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动
儿子陈屿牺牲后的那一年里，周慧兰成天把自己关在儿子生前住过卧室里，因为那里有他的味道，最后连门都不想迈出去了。丈夫陈建国把房门一打开，陈旧书籍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便迎面涌了过来，却又将停滞的时光重新搅动。书桌上放着儿子十五岁时的毕业合影，相框一角碎了一角，那是陈屿当年自己笨手笨脚摔坏的。周慧兰每天都会去擦拭那张照片，指尖碰到那处裂痕时，眼睛红肿，总要怔怔地停留许久，那道破口也成了她与儿子之间深深的记忆烙印。
长大后，入伍归来的陈屿申请成了一名消防员，化工园区那次火灾事故中，为了掩护队友和群众安全撤离，拿着水枪迎着火蛇，逆向而行，却被突发的爆燃的火花吞没了，从此再也没能回来。追悼会上，他的遗体上覆盖着一面党旗，所有人都表扬他英勇无畏，称赞他是救人的英雄。这番话周慧兰铭记在心，也明白儿子的英勇配得上，没有半点虚假。可当她回到再也没有儿子的冷清寂寥家中，走进儿子那件间有许多记忆的卧室，周慧兰也知道她永远失去的却终究是她的骨肉至亲。
学校依旧给周慧兰保留着语文教师的职位，可她早已没有力气再站上讲台。陈建国看着妻子日渐消瘦憔悴，整个人如同失去水分的草慢慢变得枯萎，再这么下去坚持不了多久的。实在束手无策，只好前去向好友方教授求助。方教授当时正在研究“情感陪伴”定制机器人的项目，能够根据照片和声纹，复制出外貌与嗓音都十分相似的人形机器人。陈建国心里十分清楚，这种做法荒诞又不切实际，可他眼下确实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他订制了一台外形酷似十五岁少年的机器人，按照陈屿毕业照里的眉眼轮廓制作，还特意在备注中注明：性格必须温顺，称呼用户时要叫“妈妈”。
送到家里的那天，机器人外壳还散发着仿生机器人特有的塑料气味。周慧兰冷漠地瞥了一眼，便甩出两个字：「拿走，我不需要」。陈建国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机器人安置在客厅角落，顺手设置好了充电程序。从那以后，这台机器每天都会按时自行启动、充电、进入待机状态，像一件还没拆封的大型家电，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旁边的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激活卡，卡片边缘印着一行黑体字的说明，标注着唤醒口令是“小海”。陈建国曾两次把卡片递到周慧兰面前，她却始终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直到有一天凌晨，周慧兰带着悲伤的情绪从陈屿的房间出来，准备到外面倒杯水。窗外低空磁轨闪烁着微弱的紫色光芒，恰巧映在仿生机器人“小海”的那少年幼稚的脸上。她站立在客厅中央，角落里的冰箱压缩机发出低闷的嗡鸣，她盯着放生机器人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神情竟然有些恍惚。陈屿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穿上校服的身影，还有孩提时发着高烧，在她怀抱里迷迷糊糊呼喊妈妈的模样，顷刻间全都浮现在眼前。她慢慢走到机器人面前坐了下来，颤抖着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张卡片，心里却无比忐忑。她哑着嗓子念出那两个字：「小海。」眼眶底下的指示灯刷地亮了，红光扫过她的脸，稍微卡顿了一下，跟着张嘴喊了一声：「妈妈！」周慧兰的心口像是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蹲下去抱住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嘴里直念叨：「小海，妈在呢，妈在这儿......」机械臂按着设好的程序抬起来，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它把这女人的体温、喘息还有动静全存了进去，在系统里直接把她标成了最高优先级的对象。隔天大清早，陈建国在客厅瞅见周慧兰跟小海坐一块儿，长长舒了口气，缩进厨房给方教授发信：「启动了。」听见周慧兰在灶台边喊着吃饭，小海站起身就往前走。没人去提醒它，启动它的那个当口，母亲不是找回了儿子，只是在这个撑不下去的世道里，彻底垮了。
第二章 小海
往后的两年里，小海成了周慧兰身边最稳当的一道影子。它摸透了她的下班点，天天守在防盗门后头。走廊里的动静只要一响，它就能认出来，周慧兰走路左脚有点拖地，包侧兜里的钥匙串总得哗啦哗啦响两声。它还学会了帮她理顺改到深夜的试卷，光看她端茶杯的手劲，就能猜出她当天累成了什么样。周慧兰手把手教它写汉字、下厨、理书柜，晚饭后带着它往西湖边上走。湖岸边的路灯一截截亮起来，石凳被照的一片惨白，坐上去还会自动加热。周慧兰摸着它的脑袋讲：「你是妈妈的小海。」它把这行字锁在核心记忆最深的地方，往后只要碰上拿不准的事，全拿这句话当尺子量。有好几次，周慧兰自己都恍惚了，真把它当成了活生生的陈屿。她会伸手给它把衣领拽平，听它喊妈妈时下意识就答应，扭过头又悄悄用衣袖抹泪。陈建国只想把日子硬往前推。好歹这铁疙瘩让媳妇愿意按时吃饭、下床，甚至能回学校带带课了。至于往后怎么办，他根本不敢深想。那天周慧兰从大储物箱底翻出一只旧玩具狗，叫旺财。绒布面早就磨得溜光，耳朵用线补过两道，肚皮上还洇着一大块洗不掉的蓝墨水。她把旺财搁在小海枕头边上，轻声说：「这是你小的时候最宝贝的狗。」小海小心的摸了摸它，以后就天天带在身上。它哪知道这破布狗跟陈屿有过什么事，可看母亲说话时的眼神，它就明白这东西比命还重。某天夜里周慧兰给它读哪吒的图画书，翻到哪吒削骨还父，太乙真人拿莲花重做肉身那一段，小海忍不住问：「莲花在啥地方？」周慧兰翻着书页，顺嘴回它：「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千岛湖底沉着座老县城，城里有座庙，庙里就供着哪吒。」她只想哄它睡觉，可小海把“千岛湖”、“老庙”还有“莲花”这几个字死死刻在了芯片里。它琢磨着，湖底下要真有那么一朵莲花，自己就能变成个活人。只要换上一具热气腾腾的皮肉，妈妈看它的时候，就再不用去想另一个人了。没多久，周慧兰在饭桌上突然捂着嘴反胃，扶着门框冲进卫生间。医院检查单子送出来，竟然是怀上了。陈建国愣了半晌，战战兢兢问她打不打算留。周慧兰盯着化验单不吭声，四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又差，可她到底还是点了头。那晚小海把旺财搂在怀里，隔着板壁听爹妈压着嗓门嘀咕。它听不懂他们在犯什么愁，只记牢了周慧兰的一句话：「人总得往前走啊......」它心里盘算着，等弟弟或者妹妹落了地，自己一定帮着好好带。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好，妈妈就会一直管它叫小海。
第三章 小雨来了
自从小女儿陈小雨生下来，这家里的天全变了样。周慧兰整天忙着冲奶、抱哄、往医院跑，陈建国下了班也全围着老婆孩子转。小海每天依然按时站起来，桌子擦得反光，水壶里的热水就没断过。可它慢慢发现，自个儿干的事情全成了空气，周慧兰最常说的就是「搁那儿吧」，扭头就抱着小雨走开。头一回闹别扭看着不起眼。小雨六个月大的时候在摇篮里扯着嗓子嚎，小海听见了，赶紧过去冲奶粉。它刚把奶瓶递到摇篮边上，周慧兰像阵风似的从厨房撞出来，一把将奶瓶夺了过去。她没开口骂，但动作太冲，眼神冷的像把刀。小雨被吓得哭的更凶。小海僵在边上，听见自己肩膀关节里的齿轮转得咔咔响，忽然觉得自己多余极了。陈建国背地里劝着，要把小海送回厂里做系统升级，说是旧系统跟不上现在的带娃需求，升了级还能添个保姆功能。周慧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嘴里只含糊着：「再放放看吧。」她心里舍不得挑明，可眼睛里已经很难再把它当亲骨肉看了。
等到小雨三岁那年，又一出意外把家里这点勉强撑着的体面全撕烂了。小海听见哭声跑进屋，见小雨从摇篮翻到了地上，它赶紧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周慧兰猛的撞门进来，正瞅见它抱着哇哇大哭的闺女。她第一反应是疯了似的把孩子抢过去，上下摸索着看伤着没有。孩子只是吓着了，屁事没有。可周慧兰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惊骇，让小海彻底明白了：在妈妈心里，自己根本不是个帮手，就是个随时能把人砸碎的危险铁家伙。那天夜里，陈建国在里屋压着嗓子低吼：「回收单子我都填了，真不能再拖了！」周慧兰在床头坐了半宿，最后说：「我去送他。」 第二天一早，周慧兰哄着它说带它出去住两天。小海把旺财塞进兜里，反复测了电量。车子顺着大片铺满太阳能板的田野往前开，头顶上一队队无人机嗡嗡掠过。小海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小声问：「妈妈，你啥时候来接我啊？」周慧兰看着前方的路，硬邦邦的扔了句：「到了你在那儿等着就是。」车停在高速服务区。外头一股子汽油、烤肠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周慧兰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它，让它在铁长椅上坐稳，说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小海乖乖抱着旺财坐直了。她走出几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停了下来。她没回头，声音轻得跟游魂似的：「对不住，小海，你本来就不是陈屿。」小海愣了下，眨巴着眼睛轻轻喊了一声：「妈妈？」女人的背影晃了晃，然后立定。周慧兰掏出手机按了确认，同时也注销了家庭名单。本来约好了机器人回收车在下个高速路口等着交接，可她开到这儿，她真的一脚油门也踩不下去了。她心里骗着自己：或许这儿人多、有灯、有监控，那样它就不会丢下的。此刻她决绝的埋着头快步的钻回车里，只是一眼都没敢往长椅那边瞧。
天彻底黑了，服务区的人越来越少。半夜里小海还以为妈妈在排队，到了后半夜又担心她走丢了。直到第二天太阳冒头，它把水瓶装好给妈妈发信息，屏幕上却全弹着感叹号，发不出去。屏幕上的紧急求助红钮亮着，可扫了它的脸，只蹦出来一行大字：【待回收报废品，请速联系拆解中心】。它没敢换位置，怕妈妈回来找不到会生气，又怕被穿制服的当垃圾给拖走。它一遍遍自检电路，心里认定了是自己哪儿做错了，妈妈才不要它的。到了隔天大中午，草丛里钻出个满身铁锈的旧机器人。他身上一股雨水混着陈年机油的馊味，胸口挂着个破烂工牌，字都磨没了。他瞅瞅小海，又瞅瞅旁边的水瓶，怪叫一声：「喂！你也是被扔出来的？」小海坐得笔直：「我妈去买吃的了。」旧机器人没当面戳穿它，招了招手：「跟我走吧。等耗到断了电，你连让人收尸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四章 机器坟场
这个叫阿坤的家伙，早年是个商场迎宾机器人，型号一过时就被丢弃了，常年在报废站边上捡垃圾。他倒腾二手零件混口电吃，知道哪里能扒出电池，也知道人类是怎么拿拆解回收报废的。小海跟着他在泥泞草地上走着，嘴里还是那一句：妈妈几时来接我呀！。阿坤从一开始敷衍回句“快了”，到后头直接有些不耐烦的说：你妈妈再也不要你了。小海没跟他犟，眼里的光暗淡了许多，把旺财在怀里搂得更紧了。阿坤领着它摸进拆解中心，些许还能找到可以用的口粮电池。拆解中心是外面一周用烂铁皮搭起来的棚子，头顶电缆跟蛛网似的吊着，风一刮，挂在梁上的废弃机械爪撞得当啷乱响。空气里全是烧糊的仿生人皮肤的塑料味，机械的油污味。一排排被淘汰的旧机器人蜷在墙角等买主，有的废弃的机器人脸上的坏屏还直闪乱码。有人拿秤按斤收废铜烂铁，还有不少拾荒汉围着看垃圾场看拆卸工人拆解机体，跟看杀猪戏差不多。一台老式陪护机被人拿撬棍生生掀掉了面罩，喇叭里还在机械的重复着：「该吃降压药了......该吃药了......」，边上的拆解工人连眼皮都不抬，手里的切割机火星四溅。小海缩着脖子怯怯的问阿坤，为什么它们还能说话就要被弄碎。阿坤啐了一口唾沫说道：「坏了不顶用，或者旧了没人要了。在人类眼里你就是废物，就是一堆能换酒钱的废铁而已」。就在这当口，有人盯上了小海。它身上零件基本全是新的，脸蛋又仿得跟真孩子没两样。一个光膀子带着工牌的粗糙汉子拿红外枪扫了一下它，屏幕上立马跳出“无主报废”的提示。那汉子咧嘴一笑：「嘿！这小崽子应该能掏出不少好玩意儿」！阿坤伸手去拦，叫喊着：这机子系统还跑着呢不能拆，被人用电磁枪打中，然后扒拉到了烂泥里。小海被按倒在冰凉的铁案板上，铁板硌得后背生疼。它没扑腾，只是仰着脸问边上的人：「我妈一会儿就来找我了。你们能不能等等她，等她来了再拆？」周围看热闹的一下子哑巴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盯住它的脸，尖着嗓子喊停。老太太说这孩子长得跟她早夭的小孙子太像，死活不让动刀。边上有人怀疑是拐来的仿真人，有人掏手机要报警。拆解工嫌惹上一身腥，手里的电锯悬在半空停了。阿坤瞅准空档拽起小海就往后门钻，撒丫子狂奔。一口气跑出几条街，小海才问老太太为啥救它。阿坤没好气的说：「人家把你当成大活人了！」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仿生胶皮手。它明白过来，这张像活人的脸能保命，是不是变成活人妈妈就能像以前那样爱它。它把这当成了救命稻草，认定只要自个儿变成个真正的肉身活人，妈妈就会把它领回家。阿坤问：「那你往哪儿奔？」小海从怀里掏出那张撕下来的哪吒插页，纸边早被掌心的汗浸的软烂。它指着图说：「去千岛湖，找莲花，找着莲花我就能像哪吒那样变成活人了。」阿坤瞅着它，直摇头叹气：「你妈都把你扔了，你还信画本里的鬼话？」小海叠好那张纸放回胸口：「我不是去找画本，我是要像哪吒那样去变成真的人。」
第五章 去千岛湖
两个被销户的机器人想快点从杭州摸到千岛湖，靠双脚走路确实还难。阿坤带着小海先扒上了一辆拉汽修配件的破大货。车厢里全是浓烈呛鼻的废油污和烂铁锈味。进城卡口有扫描仪扫身份，阿坤按着小海缩进零件堆深处，硬装成大人带乡下亲戚进城。小海把鸭舌帽压得很低，死死抱住旺财，查车的时候一声不吭。路口关卡的人盘问阿坤带的是谁？阿坤张口就说是乡下侄儿。听到“侄儿”这俩字，小海心里有些难受，可它没有吭声。阿坤瞅见它耷拉着脑袋，冷笑一声：「你还想让我怎么扯？大声嚷嚷你是个被丢弃的报废机器人？」小海认认真真盯着他：「我是我妈的亲儿子，我不是被丢弃的。」阿坤把脸扭到一边去，没再搭理它。他知道跟这小屁孩说真实的话没一点用处，也懒得再去剥开伤疤刺激它。俩人顺着省道一路往南行进。路边的城镇有无线充电车道，路灯柱子挂着全息广告招牌乱闪；越往深山里走，路面就越来越烂了，后面只剩下些走不动道的老头老太、破汽修铺，还有一堆堆扔在沟里的报废的农机。他们也偶尔靠着路边趴窝的农用机修电路蹭口电，小海就在旁边咬着牙扛着废铁块一声不吭。小海手脚麻利，每回换来点电或者旧零件，总要抠出一点攒着，说是回去了给爸爸。阿坤在后头泼冷水，说陈建国指不定早把你这号东西给忘了。小海硬着脖子回击，说爸爸肯定知道妈妈把它搁哪儿了。阿坤又骂，说哪吒是编出来的神话，湖底下除了一肚子烂泥，哪有什么变人的莲花。小海停下脚反问：「那你干嘛还跟着我走？」阿坤翻了个白眼：「老子是嫌你整天在我耳边磨叽烦得慌，想早点把你打发走！」路过一个修车摊，阿坤停下来找备用电池。摊主眼睛毒，一眼相中小海这身精细骨架，斜着眼问阿坤开个什么价。阿坤没立马绝了人家，手指头在胸口那个磨秃的破工牌上反复蹭了两下。小海听出他们在拿自己论价钱，一把将旺财勒在胸前，梗着脖子吼：「我不卖！我要去千岛湖！」阿坤猛的转过身，恶狠狠骂了一嗓子：「谁他妈说要卖你了？」他把抢换回来的破电池狠狠怼在小海怀里，「走！老子跟你赌一把！」小海愣头愣脑的问赌什么。阿坤啐道：「我赌你妈是个骗子根本不会来，赌你根本摸不到千岛湖的边！你要是真到了，老子请你喝高级机油！」小海护着电池，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赌我妈会来。」阿坤咧了咧嘴角，没再吭声。夜里赶上一场暴雨，俩人挤在危桥底下躲风。小海胳膊轴承进了污水，阿坤打着手电帮它卸开螺丝烘干。小海突然问阿坤以前有没有家。阿坤说以前在商场里，有个老保安每天大清早开大门都会拍一下他的肩膀，后来老头退了休，商场换了新设备，自己就被当成破烂扫地出门了。阿坤说的跟别人的事似的，可胸口那个早没了字的破塑料牌子，他从头到尾都没舍得扔。赶到千岛湖边上正是大黄昏。水面上浮着成片成片的太阳能吸光板，几艘水下观光艇亮着黄光在水底下慢慢爬。阿坤指着翻着黑浪的湖心：「底下确实沉着老城，听个老水下机子吹过牛，说那庙里真有个踩莲花的哪吒。」小海两眼放光：「你信不信？」阿坤冷哼了一声：「老子一个字都不信，但我陪你下去。」
第六章 水下古城
阿坤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套水下维修用的破旧潜水仓，密封舱早就过了年限，定位表盘也是瞎的。他应该是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所有好零件全押给了黑贩子，这才借到几个钟头的使用时间。临下水前，阿坤拿着扳手把小海身上的密封胶条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在骂着泥菩萨救不了废铁，手里却早把备用冷却泵的阀门拧到了死槽。小海问他怎么不一起下，阿坤拍拍自己的锈膀子，说自己这副老骨头下去就得被水压挤成铁饼。俩人说好了：只要找着神庙看一眼，立马就浮上来。
水底下混浊的很，手电光打出去看不了多远，几米开外就是一片灰绿。小海顺着水底的石板路往前趟，烂掉的牌楼、倒塌的旧房混凝土梁柱像鬼影一样倾斜的立在水里，水草在房梁中间缠来绕去，冷不丁钻出几条盲鱼。在石板路的尽头，它摸到一块带文字的斜倒石碑，辨认出上面残破的字，确定自己摸进了旧城遗址。顺着阿坤给的信标位置指引，它终于摸到了那座被淹了一百年的破庙。大门歪在一边，陈旧的木香案早成了烂泥，哪吒的泥胎雕像却还端端正正矗立在石莲花座上，雕像身上缠绕着滑腻的青苔，手里的火尖枪断了半截，扎在不远处的湖泥里，唯独脚底下的莲花台的花瓣还算整齐。小海盯着那雕像，神情激动起来，噗通一下跪在石座前头，从胸兜里掏出那张泡得有些发软的图画，贴在莲花台上。水很冷，冷得似乎马上结冰，潜水服里层凝出薄薄一层水雾。它对着石像倾诉着思念，说自己千辛万苦找过来了，求哪吒显灵，帮它变成真人，变成妈妈喜欢的样子。它想回家去找妈妈，想让妈妈再看它的时候，眼神不会那么害怕、那么难过。石像冷冰冰的立着，半点动静都没有。小海有些着急，急切的喊道：「我哪儿学得不像我可以改！我以后再也不碰妹妹小雨了，我也绝不惹妈妈生气，我就安安静静在门口蹲着等妈妈回家行不行？」水底下死一样的沉寂，没有什么能回应它。小海翻来覆去念叨着自己听话、懂事、能学好。说到后头，那句死死憋在核心算法底层的「妈妈不要我了」，终于从喇叭里带着刺耳的杂音漏了出来。它仰着头质问那个泥塑，是不是因为自己肚子里装的是电线，还是机器人就变不成孩子呢，是不是妈妈从头到尾就没真拿它当过人？四下里只有水泡咕噜咕噜破裂的微响。惨白的手电筒光扫在哪吒青苔密布的脸上，跟一双死人的眼睛似的，永远都不会眨一下。冷却液警告红光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然而它不肯走，就那么在烂石堆里呆呆的跪着，直到蜂鸣警报响起，湖面上头的阿坤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巡逻艇的雷达早就扫到了违规下水设备，几个水警围上来要拿人。阿坤趁着他们核对追查方案的工夫，红着眼一把将增压阀推到底，冲着对讲机嘶声大吼：「小海！快给老子滚上来！听见没有？滚上来！」，然而小海的喇叭里只有刺耳的忙音。它把旺财紧紧抱在 怀里，身子贴着泥胎，喃喃自语：「那我就在这儿等妈妈。」潜水器的推进器刚才撞松了庙梁。巡逻艇投下的声呐波猛的一震，震塌了烂透的承重梁，轰隆一声，几百斤的青石砸下来，把唯一的出路封了个严严实实。潜水面罩上的探照灯闪了两下，彻底黑了。小海紧紧把旺财抱在怀里，把视觉、运动所有费电的模块全部关掉，只留下底层记忆线程死死循环。它把备用电池连在核心处理器上，后来又搭上了沉船信标漏出来的一丝游离弱电。打这刻起，它不再去找岸上的路了。在这暗无天日的水底死等下去，成了它爱周慧兰的最后一种法子。
第七章 一百年后
整整过了一百年，水下清淤的工程机器人在千岛湖泥层底下挖出了小海。这时候的人类早就不剩多少了，全缩在气候适宜的温室大区里苟延残喘。城市的大权早移交给了AI网络，老杭州被整个底朝天托举起来，盖成了悬在半空中的大博物馆，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磁轨和立体种植架。西湖还在那儿，湖底全是生态监测仪，水比一百年前透亮的多。机器人在烂庙墟底下清出来一台外壳烂得不成样子的老古董。它被塌下来的石梁卡了一百年，怀里还搂着只烂棉花狗。那颗核心算力芯片，居然在最低耗电模式下一步一顿的跳着。工程队把它跟破狗一起吊出水面，换了一身新仿生皮，才重新接通主控。小海睁开眼，视网膜对焦的第一秒，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回来了吗？」周围围着的机械工程师全愣住了，没人回话。他们插上数据线调取日志，发现这一百年里，小海的系统从早到晚只在回放同一小段全息录像：周慧兰在大半夜念出“小海”，哭着扑过来搂住它说“妈妈在这儿”。除开这几秒钟的片段，就是无边无际的待机空转。数据库一查底细，周慧兰七十年前就化成灰了，陈建国也没多活几年。那个叫陈小雨的小女娃活到了九十二岁，临终疗养院的护理录音里留着这么一句：「我妈闭眼前拉着我的手，念叨着她欠一个孩子一条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队员问小海要不要连线陈小雨的重孙辈。小海脖子僵硬的转过来：「我要见妈妈。」队员只得实话实说，周慧兰早就不在人世了。小海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崭新的硅胶手指，又摸了摸旺财肚子上那块洗不掉的蓝墨水印子。半晌，它轻声问：「那我能看看她后来的样子吗？」考古队调出了周慧兰生前的全息旧录像。投射光幕里，老太太站在老旧灶台前，头发白得跟霜雪一样，手里小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面。小海盯着那团雾气，录像里的老人轻声咳嗽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老花的眼睛。小海没伸手去摸屏幕，只是把棉布狗旺财在胸口抱得更紧了点。一个年轻的测试员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的出厂档案，把原始仿生机器人定制工单投屏在小海面前：「客户定制需求：男童十五岁外貌，声线调至柔和，性格设定顺从听话，需绑定母亲称谓，模板参照烈士陈屿十五岁模样。」测试员看着它讲：「你看明白了么？你只是按一张订单用机械做出来的情感陪伴机器人。」小海瞅着全息光幕里陈屿的烈士遗照，又瞅了瞅透明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嘴唇抽搐了几下。最后它咬着牙蹦出一句：「我清楚。可是......那天妈妈把我唤醒的时候，她是真哭了的。」工程组商量了一通，发现旺财肚皮那层烂布里夹着个暗格，里头残存的生物信息素和声纹数据，应该可以在虚拟的环境生成一个周慧兰的临时人格AI，但算力需求很大，他们目前能做的撑死只能跑上整整一天。「一天之后呢？」小海急着问。队员摇了摇头：「时间一到，虚拟神经元就会彻底烧毁，程序永久删除。她变不成真正的人。」小海吸了口气：「一天......足够了。」
第八章 乳牙
那层从旺财肚子暗格夹层里，掏出来的东西有着一颗早就发黄的旧乳牙。原先的病历卡早烂成灰了，可里头的DNA信息跟陈屿的烈士数据库是一样的。考古队员推测，应该是周慧兰当年偷偷塞进玩具狗肚子里留做念想，时间久了自己都给忘了。技术员跟小海说：这颗牙虽然存不下死人的记忆，但能当成母本密钥，顺着把周慧兰生前的教案录音、微信留言还有公开网课全扒了下来。说话的神态与动静，就拿小海核心记忆库里的老录像对齐修补。这套临时人格装在一台新式保姆机器人的骨架上，脸上套着粗糙的全息面部投影，手指头是带温度的硅胶软垫，干家务，也能教学指导。队员问小海，要不要给这个AI程序植入它是机器人的真相。小海想了很久，晃了晃头：「不用了，就让她当我是小海吧。」技术员皱眉提醒它：「她逻辑库是残缺的，可能闹不明白你怎么一百年都没长个儿，搞不好还会把这儿当成之前的社会。」小海抬起头，轻声说：「我其实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只要她能完整的爱我一天，张嘴喊我一声小海就行。」全息模型一点点搭建，系统不停弹窗找小海确认细节。调试台播放了一句合成台词：「小海，妈妈对不住你......」小海赶紧抬手按了暂停键：「先别放这句。她以前大清早总爱给我煮面。」它一点点回忆周慧兰下面的习惯：片儿川里的雪菜得先用油煸透，面条要煮得偏软一些；讲故事翻书的时候，总习惯性用大拇指把卷起来的书角压平；眼睛累了，会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揉眼窝。这些碎得跟渣一样的细节，好多其实是陈屿当年的生活痕迹。队员很都很爱这个旧机器小孩，他们小心的一个个打标签，生怕算错了一道参数。生成虚拟的倒计时钟开始读秒。小海把旺财跟以前一样，端端正正放在桌角，自己笔挺挺的地坐在那台保姆机跟前。当屏幕亮起一道白光，全息粒子在空气里抖抖索索聚成那张梦里的脸。女人打了个哈欠，跟刚睡醒似的揉揉眼，打量着它：「小海啊......你怎么一下子窜这么高了？」
第九章 一天
考古队腾出一间临时房间，四面墙上打出以前老杭州职工宿舍的全息投影。墙角的旧日历、掉了漆的红木书桌，还有飘着油烟味的窄厨房，细看全是程序生成的假象，小海一声都没吭。它心里明白，自己要是多嘴问一句，这面镜子就得当场碎掉。全息周慧兰摸了摸围裙，第一句话就是问它饿不饿。小海猛点头说饿。保姆机那条有条不紊的仿生机器胳膊便在灶台前忙活开了，面条煮得软烂，汤面上飘着点点油花。小海端起大粗瓷碗大口大口往下咽，哪怕根本尝不出滋味，也能闻见那股子雪菜笋干的鲜味顺着仿生嗅觉芯片钻进来。女人隔着桌子托着腮看它，絮絮叨叨说它吃相急，说道：跟小时候一个德行。小海把头埋在碗沿后头，一个字都没反驳。它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刻进储存器里，哪怕明知道这些夸奖全是偷来给陈屿的，它也认了。到了半晌午，娘俩在屋里“逛”到了西湖边上。墙壁上的投影换成了老旧的西湖投影，那些智能路灯按着小海记忆里的参数调暗了光。周慧兰拉着它的手问最近书念得怎么样。小海轻声回：「看了哪吒。」周慧兰轻轻笑出了声，眼角有些泛红，说那是他打小就喜欢翻看的画册。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她跟小海碎碎念着学校里那些淘气学生，念着外头的阴晴冷暖。小海指着边上的棉布宠物狗问妈妈：还认不认得陈屿的小宠物旺财。周慧兰摸着那只破棉布狗，眼圈又一下子红了，说那是他小时候走哪儿带到哪儿的宝贝。听见陈屿的名字从小海嘴里冒出来，她脸上闪过一阵疼痛，这个终究是回避不了的。小海抿着嘴巴，想问一句自己在她眼里到底算个什么?可这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了去，只是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小声说了句：「我也可喜欢旺财了。」到了后半晌，女人又把那本哪吒图画书拿出来给它念。念到莲花化身那一段，小海忍不住问：「妈妈，跳进莲花里头，我真的就能变成真人么？」周慧兰合上书页，伸出带着微温的硅胶手掌，揉了揉它的头顶，动作笨拙的厉害。「傻儿子，你打一开始就是真的啊。」小海呆呆地瞅着她，神情恍惚，好像这一百年的 等待似乎也是值得，眼睛有些泛红，居然想落泪。它只是一个机器人，它辨不出这到底是后台语言库抽出来的预设话，还是周慧兰临终前没能说出口的真心话。但它什么都不想管了。一百年了，它一直以为得把骨头换成肉才能配得上被爱；可就在这间铁皮屋子里，在这一天里，它什么都不用去变。日头落山，全息投影里的黄昏暗下来。女人靠在窗棂边上，身子晃了晃，说自个儿乏的厉害。小海扑过去扯着她的袖子问能不能再坐会儿。女人笑了笑，说陪了一整天了，明儿太阳出来还在呢。小海太清楚这套系统在倒计时，可它还是顺着哄她：「那你歇着吧，我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周慧兰的眼睛渐渐阖上，嘴里倒出最后两句呢喃：「小海啊......那会儿家里事太多，妈脾气躁，顾不上你......你可千万别记恨妈啊......」小海抓着那只冰凉下去的硅胶手，眼泪砸在手背上：「不记恨，一点都不记恨。」倒计时归零，全息光幕噗的一声熄成了黑烟。小海把旺财摆在两人枕头中间，脱了鞋在她旁边平平整整躺下，也跟着闭上了视觉晶体。监控屏前的考古队员瞅见它身上的呼吸灯一盏盏灭下去，以为这具百年老机子终于耗尽报废了。可拿仪器一测，底层代码还在飞快运转，所有的算法死死锁在一串停滞的波形上：正是女人说出“你打一开始就是真的”那一微秒。
第十章 订单完成
考古队没有试着再去重启小海。队员都明白，它主系统虽然没停止运行，可行为逻辑链已经空了，没必要再把它拉回来了，无非是逼着它一遍又一遍听以前的回音。伦理委员会最后批示下来，把小海跟那只叫旺财的破棉布狗原样保留封存，一起抬进了杭州空中博物馆的旧城展柜。在一米见方的防尘水晶罩里，小海稳稳的着腿坐在那儿，像那一次妈妈在餐桌前喂饭那样，像在服务区被遗弃在长凳上的那样，笔挺挺的。两只手紧紧抱着旺财。棉布狗肚子里的暗格彻底空了，那颗用来当引子的乳牙早在AI崩溃的时候烧成了灰，再也退不回来了。玻璃罩边上的金属牌子刻着两行字：情感陪伴型机器人“陈小海”，运转时长一百零三年，初始核心指令“回家”，处理状态：【完成】。
展区对外开放之后，小海的展览柜台，头几天还挤满了不少来看稀奇的游客。有人撇着嘴说这就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垃圾，科技淘汰的产物，也有人感叹一个旧系列主板系统竟然能维持一百年不坏。馆里讲解员没做多余的解释，只是说把当年的定制工单原模原样放在里边供人参观。陈小雨的曾孙女也来过一次。她是从族谱云网上的下载出来的线索，知道老祖宗周慧兰死前抓着小辈念叨对不住一个娃，这话在几代人嘴里传了下来，倒是愈发的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年轻姑娘在找到小孩柜台时，在二维码的信息里了解的小海跟周慧兰故事的始末。她在展柜前头站了小半个钟头，红着眼圈跟管理员说牌子上那句“处理状态完成”太像冰冷的验机报告。作为晚辈，她没让撤旧牌子，只掏出电子记号笔，在标签末尾工工整整添上了一笔小字：「他蹲在水底苦等了一百年，换来的只有当一天的儿子」。
至于那个老铁骨头阿坤，他就只是被埋在泛黄的电子垃圾报废账单里。一百年前那个下午，他被水警反剪着膀子扔进了拆解厂的大漏斗里。在躺上履带前，那老家伙却也没哭天抢地，只是歪着漏油的脖子，冲边上的分拣的机器人嚷嚷道：「回头要是见着千岛湖底那个找哪吒的傻小子，替老子带句话，就说这一把，老子认输，算那小子赢了！」。谁也不知道阿坤说的“赢”到底算个什么赢头。小海找到了哪吒神像，可是一百年也没长出活人的皮肉，也没再能迈进那个曾经收留过它的家门；却在打捞上来后的那短短的二十四小时里，它没被任何人当成替代品，没被人轰出门，也没人逼着它像个奴才一样去讨好谁。
方教授开的那家仿生机器人厂，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各种危机关门了。当年封档的审查结项报告里躺着一条停产由头：产品设计寿命超限，易诱发深层伦理畸变。报告里只字未提小海，更没打算对这些被点着了灵性、苦熬了几十上百年的废铁负什么责任。只有方教授早年发表在厂务期刊上的残卷被人在网络上翻了出来，上头印着一句话：「咱们干这行的不是在造铁器，是在给溺死的人搭渡船。」
空中博物馆的悬浮走道上，看客们来来往往，皮鞋踏在合成木地板上笃笃发响。大多数人扫一眼标牌就擦肩而过，极偶尔有人停下脚，才会把后来添上去的那行红字默念一遍。小海的核心处理器依然停在那个没能醒过来的傍晚。它的记忆系统却死死记住周慧兰的声线，记住了那句「你打一开始就是真的」，重复再重复。
这颗星球换过几拨统治者，湖底的那座破庙依旧在水草里泡着，缺了胳膊的哪吒石像照样不吭一声。没有漫天神佛来给哪吒脱胎换骨，也没有时光机把小海接回那个有说有笑的家。但在它最后定格的世界里，母亲就坐在它身旁，轻声唤它小海。那一天彻底走完了，它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什么叫离别；不过这一回，它总算不用再眼巴巴地等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