扎出来是往下看的。”
沈雁声把县志办库房那张照片和展品清册的抄页推过去：“工作组留下的这张照片上，三具旧纸人眼珠都是往下的；文化馆办那年展览，孟长庚自己在展品清册上登过一句‘阴契纸人一具（沉祠旧存）’，那一具也往下。他要阿培照旧档扎往下看的，以为那才叫阴契应验；可阿培手里用的是纪师傅改过的模子，扎出来是平的。旧样往下、现场平看，这一处对不上，只有改过模子的纪师傅能解释。”
他屈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更要紧的是，纪师傅这把模子后来被孟长庚拿去文化馆扎了样品。只有这把模子扎得出平看。现场那个平看的纸人，和孟长庚办公室里那把扎出平看的模子，是同一把。”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要说清楚一句：改模子的是纪师傅，他造出来的是吩咐与成品之间的那对矛盾。他查了三年民俗，却没算到模子的眼窝被人磨浅过——他没亲手扎过，看不出平看和往下的分别，也想不到会有人敢改阴契的正统。”
老陶把茶缸放下：“你的意思是，让纪师傅认他扎的纸人？”
“对。纪师傅改过模子，平看和往下的区别他只消一眼。孟长庚扎的纸人，竹篾活弯、削得粗，跟阿培的死弯细篾是两样，纪师傅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是文化馆的干部，会扎纸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自己那个纸人用的篾条、下的浆糊，跟现场那两张对得上——后背那个‘孟’字倒还在其次，顶多算他自己按的一个手印。”
老陶看了他一会儿，说：“沈同志，你修县志可惜了。行，我让人盯着孟长庚，看他这两天往哪儿跑。你那边，把纪师傅改模子的事写个书面材料，按个手印。还有，阿培的棚子你去翻翻，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沈雁声从公安局出来，骑车到西街阿培的棚子。铁皮门上的锁被撬了，锁鼻上刺出一道亮边，是老式撬片留下的痕。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棚子里翻得更乱了，竹篾、白纸、浆糊桶扔了一地。但阿培的工作台底下有一个暗格，用竹篾编的盖板压着，上面堆着碎纸。沈雁声挪开碎纸，掀开盖板，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三样东西：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记着阿培给孟长庚做过的活；一个竹篾编的小人，巴掌大，关节处用细铜丝缠着，能活动；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孟长庚站在文化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布包，日期是周老六死前两天。
沈雁声翻开作业本。阿培没念过几年书，字歪歪扭扭，账却记得清楚：一桩活一行，末了都画一个圈，圈边写“交讫”两个字，笔画描了三遍，像是怕人看不见。某月某日，孟馆长让扎阴契纸人一个，脸朝外、眼珠往下看，说是照老礼才像真阴契；竹篾用老纪师傅的编法；交货那天孟馆长问，眼睛怎么是平着的，我说纪家模子扎出来就这样，他让我回头重扎一副。某月某日，孟馆长带我进过一回旧楼，从后门窄巷进的，往靠里第二格搁了一张纸，叫我给吴会计带一句话——纸在老地方，取谱先取纸。某月某日，孟馆长给了一包药粉，说是浆糊防虫用，让掺在浆糊里。某月某日，孟馆长让做棺材夹层，松木底，夹板两寸，里面塞纸人，脸朝墙；那一张纸人扎好，孟馆长亲手把一张纸条封进它肚里，叫我连纸人一块塞进夹层，说这一张不用交差。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孟馆长说药粉是明矾，我闻着不像。我没掺，倒茅坑了。”
沈雁声把作业本收好。阿培没掺那包药粉。那包药粉如果掺进浆糊，刷出来的纸人就带毒。阿培没掺，他自己知道那粉不是明矾，也没跟任何人说——他连这一行都写了，却没敢递给任何人看。孟长庚大概早就想让他闭嘴，只是等到这一天，才顺手把话说成“他知道自己瞒不住”。
竹篾小人引起了沈雁声的注意。他拿起来看，小人的关节用铜丝缠着，能弯能直。他想起周老六门外那场雨里、纪小满压着嗓子说过的那一句——关节处铜丝缠三圈，是阿培那一手。这个小人跟周老六门外那个纸人的竹篾编法一样，但更精细。小人背后用墨笔写了一个字：“纪”。
沈雁声把小人翻过来，看见铜丝缠的关节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刀尖划的。他凑到灯下看，刻的是三个小字：“孟敬儒”。
沈雁声把那小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阿培知道孟长庚的父亲叫孟敬儒。他做这个竹篾小人，关节上刻着孟敬儒的名字，是留拿捏孟长庚的后手；背后故意写个“纪”字，是想万一身死，把水引到纪家，让凶手以为是纪家泄了密，自己好脱身。阿培不是完全无辜的。如果孟长庚不杀他，他可能反过来勒索孟长庚。他本想托隔壁小卖部的老头，万一自己回不来，就把油纸包交给县志办；没走脱，油纸包还压在暗格里，孟长庚先下了手。
沈雁声把油纸包收好，从棚子出来时，发现棚子对面的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一个叉。粉笔还没被雨冲掉，是新画的。沈雁声先以为这是阿培扎完纸人留的记号。可有人比阿培先到过这里，画了圈，却没拿走暗格里的油纸包。他蹲身把那圈和叉描在纸上。回到永福号，他把描下来的叉与复印件上那半个没画完的圈并排放在灯下——都是先绕半圈再折下去，同一只手。他又想起那天在文化馆后街，后墙石灰上也有一枚这样的叉，墙根堆着库房清出来的旧档案袋。盯一处，画一圈，圈里打叉：那是孟长庚踩过点留下的记号。当天下午他把纸画给老陶看。剪监控线、说监控坏了，也是同一路人做的；布这个局的人要的就是给“纸人夜里会走路”留一条缝，好让人信阴契应验。
回到永福号，他把油纸包给纪小满看。她翻开作业本，看到“药粉”那一段，手停住了：“阿培没掺药粉？”
“没掺。他知道，没说。”
纪小满把作业本合上：“阿培这人，胆小，贪小便宜。他接孟长庚的活，是想赚点外快。他留这个竹篾小人，是怕孟长庚赖账，想拿捏他。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雁声把竹篾小人放在柜台上：“小人背后写‘纪’，关节上刻‘孟敬儒’。阿培要是把小人交出去，孟长庚扎纸人的事就露了，纪家也被拖进去。阿培这步棋，走得太臭。”
纪师傅从后头出来，看见竹篾小人，拿起来看了半天：“阿培的手艺比我好。这个关节，铜丝缠三圈，篾条劈四瓣，我教了他三年才学会。他拿这个扎小人，是想保命。没保住。”
“纪师傅，孟长庚拿走的模子，你改过眼窝。那天夜里我在文化馆后窗看见他桌上立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眼窝还没糊纸，凹得浅，后背写了个‘孟’字。他用的就是你的模子。”沈雁声说，“但他扎出来的纸人，跟阿培扎的现场纸人，眼珠一样平。他可以说阿培用的模子也是纪家的，纪家跟案子有关。”
纪师傅把小人放下：“他能说，但公安不一定信。可阿培的作业本上写着，孟馆长吩咐他扎的是眼往下看的——他要照老礼办，才像真阴契。阿培手上没有别的模子，拿我这把改过的扎，扎出来是平的，交差时不敢说。这一来，‘吩咐往下、扎出平看’就成了死结。作业本上还有‘孟馆长让做棺材夹层’一句，这一句才真把孟长庚钉死。棺材夹层是他让做的，吴德贵死了，夹层里塞着纸人。他再怎么说跟案子无关，这一条绕不过去。”
沈雁声把作业本和竹篾小人重新包好：“我明天把东西交给老陶。老陶那边盯着孟长庚，看他这两天有没有动作。阿培死了，孟长庚知道阿培留了东西，他一定会来找。”
纪小满把后院的纸人一个个收进棚子，锁好门。她走过来，站在柜台前：“沈雁声，你晚上别住楼上了。楼下柜台后面有张行军床，你睡那儿。孟长庚要是夜里来翻东西，你住在楼上听不见。”
“你担心他夜里来？”
“阿培死了，孟长庚画圈的名字还剩纪家。他拿那把模子扎出来的东西跟沉祠旧样对不上，迟早会明白模子被人改过。他要是发现模子被改过，就知道纪师傅在给他下套。他会先动手。”纪小满把柜台底下的行军床拉出来，抖开被子，“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第七章 雨夜守铺
岔子出在白天。沈雁声为明矾字跑县公安局那两天，话在两条街上走过了两回：一回在刑警的办公室，一回在县志办库房。文化馆隔晚报了信，第二天上午，一份情况说明就递到了县公安局，抬头写得客气，落款的意思只有一个：模子是永福号的，浆糊是永福号的方子，沉祠那年阴契纸人的旧样也归纪师傅看管，请一并查及。老陶后来说，这张纸递得合时宜，还替他找了个台阶——明矾字在纪家柜台底下压着，笔迹比对还没下来，谁也不敢先开口说那一行字是谁写的。
当天下午，纪师傅被叫去问了一次话。老人穿那件洗白的蓝布衫，自己蹬车去的，走前把刷子洗干净搁在碗沿上，只留下一句：问什么说什么，别替人家圆，也别替自己圆。三个钟头回来，他在柜台后面坐了半晌，手没抖，纸人也没糊。沈雁声站在柜台这头，头一回觉得自己把话摊得太早——明矾字是他先摆上台面的。一样还没坐实的东西，他倒先替孟长庚指好了一条推诿的路：账在纪家柜台底下，谁都能写。纪小满那天没提白天这件事，晚饭也只盛了自己那一碗。
沈雁声当天下午就去了县公安局，追着老陶把送检单填了：赊账簿末页那层明矾字揭一小片下来，跟孟长庚办公室那沓便笺、跟夹层纸条一并比对。“你先别管是谁写的，”他说，“起笔落笔一对就出来。”填完送检单，他另要了一张纸，把那天夜里与纪小满同看第二格的情形写了几行：几时几分，柜门开着，第二格空着，灰面平整，没有一个角压过东西。写完签上名，一并附在送检单后面。这一步他补得晚了两天。晚是他自己的账；东西救不救得回来，得看笔迹替不替他说话。
前半夜没出事。纪小满坐在柜台后面糊纸人的手，沈雁声在行军床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听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十一点多，纪师傅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柜台上：“喝了。后半夜冷。”
沈雁声坐起来喝姜汤。纪师傅坐在旁边，搓了搓手：“沈雁声，我跟你爷爷当年一起抄过谱。他写校勘记，我就在旁边看。他写完半页，我说你多写两句，把周老六代领补偿的事写清楚。他说不敢，写多了周老六要找麻烦。他把纸夹进县志稿，说等有人修县志再拿出来。那年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只敢劝一句多写两句，没劝他当下把那本假谱写穿。他要是听了，或者我那会儿敢替他作个证，后来的事都得另算。”
“你当年帮吴德贵查账，看见底谱，也没声张。”
“我胆小。我扎纸人，赚的是死人钱，最怕惹活人。”纪师傅把姜汤碗收了，“但小满说得对，我不能再缩着了。模子我改过，孟长庚不知道。他照旧档吩咐，交上来的却跟旧档对不上，他迟早要回来问我。到时候，你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
纪师傅回后院睡了。纪小满把糊好的纸人靠在墙边，说：“沈雁声，你修县志，修完了还回省城？”
“修完了回去。”
“那铺子怎么办？”
沈雁声没接话。他想起纪小满一个人守铺子，爷爷手抖，阿培死了，纸扎铺开不下去。他说：“你爷爷把模子眼窝磨浅了，谁拿这把模子扎出来都是平看。孟长庚吩咐阿培扎往下看的，阿培照改过的模子扎成了平看。他要是回来找麻烦，你就说模子二十年前就改了，跟铺子无关，是孟长庚自己拿走的模子。阿培死了，死无对证。孟长庚拿你没办法。”
“那你呢？账本上写着你的名字，明矾字。孟长庚可以拿这个说你是同谋。”
“老陶那边已经有明矾字的照片，我跟他解释过了。孟长庚再拿账本出来，老陶会验证笔迹。”沈雁声把姜汤碗放下，“但有一件事，我还没想通。阿培的作业本上写，孟长庚给了一包药粉，让他掺在浆糊里。阿培没掺。可吴德贵手里攥着的那张纸人，浆糊里有没有药粉？”
纪小满愣了一下：“你怀疑吴德贵攥了半宿的那张纸人带药？”
“要是那两张都出自一间棚子，毒只会在一身上，另一张就是个空架子。”纪小满把浆糊碗端过来：“我们铺子的浆糊，糯米粉兑水，加一点明矾防虫。孟长庚给阿培的药粉，要是掺在浆糊里刷纸人，药粉干了还在纸面上。吴德贵碰纸人，手上沾粉，拿东西吃，就中毒了。阿培没掺，可孟长庚能自己掺——他有一桩不用过阿培手的活，押卯那张纸人的浆糊，够他一个人刷。”她把碗放下，“潭溪的老礼：欠了阴契的那一方要押自己的卯——怕阴间来收，把写名字的纸人攥在手心里过一夜，指尖把纸面焐出汗来才算应过。这纸人按老礼得欠账的自己备——自己扎，或者拿香灰去请人扎；别人塞到手里的，不算他的卯。吴德贵那晚摸黑进移民办，手里就攥着那样东西。他不攥，这趟就算白跑。”
“可那张纸人不是柜里碰巧有的。”沈雁声说，“阿培的作业本上有一行，我念过三遍：孟馆长带他进过一回旧楼，叫他给吴会计带一句话——纸在老地方，取谱先取纸。整句话怎么编的，作业本上那行写得比我念得清楚。带话的人如今躺在水库里。可这一句话是谁教的，不用问：他连‘合不合规制’这一层都替吴德贵想好了。吴德贵信这套老礼，取谱之前先把它攥上，一攥攥到后半夜。老礼没有被坏，是被人替他照办到了家——他一句也挑不出错，就一句也想不到要去挑。押卯的纸人不画脸、不讲朝向，眼窝本该拿白纸糊平——那一张就是糊平的，它身上没有一处能指认手艺。把它跟纪家捆在一处的，不是眼窝，是浆糊同锅、篾条同源。”
沈雁声点头：“法医只说胃里有乌头碱，没说是怎么进去的。这一问，得留着。”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爷爷说，孟长庚来铺子里要模子，纪师傅把改过眼窝的那把给了他。孟长庚回去扎了一个纸人，眼珠是平的。这说明平看不是谁吩咐出来的，是模子眼窝定的——他用的就是纪师傅这把改了眼窝的模子。但他扎纸人的手艺不行，竹篾的下法跟阿培不是一路。公安一验竹篾，就知道纸人不是阿培扎的。”
“那又怎样？”
“他要是把自己扎的那种纸人放到现场，公安一验，跟他办公室那半个对得上。他自己扎的纸人出现在现场，他就说不清了。”
纪小满把浆糊碗放下，看着沈雁声：“所以你打算让他再放一个纸人？”
“他要再放一个，我们就收一个。他不放，我们手里这些东西也够老陶跑一趟了。”
纪小满忽然把浆糊碗往柜台上一墩，碗底磕在木板上，浆糊溅出来几滴：“沈雁声，你拿我爷爷当饵？孟长庚下一个要动的是我爷爷。你让他放纸人，我爷爷每天从后墙经过，见了立着的纸人总要伸手扶一把——沾过纸人的手，指纹就留在上头。你想过没有？”
沈雁声站起来：“我没拿你爷爷当饵。今晚我不睡，就在柜台这头守着后墙；他要是来放纸人，我喊人，前门后墙两头堵，人当场扣住。你爷爷这几天别走后墙，绕路走菜市场。”
“绕路？我爷爷走了二十年后墙，突然绕路，孟长庚看不出来？”纪小满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你住楼上，写你的县志，查你的案。但你别把我爷爷算进你的计划里。他七十多了，手抖，他经不起。”
沈雁声看着她，没说话。纪小满把溅出来的浆糊擦了，背过身去整理纸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去蹲后墙，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蹲，孟长庚要是发现你，你跑不掉。我至少能喊人。”
“你刚才还说不让你爷爷当饵。”
“我爷爷不当饵，我当。我年轻，跑得快。”纪小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红了一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查到什么，别瞒我。你怀疑我爷爷也好，怀疑我也好，说出来。别让我从孟长庚嘴里听见。”
沈雁声说：“我没怀疑你爷爷。你爷爷改模子的事，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要是心虚，不会说。”
纪小满没接话。她把抹布挂好，坐到柜台另一边，开始糊纸人的手。沈雁声坐在行军床上，两人中间隔着柜台，谁也没再开口。雨打在瓦上，竹篾干缩的细响从后院传来。
两点多钟，沈雁声听见后窗外有脚步声。他把灯拧暗，摸到柜台底下的剪刀，蹲在后门内侧。后门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扒了一下。沈雁声握住剪刀，等门推开一条缝，猛地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孟长庚。灰夹克，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根铁丝。
两个人隔着门槛看了一会儿。孟长庚先开口，声音很低：“沈同志还没睡？”
“孟馆长半夜来铺子，有事？”
“来找纪师傅。模子不对，我得问问清楚。”孟长庚把铁丝收进兜里，“你让开，我进去跟纪师傅说。”
“纪师傅睡了。有事明天说。”
孟长庚盯着沈雁声手里那把剪刀，语气倒松了下来：“你拿剪刀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杀人的。模子眼窝浅了，扎出来的纸人眼珠平看。我照旧档吩咐阿培扎往下看的，他自己却扎出平看，还瞒着我交了差。纪师傅改过模子，没告诉我。我得问问他为什么。”
“你扎纸人干什么？”
“研究。我是民俗专家，扎一个样品做教案。”
“你扎的纸人后背刻了‘孟’字。阿培的作业本上写着，你让他扎脸朝外、眼珠往下看的纸人，还让他做棺材夹层。棺材夹层里塞着纸人，押卯那张纸人掺了药，他攥了半宿，指尖沾了药——乌头碱中毒。你给药粉让阿培掺浆糊，阿培没掺，你自己掺了。”
孟长庚脸上那点笑收了。他站在门槛外面，屋檐的雨水顺着他肩膀淌下来。他说：“沈同志，你修县志修出幻觉了。阿培死了，作业本是你找到的，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自己写的？明矾字在账本末页，那本账在纪家柜台底下，谁都能写。你拿这些东西给公安，公安信不信？”
“老陶已经看了明矾字的照片。阿培的作业本明天交上去。竹篾小人关节上刻着‘孟敬儒’，阿培留的后手。他要是活着，你可能还有麻烦。他死了，东西在我们手里，你更麻烦。”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像是一个人在算一道算了一半的题。他说：“你爷爷聪明。聪明人只肯写半句。”隔了一口气才接上后半句，“你不如他——你敢写全。”他把铁丝从兜里摸出来，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
沈雁声没接话。
孟长庚转身往老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模子的事，我明天白天来问纪师傅。今晚不说了。”他把声音低了下去，“沈同志，你住永福号，夜里别睡太死。纸扎铺的竹篾，夜里会响。”
孟长庚走后，沈雁声把后门闩好，蹲身要去捡门槛上那根铁丝，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想起人家说过，证物不能用光手碰。他撕了半张报纸垫着把铁丝兜起来，连报纸一并折好：撬门闩的家伙，上面还留着孟长庚的指印，明天一并交给老陶。纪小满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她听见了。
“他走了？”
“走了。明天白天还会来。”
纪小满把剪刀放下，坐到柜台后面。两只手按在柜台上，半天没动，才说：“刚才你跟他说的那些，阿培的作业本、竹篾小人，你之前没跟我说全。你只说了作业本上写药粉的事，没说小人关节上刻着孟敬儒。”
“我没想瞒你。小人上的刻字是我后来发现的，还没来得及说。”
“你答应过，查到什么别瞒我。”纪小满的声音很平，但手攥着剪刀没松，“沈雁声，我不是要跟你吵架。但孟长庚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没有？他说你爷爷聪明，聪明人只肯写半句。你爷爷当年怕事，果然只写了半句。你现在把全句写出来，孟长庚就要动你。你别光顾着查他，你也得想想你自己。”
沈雁声坐在柜台另一边，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他说：“我知道了。以后查到什么，先跟你说。”
纪小满把剪刀搁在柜台上，推到沈雁声手边：“剪刀你拿着。明天白天孟长庚来，我爷爷在柜台后面坐着，你站在旁边。他要是动手，你剪他裤子，我喊人。”
沈雁声把剪刀收进口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谁也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纪小满站起来，把柜台上的浆糊碗收进后院，回来时经过沈雁声身边，停了一步，把一件旧棉袄搁在行军床上，没说话，上楼去了。
第八章 柜台
第二天上午，老陶来了。沈雁声把阿培的作业本、竹篾小人、照片，还有那根用半张报纸兜着的铁丝，一并交给他。老陶翻了一遍，说：“阿培的作业本，能证明孟长庚让他做棺材夹层、扎纸人。药粉的事，阿培写了没掺，倒茅坑了。吴德贵手里那张押卯纸人还在我们手里，浆糊昨天下午就送检了，就等这一张纸。验出乌头碱，药就是他自己下的，阿培的作业本就成了旁证。”
“孟长庚昨晚来找纪师傅，说模子不对。他今天上午还会来。你在他来之前把东西收好。”
老陶把材料收进公文包，坐到柜台后面喝茶。纪师傅从后院出来，看见老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坐到柜台另一边糊纸人。纪小满把浆糊碗端到后院去了。
十点钟，孟长庚来了。他换了件干净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看见老陶，脚在门槛上钉了一钉，随即笑着点头：“陶警官也在。正好，我跟纪师傅说模子的事，您给做个见证。”
纪师傅放下刷子：“模子怎么了？”
“眼窝浅了。我拿回去试扎，眼珠平看。阿培扎的纸人也是平看。纪师傅，您给我的模子，是不是改过？”
“改过。二十年前改的。这话我闷在肚子里，谁也没说，阿培也不知道。你拿模子的时候没问，我也没说。”
孟长庚的脸色沉了一下：“纪师傅，您知道阿培用这个模子扎了脸朝外的纸人，放在周老六门口。模子从你家出去的，方子也是你家的，这头一尾都落在你家，您说得清？”
“说得清。”纪师傅把刷子放下，“阿培的作业本上写着，你吩咐他照老礼扎眼往下看的纸人。你让他做棺材夹层。你给药粉让他掺浆糊，他没掺，倒茅坑了。押卯那张纸人，你自己刷的浆糊，掺了药。纸人肚子上那个夹袋你也没忘——三个名字，三道横，第三个‘纪’字底下那道你只画了一半。那张纸条，你当着公安的面写一遍给他们看。押卯的那张纸人，吴德贵攥了半宿，中毒死了。这些事，阿培写在作业本上，纸条在我手里。”
孟长庚站在柜台前面，没动。老陶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张盖了章的化验单，放在柜台上：“今早刚搁在我办公桌上，章是昨儿夜里盖的。吴德贵手里那张押卯纸人，浆糊里检出乌头碱；他随身那包干粮上，同一样东西。孟长庚，作业本、竹篾小人、照片，都在我这儿。你先坐，把这几样听完再说。”
他说：“我父亲叫孟敬儒。沉祠那年我二十。移民办说我爸‘已故’。补偿款让周老六领了。”他看着老陶，又看看纪师傅。“我妈带着我迁到外县。没钱，没地。病了三年。死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爸是贫病死的。周老六拿了我家的钱。吴德贵经手。”他的声音低下去，“阿培……阿培就是扎纸人的，他图什么。我回来查了三年。周老六、吴德贵该死，这一条我认；纸人是我让扎的，棺材夹层是我让做的，这一条我也认。”他又抬眼看了看老陶，“至于毒——你们说乌头碱，可药粉早叫阿培倒了，捞不出来，那张押卯的纸人是谁刷的浆糊，你们验得着？”
老陶站起来：“孟长庚，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走一趟。”
孟长庚把双手伸出来，让老陶铐上。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纪师傅一眼：“纪师傅，模子的事，我一点没看出来。旧档上那句吩咐是我自己说的，他交上来却是平的，我只当他手艺不行，没往深想。真没想到是您改过模子。”
纪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手不抖了：“改模这件事，二十年我谁也没说过，阿培更不知道。他照旧拿这把模子扎，扎出来是平的，他自己没细究。可孟馆长吩咐他扎往下看的，他手上只有这一把模子，扎出来照样是平的。他知道你在做坏事，却不敢跟你说破，也不敢不去扎。他贪你的钱。”
孟长庚被老陶带走了。永福号里安静下来，后院纸人被风吹得响了一下。纪小满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浆糊碗，碗里的浆糊已经凉了。她把碗放在柜台上，说：“沈雁声，县志还修不修？”
“修。阴契那一章，我打算照实写。周老六代领补偿，吴德贵经手，孟敬儒被写成‘已故’，阿培做假纸扎。孟长庚杀人，这一段不写进去，阴契就写不清楚。”
纪师傅把柜台上的赊账簿翻开，末页那行明矾字已经褪尽。他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孟敬儒阴契一纸，未销。孟长庚还。”然后把账本合上，推给沈雁声：“这页你拿去，夹在县志稿里。你爷爷当年留半页校勘记，我这页是补他的。”
沈雁声接过赊账簿，把最后一页撕下来，夹进县志稿。纪小满站在旁边看，说：“你撕我家的账本。”
“你爷爷让我撕的。”
纪小满没再说什么。她把那碗凉了的浆糊端到后院，倒进泔水桶，重新调了一碗新的，没热，直接搁在柜台上——她爷爷手抖，凉的也刷得动。沈雁声坐在柜台前面写县志稿，写到阴契那一段，笔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晾着的纸人。白花花一排，脸朝墙。最边上那个新扎的纸人，脸上被画了一道笑纹，嘴角往上翘，眼珠平看。纪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我照你的样子扎的。辟邪。”
沈雁声看了看那个纸人，说：“痣呢？我脸上有痣。”
纪小满把浆糊碗放下：“扎的时候忘了。”
沈雁声没再问。他把县志稿翻到阴契那一章，继续写。柜台上的赊账簿空着一页。
第九章 县志之外
吴德贵那张纸人的化验结果，头一份是老陶在永福号柜台上亮给孟长庚看的；当天傍晚正式报告归了档，还是小郑亲手送到局里。送检的是公安在移民办旧楼从吴德贵手里收走的那张被汗焐软的纸人，和吴德贵随身带的一包没吃完的干粮。纸人浆糊里检出乌头碱，干粮上检出同一样东西；纸人背面一层干透的汗渍里拓出右手掌纹，跟吴德贵十指指纹比上，指缝里那点浆糊也同出一锅。那张纸在他手心里焐了半宿，指纹和药都留在了上头。老陶把法医那句话原样转给他：乌头碱经口入体才致命，皮肤只沾不吸收——周老六的掺在酒里，吴德贵的是他把那张纸人攥了半夜，指尖沾了药，后半夜饿起来，抓出随身那包干粮啃了两口，就是这么进去的。周老六天天拿自家草乌酒擦腿，常年喝这个的人，寻常分量他挨得住；要命的是死前三天送进他家的那一瓶，法医在半瓶剩酒里检出与自泡不同的第二味重草乌，一口的量抵他平日十几盅。阿培那一杯，老陶转述得更谨慎：酒是他自己端起来的，可杯子里的东西不是他自己放的。那天他被约到水库，心里本来就有鬼，只当那是孟长庚摆给他的一杯压惊酒、散伙酒，不知道里头有草乌。胃里检出，才是实据。
老陶给沈雁声打电话，头一句就是孟长庚的不在场证明。三个人死的那些晚上，他不是在文化馆加班，就是在家有老婆作证，就是在会上有人看着。沈雁声问，那还定不定得下来。
“定得下来。”老陶说，“毒不是那几晚下的。周老六酒里的药，是死前三天，以晚辈孝敬、给他治风湿的名目，由阿培提着一瓶送进他家的药酒；吴德贵手里那张押卯的纸人，浆糊是他自己提前刷好、趁夜里塞进移民办原柜第二格的。那排柜挂的是老式铜挂锁——沉祠那年旧档归县志办清理，钥匙配过不止一把；他在文化馆经手过调档，手里那把用了三年，从没交回去。那间旧楼他不避人，哪一格空着都记在本子上。那一格沈雁声替纪小满拉开过，空着，灰上一个压痕都没有；这话他跟我说了，还签了字附在卷里，我派人复验一遍，第二格的灰上果然留下方正的一块压痕，大小正是一张纸人。前后一倒，塞东西的人只能落在沈雁声翻柜之后、吴德贵摸黑取谱之前那几天——那几天里拿得着钥匙、进得去那间旧楼的，只有经手调档的他。他塞完那张纸，隔天又去了一回，在柜门上立了一个脸朝外的——吴德贵摸黑进去，手电一照先撞见它，越发把第二格那张攥死，再也松不开手。他头一趟塞完东西出来，门带上没扣严，锁鼻只搭在扣上。”
电话那头划了根火柴，他吸了一口，顺手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纸人是周老六死前三天让阿培扎的，假账是他上月在永福号柜台那半个钟头刷的明矾水，那包药粉从头到尾他一个人经的手。阿培那一杯也是这个先后：酒瓶是他自己装在蛇皮袋里背去的，到场先摆上石面，斟满两只杯——潭溪的散伙酒不能各倒各的，他自己那一只他端起来抿过，又搁下了；他蹲到石头背面去扎那个没画脸的纸人，孟长庚后到，到之后只动过靠外那一只杯。瓶里剩的酒验不出名堂，杯沿验得出草乌。药在杯里，不在瓶里。不在场证明守得住‘那一晚他人在哪儿’，守不住‘这一路局是谁布的’。”
沈雁声把电话挂了，坐在桌前把这段话过了一遍。他想起那天夜里跟纪小满同看第二格的情形——柜门开着，第二格空着，灰面平整，没有一个角压过东西。这些话他后来写进了送检单附页。他拿起外套，去了趟水库。
阿培死的那块石头还在，石头缝里卡着一根竹篾，被水泡得发黑，篾条上缠着一小截红棉线，褪成粉白。他蹲下去看了半晌，没动手抽。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抽走这根绳的人，是把它插在这儿赌没人看得见，还是压根就没想过会有人来找。他直起身，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比县城里凉。
从水库回来，天已经擦黑。他刚进永福号，老陶的电话又来了。
“你从水库回来没有？我说几件事，你听着就行，别记。”老陶的声音比上午低了半截。“菜市场那根监控线也对上了：剪口齐，钳子剪的。那天下午阿培在菜市场一带替人送过纸货，卸货的钟点西街铺子上记着账。那条窄巷通到菜市场，巷口那台镜头就是为这条道断的线——走窄巷的人不碰后门，可他的鞋底要在菜市场的泥地里过一遍。周老六门外那三步，也不是孟长庚走的。纸人是阿培提着走过去立着的——袖口那道布箍勒出的折痕，跟阿培棚子里垫布的印子对得上。这一笔不能算在孟长庚手上，可它钉住了另一件事：跑腿的是阿培，出嘴的是孟长庚。阿培肯走那三步，为的是说定压在散伙钱里的那一笔——那笔钱一直压着，到他死也没走到拿的那一步。作业本上那句‘我不想去，还是去了’，写的就是这一趟。吴德贵躲到省城他儿子那儿，也是阿培奉命追过去递的话，说底谱还在原柜第二格，取回来才有本钱。后门那台镜头只拍着吴德贵一个人进去，也没拍着第二个：那一夜没有人跟他一道进那道门，门是他自己推开的——头一趟塞东西的人出来时没扣严。阿培鞋底那层水泥粉不是那一夜沾的。作业本上那一行老陶念了一遍：某一夜，孟馆长带着阿培从窄巷进了旧楼。那一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是水泥地，粉就是这么吃进鞋底的纹路里的。那一行后头没写‘交讫’——别的话他都画圈，只有这一条什么也没落，纸上只顿出一个墨疙瘩。一个替人跑腿的，把吩咐记了半本子，最后自己也记进了那本子。”
沈雁声问阿培那天。老陶说，阿培死那天他是在会上，可会开到一半他离了席。法医给的死亡时间窗是那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他离席、折回，前后少说一个半钟头，正正罩住那一个钟头。水库骑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剩下的那半个钟头他答不上来。至于他回来时裤脚上那点水库碎石坡的红泥，老陶说，单凭一点泥定不了他，他尽可说是路过工地、雨天踩过。压得住他的不是泥，是那一个钟头。
沈雁声问起那条狗。老陶说，周老六家那条黄狗那晚一声没叫，人抬出来时它还趴在门槛里起不来，血里检出安定。安定是医院开的，开药的人叫孟长庚——他在文化馆那三年夜里睡不着，一片一片攒了三年。狗是怎么吃进去的也对上了：门槛外头有一只摔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那层糟水里检出的安定跟狗血同源。头一回踩点那天，他借着送酒的名目进过那道门，走时把碗底的剩酒泼在门槛外，药化在那半碗里。狗舔的是那一夜——周老六咽气的那一夜，舔完就没叫过一声。第二天周家人请兽医来看，说是中了药，救不活；到第三天上就死了。老陶说，那晚它要是叫上两声，替他跑腿的那个人进不进那个院子还得另说。
电话末了，老陶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他翻供了。翻供翻在那包药粉上。阿培作业本上写他接过一包药粉，这一条他自己也认；可药粉阿培没掺浆糊，倒进了茅坑，捞不出来，验不了。他现在咬定那是治风湿的草药粉，说阿培记性差，把草药记成了毒药。老陶说，话头又绕回浆糊——移民办那张纸人只剩浆糊能验，那方子是永福号的，他正要把“亲手刷浆糊”这一笔推到纪师傅身上。可夹层纸人肚里那张三个名字的纸条，沈雁声早让老陶送了检，跟孟长庚办公室的便笺比对，起笔重、收笔顿，是同一套书写习惯。他想推给纪师傅，那张纸条不跟他走。老陶还说，赊账簿末页那层明矾字也揭下来送检了，起笔重、收笔顿，跟便笺、跟纸条，三份是同一套书写习惯——他反咬“谁都能写”的那一本，笔迹先替他认了人。老陶说，那本簿子在纪家柜台底下压了几十年，末页那行字他愣是没翻到过；若不是你那天被风掀开一页，谁也想不到往末页上去看。这句话沈雁声听着像谢，更像一笔账——他把话说早了那天，纪师傅在公安局的椅子上坐了三个钟头。老陶末了又说了一句：纪师傅那头，今天上午撤了。沈雁声听完，半天没说话。这不是脱罪。这是他算准了实物只剩一处，就赌那一处也推得掉。
第二天沈雁声去县公安局找老陶，问能不能让他见孟长庚一面。老陶把茶缸放下，说你又不是办案的。沈雁声说，他要看的不是自己怎么写，是他爸怎么写；这句话总得有人当面接住。老陶犹豫了很久，先说模子前一天下午已经扣押：沈雁声去后院棚子开了锁，交给技术员小郑当面量了眼窝，比沉祠那批旧照上那具浅了两毫米；钥匙他原样还给纪小满。然后老陶把扣押清单推给他看——文化馆办公室那一大页末了又添了几行，写着：乳钵一口，第三个抽屉，钵口结了一圈发黑的粉；纸人半成品一个，竹篾活弯，削得粗，眼窝是平的，后背一个墨笔“孟”字；移民办旧楼柜门上收的那个纸人一个，脸朝外，浆糊跟夹层那张同一锅；旧账本一册，末页有纪姓人的签名，纪本人不认；介绍信存根与白条各一张，白条上写着“借用竹模一件，半月归还”，落款是孟长庚的签名和馆里的收发章；旧族谱复印件一沓，红笔圈住三个名字，最右边那处只绕了半个圈就断了。老陶在审批单上签了字，末了又添一行：只许问，不许替他记。他说西街那把锁的撬痕也对上了，跟门槛上那根铁丝是同一件家伙。老陶又说，那张白条上午提审时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两秒，认了字——模子进过文化馆这一节，从此是他自己认下的。
见是在看守所会见室见的。隔一层玻璃，两边各戴一只话筒。孟长庚剃了头，眼圈比在永福号那天青，人倒还整齐。他先开口：“县志里阴契那一章，写完了没有。”沈雁声说你管这个干什么。孟长庚说，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沈雁声没应这一句。他问了另一句：“你手里有底谱、有假谱的实情。交给公安，你父亲的名字当天就能昭雪。为什么非得攒这三年，一个一个来。”
孟长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跟那天在柜台前一样。“交上去，就成了我爸一条命换三条命。案卷一归档，谁还会去翻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他说，“周老六死了，人要说他年纪大；吴德贵死了，人要说他心虚。我要潭溪人自己说另一句——他们是被人写死的。”
“你要他们说什么。”
“说阴契找上门了。”孟长庚的手指在玻璃桌上敲了两下，“周老六、吴德贵这一路人，最信那一套。他们信族谱上按次序索命，不信律法。我按他们信的东西把他们收走，比判决书管用。判决书只写他们有罪，我要他们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欠的账被人来收了。”
“那你自己这笔账呢。阿培呢。他给你扎了三年纸人，你请他喝酒。”
玻璃那边静了一会儿。“阿培那一笔不一样。”孟长庚说，“他知道的是自己瞒不住，不是杯子里有什么。我给他留了走省城的路，说定的散伙钱压在这趟里头。他背了行李来拿，没走到拿的那一步。他死前那晚自己扎了个纸人，脸还没画。那酒是他自己要端起来的——我不过是到场，看着他喝。”
“他知道瞒不住，你就把草乌搁进杯子里。”沈雁声说，“他要是知道酒里有那个，他会跑。你没给他跑的机会，也没给他知道的机会。”
沈雁声把话头转回药粉。“你现在跟公安说那是治风湿的草药，说阿培记错了。你算得挺准——药粉倒在茅坑里，捞不出来。可你没算到一样：夹层纸人肚里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条，鉴定结论在你翻供那天就出了，起笔重、收笔顿，跟你办公室那沓便笺是同一套书写习惯。满潭溪只剩移民办那张纸人的浆糊能验，那浆糊是永福号的方子，你正要把它推给纪师傅——纸条不跟你走。”
“可你漏了。”沈雁声说，“阿培死在那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你离席那一个钟头正好罩着它。你裤脚那点红泥，你可以说路过工地、下过雨；可那一个钟头你拿什么堵。”
“还有你办公室那半个纸人。潭溪这二十年扎出来的阴契纸人全是平看，只有沉祠前的旧样才往下看——平看本身钉不了你，本地出的活全是平的，你连这一层都不知道。能钉你的不是平，是你手里有过那把被人磨浅了眼窝的模子。能把模子眼窝磨浅的只有纪师傅；可纪师傅胆小，他自己那把尺二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你能拿着文化局章的介绍信、打一张白条把模子借进文化馆，扎出样品，再原样还回去。这一手，只有你走得通。你查了三年民俗，只在资料室翻文献，从不下棚子看活计，所以你不知道本地扎出来的早就是平的了。你自己扎的那半个纸人我们也见了：眼窝跟沉祠旧照片上那具差着两毫米；竹篾活弯，削得粗，断面斜切，不是潭溪的下法；浆糊跟夹层里那张同一锅。”
“还有一样——阿培给你扎了三年活，作业本上回回都是‘交讫’，只有那一回你让他回头重扎一副。重扎的那副根本没交，你也没再提；作业本上记着日子，棚子里连那副纸人的一片篾都没有——没交的东西本该还留在扎它的人手里，除非收活的人半路截走了。你说他手艺不行；真不行的人，会为一句吩咐白扎一副不交活的活么？还有那口乳钵——扣押清单上写着，扣在你办公室那第三个抽屉里，钵口结着一圈发黑的粉。你说那是治风湿的草药，你自己磨过它。”
玻璃那边很久没有声音。后来孟长庚把话筒往前挪了挪：“药粉是我自己磨的。草乌头，阿培替我从山里收的，方子我自己配，三个人三个份量，我算过。这一句你们记不记。”
“记。”沈雁声说。
会见的话记不进案卷。第二天公安提审，这一句他又原话说了一遍，一字不差，笔录末尾落了名。
回到永福号，天已经黑透。纪小满端出一碗面，看他不动筷子，问他想什么。他说，他杀了三个人，最后惦记的是县志里怎么写他爸。纪小满想了想，说：“他要的不是这个。”她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吃饭。吃完去移民办把底谱收尾。吴德贵死了，旧楼要封，里面的档案得搬走。老陶那份编外协查的手续前两天补办了，白纸黑字，让你去清点，你是修县志的，知道哪些该留。”
第二天下午沈雁声去移民办旧楼。铁皮柜搬空了大半，他在最后一排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写着“孟敬儒补偿材料”。里面三张纸：一张底谱复印件，孟敬儒名下注“已故”；一张补偿款签收单，周老六代签、吴德贵作证；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是沈鹤年的笔迹——“孟敬儒名下墨迹洇散，真谱‘存’字可辨，底谱作‘故’，两谱不合，存此备查”。
他祖父当年留了两手：校勘记夹在县志稿里，半句；说明塞进移民办档案袋，一整段。那年县志办与移民办联合清理沉祠补偿旧档，借调修志的沈鹤年负责誊录校对，一卷一册过他的手、签他的名；他能在“孟敬儒补偿材料”这一袋里夹一条备考，凭的就是这个签名。可两处他都没声张。他怕周老六，怕吴德贵，更怕那个“上面让这么办”的上面。沈雁声把三张纸收进包里，走到后门，看见门框上还有阿培扎纸人时留下的胶带痕。他想，孟长庚想看的，不是自己怎么被写，是他爸怎么被写。
他在永福号楼上写了三天。阴契那一章分三节：第一节写阴契旧俗，替身纸人的扎法、烧法、应卯灰的撒法，模子沿革记了纪师傅二十年前磨浅眼窝的经过；第二节写沉祠移民与底谱调包，周老六代领、吴德贵经手、孟敬儒被写死的原委；第三节写纸人案，把三桩死和孟长庚的交代摘要记入，注明“详见刑事卷宗”，动机那段单列，不掺进民俗志的正文。
稿子送到市志办初审，第三节的标题被红笔圈了出来：纸人案涉未结刑案，删。沈雁声把法院受理这个案子的一纸通知钉在稿纸首页，回了一封信——写进去的不叫案情，叫史实。红笔没再圈，只在页脚批了四个字：动机单列。他照批语把那一节重排了一遍，一字没删。
写完，给老主任看，给纪师傅看。纪师傅戴上老花镜，翻到扎法那一节，手指点了点纸面：“你写‘竹篾用火烤过，弯成固定弧度，叫死弯’。这个‘叫’字对。潭溪人不说‘称死弯’。”沈雁声把“称”改成“叫”。翻到纸人案那一节，纪师傅看见孟长庚的名字，停了一下，又往下翻，翻完全上，说：“你爷爷当年写校勘记，只写半句。你写全了。写全了也好，省得后面的人再猜。”
这中间过了小半年，案子是在夏天开的庭。老陶来了，说判了，死缓，孟长庚不上诉。他说三桩并成一个案：周老六、吴德贵是投毒，阿培那一条也按投毒杀人算的——酒是他自己端起来的，可往杯子里搁东西的是别人，“酒是他自己要喝的”抵不掉这一句。补偿款追回来一部分，周老六、吴德贵都死了，钱在他们家属手里，判了返还。来领的是当年替孟家办过低保的街道干部，孟长庚母亲的远房亲戚，一个中年女人，填单子时手很稳，说给他存着，等他出来。纪小满那天正好在公安局交材料，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女人签下“领到”两个字，回来跟沈雁声说：杀了三个潭溪人的家属来领退回来的补偿款，旁边连一个拦一句的人都没有。她说完也没等他答，转身下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走。老陶走时留了一句：“阴契的事我不懂，你写你的。刑事卷宗归我。”
沈雁声把三张纸——底谱、签收单、祖父的说明——并收进县志附录。另在县志《大事记》本年度条下添了一行，按志书体例只记事、不写情：“潭溪县文化馆副馆长孟长庚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写完他念给纪师傅听，纪师傅说，志书就该这样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要有。
县志印出来是十月。他寄了两本回潭溪，一本给县志办，一本给永福号。签收单上是纪小满的名字。
第十章 纸账
开春后批下来修订的事，市里要编民俗志汇编，把潭溪的阴契收进去，要沈雁声再做一次补充调查，把红绳绑法、模子沿革、纸人案的后续补齐。他到潭溪是三月末，老街两边的树发了新芽，永福号门板全开着。
这一趟，他学红绳绑法，也去了一趟水库。
红绳是纪师傅教的。竹篾泡在热水里，他抽出一根烤弯，拿红棉线在篾条两头来回绕实，打了个紧结：“绑两头，火从两头往中间走，烧得匀。绑中段，火从中间断，纸人烧一半就散。红绳是给阴间认路的，松了路就断。”沈雁声头几根绑得松，拆了重绑，绑到纪师傅点头为止。他这才想起，自己县志稿里写扎法那一节，关于红绳只落下“红棉线绑牢”四个字，含糊过去了。这一回他在扎法那一页的稿边补了一句：绑两头，火才匀。
纪小满在旁边扎骨架，看他绑红绳，忽然抬头：“你篾粉别往我这边扫。”沈雁声低头一看，刚才刮竹篾扫下来的白粉，让他一脚踢到了水盆边上——那盆是纪小满正要调浆糊的，白粉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他起身要去倒，纪小满把他按回去，自己端了盆到后院泼掉，重新舀一盆回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她把盆搁下，接着扎骨架，说了句：“你手比我想的巧。”
“抄了半辈子旧档，手不巧不行。”沈雁声说。那个照他自己样子扎的纸人，他后来没有再提。县志寄到潭溪那阵子，纪小满托县志办捎给他一个纸包，包里就是那个纸人——她说县志都印了，这个留在铺子里也没用；随纸人夹一张纸条：“痣是我拿炭笔补的，补得不对，你将就。”那纸人从此在他省城办公桌的抽屉里躺着，左脸颊一颗痣，他偶尔开抽屉拿笔会看见，不挪窝，也不细看。有些事搁着就行。
纪师傅教完红绳，把竹篾从水里捞出来，难得说了几句阿培。“阿培那会儿拿旧样扎纸人，眼珠往下看。”他用手比了比，“那年沉祠，我亲眼见周老六拿一本对不上的假谱糊弄了上头，把死的写成活的，活的写成死的。人尚且能被改一笔，一副模子的眼睛又算什么。纸人替活人跑那一趟阴间，眼珠往下看着他要去的去处——我给他磨浅了些，叫他平着看一眼活人，多讨一天。往后谁拿这把扎，出来都是平看。没跟阿培说透。他照旧拿模子扎，扎出来是平的，也没细究。孟长庚后来照旧档吩咐他扎往下看的，模子在我手里改过，吩咐不吩咐都一样。孟长庚以为模子还是老样子。绕了二十年。”
“阿培在你铺子里扎了那么多年活，他绑红绳，绑两头还是绑中段？”
纪师傅把篾条弯了弯：“中段。他嫌两头来回绕实费事，只在中段拢一道，快。人慌的时候更快。可惜没人来得及教他绑紧。”
第六天，沈雁声去了一趟水库。水位比冬天低，沉祠旧址的石围栏露出来一截。阿培死的那块石头还在，石头缝里卡着一根竹篾，被水泡得发黑，篾条上缠着一小截红棉线，褪成粉白，绑在中段，活结松了。他记起那天阿培手里那把竹篾，沾着浆糊，一根红绳也没有——扎活的人，篾条上该有这一道。这一根是从那把里出来的，被人抽了出来。抽它的人是谁、为什么插在这儿，他站在冷风里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名字来。他把竹篾抽出来，装进塑料袋带回永福号。
纪小满把那截红棉线解开，在篾条两头重新绕上去，打了个结，推到沈雁声面前。
“县志附记里怎么写？”
沈雁声没答。他把那根篾条拿起来，对着亮处看中段那道勒痕——篾皮被线勒进肉里一分，两头却是光的。他把篾条放回柜台上。
沈雁声夹了批注：“阿培遗物，红绳绑中段，松结。纪小满更正：应绑两头。”
也是这一趟，纪小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柜台上。“孟长庚从监狱里寄来的。写永福号收。我拆看了。”信是孟长庚的字，工工整整：一张纸写着“阴契纸人红绳绑法，见县志附记。纪师傅口述，孟长庚记”，后面一行——“我父亲的名字，请沈雁声在县志里写全。”背面另附一句，比正面潦草些：阿培那晚自己扎了个纸人，卯还没写，红绳绑在了中段。他手里那把篾条，我抽走了绑红绳的那一根。那截绳我不能留在阿培手里——公安收了遗物，看见红绳就要去问绑法，一问就问到纪家，问到礼数；我也不能带走，身上带不走，带回家去就是第二样罪证。我把它插进你坐的那块石头靠水的这一面，缝窄，水没涨上来之前，站在水面上看不见。人我没挪，只把他手里的篾条抽了出来，让他靠回石头上。末尾一句——“你们要写附记，就这么写。这事我认。”
纪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说：“他让我口述他记，其实我没口述过。他在审讯里听公安念过我的笔录，记下来了。记性好，可惜用错了地方。”他把信纸还回来，“你写附记，把孟敬儒的名字写全。敬是敬重的敬，儒是儒家的儒，别写错。”
附记前面，沈雁声加了一段；定罪量刑那一句，他注明据潭溪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抄录；孟长庚那句最后陈述，另注明据庭审记录抄录：
“孟敬儒，潭溪县沉祠移民，补偿款代领者周老六，经手者吴德贵。孟敬儒之子孟长庚，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孟长庚在庭审最后陈述中说：‘我父亲的名字，请写全。’本志附记遵其请，记孟敬儒之名，以存其实。”
汇编比初稿更磨人。这一册是民俗志与本年县志合订送审的，那两处刑案的话也一并印在里头。市里做合订本的人来电话，说阴契这一章好，可读，红绳、模子、应卯灰都有趣味；只是志书里那两处刑案的话——《大事记》那一行“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附记里“孟敬儒之子孟长庚……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都跟民俗不搭，建议删了，留个“民俗应验、乡人自警”的收梢，读者爱看。沈雁声没回函，只把稿子原样退了回去，随稿寄去那张补了批注的扎法页——红绳、模子、夹层、乳钵，样样有出处。信末他写：刑案归大事记，民俗归民俗志，两处都是史实；把杀人的写没，阴契就成了骗人的把戏，留着这一句，人才知道纸人无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天，两处原样收了。
民俗志印出来是秋天。阴契那一章一个字没删，栏目却归进了“民间信仰趣谈”，页眉上就这么五个字——他要人记住的刑案，被稳稳当当码进“趣谈”两个字里。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一笔，只把样书寄了两本回永福号。纪小满翻开阴契那一章，附记末写着：“阿培遗物篾条一根，红绳绑中段，松结。纪小满更正：阴契纸人红绳应绑两头，各绕三圈，紧结。阿培手艺得其形，未得其法。存此备查。”她把手指压在页眉那五个字上压了压，把这一页的纸角折了一道，又展开。
她把一本搁在柜台上，另一本拿到后院，在纸人棚前烧了。烧的时候红绳没解，火从两头往中间走，烧得匀。纸灰落在青砖上，灰里有一小截红棉线没烧尽，缩着。纪小满蹲下去把那截线捡起来，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没打结，线头散着。纪师傅出来看见了，没问。
他扫净地上的纸灰，倒进棚边的土里，站了一会儿：“阿培要是绑对了红绳，那纸人就能烧给他自己。绑错了，烧一半就散。他死前绑错了，死后有人替他更正。也行。”
回到柜台后头，把那一本翻到阴契那一章，压在赊账簿上面。风从老街吹进来，账本翻过一页，新页上写着：“民俗志两本，一本存铺，一本烧给阿培。沈雁声寄，纪小满收。”
永福号的门板半开着，老街的日头照进来，把柜台上那个新扎的纸人影子拉长，脸朝外，黑樟脑丸眼珠。那是纪小满照着省城那一个的样子又扎的，还是没画痣。沈雁声问过一回，她说痣补过一道，补不对，就不如不补——柜台空着不好看，辟邪的东西要摆在门口。后院棚子里的纸人一排排站着，脸朝墙，等下一个清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