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我赶下车时，雪已经没过鞋面。
他把方向盘交给刚拿到大客车驾驶资格的侄子，说我一个女人，胆子太小，不配挣这趟钱。
车上有人催：“赶紧走吧，她不敢开就换人。”
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雪里，气得连箱子都拉不动。
三个小时后，老板打来电话。
他先问我山里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又说游客都在，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问：“导游呢？”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我不肯发车，是因为下山的路已经在结冰。
不是我猜的。
午后两点，最后一辆上山送货的车到停车场，司机老许下车时，扶着车门缓了半天，说下头两个背阴弯已经开始滑。
我拿手电去看轮胎，又问他具体在哪一段。
他指给我看：“杉树湾。你等养护站那边回话，别急。”
我跑这条线七年，知道他说的地方。
天气预报上午就提示过大雪，我一早建议旅行社提前下山。老板魏成不答应，说游客花了钱，两个景点没玩够就送走，回头差评算我的。
现在景点玩完，游客冻得直跺脚，又该催司机赶路了。
我请停车场工作人员联系道路情况，先让大家在大厅避风。
魏成从后面过来，把我拉到一旁。
“罗溪，你到底走不走？”
“等养护站确认。下面那段已经滑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这点雪，你跟我说封山？”
我压着声音：“车上二十八个游客。你要拍宣传，也别赶在这个时候。”
他今天特意带了侄子梁小川来，说是熟悉线路，往后好替班。我没反对，多个人轮换，至少不用旺季一天跑两趟。
可梁小川上车之后，手机就没离过手。
他站在车门边拍雪，说这趟拍好了，明天就有流量。现在听见我们争执，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朝驾驶座抬了抬下巴。
“姑父，我来吧。”
我转头看他：“这段路你开过？”
“导航不会看？”
“我问你开没开过。”
他脸上的笑没了。
魏成伸手问我要钥匙：“别在游客面前闹。你不舒服，让小川开。”
我没给。
“你让他接，可以。先把路线情况问清楚，等道路允许通行再走。”
魏成盯着我，忽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又想加钱？”
大厅门口的人都看过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得脸发热。
他欠我两个月工资，上周还让我把垫付的停车费往后压一压。我今天连钱都没提，他却先替我找好了理由。
“魏成，路的事和工资是两回事。”
“那你就别卡着大家回家。”
一名穿冲锋衣的男人走过来，问还要等多久。他们晚上订了火车，后面行程都排好了。
我解释路面情况，他往停车场外看了一眼：“看着不是挺好？开慢点不行吗？”
“停车场和下面背阴路段不一样。”
他皱起眉，明显没听进去。
梁小川站在旁边笑：“姐，您经验多，考虑也多。可总不能因为怕出事，车就不开了吧？”
我很想问他，开车的人凭什么不怕出事。
可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催。有孩子哭，有人抱怨旅行社安排差，还有人问换司机是不是就能走。
魏成趁我转头，从我手里拿走钥匙。
“今天起你不用跑了。”他说，“行李拿下去。年底结账，少不了你的。”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退。
车上的实习导游林沁沁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她刚入职两个月，被我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我问她：“上午说的提前下山，你报给公司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魏成先开口：“别怪小姑娘，人家配合得挺好。就你，一个人拖着全车。”
林沁沁小声说：“罗姐，老板说路没问题……我们先让游客上车吧。”
我看着她，最后那点想让人帮着说一句的念头，也落了空。
我没有资格扣着公司的车不放。
可交车时，我还是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清楚，自己因路面风险建议暂缓发车，车辆由梁小川接手。我把时间、里程和交接情况留在工作记录里，又把有关道路情况发进工作群。
魏成看见消息，直接把我移了出去。
梁小川坐进驾驶座，试了一下座椅，朝我摆手：“放心吧，姐。”
我没理他。
我的箱子卡在行李舱最里面。林沁沁伸手帮我拖出来，箱轮沾了泥，落地时歪了一下。
她低声说：“罗姐，你别生气，我就是个实习的。”
我那时气得厉害，话说得也硬。
“实习的就不用知道车上有多少人？”
她脸一下红了，握着名单的手往身后藏。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迁怒了她。真正决定换司机的人不是她，她也不敢跟老板对着干。
可我当时没能收住。
游客陆续上车。坐前排的阿姨递给我一只热包子，说她丈夫腿不好，早想走，别怪他们催。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吃。
车门关上前，我又上了一步台阶，对梁小川说：“杉树湾不要抢时间。要是遇到管制，就停下来等，别往老矿区那条道绕。”
他朝挡风玻璃外看，像没听见。
魏成从座位上站起来：“车都给他了，你还没说够？”
我退下车。
门在面前合上，夹起一股雪粉。
那一瞬，我很想狠狠踢一脚车门。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什么节假日都跑，孩子发烧、老人住院，全是别人的事优先。到头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配说完。
大巴开走，我站在原地，看见林沁沁隔着玻璃望了我一眼。
她很快转过头，举起话筒，开始讲下山注意事项。
我低头去拉箱子，轮子冻住了，怎么都不转。
那点狼狈，忽然让我眼睛发酸。
停车场工作人员出来，叫我别站风里。老许的送货车还没走，他看了看大巴远去的方向，皱起眉：“真走了？”
我点头。
他把我的箱子提上车：“先送你到养护站歇着。再往下我也得等路况，不跟他抢。”
我坐进副驾驶，关门的手使了两次劲。
老许把暖风开大，没劝我别生气。
车开出去一段，他忽然问：“开车那个，是魏成侄子吧？”
“嗯。”
“上回来给景区送东西，倒车差点把后视镜挂掉。”
我看向他。
老许没再说，握紧方向盘，把车速又降了些。
养护站在分岔口下方，靠山的一排平房。
我以前常在这里接热水，门口拴过一条黄狗，去年冬天没了。老许停车，我还下意识朝狗窝的位置看了一眼。
里面值班的邵师傅认得我，问今天怎么坐货车下来。
老许替我说了：“魏成换人了。”
邵师傅把炉边一把椅子让给我，没追问，只说主路前头开始临时管制，正在组织处置，让我们先等。
我一下坐直：“多远？”
“就在杉树湾前面。你们车什么时候走的？”
我报了时间。
他拿电话去问。我也给林沁沁发消息，提醒前面管制，让他们按指挥停靠，别找别的路。
她隔了几分钟回：“知道了，罗姐。”
我看着这五个字，稍微松了口气。
老许往杯子里倒热水，递给我。我拿包子蘸着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就没吃饭。
手暖起来之后，气也慢慢涌上来。
我拿出手机，开始整理垫款和工资记录。以后不在这家公司干了，该结的钱一分也得结。我不能再因为怕把关系弄僵，替魏成找借口。
翻到聊天记录，看到他去年夏天说“有你在，我最放心”，我停了一下，把截图存好。
邵师傅回来，说主路那边暂时没有看见我们的车。
我抬头：“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不清楚，路口的人正在核对。”
我拨给林沁沁，没接。
又拨给魏成，接通了。
背景里有游客说话，听上去还算平静。
“你们在哪里？”我问。
“你管自己就行。”
“主路在管制。你们没到路口？”
他顿了顿：“找了条近路。”
我攥住杯子：“哪条？”
“导航有路。总不能一车人冻在山上。”
“你是不是进老矿区了？”
“罗溪，你别逮着机会就吓人。”
他挂了。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时，脚碰到椅腿，发出很响的一声。
老许看着我：“怎么了？”
“他绕矿区了。”
邵师傅也变了脸色，拿起电话往外走。
那条路以前运矿用，后来有一段做了维护，但冬季通行条件和主路差得远。导航上显示能走，不等于这时候能让一辆满载大巴进去。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选它。
走顺了，可以省几十公里。赶上火车，游客满意，魏成还能拍一段“专业团队应对突发天气”的视频。
走不顺呢？
我不敢继续想，重新给林沁沁发消息，让她尽快把实际位置共享出来，同时联系当地交警，说明车辆可能改走的方向和人数。
这一次，她没回。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门那把挂着的铁锹，已经只剩半截木柄露在外面。
第一个打回来的人，是车上的游客。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原来那个女司机吧？我从旅行社页面找到你的号码。”
“你们怎么了？”
“车不走了。司机说等会儿就好，可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
我看了眼时间，心里一沉。
“有人受伤吗？”
“没有。就是冷，孩子想上厕所。”
我请她把定位发来，又问司机和导游在做什么。
她说司机在前面打电话，老板刚才下车看过路，回来后把过道里的行李挪来挪去。导游出去找信号了，还没回来。
我立刻问：“出去多久？”
“没留意，十来分钟吧。”
我让她先把这个情况告诉老板，别自行下车乱走，位置发过来后由当地救援人员核实接应。
她答应了。
定位断断续续，第一次只发来一张空白地图。第二次终于显示出大概位置，邵师傅凑过来看，指着一处弯道，说那边路窄，大巴怕是转不过去。
我把位置和游客情况补给交警。
老许已经往车上搬备用物资。邵师傅联系辖区后，按协调安排准备带人过去接应，救援力量也从能通行的方向赶来。
我说我一起去。
老许看向我：“你肩上那包里，就你全部家当吧？”
我点头。
“先放站里。人过去，别逞能。”
我把包放下，手伸进去摸了摸手机充电线，又拿出来，想多带一条。
其实我也怕。
雪打在窗上，院门外的路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跟着车出去，未必能帮上多少忙，甚至可能把自己也留在里面。
可电话里那位妈妈说孩子冷的时候，我想起了前排阿姨递给我的包子。
他们催过我。
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路会怎样。
上车前，魏成的电话终于来了。
他先问养护站有没有地方过夜，然后说：“你们能来就快点。游客全在，你别一开口就说救援，搞得大家恐慌。”
我忍住火气：“你先把准确人数和位置报给接应的人。”
“二十八个，一个不少。”
“导游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沁沁去前头打电话了。”
“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了眼游客来电的时间。
至少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你给她打过没有？”
他没有回答。
我胸口猛地发紧，转身朝邵师傅说：“还有个姑娘在车外，可能没回来。”
我们没有一路直冲到大巴边。
前方路况不明，车辆和人员都得按现场条件接应。邵师傅在几个熟悉的点位核对位置，老许开得很慢，我拿着电话联系车上那位妈妈，让她确认导游是否已经返回。
她压着声音说：“没有。”
这次我听清了旁边有人在哭。
到了距离大巴一段路的位置，我们按现场安排停下。我跟着人员沿能够确认的路段接近，风一阵阵横着刮，雪打得眼睛睁不开。
看见车灯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大巴斜停在弯前，车身外结了一层薄雪。梁小川站在车门口，见我过来，先说：“不是车技问题，前面有东西挡了。”
我没停下争。
车厢里很闷，玻璃上全是水汽。二十八名游客还在，前排阿姨的丈夫不停揉腿，两个孩子裹着成人的外套，靠在一起。
魏成正给游客发饼干。
看见我，他像终于找到能接手的人，把半袋饼干塞过来：“你先安抚一下，他们都听你的。”
我没接，问他林沁沁往哪儿走了。
“前头。她手机有信号才出去的。”
“谁让她去？”
“现在问这个干什么？人又丢不了，路就一条。”
我看向车窗外。近处是白茫茫的雪，车灯以外几乎看不清。
“你给她打电话。”
他不情愿地掏手机。
没有接通。
他又拨一遍，还是没有。
梁小川说：“她那么大个人，肯定找地方躲着了。”
我猛地转头：“你知道她躲哪儿了？”
他被我问得噎住，脸涨起来。
我没再理他，把林沁沁离车的时间、衣着和可能方向告诉现场接应人员。有人开始核对轨迹，有人继续组织游客安全转移，现场不能因为找一个人，就让另外一车人继续困在这里。
我跟着逐排核对人员，确认有没有不舒服、不能自己行走的。
刚才催换司机的男人坐在后排，眼睛红着。他问我能不能保证今晚下山。
我说保证不了，先到安全的地方。
他低下头，没有再争。
转移开始后，魏成又把我拉到一旁。
“沁沁就是找信号，别跟家属乱说。我刚往公司报了人数，全齐。”
“你报的是游客人数。”
“员工不都在这儿？”
我盯着他：“你自己看看。”
他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气得浑身发热。
从换司机到绕路，再到让一个实习姑娘出去找信号，他每一步都在挑眼前最省事的办法。出了岔子，他想的仍是怎么把话说圆。
我甩开他的手，重新拿起名单。
林沁沁的名字写在最上面，职位后面还有两个字。
实习。
第一批游客开始往接应车辆的位置转移时，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电量掉得很快，我把备用电源接上。林沁沁的号码从能拨通无人接，变成断续无法接通。
我想起下午交车时，她朝我说“我就是个实习的”。
我还讽刺过她。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怎么都按不下去。
现场人员核实她可能经过的方向，我提供了这段路以前的情况，却不敢说自己记得的就是现在的样子。矿区停用后有过改动，我上次完整走这条路，已是两年前。
我能指旧的值守棚在哪边，却不能保证棚子还在。
这让我前所未有地难受。
平时别人问路，我总能答得很快。如今多答错一句，就可能让搜寻的人走错一段。
邵师傅看出我着急，让我把能确定和不能确定的分开讲。
我点头，抹掉屏幕上的雪水，重新把位置标清。
魏成还在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公司说，大部分游客已经转移，现场秩序稳定。林沁沁的事，他只说“正在联系”。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的手机往下压。
“她出去多久了，你有没有如实报？”
他皱起眉：“罗溪，你别上纲上线。”
我声音一下高了：“一个人不见了！”
车旁的人都看过来。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在现场吵，可那口气堵在胸口，实在咽不下去。我离开公司、被赶下车，都可以过后再算。林沁沁已经这么久没有回来，他还在斟酌用词。
魏成被我盯着，终于把情况完整补报。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林沁沁的名字。
我差点没接住。
“沁沁？”
先是一阵风声，接着有极轻的喘气。
“罗姐……”
我背上猛地一紧，立刻把电话情况示意给现场人员。
“你在哪里？先别挂。”
她哭了，哭得断断续续：“我看不见路了。”
“你有没有受伤？”
她没有马上答，像在努力听清。
我把声音放慢，问她身边有什么，能不能看见灯、车或明显标志。
她说有水声，还有一块歪着的红牌子。她走出来时想找个能打电话的位置，回头却看不见车灯，以为绕过坡就能回去，后来脚下一滑，手机也摔了。
她说自己很冷。
我抬头看向面前那条全白的路，忽然认不出哪一处该有红牌子。
两年前我开过这里。
可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敢保证。
电话里，林沁沁又叫我：“罗姐，你别挂。”
“我不挂。”
我把电话保持着，按现场人员的提问，帮助确认她所处环境。她的语句开始颠倒，一会儿说看见树，一会儿又说那可能是杆子。
我没再让她自行找路。
听见水声，我最先想到的是旧涵洞，可邵师傅提醒，附近另一条沟也有水。单靠这个不能定位置。
我们把两个可能点位交给搜寻人员，结合她离车的时间、方向和能够获得的通信信息继续查找。
我站在避风的一侧，举着手机，手臂慢慢酸得发麻。
林沁沁说：“老板生气了吗？”
我一时没听明白。
她喘了一下：“我没把电话打通……他叫我告诉公司，车快到县城了。”
我看向魏成。
他站在几步外，目光移开了。
我胸口发堵，尽量让声音稳住：“现在不用管那个。你跟我说话。”
她又说对不起。
我说，先不说这个。
其实我也想道歉。下午那句话太重了。她是个刚上班的小姑娘，在老板和老员工之间，只会先顺着能决定她工资的人。
但现在不能把话绕到我身上。
我问她以前在哪里读书，家住哪边，让她尽量保持回应。她说家里有个妹妹，今年上初中，又说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还没来得及穿来。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
她离车时，只套了工作棉服。
电话忽然断了一次。
我看着屏幕，血一下涌上头，立刻拨回去。响了很久，直到她接起，才发觉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刚才怎么了？”
她小声说：“手没劲了。”
我说知道了，不再让她反复操作手机。
几分钟后，搜寻方向传来消息，发现了一组可核对的痕迹，正在接近。
我不敢问是不是找到了，只举着电话等。风里有人喊名字，声音很远，电话那头却也出现同样的呼喊。
林沁沁先哭了。
“罗姐，有人来了。”
我扶住旁边的车身，腿突然软下去。
她被找到时，状态需要立即处置，随后由专业人员转运。我只看见她露在包裹外的半张脸，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
她认出我，手动了一下。
我没让她再说话，跟着往旁边让出通道。
救援人员从我身边经过，鞋底带起雪，落在裤脚上。
我低头看着那些雪，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把电话挂掉。
游客都转到了能够安置的地方。
有人坐在屋里不停抖腿，热水端到手边，也不知道喝。前排阿姨把丈夫的药找出来，拿着药盒问我水够不够热。
我接过去看了眼，没替他改用药安排，只帮她找人确认。
有人开始发火。
“说好六点到县城，现在火车没了，酒店也得重订，谁赔？”
魏成站在门边，连连说天气原因。
刚才催着换司机的男人抬起头：“不是你说能走吗？”
魏成脸色僵住。
“我已经让司机慢点了，谁能想到雪下这么大。”
“原来那个司机不是说了？”
男人说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没有接他这句话。
我正等医院那边的消息。林沁沁被送下去时，没有足够力气跟我说完一句话。我想起她问老板生没生气，心里就堵得厉害。
老许把一个饭盒放到我面前。
“吃。”
我说不饿。
他掀开盖子：“不饿也吃两口，你从下午站到现在。”
里面是热过的饭菜，不太好看，米饭上带着一小块焦底。我拿筷子拨了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
下午被赶下车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气到头了。
可真正看见那辆车停在雪里，听见一个女孩说找不到路，才知道愤怒后面还有那么多害怕。
吃了半盒饭，医院来消息，说林沁沁已接受治疗，后续继续观察。
我把信息看完，肩膀一下松下来，眼泪掉进饭盒里。
老许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一阵，他递给我纸巾：“人找着了，先缓缓。”
我点头，擦了脸。
魏成这时候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说想让大家拍一段平安视频。
“家属都担心，公司也得交代。就说大家都好，感谢司机和团队——”
我抬头看他。
“哪个司机？”
他愣住。
“下午你把我赶下车，现在又要我替团队站一排？”
“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干了这么多年，有事大家一起扛。”
我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路况我报过，暂缓发车我说过，绕矿区我拦过。你哪一次听了？”
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别当着游客闹。”
我也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问他：“沁沁出去前，你知道她穿了多少吗？”
魏成沉默了。
我没有再等他回答，把手机里与事件有关的原始记录保存好，按要求交给调查人员。
那段平安视频，最终没有拍成。
第二天，道路条件改善后，游客分批安排下山。
我没有去开那辆大巴。
它的后续处置、驾驶和路线情况，都有相关人员核查。我是被替换的司机，后来参与接应，知道什么就说明什么，不知道的部分不替任何人填。
魏成起初还想把责任推给梁小川。
他说年轻人擅自改道，自己不懂驾驶，没法判断。我听完，只交出他在电话里亲口说“找了条近路”的记录，以及我下午发在工作群、后来被他移出群前保存的提醒。
车上游客也陆续提供了视频。
梁小川并没有像魏成说的那样，一个人偷偷决定一切。他绕路时，魏成就坐在前面，还帮他看过导航。
现场对讲和公司联系记录里，也能还原林沁沁被要求出去找信号的经过。
她当时不是自己贪玩下车。
我去医院看她时，她还没出院，手背上贴着胶布。见我推门，她立刻想坐起来，被我按住。
“躺着。”
她很不好意思：“罗姐，你别看我这样。”
“哪样？”
她低头看被子：“给你添麻烦了。”
我坐到床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下午还在气她帮老板说话。到了晚上，我只盼着电话那头的人能再多答一句。现在她躺在这里，我反倒怕自己开口，又说得太重。
“沁沁，下午我说你那句话，对不起。”
她愣了下，眼圈很快红了。
“你说得没错。我当时也觉得，你可能是跟老板有矛盾……”
我点头：“我和他确实有矛盾。他欠我工资，我不高兴。可路滑是另一件事。”
她把这句话听了很久。
后来她说，出去打电话前，她问过能不能等车挪到有信号的地方再联系。魏成说游客已经烦了，让她赶紧去，她就不敢再问。
“我想再干半年就转正。”她说，“我怕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望着她。
她二十出头，跟我刚做司机时很像。老板一皱眉，就先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别人一句“你再辛苦一下”，便觉得答应了才叫有用。
“以后拿不准，先说出来。”我说，“别人嫌你烦，也要说。”
她点头，擦了擦眼睛。
临走时，她叫住我，说妈妈想来谢谢我。
我说等她好些再见。
我没有告诉她，那晚电话断掉的几秒，我有多怕以后再也听不见她叫“罗姐”。
这趟行程的处置结果，陆续出来。
天气确实是风险来源，但旅行社的安排、无视已知路况擅自改道，以及现场人员管理的问题，并不能都推给天气。有关部门按查明情况处理，公司还要面对游客退款、损失赔偿和林沁沁相关费用。
我没有去数魏成到底丢了多少生意。
只是听说，他那段原本准备发出去的雪山宣传视频，最后被游客的原始拍摄取代了。
有人把我下车时的提醒也留了下来。
画面里的我很不好看，脸冻得发红，声音又硬，手还攥着行李箱。我看了一次，才发现自己那时真的像个随时要发火的人。
可我说的话，完整留着。
那位冲锋衣男人后来给我发消息，说订了晚上的火车，自己心急，把压力全压到司机身上，对不住。
我回他，人平安就好，以后行程赶不上，可以改。
发完又觉得这句像在教训人，想撤回，最后还是算了。
工资和垫款，我另走正常渠道追讨。
魏成先转了一部分，又来问能不能别把事情做绝，往后车队还需要熟悉路线的人。
我没有回去。
我没突然有钱，也没买下一家公司。我做了十几年司机，车贷、房租、家里开销，一样还在。重新找工作时，也担心别人觉得我麻烦。
有一次面试，对方问我：“遇上老板和你判断不一样，你是不是都会停？”
我沉默几秒，说：“会先讲清楚。涉及安全，该停还是得停。”
出来后，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又把工作说没了。
老许听说，打电话骂我想太多。
“开车的人，不敢停才麻烦。”
后来我进了县里一家客运企业，先熟悉城乡线路，跟车、考核、试运行，一项项做。工资没有旅游旺季高，却按时发。
第一次领到工资，我把欠着的一笔维修款结了，还给自己买了一副新手套。
旧的那副在雪里湿透过，指尖磨破，怎么补都漏风。
新手套拿到手，我坐在公交站旁拆包装，忽然想起养护站炉边那只热水杯。
那天要是没有老许和邵师傅，我也只能拖着箱子，在停车场里继续生气。
我给他们各发了一条消息，说上岗了，改天请吃饭。
老许回得很快。
“别改天，下周休息就来。”
春天，我正式独立跑新线路。
这趟从县城到几个乡镇，早班人多。有人提着菜，有人拎着空桶去接老人，还有学生睡眼惺忪，抱着书包上车。
不走雪山，没有谁举着手机要拍“极限驾驶”。
我以为自己会慢慢不再想那一夜。
可有一天车顶被树上落下的一团残雪砸响，我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背。看清道路无异常，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有些反应留得比事情久。
我没再责怪自己胆小。
那天到终点，林沁沁站在站牌旁，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羽绒服。
她恢复后，没有继续留在魏成那里。现在在县城做客服，偶尔带周边短途的团，说先把能做好的事做好，不急着满山跑。
她上车时往投币口看，我指指旁边：“这趟正常买票。”
她笑了，掏出手机扫码。
坐了几站，她到前门边，拿出一只保温饭盒。
“我妈做的。你下班吃。”
我说别总给我带东西。
她点头答应，饭盒却还是放在了驾驶位后面的安全位置。快下车时，她忽然问：“罗姐，你以后还跑雪山吗？”
我想了想。
“也许跑。得看车、看路、看安排。”
她说：“不是看老板脸色。”
我笑了一下：“老板脸色也得看，但不能只看那个。”
她点点头，站到扶手后面，等车停稳，才拎包下去。
我看着她走到人行道上，回头朝我挥手。
车里一位老人慢慢往前挪，想赶着这一站下车，后面有人催说快迟到了。
我没有关门，也没有看表。
“别急，扶好。”我说。
老人站稳，抬起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我从后视镜里确认车内情况，又看了看门外。
等人都安全离开车身，我关上车门，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