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认亲
江野站在江家大宅门口，仰头看了三秒。
四层独栋，罗马柱，门口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桂花树，喷泉池里立着个光着膀子拿弓的雕像。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江野：免费酒店，环境还行。配图。”
收起手机，推门就进。
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正中间沙发上，一个穿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亲爹，江大业。旁边坐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眼角细纹被粉底勉强盖住——亲妈，周敏。
沙发另一边，一个青年端坐如松，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举手投足全是精英教育泡出来的规矩。假少爷，江子轩。
江大业身边的助理低声提醒：“江总，到了。”
江大业抬眼，上下打量江野。
黑T恤，运动裤，脚踩一双灰扑扑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周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江子轩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子轩。欢迎回家。”
江野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握上去。
“哟，手挺嫩。平时不干活吧？”
江子轩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周敏迅速站起来，拉过江子轩：“子轩，你先上楼，妈有话跟你弟说。”
“他不是我弟。”江野纠正。
客厅安静了。
江大业深吸一口气：“江野，你能回来，是江家认你。我希望你态度端正。”
“挺端正的。”江野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沙发不错，真皮的吧？坐起来比我爷那把竹摇椅舒服。”
周敏的脸已经挂不住了：“你看看子轩，再看看你自己——”
“他不是我哥。”江野第三次开口。
空气凝固。
江大业揉眉心：“子轩在我们身边养了十八年，你刚回来，很多事要学。你要跟他好好相处，别处处跟他争。”
江野认真想了想，认真点头：“不争。”
周敏松了口气。
“争多累啊，”江野补充，“有什么直接拿就行了，不用争。”
周敏的脸又绿了。
管家走过来：“江先生，房间安排好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朝北。”
“朝北的？”江野站起来，“没有朝南的空房间？”
管家为难地看了一眼江大业。
江大业说：“朝南的房间是子轩的，他住了十八年。你先住朝北那间。”
“行。”
他拎起蛇皮袋上楼了。
十分钟后，江子轩从书房出来，推开自己房门——
江野正躺在他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蛇皮袋扔在地上，帆布鞋踢在门口。
“你怎么在我房间？”
“你这间朝南，暖和。”江野翻了个身，被子一拉，“我怕冷。”
“这是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十八年了也该换换人了。”江野说，“你那床大，我一个人睡浪费，两个人睡又挤。所以还是我一个人睡吧。”
江子轩深呼吸三次，转身下楼。
“妈——”
五分钟后，全家在客厅开会。
江大业板着脸：“江野，那是子轩的房间。”
“他不是我——”
“行了！”江大业拍桌，“你刚回来就闹，像什么样子？”
江野摊手：“我没闹。他房间暖和，我房间冷，我选暖和的，这不叫闹，这叫趋利避害。”
周敏咬牙：“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冷？”
“我这人怕冷不怕丑。”
客厅安静了五秒。
江泽——江家大儿子，刚从公司加班回来，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
“又怎么了？”
周敏把事情一说，江泽皱眉看向江野：“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搞事？”
“我没搞事，我搞的是床。”
江泽的太阳穴跳了跳。
最终，江大业拍板：子轩搬去朝北房间，江野住朝南。
理由是：你刚回来，让你适应适应。
江子轩笑容完美：“没关系，我住哪都行。弟弟刚回来，让他住好的应该的。”
楼上江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谢谢哥！下次挑你那间的时候我也这么客气！”
江子轩的笑容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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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宴
晚饭是接风宴。
江家餐厅，长桌铺了白色桌布，银质餐具一字排开，烛台搁在中间。厨师做了八菜一汤，道道摆盘精致得能上杂志。
江野坐下来，先把每个盘子凑近闻了一遍。
“你干什么？”周敏皱眉。
“看看有没有放多盐。”江野说，“我爷说，吃菜之前先闻，能闻出厨师的脾气。这道清蒸鱼，闻着火候不错，厨师今天心情应该挺好。”
周敏刚要发作，江大业拿起酒杯：“今天江野回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子轩，你带个头，跟江野敬一杯。”
江子轩端起果汁，微笑：“欢迎弟弟回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野端起面前的可乐，一口闷了。
“再给我来一瓶。”
周敏：“那是给客人准备的可乐，你喝白开水就行——”
“我就是客人啊。”江野说，“我第一次来这吃饭，不是客人是什么？”
江大业的筷子顿了一下。
江子轩打圆场：“妈，没事，我再拿几瓶。”他起身去冰箱，顺手给江野拿了一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擦了一下。
江野接过来，拧开盖，先倒了一点在桌上。
“干什么？”江泽不耐烦。
“敬地。”江野说，“我爷说喝酒之前敬一敬，不亏。”
“这是可乐。”
“可乐也泡泡多，沾点敬意。”
江泽懒得搭理他了，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江子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江野碗里：“弟弟，多吃点，你在外婆家——”
“爷爷家。”江野纠正。
“……在你爷爷家可能吃不到这么好的菜吧？”
江野嚼了嚼那块红烧肉，认真品了两秒。
“肉不错，就是糖放多了。”
周敏冷笑：“米其林三星厨师做的菜，你一个乡下来的也敢评价？”
“我不是评价，我是提建议。”江野又夹了一块，“酱油用错了，应该用老抽上色，生抽调味。这位师傅两个反过来了，所以颜色偏深但味不够厚。”
厨房里，厨师老刘端着汤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
老刘是跟了江家十五年的老人，手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好。他放下汤碗，走到桌边。
“这位小兄弟，你说酱油用反了？”
江野点头：“红烧肉讲究糖色和酱香，你的糖色炒得不错，但酱油的用法可以调整。老抽后放，大火收汁之前加，颜色会更亮。”
老刘愣了一下。
他确实习惯先放老抽上色再炖，这个习惯保持了十五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爷在镇上开了三十年饭馆，我三岁就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江野喝了口可乐，“不过您的刀工是真厉害，这肉丝切得粗细均匀，我没几年学不会。”
老刘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意外，最后停在了一种微妙的服气上。
“小兄弟，改天能不能到厨房来聊聊？”
“行啊。”江野说，“管饭就行。”
周敏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江泽在旁边闷头吃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谁都没注意到他在憋笑。
江子轩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夹菜的筷子在桌布下攥紧了。
吃完饭，江大业让两个儿子去书房谈话。
江大业坐在书桌后面，看看江野，又看看江子轩。
“下周一，你们两个都去公司。子轩在公司实习半年了，江野，你什么都不会，先从基层学起。”
“行。”江野说。
“你就不问问安排你做什么？”江泽在旁边说。
“做什么不重要，”江野站起来，“重要的是几点下班，有没有双休，食堂管不管饭。”
江大业的脸黑了。
江子轩适时开口：“爸，要不先让弟弟跟着我？我带他熟悉一下公司环境。”
江大业点头：“也好。子轩，你多照顾照顾他。”
江子轩对江野微笑：“放心，哥罩你。”
江野看看他，拍拍他肩膀：“行，到时候我罩你。”
江子轩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江野说，“我爷说，出门在外，兄弟就是要互相罩。你罩我，我罩你，谁也不吃亏。”
江子轩笑了笑，笑得礼貌而疏离。
回到房间，江野关上门，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拨了个号码。
“爷，我到了。”
“那边怎么样？”
“酒店不错，管吃管住，就是人有点假。”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笑了一声：“假就对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小子机灵点，别吃亏就行。”
“放心，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你从小到大吃的亏还少？”老人笑骂了一句，“行了，早点睡。明天看看那个假少爷什么成色，回来告诉我。”
“得嘞。”
挂了电话，江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蛇皮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
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
那是他爷的刀，镇上那间小饭馆用了三十年的刀。
江野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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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班
周一早上七点半。
江子轩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灰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楼梯口等了五分钟，江野才从房间出来。
黑T恤，运动裤，还是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
“你……就穿这样去公司？”江子轩上下打量。
“怎么了？”
“这是江氏集团，不是菜市场。”
“哦。”江野想了想，回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江子轩：“……”
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老陈已经发动了车。江泽已经先行一步去公司了，后座只剩下江子轩和江野。
车上，江子轩翻开平板，调出一份公司组织架构图递给江野。
“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公司基本结构。爸爸的意思是让你从行政部做起，先熟悉熟悉。”
“行政部干什么？”
“打印文件、跑腿送资料、整理会议室这些。”
江野点头：“行，挺适合我。”
江子轩挑眉。他本来以为江野会不满或者抱怨，毕竟一个豪门少爷被安排去当跑腿的，怎么也该有点情绪。
但江野真的就一句“行”。
到了公司，行政部主管张姐已经接到通知，在门口等着。
“江子轩，这位就是你弟弟？”张姐四十出头，精明干练，眼神在江野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张姐，麻烦你多带带他。”江子轩微笑，礼貌周到。
江野跟在张姐身后进了行政部。一个隔间，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堆待整理的文件。
“今天的工作很简单，”张姐把一摞资料拍在桌上，“按日期分类整理好，装进档案盒，贴好标签，放到档案室。做完了来找我。”
“行。”
张姐走了。
江野看了看那摞资料，少说有三百份。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翻了翻，又翻了第二份、第三份。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茶水间。
张姐回来的时候，看到江野端着杯茶在翻资料，速度飞快，但不是在看内容——他在翻最后一页。
“你在干什么？”
“找规律。”江野头也不抬，“这些资料按部门分了三类，但日期标注有两种格式，一种用的是月日年，一种用的是年月日。我猜是两个人录入的。”
张姐愣了一下，拿过几份看了看，确实如此。
“所以怎么分类不重要，”江野说，“重要的是先把日期格式统一了，不然后面全是乱的。”
张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批资料是三个实习生上周整理的，整理了三天，越整越乱。她本来打算让江野做一整天，看看这个“乡下来的”能干成什么样，结果这家伙十分钟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以前做过行政？”
“没有。但我爷的饭馆也有一堆进货单据要整理，格式五花八门的，我从小帮着弄。”
张姐沉默了。
中午，江子轩来行政部“探班”。
他带了两份饭，一份放江野桌上。
“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就整理文件。”
“辛苦了。”江子轩笑得体贴，“行政部工作虽然简单，但也很重要。慢慢来，不着急。”
语气像在哄小孩。
江野打开饭盒看了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
“你吃的什么？”他探头看江子轩的饭盒。
一样的。
“公司食堂打的。”江子轩说。
“哦。”江野开始吃饭，吃了两口皱眉。
“怎么了？”
“排骨炸过了，肉发柴。食堂厨师火候控制不行。”
江子轩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江野用三个小时整理完了三百份资料。张姐检查了一遍，日期格式统一，分类清晰，标签工整。
“做完了？”
“做完了。”
张姐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原本估计这个活儿至少得一整天。
“还有别的活吗？”江野问。
张姐犹豫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新任务——整理档案室。那个档案室堆了半年的旧文件，三个实习生进去过，都被灰尘劝退了。
江野进去看了看，转了一圈，出来。
“张姐，档案室里有两箱东西标签对不上，一箱标的是2022年财务报表，但里面装的是2021年的合同副本。另一箱标的是人事档案，但里面有半箱空文件夹。”
张姐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确定？”
“我把每箱都翻了一边。”
张姐站起来，亲自去档案室核实。
十分钟后她回来，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吓的。
那两箱资料，是上个月审计时“丢失”的那批。财务部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差点被审计处罚。
“你怎么发现的？”
“标签贴歪了，一看就不是档案室原装的。”江野说，“我爷说，东西放错了地方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放错了。”
张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开饭馆的。”
“开饭馆的教出你这样的？”张姐嘀咕了一句，转身去给财务部打电话了。
江子轩在办公室里刷着内部消息，得知档案室那批资料被找到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了条消息。
“妈，那个乡下的小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周敏秒回：“再简单也不过是乡下来的野孩子，别被他吓到。你才是江家的少爷。”
江子轩看了两秒，删掉了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但他没删掉心里的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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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挖坑
周三。
江子轩带江野去参加部门周会。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张姐在旁边介绍，各个部门主管依次跟江野点头。江野一个也记不住，但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茶杯——谁的杯子有茶垢，谁的杯子是新的，谁的杯子放在左手边（左撇子），谁的杯子上有口红印。
江大业偶尔会来旁听周会，今天恰好来了。
“子轩，你来汇报一下上周市场部实习的工作。”
江子轩站起来，投影PPT，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市场调研数据、客户反馈分析和下一步计划。全程流利，数据精确，配合得体的肢体语言。
江大业点头，目光里全是满意。
“不错。江野呢？行政部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江野身上。
江野正低头喝可乐。
张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哦。”江野站起来，想了想，“我补充两点。”
会议室安静了。
“第一，档案室里有两箱标签贴错的资料，一箱是2021年合同副本，一箱里有半箱空文件夹。已经重新归档了。”
财务部主管霍然抬头：“那批资料找到了？”
“找到了。”
财务主管站起来：“我们找了半个月！审计报告都差点——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下午。”
会议室里嗡地响了一片。
江大业看向张姐，张姐点头确认。
“第二，”江野接着说，“行政部这周整理的那三百份文件里，有四十七份的签字流程不完整。该有总监签字的只有经理签了，该有双签的只有单签。”
张姐又站起来：“这个也是江野发现的。他整理文件的时候逐份核查了签字栏。”
会议室更安静了。
江大业的脸色微妙，像是吃了一颗话梅——酸但说不出。
江子轩的汇报很完美，但那是他作为市场部实习生的工作，跟公司的核心运营没什么交集。而江野整理的文件，直接牵出了两个管理漏洞。
一个是“丢失”的审计资料，一个是流程合规问题。
“这些都是你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的？”江大业问。
“对啊，翻到了就看一眼。”江野说，“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这公司的文件管理比我爷的饭馆还不如——我爷的进货单每一张都有编号、日期、经手人签字，三十年没乱过。”
江大业的脸抽了一下。
江泽在会议桌另一头，低头看着笔记本，肩膀又开始抖了。
会议结束后，江子轩在走廊上拦住江野。
“弟弟，厉害啊。”他笑着说。
“还行。”江野说。
“你是怎么发现那些文件的？”
“翻的。”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要翻？大部分人整理文件就是按顺序归档，不会去看内容。”
江野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安排整理文件的活儿，不就是想让我机械干活出丑吗？”
江子轩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
“我要是只按顺序归档，确实就是机械干活。但文件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就有错。我爷说，看菜不能只看摆盘，得看食材新不新鲜。”
江子轩没说话。
“别紧张。”江野拍拍他肩膀，“你挖的坑挺好，就是不太深。下次挖大点，不然不够种菜的。”
说完他走了，去茶水间倒可乐了。
江子轩站在走廊上，指节捏得发白。
晚上回家吃饭，周敏在餐桌上破天荒夸了江野一句：“听说你在公司表现不错？”
“还行吧，就是整理了个文件。”
“那你以后好好干，”周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感，“虽然你没上过什么好学校，但只要肯努力，总还是有机会的。”
江野扒了口饭：“嗯。”
“子轩可是名校毕业，你得多跟他学学。”
“学什么？”
“学学做人做事的方法。”
江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妈，你知道我爷送我来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周敏不感兴趣：“什么？”
“他说，你到了那边，别人夸你别信，别人骂你别记。夸你是想让你飘，骂你是想让你急。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周敏噎了一下。
“所以，”江野端起碗，“我先吃饭了。”
他低头扒饭，再没开口。
周敏的脸涨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最后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这孩子——”
“妈，”江泽突然开口，“吃饭别训人，消化不好。”
周敏瞪了江泽一眼，没再说话。
江子轩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人看清楚那个弧度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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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请客
周五下午，江子轩提出请江野吃饭。
“你来了快两周了，我还没带你出去转过。今晚我请，咱们兄弟俩喝一杯。”
江野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递过来的花生米——想接又怕里面有钩。
“你请？”
“我请。”
“吃什么？”
“你来定。”
“烧烤。”
江子轩的笑容卡了一下。他本来想定一家高档会所，在包厢里让江野见识一下“上流社会”的排场，顺便让他在觥筹交错间露怯。
“烧烤也行。”江子轩迅速调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不用，”江野说，“我知道一家。”
那家烧烤店在城南老街巷子口，三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灯泡瓦数不够亮，蚊子倒是足够多。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姓马，膀大腰圆，烤串的手速比嘴还快。
江子轩站在巷子口，看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电线杆，嘴角抽了一下。
“你确定是这里？”
“马哥的烤腰子一绝，你来了就知道了。”
马哥看到江野，眼眶红了一圈。
“小野！你爷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天天在镇上跟人下棋，赢了就嘚瑟。”
“来来来，坐！今天我请！”
“马哥你别，我请。”江野说着掏出钱包。
江子轩在旁边看着，这地方他从来没来过。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地上有油渍，桌上有啤酒渍，旁边一桌光膀子的大哥正在划拳。
他坐下来，把西裤往上提了提，塑料凳子硌得他屁股疼。
江野跟马哥聊了十分钟，从镇上的八卦聊到烧烤的火候。马哥一边烤一边骂骂咧咧，说最近城管来得勤，差点把他的摊子掀了。
“你别跟城管较劲，”江野说，“你腿跑不过他们。”
“我不跑，我给他们烤串。吃饱了就不赶了。”
”……这也行？“
”试过了，管用。城管也是人，人饿了就得吃。“
江野笑得前仰后合。
江子轩坐在旁边，手握着一串烤腰子，不知道该吃什么表情。
串端上来了。
江野吃了一口，闭眼：“就是这个味。马哥，你烤腰子从来不刷酱，只撒盐和孜然，对吧？”
”你小子舌头还在。“马哥笑着，又递过来一把羊肉串。
江子轩尝了一口腰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他吃过米其林餐厅，吃过私厨会所，吃过各种”高端食材创新料理”，但这种粗犷的、炭火直接燎出来的味道，是第一次。
“怎么样？”江野问。
江子轩没说话，又拿了一串。
两个人喝了六瓶啤酒。江子轩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已经开始上头了，领带扯开了，袖子卷上去了，脸上的精英架子也卸了一半。
“你爷为什么让你来江家？”江子轩问。
“他说我到了年纪该认认亲。”
“就这个原因？”
“他还说，他养我十八年，该歇歇了。”
江子轩拿着酒瓶，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吧，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江野手停了一下。
“我五岁的时候偷听到爸妈说话，知道了。但我没说，一直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什么都没了。”江子轩喝了口酒，“家、爸妈、哥哥、这个姓……全没了。”
巷子里有人骑电瓶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
“所以你来之前我就开始准备了。”江子轩说，“整理文件那个活儿，是我让张姐给你的。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挖坑，我种菜，各凭本事。”
江子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苦笑也不像假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知道吗，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为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哭，会闹，会跟爸妈告状，会跟我抢。”
“抢什么？”
“抢家产，抢爸妈的关注，抢……所有东西。”
江野把最后一串羊肉撸进嘴里，骨头扔进盆里，擦了擦手。
“你怕我抢？”
“怕。”
“那你想多了。”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这顿你请还是我请？”
“你说的你请。”
“对。”
江野走到马哥面前，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红票子递过去。
“够了不？”
“够了够了，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我爷给的，说出门在外兜里不能空。”
江子轩在后面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我请。”
“行。”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野。”
“嗯？”
“你爷教你的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他真说过？”
“他真说过。”
“全部？”
“大部分。有几句是我自己加的。”
“哪几句？”
“别人挖的坑拿来种菜那句。”
江子轩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带设计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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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拆台
周六上午，江大业在家里办了个小型宴会。
说是“小型”，来了三十多个人。江家的生意伙伴、社会名流、几个老朋友。名义上是“家庭聚会”，实际上就是社交场。
江大业的安排很明确：江子轩负责接待，穿正装，像模像样地跟客人寒暄。江野——
“你就别出来了，在楼上待着。”周敏说。
“为什么？”
“你出来了也不认识人，反而添乱。”
“行。”
江野上楼了，回房间关门。
宴会开始，宾客陆续到场。江子轩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笑容标准，握手、寒暄、引导入座，每一个动作都像教科书。
江大业在人群中应酬，偶尔回头看一眼江子轩，目光里带着满意和心酸——满意的是这个养子争气，心酸的是亲儿子不在。
二十分钟后，江大业的老朋友赵伯到了。赵伯是江大业创业初期的合伙人，如今也是身家过亿的人物，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老江！好久不见！你那个真儿子回来了？”
江大业打了个哈哈：“回来了，在楼上。”
“在楼上？怎么不出来？”
“孩子刚回来，怕生。”
“怕生？你儿子还是你养的猫？”赵伯嗓门更大了，“叫出来我看看！”
江大业尴尬地让管家去叫江野。
管家上楼，五分钟后回来了。
“江先生，少爷说……他不想下来。”
“不想下来？”江大业脸黑了。
“少爷说，他穿着运动裤不好意思见人。”
赵伯哈哈大笑：“运动裤怎么了？我年轻时候穿着裤衩谈生意！让他下来！”
江野下来了。
还是黑T恤运动裤帆布鞋，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周敏的脸僵成了一面白墙。
“你怎么……吃泡面？”
“楼上太无聊了，饿了。”江野嗦了一口面，“厨房锁着，我找不到吃的，翻出来一包泡面。”
“那是子轩的夜宵储备！”
“哦，那我回头还他两包。”
赵伯走过来，上下打量江野，笑了。
“小子，你叫什么？”
“江野。”
“江野，好名字。野，自在。”赵伯拍他肩膀，“你爸说你从小在农村长大？”
“镇上。”
“你爷是干什么的？”
“开饭馆的。”
赵伯的眼睛亮了。“开饭馆的？什么菜系？”
“川菜。”
“川菜！我老家就是四川的！”赵伯一拍大腿，“你爷在哪个镇？”
江野报了个名字。赵伯愣了一下。
“那个镇我知道！有个老江头的饭馆——”他突然停了，转头看江大业，“老江，你姓江，那个老江头也姓江……”
江大业的脸色变了。
江野端着泡面，嗦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我爷。”
赵伯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老江头是你爷？他不是在四川——”
“他后来搬到我们镇上了。”江野说，“他说四川太热，换个凉快地方。”
赵伯死死盯着江野，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爷是不是有个外号叫‘江一刀’？”
“对。”
“三十年前他一刀劈了半个川菜圈，后来突然消失了——就是你爷？”
“是他。”江野把泡面嗦完了，碗往旁边一放，“他说砍人没意思，还是砍排骨有意思。”
赵伯的手在抖。
“老江……江一刀……我找了二十年……”他转头看江大业，“你知道你亲家公是谁吗？”
江大业摇头。
“三十年前，川菜界有个人，做回锅肉能做到让评审当场脱帽鞠躬。行业协会请他当理事，他不干，说当理事不如当厨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离开四川，再没人见过他。整个川菜圈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他不想被找。”江野说，“我爷说，出名不如出菜，出菜不如出门遛弯。”
赵伯站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
周敏在旁边脸色发白，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品位、自己的“上流社会”生活。而自己丈夫的亲生儿子，那个“乡下土包子”的爷爷，居然是川菜圈的传奇人物。
江子轩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杯子里的酒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宴会还没结束，赵伯已经拉着江野坐在沙发上聊起来了。两个人从川菜聊到刀工，从刀工聊到调料，从调料聊到火候。赵伯越聊越激动，最后拉着江野去了厨房。
“老刘！老刘在不在！”
厨师老刘从休息间出来。
赵伯把江野往前一推：“你知道这小子是谁吗？江一刀的孙子！”
老刘看了看江野，看了看赵伯，又看了看江野。
“我就说那天他评红烧肉的酱油用法不对，不像外行说的。”老刘一拍脑门，“原来是江一刀的传人！”
江野摆手：“我爷没正经教过我，我就是小时候在灶台边看。”
“看也行！”老刘激动了，“江一刀看一眼就知道火候，你多少也沾了点。改天你给老哥露两手？”
“行啊，管饭就行。”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同时扇了两个耳光——一个来自“乡下土包子”的爷爷，一个来自自己的厨师。
江大业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宴会的后半场，赵伯逢人就介绍：“老江的亲儿子，江一刀的孙子！”
宾客们纷纷露出“什么？江一刀？”的表情。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
江子轩维持了一晚上的完美笑容，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上了楼，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周敏的消息：“子轩别担心，你才是江家的孩子。那个乡下的翻不了天。”
江子轩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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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爷子来了
第二天中午，江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踩一双旧布鞋，手里拎着个编织袋，站在江家大门前。
保安拦住了他。
“你找谁？”
“我找我孙子。”
“你孙子是谁？”
“江野。”
保安上下打量这个老头，活脱脱一个农村老头，脸上全是褶子，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五分钟后，江野冲出来。
“爷！”
老头嘿嘿一笑，伸手在江野脑袋上拍了一掌。
“来看看你住的‘酒店’咋样。”
江大业接到消息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老头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茶，跟赵伯视频通话。
赵伯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唾沫横飞：“江一刀！真的是你！你小子跑了二十年——”
“三十年。”老头纠正。
“三十年！你知道整个川菜圈怎么找你的——”
“找到了又怎样？我又不想当理事。”老头对着镜头挥挥手，“行了行了，回头再聊，我孙子他爸回来了。”
江大业进门，看到一个农村老头坐在自己几十万的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开口还是先坐下。
“你……就是江野的爷爷？”
“对。”
“久仰。”
“别久仰了，坐。”老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我来看看我孙子。”
江大业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老人家，江野回来以后，我们对他是——”
“我知道，你们对他不太好。”
江大业噎住了。
“别解释，我都知道。”老头喝了口茶，“我孙子跟我说了，你们让他住朝北房间，让他干跑腿的活，吃饭的时候数落他。”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是，”老头话锋一转，“我孙子脸皮厚，不在乎。”
江大业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算账的。”老头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乌黑，刀刃却有一道亮线，那是反复磨出来的锋口。刀柄上缠着旧的棉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
“这是我的刀，跟了我三十五年。”老头把刀放在茶几上，“我来还给老刘。”
“还给老刘？”江大业不解。
“老刘以前是我徒弟。”
客厅彻底安静了。
江大业的厨师老刘，跟了江家十五年的米其林三星厨师，是“江一刀”的徒弟。
周敏的表情已经不受控制了。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厨师，那个代表江家“品味”和“档次”的人，原来和那个“乡下老头”是师徒关系。
“老刘当年学刀工的时候，手抖得切不了萝卜丝。”老头笑着说，“我让他切了三个月萝卜，每天三百根。后来他刀工是过关了，但调味一直差点意思。”
“差点什么意思？”江大业问。
“差个‘野’字。”老头看了看江野，“做菜跟做人一样，规矩学多了，灵气就少了。我孙子没学过规矩，但他有灵气。”
“所以您把这把刀……”
“给老刘？不，是给江野。”老头站起来，把刀推到江野面前，“从今天起，这把刀归你。”
江野看着那把刀，没动。
“我不要。”
“为什么？”
“我切菜用菜刀就行了，这把刀太沉。”
老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小子，跟我当年一样。当年我师傅把刀给我的时候，我也说太沉。”
老头坐回去，看向江大业。
“江总，我孙子在你家吃住，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我知道你觉得他丢人。”老头直截了当，“穿着运动裤到处跑，吃泡面，不懂规矩。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乎这些吗？”
江大业摇头。
“因为他从小跟我长大，见过真正的好东西，也知道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一把刀好不好，不看牌子看刃口。一个人行不行，不看穿着看手艺。”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行了，我该走了。你在这好好住着，想回来随时回来，我那饭馆给你留着。”
“爷，你不留下吃饭？”
“不了，我赶长途车回去。你那个亲爹的脸，我看一顿就够了。”
江大业：“……”
老头走的时候，周敏一直站在楼梯口没下来。江泽送他到门口，回来之后在餐厅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人——老刘主动要求跟江家人一起吃饭。
“师傅说了，我调味差点意思，我得跟师弟多聊聊。”老刘看着江野，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江野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把刀。
“行，但你得先改你那个酱油的用法。”
“我改了！上周就改了！”
“那红烧肉我尝了，确实好了点。”
“真的？”老刘高兴得像个孩子。
周敏看着这一幕，手指绞着餐巾，半天没动筷子。
江子轩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开口：“这排骨的味道确实比以前好了。”
老刘一愣，然后笑了：“那是自然，师傅的孙子都说好了，那就是真好了。”
江泽低头，肩膀又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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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翻脸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下周二。
江氏集团季度审计报告出来了，公司账面上有一笔八百万的差额，来源是去年第四季度的一个项目回款。
这笔钱，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审计部查了三天，把可疑对象锁定在市场部。
江子轩在市场部实习了八个月，参与过那个项目的前期对接。
消息传到江家的时候，江大业正在书房批文件。
“什么？”他的笔停了。
“审计说那笔回款的经手人签字是子轩的名字。”江泽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难看。
江大业站起来：“不可能。子轩只是实习生，他不可能经手资金流转。”
“但签字确实是他。”
江大业拨了江子轩的电话，没人接。
又拨了第二次。
江子轩接了，声音平静：“爸，我知道你在说什么。那笔款子不是我转的，但签字是我签的。”
“你为什么要签？”
“因为当时市场部总监让我签的，说是走流程。实习生签确认单，他签审批单。我只签了确认栏，审批栏是空的。”
“空的？”
“对，审批栏至今是空的。也就是说，那笔钱走了确认流程，但没有审批。”
江大业的脸色变了。
市场部总监——周敏的弟弟，周成。
江大业揉了揉眉心。周成是他小舅子，平时做事不太靠谱，但一直有周敏护着。如果真的是周成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上周跟审计部说过。但审计部说他们需要时间核实。”
江大业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晚饭桌上气氛不对。周敏一直在给江子轩夹菜，嘴里念叨“别担心，妈信你”。
江野在旁边吃菜，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江泽把江野叫到院子里。
“你知道那笔钱的事？”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过那个项目的资料，确认栏有子轩的签字，但审批栏是空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应该告诉审计部。”
江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子轩知道你发现了？”
“不知道。”
“那你觉得是他干的，还是周成干的？”
江野想了想。
“子轩不会这么蠢。他的签字明明白白写在确认栏，真要贪污不会留自己的名字。但周成就不一定了，他这人做事一贯毛躁。”
“你怎么知道周成毛躁？”
“上次宴会上他喝多了，差点把赵伯的杯子碰翻。这种人做事不会仔细到把痕迹擦干净。”
江泽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到底在乡下学的什么？”
“察言观色。”
“这是察言观色？”
“我爷开饭馆，三教九流的人都来吃饭。喝多了说什么、紧张了摸哪里、撒谎了眼神往哪飘——我从小看到大。”
江泽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们都看得清楚。”
“不是我看得清楚，是你们不想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江泽心上。
他想起这十八年来，自己是怎么对江野的——不，是对那个“不存在的弟弟”的。从没找过，从没问过，从没关心过。直到江野出现在家门口，他的第一反应是“别搞事”。
“对不起。”江泽说。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江野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那个舅舅，让子轩处理就行。子轩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子轩心里有数？”
“因为他跟我喝啤酒的时候说了，‘说了就什么都没了’。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会笨到让自己成为漏洞的经手人。”
江泽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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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相
审计结果出来了。
八百万的回款，被转进了周成的私人投资账户。周成用这笔钱炒股，亏了三百万，剩下五百万被套牢。
签字流程上，周成利用自己市场部总监的身份，让实习生江子轩在确认栏签字，自己却没有在审批栏签字，直接把流程跳过了。
铁证如山。
周敏在客厅哭了半小时，一边哭一边骂周成不争气。江大业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姐，我就是借用一下，过两个月就还——”
“你闭嘴！”江大业拍桌。
周成缩在沙发角落，嘴里还在嘟囔：“不就是借用一下嘛……”
江野端着碗泡面从楼上下来，看了看这个场面，转身要上楼。
“江野你站住。”江大业叫他。
“嗯？”
“你上次整理文件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签字的问题？”
“对。”
“为什么不直接报告？”
“我报告了，跟张姐说过的。”
江大业看向张姐。张姐点头：“他说过，但当时我以为是格式问题，没往深处想。是我的疏忽。”
江大业闭了闭眼。
“那你知道是周成的问题？”
“不确定。但审批栏空着，说明签字的人故意跳过了自己那一步。确认栏的人只是走个流程，审批栏的人才是关键。”
周敏站起来，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是我弟弟——”
“我不知道是你弟弟。”江野打断，“我只知道审批栏空的，有问题。至于谁该签字，审计会查。”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整理那些文件，就是想——”
“妈。”江泽开口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
“这钱是舅舅转的，文件是江野整理的，审计是公司走的流程。没有一个人是故意的，除了舅舅。”
周敏的嘴张了又合。
“你要怪，就怪自己弟弟不争气。”江泽说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帮江野说话了？
江子轩一直站在书房门口。
“姐夫，”他叫的是周成，但看的是江大业，“那笔确认单是我签的，我有责任。我愿意配合调查，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江大业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的责任在于不该盲目签字。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你。”
“我知道。”江子轩说，“但我一直都知道周成做事不靠谱，却没有提醒任何人。这是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提醒？”
江子轩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是我妈的弟弟。我不想让妈难过。”
周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江野站在楼梯口，泡面已经凉了。他把碗放到茶几上，看了看江子轩。
“你上次喝酒的时候说‘说了就什么都没了’，指的就是这个？”
江子轩点头。
“你怕说了以后，周敏会怪你，江大业会失望，你在这个家的地位就没了。”
“是。”
“但你没想到底，不说也有不说的代价。八百万不是小数目，真出了事，你比谁跑得掉。”
江子轩没说话。
“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江野说，“但我爷教过我一句话：藏着的事不叫事，叫雷。雷迟早要炸，你不如自己先拆了。”
江子轩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一点不慌。”
“我慌什么？又不是我转的账。”
“你不怕被牵连？”
“我连银行卡都没有，牵连我什么？”
江子轩笑了一声，是真的笑。
周成被移交给法务处理。周敏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肿得像核桃。
吃早饭的时候，她破天荒给江野倒了一杯牛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整理文件的那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和你爸？”
“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周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当时连话都不让我说完。”江野喝了口牛奶，“我在这个家说什么都是‘乡下孩子不懂’，那我懂了又怎样？你们不听啊。”
周敏低下头，拿勺子搅着粥，搅了很久，粥都凉了。
“对不起。”
这是周敏第一次对江野说对不起。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包子。
“包子不错，老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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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结局
一个月后。
江家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
多的是老刘——他现在每周三次跟江野在厨房研究菜式，说是“师叔徒孙一起进步”。少了的是周成——他被移交司法机关后，周敏哭了一周，然后擦干眼泪，去公司把市场部的对接人换了一个靠谱的。
江子轩主动申请调去分公司锻炼。他说：“在总公司待着，不管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看是不是靠关系。我去分公司，从头干起。”
江大业同意了。临走那天，江子轩站在门口，江野靠在门框上。
“你还欠我一顿烧烤。”江野说。
“我知道，下次回来请。”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江子轩笑了笑，把行李箱提起来，“你那个‘别人挖坑拿来种菜’的说法，能不能教教我？”
“不用学。你本来就不挖坑，你是被坑的那个。”
“那我学什么？”
“学怎么不被坑。”江野拍拍他肩膀，“你脸皮太薄了，得练。”
“脸皮怎么练？”
“你爷没教过你？”
“我爷不是我爷。”
江野想了想：“那让我爷教你。他收徒弟的标准就一条——敢不敢切萝卜丝。你敢吗？”
”……我试试。“
江子轩走了。
江泽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转头看江野。
”你跟他关系好了？“
”谁跟他关系好了？他欠我一顿烧烤。“
江泽摇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江大业开始每周抽一个小时跟江野聊天。不是关于公司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着聊着发现，这个”乡下来的“儿子看人看事的眼光比公司的高管还准。
”你怎么看出那个供应商不靠谱的？“
”他握手的时候手心出汗，眼神往左飘。我爷说，手心出汗要么紧张要么撒谎，他又不紧张，那就是撒谎。“
”你爷开饭馆的，怎么什么都教？“
”饭馆什么人都来，我爷什么都见过。“
江大业沉默了很久。
”你爷……是不是一直在教你做人？“
”他就是在做饭。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江大业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
周敏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她不再在饭桌上说”子轩如何如何”，开始问江野“今天公司怎么样”。虽然问的时候语气还是别扭，但至少在问。
有一次她看到江野穿着那件黑T恤，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第二天，他的房间门口多了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三件衬衫。
没有牌子，就是普通的棉衬衫。
江野穿上试了试，去厨房照了照玻璃门的反光。
“还行。”他说。
周敏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江泽最近加班越来越多。有天晚上回来，发现江野还在客厅看电视。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
“等我干什么？”
“老刘今天做了个新菜，给你留了一份。”江野指了指餐桌上扣着盘子的碗，“他说你最近瘦了，让你多吃点。”
江泽打开盘子，是一碗热汤。
“老刘几点做的？”
“十点。他说你一般十一点到家，汤保温两个小时刚好。”
江泽端着碗，站在那里。
“他一个厨师，怎么知道我几点回家？”
“他知道你每周二和周四加班到十一点，周三和周五十点，周末不加班。”
”……他还知道这个？“
”我告诉他的。你在公司几点走，门禁系统都有记录。我让张姐帮我查了一下。“
江泽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好。
”谢谢。“
”谢什么，老刘做的。“
”谢你告诉老刘我几点回家。“
江野打了个哈欠，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说了一句：“哥，以后别加班太晚，公司没了你能转，你身体垮了没人替。”
江泽站在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鼻子酸了一下。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
在这个家里，他是长子，是接班人，是所有人期待的那个”能扛事的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别加班太晚”。
他坐回沙发上，把碗洗了，回房间。
路过江野的房间，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江泽停下脚步，站了两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冬天来了。
江野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种了一棵蒜苗。周敏看到的时候差点发作，但忍住了。
“你为什么在院子里种蒜苗？”
“这棵桂花树下面土不错，空着浪费。”
“这是观赏区，不是菜地。”
“蒜苗也能观赏啊。绿油油的，比桂花还好看。”
周敏看了看那排整齐的蒜苗，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三天后，江野发现蒜苗旁边多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观赏蒜苗，请勿踩踏”。
字迹是周敏的。
江野拍了张照，发给了他爷。
“爷，我妈给蒜苗立牌子了。”
老头回了一条语音，笑得喘不上气：“行，回头你给我带两棵回去，我炒回锅肉用。”
过年那天，老头来了。
他没带编织袋，带了一个保温桶。
“年夜饭我做了回锅肉，你们尝尝。”
老刘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眼眶红了。
“师傅的手艺……三十年了，还是这个味。”
老头坐在饭桌边，看了看满桌的人——江大业、周敏、江泽、江野、老刘。
“子轩呢？”
“在分公司，说过年忙，不回来了。”周敏说。
老头皱眉：“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像话吗？江野，给他打电话。”
江野拨了视频电话。江子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分公司宿舍，桌上摆着一碗泡面。
“吃泡面过年？”
“食堂关了，外卖也停了。”
老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电话给江野。”
十分钟后，老头说了一道菜的做法，从切肉到调味，一个步骤没漏。江野在旁边补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唱双簧。
半小时后，江子轩发了一张照片——一碗卖相粗糙但热气腾腾的回锅肉。
“成了。”他发了条消息。
“凑合。”老头回了两个字，但语音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年初八，江子轩回来了。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外套——不是他的风格，像是借的。
“分公司的同事借的，说我那件西装不抗冻。”
江野看了看那件外套，笑了。
“不错，像个正常人了。”
江子轩也笑了，笑容里没有了那种精雕细琢的完美，多了些粗糙的真实。
他走进客厅，看到桂花树下那排蒜苗，愣了一下。
“这谁种的？”
“我。”江野说。
“你真的在种菜。”
“我说过，别人挖的坑拿来种菜。”
江子轩站在蒜苗旁边，看了很久。
“江野。”
“嗯？”
“你爷那把刀，能借我切几天萝卜丝吗？”
江野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爷，子轩要借你的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老头的声音传来，带着笑：
“让他先切一百根萝卜再说。”
江子轩点头，走到厨房，从老刘手里接过围裙。
系上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但嘴角是翘的。
窗外，桂花树下的蒜苗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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