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款八万块，我去鹤岗买了一套顶楼二手房。
过户大爷盖完章，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
像在看一个马上要下地狱的死人。
“小姑娘……这房产证上写的，是幸福里四号楼整栋。”
我脚底板直冒寒气，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过红本。
“大爷，顺便帮我把整栋楼的门牌号全注销了吧，我不喜欢串门。”
说完我就后悔得想撞墙。
当晚零点整，整栋楼三十六个房间的门同时在外面被敲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疯狂闪烁，一个阴冷的女声贴着我耳根响起：
“你把门牌号注销了——我们今晚住哪儿？”
1、
从南方逃到鹤岗，我用了三天两夜。
火车票是最便宜的硬座，四百二十块，从广州一路晃到佳木斯，再转大巴到鹤岗。
兜里拢共剩八万三千块，是我在深圳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说是攒，不如说是拿命换的。
白天在广告公司当牛马，晚上去酒吧当驻唱，周末还要接三四个家教。
五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来鹤岗的原因很简单。
便宜。
一套房子几万块，买完还能剩点余粮，够我苟着活一阵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逃。
因为有人想让我死。
下了大巴，鹤岗十一月的风像刀片往脸上刮。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街边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幸福里四号楼顶楼，38平，八万全款。
推门进去，就一个大爷坐在里面看报纸。
暖气烧得足，他脸红扑扑的，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大爷，门口贴的那套房子，还在吗？”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我一眼。
“在。”
“能便宜不？”
“不能。”
“那我要了。”
大爷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看我。
我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羽绒服，头发三天没洗，黑眼圈估计能跟熊猫比赛。
“你一个小姑娘，大老远跑鹤岗来买房？”
“嗯。”
“家里人知道不？”
“没家里人。”
大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翻出一沓文件让我签字。
手续办得很快，从中介到房产交易中心，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过户的时候，交易中心那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比中介的还话多。
他一边翻档案一边念叨。
“幸福里四号楼啊，老楼了，九八年盖的。”
“之前是矿上家属楼，后来矿塌了，人都搬走了。”
“这几年一直空着，去年才有人挂出来卖。”
章盖完的那一刻，大爷的手顿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抖。
“小姑娘……你买的，不是顶楼那一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把房产证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幸福里四号楼，整栋。
“这房产证上写的，是幸福里四号楼整栋。”
我脑子嗡地一声。
八万块买一整栋楼？
“大爷，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买的就是顶楼那一套，三十八平。”
大爷翻出原始档案，翻了又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错。”
“原房主登记的就是整栋，六层，每层六户，一共三十六套。”
“八万，整栋过户。”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在深圳的时候，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打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我，也是这种眼神。
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大爷，那就这样吧。”
我接过房产证，手心全是汗。
“对了。”
我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顺便帮我把整栋楼的门牌号全注销了吧，我不喜欢串门。”
大爷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看着我足足十秒钟，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默默地在系统里操作了一番，打印出一张注销证明递给我。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鹤岗的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多，路灯就亮了。
我站在路边，后悔得想撞墙。
注销门牌号是什么操作？
哪个正常人买完房第一件事去注销门牌号？
我的嘴为什么比脑子快？
在深圳的时候也是这样，老板骂我方案做得像垃圾，我张嘴就回了句那您自己做吧。
结果当天就被开除了。
算了，反正也不影响住，门牌号而已。
我拖着箱子，找到了幸福里小区。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一排排灰突突的六层老楼。
四号楼在最里面，孤零零地立着，和旁边的楼隔了一条小路。
没有单元门，楼道口的铁门早就锈烂了，半挂在门框上。
我踩着水泥楼梯往上爬。
楼梯间没有灯。
手机电筒照上去，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每层楼六个门，紧紧关着。
木头门板上的红漆裂成蛛网状，门牌号的位置只剩几个钉子眼。
整栋楼安静得吓人。
我爬到六楼，打开最左边那扇门。
三十八平，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
家具还在，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
暖气片是老式铸铁的，冰凉。
水管试了试，能出水，水锈色的。
放了十分钟才变清。
我把行李箱打开，铺好自带的床单被褥，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
锁是老式弹子锁，不太牢靠。
从箱子里翻出提前买好的门链锁，挂上了。
收拾完已经晚上九点。
泡了一桶方便面，坐在方桌前吃。
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照不到这边。
手机信号只有一格，网页半天打不开。
我啃着面饼想，这地方倒是挺适合躲人的。
谁会来鹤岗一栋废弃家属楼里找人呢。
吃完面我洗了把脸，准备睡了。
裹着被子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风从窗缝里往里灌，呜呜叫。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号码是一串零。
【幸福里四号楼住户管理条例——请新业主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划开看完整内容。
【规则一：晚十点后不可离开自己的房间。】
【规则二：听到敲门声，无论几点，不要开门，不要回应，不要靠近门。】
【规则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时，不要往窗外看。】
【规则四：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确认声音来源后再回应。确认方式：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要回应；声音从窗外传来，不要回应；声音从屋内传来，不要回应。只有面对面看到对方脸的情况下才可以回应。】
【规则五：整栋楼一共三十六个房间。你必须在入住七天内确认，哪些房间是空的，哪些房间有住户。确认方式唯一：白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逐个推门查看。】
【规则六：每个房间门口都贴着门牌号。如果你推开门看到的房间号，和门外贴的不一致，立刻关门退出，不要回头。】
【规则七：没有门牌号的房间，不要推门。】
最后一条加粗显示。
【特别提示：你已注销全楼门牌号。规则五的确认任务仍然有效。规则六和规则七的判定条件已失效。后果由业主自行承担。】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层层泛凉。
注销门牌号这件事，我下午才办的。
除了交易中心那个大爷，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手指刚碰到回拨键，手机信号跳成了无服务。
同一秒，零点整。
敲门声响了。
不是我这一间。
是整栋楼，三十六个房间的门，同时响起。
咚、咚、咚。
节奏一模一样，力度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同时在敲三十六扇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疯了一样闪烁。
光从门缝底下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我把被子攥在手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停了。
安静。
连风声都停了。
就在我以为结束了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来。
不是从门外。
不是从窗外。
就在我旁边，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吹在耳朵上。
“你把门牌号注销了——我们今晚住哪儿？”
2、
我没动。
一秒都没动。
规则四说得清楚，声音从屋内传来，不要回应。
牙齿咬着被角，两条腿僵得像灌了铅。
那个声音在耳边停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就散了。
像一阵风从耳朵边刮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楼道里的灯还在闪，光从门缝底下忽明忽暗。
我把眼睛死死闭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百下。
两百下。
三百下过后，灯不闪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零点十九分。
信号恢复了一格。
那条规则短信还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那串零看着像是某种嘲讽。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窗户外面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
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规则五说白天八点到下午三点可以逐个推门查看。
我还有二十分钟准备。
坐在床边啃了两口面包，灌了半瓶矿泉水，脑子里把那条短信又过了一遍。
最后那行字扎眼得很。
你已注销全楼门牌号，规则六和规则七的判定条件已失效，后果由业主自行承担。
规则六是说推开门后，如果里面的房间号和门外的不一致就赶紧关门退出。
规则七是说没有门牌号的房间不要推门。
现在门牌号全没了，等于所有房间都没有门牌号，也等于规则七告诉我——一扇门都别碰。
可规则五又要求我必须在七天内逐个推门确认哪些房间有住户。
两条规则打架了。
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是我手贱注销了门牌号。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到一个笨办法。
门牌号是我注销的，那我自己贴回去不就行了。
规则说的是门口贴着门牌号，又没说必须是原装的。
翻了翻行李箱，找出一卷从深圳带来的白色医用胶布和一支记号笔。
准备得倒不是为了这种场合。
是之前在深圳的时候被人打了，脸上有伤，备着贴的。
不想多提那些事。
八点整，我打开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着。
踩了一脚地面，灯亮了，白晃晃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墙皮脱落的楼道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六楼一共六扇门，呈一字排开。
我住的是最左边第一间，从里往外数。
先给自己的门贴上：601。
胶布撕下来贴在门板上，记号笔写上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然后是第二扇门，602。
贴完门牌号，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的格局和我那间一模一样，一室一厅，木板床，衣柜，方桌。
区别是，这间房完全没有生活痕迹。
床板是光的，衣柜门敞开，空空荡荡。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确认：空房。
我退出来，往旁边走。
603，贴好，推门。
也是空房。
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起码半年没人碰过。
604，空房。
605，空房。
推到606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因为这扇门上有划痕。
五道很深的划痕，从上往下，等间距排列。
像是有什么东西抓出来的。
我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半天，还是贴上了门牌号，伸手推门。
门推开的一瞬，一股凉气涌出来。
不是冷风，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
房间格局一样，但里面不是空的。
方桌上摆着一杯水。
水是满的。
杯壁上没有灰。
有人在这间房里待过，而且待的时间不会太久。
我看了一眼四周，床上没有被褥，衣柜关着。
走到衣柜跟前，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柜门。
空的。
再看方桌。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不要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间房。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七分。
离天黑还有七个小时。
规则里没说过不能在别的房间待着。
但也没说过这张纸条上的话能信。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潦草。
她在五楼。
我退出606，把门带上了。
站在楼道里，心跳得很快。
到底是该往下走，还是该回自己房间。
规则五说了，七天内必须确认完所有房间。
五楼有六间房，四楼有六间，往下一直到一楼，一共三十间还没查。
我今天不下去，明天也得下去。
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五楼的楼道比六楼更暗，声控灯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发出微弱的光。
贴好501到506的门牌号，从501开始推。
501，空房。
502，空房。
503的门推不动。
不是锁了，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我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趴在门缝上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跳过去。
504，空房。
505推开的时候，声控灯突然灭了。
整个楼道陷入黑暗。
我站在505的门口，手机电筒打开，往里面照。
房间格局一样。
但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截头发。
黑色长发，很长，散在枕头上。
“你好？”
我试着叫了一声。
被子下面的人没动。
“有人吗？”
还是没动。
规则四说面对面看到对方脸才能回应。
这个人蒙着被子，我看不到脸。
所以就算她开口说话，我也不应该回应。
可是规则五要求我确认房间有没有住户。
眼前这个情况，算有住户，还是不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几秒，最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作为记录，505，有疑似住户。
退出来，关上门。
506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刚碰到门板，它自己就往里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和其他空房一样。
但窗户开着。
六层高的楼，五楼的窗户敞开，外面冷风直灌。
我走过去想关窗户。
靠近窗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四号楼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枯草。
空地中间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没有电线，光秃秃的。
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头发，低着头。
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规则三说声控灯亮起时不要往窗外看。
灯现在是灭着的。
那我现在看窗外，算不算违规？
我后退一步，关上了窗户。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方桌上。
桌上也有一张纸条。
你看到她了。
三个字。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出了506的门。
3、
四楼查得快。
六间房全是空的，没有水杯，没有纸条，连灰都比楼上的厚。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404。
推开门之后，窗台上摆着一排罐头。
八个空罐头，整整齐齐，标签都是同一个牌子的午餐肉。
罐头已经干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没有生锈。
这意味着吃掉这些罐头的时间并不久远。
我拍了张照片，退出来。
三楼只有两间房能推开门，301和304。
301空房。
304也是空房，但衣柜门上贴了一张纸。
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的是整栋楼的纵截面。
六层，每层六间，一共三十六个格子。
有几个格子被铅笔涂黑了。
我仔细数了数。
503，505，606。
和我之前查到的有异常的房间完全吻合。
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她住在503。
又是503。
五楼那个推不动的房间。
我把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往下。
二楼没什么特别的，六间全空。
但楼梯间的墙壁上多了一些字。
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歪歪扭扭。
不要住顶楼。
不要住顶楼。
不要住顶楼。
同一句话刻了三遍，覆盖了半面墙。
我住的就是顶楼。
硬着头皮往下走，到了一楼。
一楼和其他楼层不一样。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只有头顶上一根裸露的电线，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不知道能不能亮。
六扇门也不像楼上的木门，是铁门。
老式绿漆铁门，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
我在101门口贴好门牌号，伸手推了一下。
推不动。
用力推了两下，铁门纹丝不动。
102也推不动。
103、104、105，全推不动。
到106的时候，我手心已经磨出了红印。
用肩膀顶了一下，门突然毫无阻力地打开了。
我整个人趔趄着冲进去，差点摔倒。
站稳之后，手机电筒往里面照。
这间房没有家具。
完全没有。
三十八平的空间里只有四面墙，一个窗户和一扇通往卫生间的门。
但地上有东西。
粉笔画的一个圆圈，占据了房间正中间大部分面积。
圆圈里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求救。
圆圈外面写着一圈字。
我蹲下来，用手机照着看。
你们不该来这栋楼。
“你们”。
不是“你”。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卫生间的门半开着。
走过去推开，里面只有一个蹲便器和一根锈掉的水管。
水管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系着一把钥匙。
我把钥匙解下来看了看，普通的弹子锁钥匙，上面用记号笔写着503。
五楼那个推不动的房间。
纸条说她住在503，平面图上503被涂黑，现在又冒出一把503的钥匙。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但规则七说没有门牌号的房间不要推门。
我给503贴了门牌号。
所以它现在有门牌号了。
可规则说的是原本就贴着的门牌号，还是后来贴上去的也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十二分。
规则五的有效时间是到下午三点。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往楼上走。
重新站在503门口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门牌号是我自己贴的，歪歪扭扭的503。
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往里推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刚要迈步进去，手机亮了。
又是那个全零号码。
一条新短信。
【补充规则八：503的门只能在白天打开。进入后不得在房间内停留超过十分钟。离开时必须反锁。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后果由业主自行承担。】
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四分。
十分钟。
推门进去。
房间和其他房间格局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
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遮光效果极好。
木板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褥，深灰色。
衣柜紧闭。
方桌上没有水杯。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
椭圆形的小镜子，立在桌面上，镜面朝向床的方向。
走近看了一眼镜子，里面只有我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窝凹陷。
然后我注意到床头有一本笔记本。
黑色封面，A5大小，没有任何标记。
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今天搬进来了，503。房东说八万全款，包整栋。我以为赚了。
我的手停住了。
往下看。
三月十八号。第一晚没睡好，半夜有敲门声。还有一个女的在楼道里走来走去，高跟鞋的声音。
三月十九号。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说是住户管理条例。我以为是物业发的。
三月二十号。开始逐个查房间。五楼有个房间推不动。六楼最后一间桌上有杯水。
我翻得越来越快。
三月二十二号。我撬开了503的门。里面有一面镜子。
三月二十三号。镜子里多了一个人。不是我。
三月二十四号。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笑。
三月二十五号。她出来了。
这一页之后，有大量的铅笔涂抹痕迹，像是写了什么又拼命擦掉。
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请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不要看镜子。
第二，不要在503待超过十分钟。
第三，她不在503里。
第四，她在你的房间里。
第五，从你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穿。
她叫陆眠。十年前从六楼跳下去的。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
是我进门时设的十分钟倒计时。
把笔记本塞进衣服里，转身出门，反锁。
站在楼道里大口喘气。
手机信号又跳到了一格。
回到六楼自己的房间，锁好门，挂好门链。
坐在床边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上一个住户和我一样，八万全款买了整栋楼。
一样收到了规则短信。
一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
一样找到了503的钥匙。
区别在于，他看了镜子。
而我也看了。
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是我自己的脸。
但笔记上说，他第一天看到的也是自己的脸。
第二天才多了一个人。
下午三点整，天暗了。
规则一说晚十点后不可离开房间。
现在才三点，但我哪儿都不想去了。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所有证据摊开。
606桌上的水杯和纸条：不要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间房，她在五楼。
505床上蒙着被子的人形。
506窗外电线杆下站着的白衣人。
404窗台上的空罐头。
304衣柜门上的平面图，涂黑了503、505、606。
二楼楼梯间墙上刻的：不要住顶楼。
106地上的粉笔圈和503的钥匙。
503里的笔记本。
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十年前有个叫陆眠的人从六楼跳了下去，然后这栋楼就变了。
规则是用来防她的。
而我注销了门牌号，等于把防线拆了一大半。
天彻底黑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把门链又检查了一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
零点到了。
敲门声又响了。
三十六扇门，同时。
咚、咚、咚。
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敲门声停了。
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在耳边，这次在头顶上方。
像是从天花板里渗出来的。
“你看了笔记本。”
“你知道我叫什么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4、
我咬着自己的舌头，满嘴铁锈味。
规则四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打转。
声音从屋内传来，不要回应。
天花板上的声音断了几秒，像是在等我开口。
等不到回应之后，那股没有温度的凉气从头顶散开，灌进被子里。
冷到骨头缝里。
一分钟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在黑暗里躺到凌晨四点，实在熬不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
今天是住进来的第三天。
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桌子干净，衣柜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卫生间也没有异样。
方桌上放着我昨天摊开的那些纸条和笔记本。
全都在原位。
除了一样东西。
503拿回来的那本笔记本，翻开停在最后一页。
昨晚我合上放在桌角的，现在它自己翻开了。
最后一页的字迹没有变，但页面底部多了一行字。
不是铅笔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上去的，痕迹陷在纸里。
你还有五天。
距离七天查完全部房间的期限，还剩五天。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开始盘点剩余任务。
已经查完的楼层：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全部三十六间房都去过了。
有异常的房间：503（推不动，后用钥匙打开），505（床上有蒙被子的人形），606（水杯和纸条）。
一楼六间铁门有五间推不动，106地上有粉笔圈。
规则五要求确认哪些房间空、哪些有住户。
505那间算有住户吗？
被子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掀过被子。
没有面对面看到脸。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505的住户身份我还没确认完？
还有一楼那五间推不动的铁门，我也没进去过。
叹了口气，抓起记号笔和胶布出门。
先去五楼。
站在505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门板上。
推门，吱呀一声。
床上的被子还在。
人形还在。
长头发散在枕头上，一丝不动。
我站在门口，对着那团被子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可能很蠢的决定。
走到床边，伸手捏住被角，掀了。
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床板干干净净。
连那些散在枕头上的长发都消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还开着，楼道里阳光充足。
把被子放回去，退出来。
接下来是一楼。
从101到105，五扇铁门还是推不动。
但今天我带了工具。
昨晚翻行李箱的时候找到一把瑞士军刀，上面带开锁的那种细铁丝。
蹲在101门前捣鼓了十分钟，锁没开，细铁丝倒是断了一截。
换个思路。
绕到楼外面，想看看一楼的窗户能不能打开。
四号楼后面就是昨天看到的那片空地。
枯草、水泥电线杆，没有白衣人了。
一楼的窗户都钉着铁栅栏。
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101，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102也一样。
趴在103的窗户上，手机电筒往里照。
里面有家具，而且不是其他空房那种破旧的样式。
崭新的单人床，叠好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闹钟。
闹钟正在走。
时针、分针在动。
也就是说，这间房通着电。
其他空房我试过，灯按开关都是不亮的，全楼只有楼道的声控灯和我自己房间的电是通的。
103有人住过，而且可能不久之前还在住。
104的窗户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
105的窗户玻璃碎了，但铁栅栏的缝隙太小，手伸不进去。
往里照了照，空的。
我绕回楼道里，站在一楼。
看着那五扇打不开的铁门，想了一个办法。
敲门。
我知道规则二说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
但规则说的是外面敲我的门。
没说我不能去敲别人的门。
站在103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这次里面有了动静。
很轻的声音，像是拖鞋踩在地面上。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门后面停住了。
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听。
“有人吗？”
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有些发颤。
“我是楼上搬来的新住户。”
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着我。
是一个女人的眼睛，不年轻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你真是住户？”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是，六楼601。”
缝隙开大了一些。
一张蜡黄的脸露了出来。
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枯干，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色棉袄。
“你怎么来的？”
“买的房子。”
“八万那个？”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
“进来说。”
我跟着她走进103。
房间和外面看到的一样，干净整齐。
暖气是热的。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我。
“你叫什么？”
“沈鹿。”
“我叫吕芝兰。”
她端着自己的杯子，两只手捧着，像怕冷。
“在这栋楼住了多久了？”
“七年。”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四号楼在中介挂出来卖才一年。
七年前这楼就不该有人住了。
“你也是买的房子？”
“不是。”
她喝了一口水。
“我是这栋楼最早的住户。”
“九八年建好就搬进来了，矿上分的房子。”
“后来矿塌了，大家都搬走了。”
“我没地方去。”
“就一直住着。”
我问她：“你收到过那条短信吗？”
“什么短信？”
“住户管理条例。”
她放下杯子，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那不是短信。”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递给我。
纸上的内容和我手机里收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用蓝色钢笔写的。
“这是陆眠写的。”
吕芝兰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到。
“她跳楼之前，在每一户门缝里塞了一张这个。”
“那时候楼里还有十几户人。”
“收到这张纸的人，有些没当回事。”
“后来那些没当回事的人，都出了事。”
她顿了一下。
“有人半夜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有人在自己家里的浴缸淹死了。”
“有个小伙子搬进来第三天，人就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一双鞋。”
“这些事，外面没人知道。”
“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查不出什么。”
“就说是意外。”
她看着我。
“一个一个搬走了。”
“最后就剩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没搬？”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
棉裤下面，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是空的。
“矿难的时候截掉的。”
“哪儿都去不了。”
“就在这儿等死。”
“可你活了七年。”
“因为我守规矩。”
她把那张纸收回抽屉。
“规矩是陆眠定的。”
“只要守规矩，她不会动你。”
“可你把门牌号注销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吕芝兰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疲倦的无奈。
“小姑娘，门牌号是她和活人之间的界限。”
“有门牌号的房间，她不能进。”
“没有门牌号的房间，就是她的。”
“你注销之后又自己贴上去，那些是假的。”
“她认的是房产登记系统里的编号。”
“你贴的胶布和记号笔，对她来说等于什么都没有。”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我重新去登记呢？”
“房产交易中心每周只开两天，周三和周六。”
今天是周四。
最近一次能去登记，是明天周五？不对，周六。
还有两天。
“这两天怎么办？”
吕芝兰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
“你看了503的镜子？”
“看了。”
“里面只有你自己？”
“对。”
“那今晚再看一次。”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快暗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对了。”
她在我走出门的时候叫住了我。
“一楼其他几间房，别碰。”
“那些门推不动，是有原因的。”
我回到六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5、
锁好门，挂好链子。
站在自己房间的方桌前，脑子里全是吕芝兰最后那句话。
今晚再看一次镜子。
503的镜子还在503的房间里。
补充规则八说503的门只能在白天打开。
可吕芝兰说的是今晚。
她的意思是让我晚上去503？
还是说镜子会自己找到我？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方桌上没有镜子。
我行李箱里也没带镜子。
卫生间墙上倒是有个挂镜的位置，但镜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一个圆形的灰印。
我这间房没有镜子。
那吕芝兰的话是什么意思？
泡了一桶泡面，吃到一半筷子停了。
因为想起来一件事。
我到底为什么来鹤岗。
表面原因是便宜，深层原因是躲人。
在深圳的时候，我有一个合租室友叫江泠。
她是我的同事，也是我当时最好的朋友。
来深圳第一年我们住在同一间合租房里，上下铺，她睡上铺。
后来公司裁员，留一个裁一个，她在面试环节比我评分高半分。
按理说该走的是我。
可她主动跟主管说，自己家里有事要离职。
留下了我。
我感激她感激得不行。
后来她找了新工作，搬出去住，我们还是经常见面。
直到半年前。
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是江泠。
男的是我当时正在处的对象，叫顾岭寒。
他们在接吻。
这种事按理说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没办法过去。
顾岭寒知道被我撞见之后，威胁我不许声张。
因为他家在深圳有些关系，他说如果我敢跟别人说，就让我在深圳待不下去。
我以为他在吓唬我。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公司开除了，理由是严重违纪。
什么违纪呢？
说我偷了公司的客户资料给竞争对手。
证据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PS的，做得很粗糙，但公司不想查。
因为HR那边收到了上面的打招呼。
丢了工作之后，酒吧的驻唱也干不了了。
顾岭寒把我的照片和手机号发到好几个酒吧老板的群里，说我偷钱。
家教的活也接不到了。
中介平台上我的号被投诉到封禁。
一个月之内，所有收入来源全断了。
紧接着房东突然通知要涨房租，翻一倍。
我知道是谁干的。
但没有证据，也没有钱请律师。
最后一根稻草是江泠给我打的一个电话。
她说对不起，说她也是身不由己，说顾岭寒追她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有对象。
然后她说你还是离开深圳吧，走远一点，他过段时间就忘了。
“他过段时间就忘了”这句话，让我彻底死了心。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可以被随手碾掉的虫子。
踩完就忘。
收拾了行李，取出全部存款，买了张硬座票来了鹤岗。
选鹤岗是因为便宜，选四号楼是因为最偏。
没想到买了一栋鬼楼。
吃完泡面把碗扔了，钻进被子里。
十点了。
规则一的限制时间到了。
今晚格外安静，十点过后没有任何声音。
十一点，安静。
十一点半，安静。
我甚至有点不习惯。
到了十一点五十八分，刚准备闭眼，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
是一张照片。
从全零号码发来的。
我点开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拍的是我的房间。
就是我现在躺着的这间601。
角度是从方桌的方向朝床拍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我。
照片里的我正在侧躺着看手机，姿势和此刻一模一样。
可怕的地方在于，照片里我的身后，紧贴着我的后背，还有一个人。
一张女人的脸从我的肩膀后面探出来，下巴几乎搭在我的肩膀上。
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镜头。
笑着。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
【你说没有镜子就看不到我？我替你拍了一张。好看吗？】
零点的钟声到了。
敲门声没有响。
因为她不需要敲门了。
6、
一整夜没合眼。
后背像有一块冰贴着，但我连翻身都没翻。
从零点到凌晨五点，那种感觉一直在。
不是触感，是温度。
身后有一个地方的空气温度比周围低很多，低到皮肤发紧。
五点过后，那股凉慢慢散了。
天快亮了。
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只有被子的褶皱，和我坐卧了一夜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张照片，放大看。
我身后的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短下巴，高颧骨，五官算不上好看，但轮廓很锐利。
眼睛是整张脸上最突出的部分，黑而深，笑着的时候眼尾往上挑。
陆眠。
今天是第四天，周五。
明天周六，房产交易中心开门，我可以去重新登记门牌号。
撑一天就行。
可问题是，门牌号真的能拦住她吗？
吕芝兰说得很确定，门牌号是界限，有门牌号的房间她不能进。
昨晚她进了我的房间。
因为我的房间现在没有门牌号了，至少在房产登记系统里没有。
八点一到，我下楼去找吕芝兰。
三楼转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塑料袋被风吹过地面的那种摩擦声。
从二楼传上来的。
我停下脚步往下看。
楼梯间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二楼那半层的墙壁和一截扶手。
墙上刻的“不要住顶楼”那几行字还在。
但多了一行新的。
来不及走了。
字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用尖锐物品刻上去的，这行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水泥墙面上浅浅的灰色划痕，每一笔都带着指甲碎裂的粉末。
我没停留，加快脚步到一楼。
敲103的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吕芝兰的脸出现了。
比昨天更蜡黄。
“你昨晚没事吧？”
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吕芝兰把我拉进去，关门上锁。
“她来了？”
“嗯。”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往下撇。
“比上次快。”
“上次？”
“上一个住户，男的，姓周，三十来岁。”
“他住进来第五天才被她找到。”
“你第三天就被贴脸了。”
“因为你注销了门牌号。”
她又提了一遍这件事，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
“我明天去重新登记。”
“没用了。”
她把照片还给我。
“门牌号的规矩只在她没进过你的房间之前管用。”
“她一旦进过，那间房就是她的了。”
“就算你把门牌号登记回来，也挡不住她了。”
“601对她来说已经不设防了。”
我感觉腿上的劲在一点点抽走。
“那我换一间房住呢？”
“你换哪间？”
吕芝兰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三十六间房的门牌号都被你注销了。”
“她现在可以进任何一间。”
“你换到哪间都一样。”
“那你呢？你住的103不也没有门牌号了吗？”
吕芝兰摇了摇头。
“我的103从来没有注销过。”
“你注销的是新登记的那一批。”
“我的房子是九八年矿上分的，走的是另一套房产系统，早就停用了。”
“那套系统里的编号还在，所以我的103对她来说还有门牌号。”
“但除了103以外，这栋楼里所有的房间，现在全部对她开放。”
我扶着桌子站着，脑子飞快地转。
“那我现在怎么办？”
吕芝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
“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503的镜子。”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
“那面镜子是陆眠留下的。”
“她跳楼之前把镜子放在503。”
“规则里说503的门只能白天开，进去不能超过十分钟。”
“这些规矩都是陆眠自己定的。”
“为什么？因为那面镜子是她的弱点。”
“镜子能照到她。”
“更重要的是，镜子能困住她。”
“只要有人对着那面镜子叫她的名字，她就会被吸回镜子里。”
“困在里面出不来。”
“上个住户——姓周那个男的——就是用这个办法把她封回去的。”
“但他犯了一个错。”
“他没有把镜子处理掉。”
“封完之后他就逃了，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镜子一直放在503里。”
“过了大概半年，她又从镜子里出来了。”
“所以你要做两件事。”
吕芝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把503的镜子拿到你的房间。”
“第二，对着镜子叫她的名字，等她出现在镜面里的时候，把镜子摔碎。”
“镜子碎了，她就永远被困在碎片里，出不来了。”
“可你说的是规则八，503只能白天开，不能待超过十分钟。”
“你白天去503，拿了镜子就走。”
“但你不能在503里叫她的名字。”
“要拿回你的房间再叫。”
“为什么不能在503叫？”
“因为503是她跳楼之前住的房间。”
“那间房里她的力量最强。”
“你在那儿叫她名字，不是封印她，是给她送力量。”
“那为什么之前那个姓周的能在503里封住她？”
吕芝兰沉默了几秒。
“他没在503封的。”
“他把镜子搬到了一楼大厅。”
“一楼？”
“一楼有个大厅？”
“一楼那五扇打不开的铁门后面，其实是连通的。”
“九八年建楼的时候，一楼整层是矿上的活动室，一个大通间。”
“后来为了改成住宅，砌了隔墙，装了门。”
“可那些隔墙后来又被拆了。”
“所以现在一楼其实是空的一大片，中间只有几根柱子。”
“那些铁门推不动是因为门后面堆了东西。”
“只有106那扇能开，因为106的门后面已经被清过了。”
我想起106房间里地上的粉笔圈。
“那个粉笔圈是姓周的画的？”
“是。”
“他在那儿封的她。”
“圆圈是辅助用的，把镜子放在圈中间，叫名字，她被吸进去。”
“然后他就跑了。”
“为什么不摔碎镜子？”
“他不知道要摔碎。”
吕芝兰的声音更低了。
“这个方法是陆眠告诉我的。”
整个房间安静了好几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
“陆眠告诉你的？”
“她跳楼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
吕芝兰的目光落在窗户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跳之前来敲我的门，把那张规则纸递给我。”
“然后说了一句：如果将来有人被我缠上了，你告诉他，把镜子摔碎。”
“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没来得及拦住她。”
7、
从吕芝兰的房间出来，我直奔五楼。
规则八说503只能白天打开，不能超过十分钟。
现在上午九点四十。
掏出钥匙插进503的锁孔，手上全是汗。
咔嗒。
门开了。
房间和上次一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很暗。
手机电筒照进去，镜子还在桌上。
椭圆形，立着，镜面朝床。
我走过去拿起镜子。
入手比想象中沉，木头框，椭圆镜面，背面是一块黑色的木板。
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
这次里面不只是我。
镜面的最深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往下看，有一张脸。
和昨晚照片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高颧骨，黑眼睛，锐利的轮廓。
但没有笑。
她的嘴紧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夹在腋下。
拿了镜子就往外走。
出门反锁，看手机，九点四十三分。
三分钟。
足够了。
回到六楼601，锁门挂链。
把镜子放在方桌上，镜面朝上。
然后在桌前坐下来。
吕芝兰说得很清楚，对着镜子叫她的名字，等她出现在镜面里，把镜子摔碎。
镜面里现在是天花板的倒影，灰白色的墙皮。
和那张脸。
她还在里面，不知道是跟着镜子来了还是一直就在里面。
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陆眠。”
镜面波动了一下，像往平静的水池里丢了一粒石子。
她的脸突然放大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五官越来越清楚，甚至能看到她眉骨上有一颗小痣。
嘴唇动了。
有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远，像是从井底往上喊。
“你不该叫我名字。”
我没理她，双手抓住镜子框，准备摔。
“沈鹿。”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动作僵住了。
她知道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把镜子摔碎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想搭理她，但手停住了。
“你以为摔碎了我就消失了？”
“摔碎了，我会碎成三十六片。”
“每一片会飘进一个房间。”
“这栋楼三十六个房间，每间一片。”
“到那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在任何一间房里待着吗？”
“吕芝兰跟你说这个办法，是因为她想让我碎掉。”
“碎掉之后我就没有力气去找她了。”
“可你呢？”
“你在这栋楼里的每一间房都会有我的一片碎片。”
“只要你在楼里，你就永远在我身边。”
“除非你离开。”
“但你不是无处可去了才来的鹤岗吗？”
镜面里的脸已经完全贴近了表面，像一张膜贴在玻璃上。
她的五官近到变形，那双黑色的眼睛占据了大半个镜面。
“你想知道吕芝兰为什么在这栋楼住了七年不走吗？”
“因为我困在镜子里出不来的那段时间，这栋楼就是普通的楼。”
“暖气好，不要钱，没人打扰。”
“她过得很舒服。”
“可每次有新住户来，把我从镜子里放出来，她就又要开始受罪。”
“上一个住户来的时候她就想让那人摔碎镜子。”
“但那个男的只把我封进去就跑了，没有摔碎。”
“这次她终于等到了你。”
“一个走投无路、无处可去、不得不在这栋楼里待下去的人。”
“沈鹿，你想想。”
“摔碎镜子之后，我碎成三十六片散在楼里。”
“吕芝兰待在103，103有原始系统的门牌号保护，碎片进不去。”
“你呢？你的601在新系统里已经注销了。”
“你有什么？”
我攥着镜子框的手在抖。
镜子里的脸忽然变了表情。
不再是那种阴冷的凝视，变成了一种很疲倦的、很淡的笑。
“我不想害你。”
“我从来不想害任何人。”
“我只是出不去。”
手机响了。
吕芝兰的号码。
按了接听。
“摔了吗？”
她的声音又急又沙哑。
“你赶紧摔！”
“别听她说话！”
“她在骗你！”
“镜子碎了她就彻底消失了！”
“不会碎成什么三十六片！”
“那是她编出来求你不要摔的！”
“沈鹿！你听我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很熟悉。
是在深圳的时候，有一次我连续加班四天没怎么睡觉，半夜十二点走出公司大楼，在路边蹲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心里突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不想死，也不想活。
就是什么都不想了。
那种眼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挂。
吕芝兰还在那头喊。
“陆眠。”
我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当年为什么跳楼？”
镜面波动了一下。
她的嘴动了。
“和你一样。”
“被人逼到没有路了。”
“你是被一个男人逼走的。”
“我是被一栋楼逼死的。”
8、
吕芝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挂电话，也没摔镜子。
把手机拿起来切了免提。
“吕阿姨，你在听吗？”
”……在。“
”陆眠说她是被这栋楼逼死的。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在骗你。你别——“
”吕阿姨。“
我打断了她。
”你告诉我真话。“
沉默。
三十秒。
一分钟。
然后吕芝兰的声音再次传来，没了之前的急切，变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很重。
”陆眠搬进来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那是零六年，矿塌了之后第三年。“
”楼里还有十几户人，大部分都是矿上留下来的老人。“
”她不是矿上的，是从外地过来打工的。“
”一个人。“
”租的五楼503。“
”那时候这栋楼的房子不值钱，一个月房租两百块。“
”她在镇上一家小饭店做服务员，每天走四十分钟上班。“
”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不太爱说话。“
”住了大概半年，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经常带着伤。“
”淤青，抓痕，有一次嘴唇裂了一个口子。“
”楼里的老太太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摔的。“
吕芝兰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天晚上，楼里的人听到五楼有人喊。“
”一个男人的声音，骂得很难听。“
”第二天早上陆眠从503出来，眼睛肿了一圈。“
”有个男人从她房间里出来。“
”三十来岁，穿皮夹克，开一辆黑色面包车。“
”那个男人不住这栋楼，但经常来。“
”每次来了之后，503就有动静。“
”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摔门的声音。“
”偶尔能听到陆眠在哭。“
”楼里的人有的想管，有的不敢管。“
”有人报过警，警察来了敲门，男的不开。等警察走了，503里的动静更大了。“
”后来有人问陆眠，那是你什么人啊，要不要帮你想想办法。“
”陆眠摇头，说是她男朋友，说没事。“
我盯着镜子里的脸。
她闭上了眼睛。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个男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四天来一次。“
”来了就住几天，走之前必吵一架。“
”有一次半夜，我听到503的门砰地打开，陆眠赤着脚跑出来往楼下跑。“
”那个男人追出来，在楼道里把她拽回去了。“
”她一直在说放开我放开我。“
”他说的是——你敢跑？你跑得掉吗？“
”第二天白天我敲503的门，想看看她。“
”陆眠开了门，笑了一下，说没事的阿姨。“
”可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零七年冬天，那个男人来了之后再也没走。“
”他住在503，整天整天的。“
”陆眠不去上班了。“
”饭店打电话来问，男人接的，说她不干了。“
”整整两个月，陆眠几乎没出过503的门。“
”偶尔能在楼道里碰见她下楼倒垃圾。“
”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都低着头。“
”零八年三月十六号晚上。“
”那个男人喝了酒，又开始摔东西。“
”动静特别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半夜大概两三点，突然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那个男人开着面包车走了。“
”再没回来过。“
”三月十七号白天，陆眠挨家挨户敲门。“
”每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就是那张住户管理条例。“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裙子。“
”看着我说——吕阿姨，如果将来有人被我缠上了，你告诉他，把镜子摔碎。“
”然后她就上了六楼。“
”我追到楼道里，听见楼顶上一声响。“
”等我爬上去的时候，窗户开着。“
”人已经在下面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很久。
镜子里的陆眠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
”那个男人叫什么？“
我问的是镜子里的她。
可回答我的是电话那头的吕芝兰。
”不知道。“
”陆眠从来没说过他的名字。“
”楼里的人也没人问过。“
”他走了之后再也没出现。“
”连陆眠的后事都没有人来处理。“
”最后是派出所联系了她老家的村委会，来了两个亲戚把人拉回去了。“
”503里她留下的东西没人收拾，衣服、日用品都还在。“
”就那面镜子，和一本笔记本。“
我手里还攥着镜子。
镜面里陆眠的脸没有了之前的阴冷。
就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吕阿姨。“
”嗯。“
”你刚才说摔碎镜子她就消失了。“
”陆眠自己说的，摔碎镜子她就碎成三十六片。“
”到底哪个是真的？“
长长的沉默。
”我不知道。“
吕芝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老，像是七年的疲惫全压在这四个字上。
”她当年跟我说了那句话就跳了。“
”我不知道摔碎之后到底会怎样。“
”你也不知道？“
”我猜的。“
”我猜摔碎了她就没了。“
”因为这样最好。“
”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碎成三十六片，每间房都有她呢？“
”我的103是安全的。“
”可你的601不是。“
吕芝兰没有说话。
我拿着镜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是成排的灰楼和干枯的树枝。
鹤岗的冬天什么都是灰色的。
”吕阿姨。“
”我不摔镜子了。“
”你——“
”至少今天不摔。“
”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陆眠的规则——到底是用来防她的，还是用来保护她的。“
9、
挂了电话，把镜子放回桌上，镜面朝上。
陆眠的脸还在里面，安静地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面对镜子。
”你能听到我说话？“
镜面波动了一下。
她的嘴动了，声音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能。“
”那条规则短信，是你发的？“
”是。“
”每个新住户搬进来你都发？“
”是。“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镜面又波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如果我不设规矩，我控制不住自己。“
”天黑之后，这栋楼里的东西会醒。“
”不只是我。“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不只是你？“
”这栋楼下面是矿井。“
”九八年矿难死了十一个人。“
”他们的工号还在矿上的系统里，没有注销。“
”只要工号在，他们就在。“
”和门牌号一个道理。“
”一楼那五间推不动的铁门后面就是他们待的地方。“
”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十点之后会在楼道里走动。“
”声控灯亮就是他们触发的。“
”我写的那条规则——晚十点后不可离开房间、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声控灯亮时不要往窗外看——全是为了防他们。“
”不是防我。“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点。
”我的规矩只有两条。“
”不要看镜子。“
”不要叫我的名字。“
”其他的全是为了挡住楼下那些东西。“
”你注销了门牌号之后，不只是我能进你的房间。“
”他们也能。“
”门牌号是压在这栋楼上面的封印。“
”每个房间有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活人或一个空位。“
”有编号的房间属于阳间，没编号的就不属于。“
”你把所有编号注销了——“
”等于把整栋楼从阳间的册子上抹掉了。“
”到了晚上，这栋楼对他们来说就是自己的地盘。“
我想起了第一晚零点整三十六扇门同时被敲响的声音。
不是陆眠一个人在敲。
是十一个矿工加上陆眠。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可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镜面里的脸沉了下去，像往水底坠。
过了很久才浮回来。
”他说如果我跑了，就把我的照片发给我爸妈。“
”拍了很多照片。“
”我穿着衣服的、不穿的、身上有伤的。“
”他说要发到网上，发给我老家的每一个人。“
”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时候我觉得我就算跑了也没用。“
”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天下那么大，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打完我就睡了。“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翻他手机。“
”看到了他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一模一样的话。“
”宝贝你别跑啊，你跑了我发你照片哦。“
”我那天晚上突然就明白了。“
”不是我的问题。“
”是他。“
”他就是这种人。“
”换谁都一样。“
”可明白了之后更绝望。“
”因为我已经在这个泥坑里陷了两年。“
”我想站起来，可腿已经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
”是心里的腿。“
”我没有力气了。“
”所以你跳了。“
”所以我跳了。“
”跳完之后呢？“
”跳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还在这栋楼里。“
”下不去也上不去。“
”就在楼道里走，一层一层走。“
”白天我能控制自己不去打扰活人。“
”可天黑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楼下那些矿工的怨气太重，他们的东西会往上涌。“
”我也被裹在里面，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所以晚上的那个我——贴你耳朵说话的、给你拍照的——那不完全是我。“
”是我和他们混在一起的东西。“
”我写规则就是为了让活人在天黑之后不要碰到我们。“
”只要你不碰到我们，我们伤不了你。“
”可我第一晚就碰到了。“
”因为你注销了门牌号。“
”门牌号一没，封印破了。“
”他们从一楼涌上来。“
”我也被带上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井底往上爬了很多层。
”沈鹿。“
”嗯。“
”你明天去把门牌号登记回来。“
”吕阿姨说了，601你进过了，登记回来也拦不住你了。“
”拦不住晚上的我。“
”但能拦住他们。“
”十一个矿工。“
”他们比我可怕多了。“
”我好歹还有白天能控制自己。“
”他们没有白天。“
”他们只有夜。“
”如果门牌号恢复，他们就被关回一楼的铁门后面。“
”整栋楼的晚上就只剩我一个。“
”你只需要对付我。“
”而我——“
她停了一下。
”白天的我，会帮你。“
10、
周六一早，七点四十，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等开门。
鹤岗的早上冷得刺骨，呼出来的气都能结冰。
八点整，铁门从里面拉开了。
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大爷。
他看到我，脸色马上就不对了。
”你怎么又来了？“
”大爷，我要把四号楼的门牌号恢复登记。“
他坐回柜台后面，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前天才注销的，现在又要恢复？“
”对。“
”原因呢？“
”我想通了，串门挺好的。“
大爷看了我几秒，没有笑。
”你在那栋楼碰到事儿了？“
我的动作顿住了。
”你知道？“
他没有正面回答，转身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档案袋。
打开扣子，抽出一沓纸。
”四号楼的历史记录。“
”你前天只看了最近的过户信息，没看这个。“
他把档案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是建筑登记表，九八年。
矿上家属楼，六层三十六户。
第二页开始是住户变更记录。
零六年，陆眠，503，入住。
零八年三月十七日，陆眠，503，备注：死亡注销。
零八年之后，住户一个一个迁出。
每一条迁出记录的备注栏都写着同一个字：自愿。
到零九年底，只剩一户。
103，吕芝兰。
然后是长达十几年的空白。
直到去年。
二三年九月，整栋过户，户主：周衍。
缴款金额：八万。
二三年十月，周衍，申请全楼门牌号恢复。
二三年十一月，周衍迁出。
备注栏写着：弃房。
”弃房“两个字用红笔画了圈。
大爷的手指点在这一行上。
”去年有个男的，也是全款八万买了整栋。“
”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跑了。“
”跑之前来办的门牌号恢复手续。“
”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栋楼里有东西。“
”管它叫什么他没说。“
”就说住不下去了。“
大爷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越过镜框看着我。
”小姑娘，你也是？“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大爷，门牌号能恢复吗？“
”能。系统里都有底档，恢复就是重新激活。“
”那帮我全部恢复。三十六间全部。“
大爷在系统里操作了大概十五分钟。
打印出一张恢复登记确认单，让我签字按手印。
签完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四号楼门前的合影。
十几个穿矿工制服的男人，还有几个女人和孩子。
背景就是四号楼的正门口，灰突突的六层楼，崭新的。
照片背面写着：幸福里四号楼全体住户留念，一九九八年七月。
我看了一眼正面的人群。
前排蹲着的矿工里面，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穿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
他旁边蹲着另一个矿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关系很近。
后排站着的女人里有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圆脸，扎一根辫子。
吕芝兰。
七年前她还有两条腿。
”这照片是之前103那个吕大姐让我帮她保管的。“
”她说万一哪天楼里出了事，得有个东西证明这些人存在过。“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群人的脸。
十几个矿工。
其中十一个后来死在了矿井里。
他们的名字还在矿上的工号系统里。
和门牌号一样，工号也是编号。
编号不注销，人就不走。
”大爷。“
”嗯。“
”矿上的工号系统，谁管？“
大爷愣了一下。
”那个系统早停了，矿塌之后公司都撤了。“
”数据在哪儿？“
”应该在矿业公司的档案里。“
”公司倒闭了，档案归了区政府档案馆。“
”档案馆在哪儿？“
”就在政府大院里面。“
”今天开门吗？“
”周六……应该不开。“
”周一呢？“
”周一开。“
今天周六，住进来第五天。
规则五说七天内确认完所有房间。
还剩两天。
门牌号已经恢复了。
今晚开始，十一个矿工应该被关回一楼。
但601已经被陆眠进过，门牌号对她无效。
晚上我的房间里还是只有她。
和我。
从交易中心出来，路过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锤子和一卷铁丝。
又去小超市买了几箱泡面和矿泉水。
回到四号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先去一楼看了看。
五扇铁门还是关着的。
但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铁门的表面上多了一层白霜。
像是里面的温度极低，冷气往外渗。
门牌号恢复了，封印回来了。
他们被关在里面了。
我拍了拍101的铁门，手碰到冰凉的铁皮。
里面传来一声很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赶紧把手收回来，上楼。
到六楼601，把东西放好。
镜子还在桌上。
陆眠的脸已经不在镜面里了。
只有天花板的倒影。
白天的她说过，白天她能控制自己。
这时候她大概缩回了某个不会被镜子照到的地方。
我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用记号笔写了一张清单。
已知信息：
一，陆眠，零八年跳楼，留在楼内，白天清醒，夜晚失控。
二，十一个矿工，九八年矿难死亡，工号未注销，困在一楼，夜晚活动。
三，门牌号是阳间封印，已恢复，矿工被封回一楼。
四，601已被陆眠进入，门牌号对她无效。
五，503镜子可封印陆眠，但摔碎后的效果存疑。
六，矿工的工号如果注销，他们可能会离开。
待解决：
一，周一去档案馆查矿工工号，想办法注销。
二，解决陆眠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最难的。
摔碎镜子太冒险了，吕芝兰和陆眠说的完全相反。
吕芝兰说摔碎了陆眠就消失。
陆眠说摔碎了她会碎成三十六片。
一个在说谎。
或者两个都在说谎。
或者两个都不知道真相。
还有一种可能。
两个说的都是真的。
碎了就消失了——对于”完整的陆眠“来说是消失了。
碎成三十六片——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消失和碎片可以同时成立。
整体消失了，碎片还在。
就像一面完整的镜子碎了，镜子没了，但玻璃碴子还在。
踩上去照样扎脚。
所以摔碎不是最优解。
最优解是让她离开。
就像门牌号注销了活人的房间变成无主之地，工号注销了矿工就不被这栋楼束缚。
陆眠被束缚在这栋楼里的”编号“是什么？
不是门牌号。
她的503门牌号早在零八年就死亡注销了。
她还在。
不是工号。
她不是矿工。
那是什么在拴着她？
笔记本上周衍写的最后几句话闪过脑海。
她叫陆眠。十年前从六楼跳下去的。
跳下去的地方——六楼。
她住在503。
但她从六楼跳的。
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间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还有。
那个逼她跳楼的男人。
两年的家暴，拍照威胁，囚禁。
他离开了，再没回来，连陆眠的死都没人追究。
如果陆眠的怨念不只是因为这栋楼，也因为那个男人。
那她的问题就不只是一面镜子能解决的。
天暗了。
11、
门牌号恢复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和之前完全不同。
零点到了。
没有三十六扇门同时敲响的声音。
整栋楼安静得只剩风声。
矿工们被封回去了。
但我没有放松。
因为我知道谁还在外面。
零点十三分，方桌上的镜子起了雾。
从边缘开始，往中间蔓延，像是冬天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
雾气散去之后，她的脸浮了上来。
今晚的她和白天不一样。
眼睛更黑更深，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嘴角有一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
”你说晚上的你不完全是你。“
”现在你是你吗？“
镜面波动。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回音。
”一半是。“
”另一半呢？“
”是这栋楼。“
”楼？“
”这栋楼吃了太多人的怨气。“
”矿工的，我的，还有之前住在这儿受了苦的那些人的。“
”白天阳光压着，楼是楼。“
”天黑之后，楼会醒过来。“
”它不是活的。“
”但它有惯性。“
”怨气聚多了就有了惯性。“
”就像水往低处流，怨气往活人那里涌。“
”我被裹在里面，身不由己。“
她的脸在镜面里晃了一下，像水面被吹皱了。
”不要在夜里和我说太久的话。“
”说得越久，我就越难控制自己。“
”你走。“
”关灯，蒙上被子。“
”不要看镜子。“
我照做了。
关灯，躺下，被子蒙到头顶。
余光里镜面还在发着幽幽的光。
我闭上眼。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
就是脚步。
从六楼的楼道里经过。
一步，两步，三步。
很慢，像在巡视。
走了一遍又一遍。
从六楼楼梯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折返回来。
来回来回。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停。
第六天，周日。
今天还是去不了档案馆。
吃了口东西之后，我决定干另一件事。
去六楼的楼梯间找那个陆眠跳下去的窗户。
六楼楼梯间尽头有一扇窗户，通往楼顶平台的。
之前上楼的时候看到过，铁框木窗，没有锁，推开就是楼顶的平台。
我推开窗户爬了出去。
楼顶平台不大，水泥地面上满是裂缝，长了些枯草。
四周有半人高的矮墙。
走到朝后面的那面矮墙前，往下看。
四号楼后面的空地，枯草，水泥电线杆。
矮墙的边缘有一道很深的抓痕。
五道，等间距。
和606门板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陆眠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最后抓了一下墙沿。
手指在水泥上留下的痕迹十五年了还在。
蹲下来仔细看那道抓痕。
痕迹旁边的水泥缝里塞着一个东西。
很小，得用力扣才扣得出来。
一个金属片。
镀银的，长方形，上面刻着一串数字。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陆眠。
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像某种工牌或者身份牌。
正面的数字串像编号：HX-2006-0317。
HX——幸福（拼音首字母）？
2006——入住年份？
0317——她跳楼的日期，三月十七号。
这不是矿上的工号牌。
这更像是某种住户登记用的身份标识。
谁给陆眠做了这个？
是她自己做的？
还是那个男人？
还是这栋楼本身？
我把金属片攥在手里，回到房间。
把它和镜子并排放在桌上。
金属片正面朝上，镜子镜面朝上。
镜子里没有陆眠。
白天，她不在镜子里。
但金属片的表面上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我试着用手擦了一下。
擦不掉。
雾气从金属片内部渗出来的。
我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陆眠“两个字的地方，字迹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
不像是漆。
更像是血。
干涸了很久的血。
她在跳楼之前，用自己的血填进了名字的刻痕里。
然后把这块金属片塞进了楼顶矮墙的裂缝中。
这就是拴着她的东西。
不是门牌号。
不是工号。
是这块她亲手刻上名字、用自己的血填色、藏在跳楼地点的金属片。
就像矿工们的工号把他们拴在矿井和一楼。
陆眠用这块金属片把自己拴在了这栋楼。
她在死之前就决定了，她不走。
为什么不走？
规则。
她留下了规则。
规则是保护活人的。
保护住在这栋楼里的活人不被矿工和夜晚的她伤害。
她选择留下来当一个守门人。
用自己的意识勉强压着楼里的怨气。
白天清醒的时候维护秩序。
夜晚失控的时候至少还有规则在。
她在活着的时候没能保护自己。
死了之后选择保护别人。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块金属片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12、
周一早上八点，我站在区政府大院门口。
门卫问我找谁，我说去档案馆查资料。
登记了身份证号进去了。
档案馆在大院最里面一栋两层小楼的二层。
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四十来岁的女的，姓赵，戴眼镜，正在喝茶看手机。
”你好，我要查一个已经关停的矿业公司的员工档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哪个公司？“
”鹤岗幸福矿业有限公司。“
”九八年矿难那个？“
”对。“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
翻了一会儿，搬出一个纸箱。
”就这些了。公司注销之后档案移交过来的，没人整理过。“
纸箱里全是文件袋、表格、合同，乱七八糟。
我在里面翻了将近一个小时。
找到了一份员工名册。
上面列了所有在册员工的姓名、工号、入职时间、岗位。
矿难相关的有一份事故报告。
九八年八月十二日，幸福矿业主矿井发生塌方事故，共造成十一名矿工死亡。
后面附着十一个人的名字和工号。
工号格式是HX加四位数字。
HX-0012，赵大勇。
HX-0015，钱满仓。
HX-0023，孙铁柱。
一直到HX-0089，郑二虎。
十一个人。
名册最后一页有一栏备注，写着：因矿难死亡员工，工号保留，不做注销，待善后处理完毕后统一处理。
善后处理完毕后统一处理。
可矿业公司倒闭了。
善后从来没处理完毕。
工号从来没注销。
二十六年了。
我又翻了翻纸箱，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幸福里四号楼住户管理台账。
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登记表。
每页对应一户。
从101到636，每个房间号后面跟着住户姓名和入住时间。
翻到503那页。
住户：陆眠。
入住时间：2006年3月。
备注栏里，有一行不同的字迹写着：2008年3月17日，死亡，台账注销。
但这行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又写了一行：
台账注销无效——原始住户登记牌未收回。
原始住户登记牌。
HX-2006-0317。
楼顶矮墙裂缝里的那块金属片。
那不是陆眠自己做的。
是四号楼的原始住户管理系统发放的登记牌。
每个住户入住的时候都会发一块。
类似工号牌。
编号规则是：HX代表幸福里，后面跟入住年份和日期。
陆眠的登记牌编号HX-2006-0317。
2006年3月17日。
她入住503的那天。
这块牌子在她死后应该被收回、注销。
但没有。
因为她把它藏了起来。
藏在楼顶矮墙的裂缝里。
只要这块牌子在，她就还是四号楼的”登记住户”。
登记住户不能离开自己登记的建筑。
活着的时候是租约。
死了之后就是锁链。
我问赵姐：“这份台账是谁管的？”
“矿业公司物业部管的。”
“公司倒了之后呢？”
“没人管了。”
“如果我要注销这上面的登记信息，在这里能办吗？”
赵姐推了推眼镜。
“这是企业内部管理台账，不是政府系统。”
“理论上我们没有权限改。”
“但企业已经注销了，也不存在什么权限不权限的了。”
她翻了翻台账。
“你要注销哪一条？”
“两类。”
“第一，十一个矿难死亡员工的工号，全部注销。”
“第二，503住户陆眠的登记信息，注销。”
赵姐看了我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她拿出一支红色签字笔，在十一个矿工的工号后面逐一写上：注销。
日期。
盖了档案馆的章。
然后翻到503那页。
在陆眠的名字后面写上：注销，登记牌作废。
日期。
盖章。
合上台账，放回信封。
“行了。”
赵姐把信封塞回纸箱。
“不过你查这个干什么？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做个了结。”
我拿着手机拍了台账注销页的照片，跟赵姐道了谢，出了档案馆。
回到四号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先去一楼。
五扇铁门上的白霜还在，但比前两天薄了一些。
用手背碰了一下101的铁门面。
没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凉了。
凉，但能忍受。
里面也没有声响。
上楼回601。
镜子还在桌上。
桌面上除了镜子，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我出门之前桌上没有纸条。
拿起来看。
陆眠的笔迹。
和503笔记本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去查了。
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行。
今晚是最后一夜。
如果你做了我觉得你会做的那件事。
明天一早，带着那块牌子来楼顶。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金属片放在一起。
今天是第七天。
规则五的最后期限。
下午把整栋楼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每间房都仔仔细细地确认。
六楼：601我住，602到606全空。
五楼：501空，502空，503锁着，504空，505空（被子下面没人了），506空。
四楼：全空。
三楼：全空。
二楼：全空。
一楼：103吕芝兰住，其余五间封着。
登记完毕。
已确认的住户：我，吕芝兰。
已确认的非正常存在：陆眠（503/全楼），十一个矿工（一楼铁门内）。
去103把结果告诉了吕芝兰。
她听说我去档案馆注销了工号和登记信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注销了陆眠的登记牌？”
“在台账上注销了。牌子还在我手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块牌子？”
“明天早上带到楼顶。”
“然后呢？”
“还给她。”
吕芝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很旧了，褪了色，打着结。
“这是陆眠搬进来的时候我送她的。”
“保平安的。”
“她跳楼之前还给我了。”
“我替她留了七年。”
“明天你带上这个。”
我接过红绳，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13、
最后一个夜晚。
零点。
整栋楼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镜子起雾了。
她的脸浮上来。
今晚的她和之前每一个夜晚都不同。
眼睛是清亮的。
没有那种无底洞一样的黑。
嘴角也没有那个说不清的弧度。
就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平静的，甚至有些疲倦的。
“你听到了吗？”
我问她。
“一楼没有声音了。”
“嗯。”
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了。
“他们走了。”
“工号注销之后，他们就不被拴在这里了。”
“十一个人，全走了。”
“去哪了？”
“该去的地方。”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这是二十六年来，这栋楼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我们对着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可以走了。”
“嗯。”
“明天早上。”
“嗯。”
“怕吗？”
她在镜子里笑了一下。
很淡。
“不怕了。”
十五年。
从二十一岁到永远的二十一岁。
从活着的时候被困在一个男人的暴力里，到死了之后被困在一栋楼的怨气里。
她困了太久了。
“沈鹿。”
“嗯。”
“你以后还住这栋楼吗？”
“住。我花八万买的，不住亏了。”
镜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六楼风大。”
“买个厚窗帘。”
“知道了。”
雾气慢慢散了。
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像落入水底。
最后镜面恢复了平静，只映着我的脸和天花板。
凌晨的601安静极了。
窗外有风，但不往里灌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替我挡着。
天亮了。
14、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穿好衣服，把金属片和红绳装进口袋。
镜子留在桌上。
上了楼顶。
推开那扇铁框木窗，爬出去。
十一月的鹤岗，天亮得很迟。
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点灰白色，太阳还没升起来。
楼顶平台上的裂缝和枯草都挂着一层薄霜。
我走到后面那面矮墙前。
五道抓痕还在。
痕迹旁边，原来塞着金属片的那条裂缝空着。
我蹲下来，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
绕在金属片上，打了个结。
然后把金属片放在矮墙沿上，五道抓痕的正中间。
站起来。
“陆眠。”
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金属片上的雾气散了。
正面的编号——HX-2006-0317——开始褪色。
刻痕变浅，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金属内部一点点抹去。
背面的“陆眠”两个字也在褪。
暗红色的血迹从凹槽里渗出来，变成一缕淡淡的红色烟雾，飘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不到一分钟，金属片变成了一块干干净净的银色薄片。
没有字，没有编号，没有血。
只剩一根褪色的红绳绕在上面。
然后金属片也开始变。
从边缘往中间，像冰块化掉一样，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
红绳落在矮墙沿上。
一阵风吹过来。
不是鹤岗冬天那种刀片似的冷风。
是一阵温和的、没有温度的风。
从楼顶往上吹。
带着红绳，旋着，升上去。
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直到变成天边一个看不见的点。
我站在楼顶，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鹤岗的冬天很少有晴天。
今天有。
阳光照在四号楼灰突突的外墙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五楼503的时候停下来。
门还锁着。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桌上。
镜子不在了。
桌上干干净净的。
只有一张纸条。
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帮过我。
死了之后也没人帮过我。
你是第一个。
谢谢你，沈鹿。
以后的日子，替我好好过。
纸条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和503的钥匙形状不同，新的，亮的。
上面拴着一个小纸标签，写着：601新锁。
她在临走之前，给我的房间换了一把锁。
15、
从503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吕芝兰。
她拄着一根木拐杖站在五楼楼道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走了？”
“走了。”
吕芝兰看着503的门，很久没说话。
棉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也没去整理。
“二十六年。”
她的声音很轻。
“那些矿工在这栋楼下面待了二十六年。”
“陆眠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五年。”
“我在一楼待了七年。”
“现在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她转过身，慢慢往楼梯间走。
“那我也该搬了。”
“搬哪儿？”
“镇上有养老院。之前一直没去，觉得在这儿还有个伴。”
“虽然那个伴会在半夜吓人。”
“可至少不孤单。”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跟在后面，把她送到了一楼103的门口。
“吕阿姨。”
“嗯。”
“你之前说你猜摔碎镜子陆眠就消失了。”
“嗯。”
“你其实不确定对吧？”
她扶着门框站住，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确定。”
“但我那时候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
“对我来说。”
“你知道陆眠说的碎成三十六片可能是真的？”
“知道。”
“那你还让我摔？”
“你的601已经不设防了。碎片去你房间也好过一整个她在你房间里。”
“三十六片分散了力量会变弱。”
“你扛得住。”
“我的103有旧系统的门牌号保护，碎片也进不来。”
“这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结果。”
她没有躲闪，说得很坦白。
“沈鹿，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七年。”
“七年里我最怕的不是陆眠，不是矿工。”
“是再来一个新住户把事情搅得更乱。”
“你来了之后注销门牌号，一切都乱了。”
“我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赶紧恢复原状。”
“摔碎镜子最快。”
“至于你会不会有后遗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来很轻。
我看着她的侧脸。
七年独居在这栋楼里。
一条腿，一间房，头顶上住着一群死人。
谁都会变得自私。
“没事。”
“谢谢你告诉我真话。”
“比骗我强。”
她转回身去开门。
“我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让镇上的人来接我。”
“你一个人住这栋楼，别委屈了自己。”
“暖气费去物业那边问问，应该有人管。”
“小超市在东边那条街上，泡面别老吃那一种，换换口味。”
“知道了。”
她进了103，关了门。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六楼。
打开601的门——用陆眠留给我的新钥匙。
锁很顺滑，轻轻一转就开了。
房间里的阳光照在方桌上，桌面干干净净。
镜子不在了。
桌上只有我的泡面和矿泉水。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口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以后的日子，替我好好过。
窗外太阳照着鹤岗灰色的楼群。
远处有一缕炊烟升起来。
有人在做饭。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打开手机。
信号满格。
网页终于能正常打开了。
搜索栏里我打了几个字：劳动仲裁流程。
在深圳被开除的事。
被顾岭寒伪造聊天记录栽赃的事。
中介平台被恶意投诉封号的事。
这些事我一直在躲。
从深圳躲到鹤岗，从人间躲进鬼楼。
躲到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用十五年的困守来保护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
她在活着的时候逃不掉那个男人。
死了之后也选择留下来守着这栋楼。
到最后是一个跟她一样走投无路的人来了，帮她解开了锁链。
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鹤岗来。
以为躲起来就安全了。
可躲着躲着，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告诉我——以后的日子，替我好好过。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劳动仲裁的流程页面。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601的窗户缝严严实实的。
陆眠走之前把窗户也给我修了。
16、
三个月后。
鹤岗的冬天过完了，开春的时候雪化了一半，到处都是泥水。
我在四号楼601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期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远程委托了深圳的一个律师，姓方，是在法律援助平台上找到的。
跟他讲了被顾岭寒伪造证据逼走的事。
方律师听完说你这个事有搞头，但需要你提供被开除前后的工作记录、同事证言、以及平台封号的证据。
我花了两周时间把能找到的证据整理了一份。
公司邮箱虽然被注销了，但之前我有把重要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的习惯。
几封关键邮件还在。
方律师说够了，先申请劳动仲裁。
第二，中介平台的封号我申诉了三次，前两次被驳回，第三次我附上了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书。
平台回复说经过复核，之前的投诉证据不充分，解除封禁。
第三，酒吧那边的事比较麻烦。
顾岭寒把我的照片发到酒吧老板群里说我偷钱，这个属于诽谤。
方律师说可以另外起诉，但需要拿到那张群里的聊天截图作为证据。
我联系了之前认识的一个酒吧调音师，他帮我截了图。
证据链基本齐了。
第四，关于江泠。
我没有联系她。
也不打算联系。
她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很复杂，但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选择了更容易的路的人。
恨她没有意义，原谅她我也做不到。
不联系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第五，关于四号楼。
吕芝兰搬到了镇上的养老院，走之前把103的钥匙留给了我。
说万一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帮她收着。
我去103检查的时候，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床头柜的抽屉里留着一张照片。
就是大爷给我看的那张，四号楼全体住户的合影。
她没有带走。
或者说，她故意留下的。
一楼的五扇铁门不再冰凉了。
白霜早就消了。
有一天我试着推了一下101，门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就是一个普通的空房间。
什么都没有了。
矿工们走了，陆眠走了，吕芝兰也走了。
四号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整栋楼。
三十六间房。
一个人。
说不孤单是假的。
但这种孤单和在深圳的时候不一样。
在深圳的时候，我被一群人围着，被同事、被老板、被男朋友、被所谓的朋友围着。
可没有一个人真的在乎我。
在鹤岗，在这栋曾经住着十一个矿工的亡魂和一个跳楼女孩的幽灵的楼里。
一个死了十五年的陌生人，在最后关头替我修好了窗户、换了一把新锁。
还告诉我——替我好好过。
春天来的时候，劳动仲裁有了结果。
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证据不足，构成违法解除。
赔偿金加上拖欠的加班费，一共九万六。
扣掉律师费，到手七万多。
加上我原来剩的零头，账上又有了八万左右。
方律师问我要不要继续起诉顾岭寒的诽谤。
我说起诉。
他说好。
五月份的时候，深圳那边通知我开庭。
我订了一张鹤岗回深圳的火车票。
硬座，四百二十块，和来的时候一样。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601的方桌前坐了很久。
桌面很干净。
镜子早就没了，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是鹤岗五月的天，晚上九点多才黑透。
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纸条。
看了最后一遍。
以后的日子，替我好好过。
把纸条放进钱包里。
第二天一早，锁好601的门，拎着行李箱下楼。
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号楼。
六层，灰突突的。
墙皮脱落，窗户有几块玻璃缺了角。
楼顶的矮墙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抓痕应该还在。
但红绳已经不在了。
它带着陆眠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转身往外走。
鹤岗的早上有人在路边摆摊卖包子。
热气腾腾的。
买了两个，边走边啃，往大巴站走。
六个月后。
深圳的法院判了。
顾岭寒诽谤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另外，他伪造证据导致我被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公司内部也进行了追查。
那个帮他打招呼的HR被开除了。
顾岭寒家里的关系没他吹得那么硬，一旦上了法庭，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庭审那天他坐在被告席上，看着我，脸色铁青。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被他碾成泥的人会从泥里站起来，走进法院，指着他的名字说——你欠我的，还回来。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站在深圳的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南方的天和鹤岗不一样，蓝得很彻底。
手机响了。
方律师发来消息：结案了，恭喜。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早的那张照片。
那张陆眠在我身后贴着脸拍的照片。
从镜子内部的角度拍的。
她的脸在我肩膀后面，眼睛睁得很大。
但现在再看，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恶意。
她只是在看我。
看一个和她一样被逼到绝路的人。
然后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你还有路。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
有人问过我你锁屏怎么放了张鬼片。
我说这是我朋友。
她叫陆眠。
她曾经住在鹤岗幸福里四号楼503。
十五年前她从六楼跳了下去。
十五年后我帮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