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院打来的电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医院走廊的白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宋清辞蜷缩在急诊床上，手指死死抓着床单，额头上的冷汗滴进耳侧。护士把手术同意书拍在桌上，声音发紧。
“家属呢，谁来签字？”
宋清辞疼得嘴唇发白，摸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她最不愿意拨的号码。
电话那头，沈砚舟正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下。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们相识七年的照片，从大学操场到海边旅行，从她穿学士服的那天到两家人交换戒指的那天。所有人都在等他上台，等他和宋清辞宣布婚期。
可屏幕上的新郎位置，忽然被一段陌生视频覆盖。
视频里，宋清辞穿着白色连衣裙，陆时川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红本被陆时川举在镜头前，边角被夜色里的灯光照得刺眼。
宋清辞笑得温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丈夫。”
台下的宾客先是安静，随后一片哗然。
沈砚舟手里的酒杯砸在地面，玻璃碎片溅到他的皮鞋边。他抬头看向舞台，屏幕上宋清辞的笑脸被无限放大，像一把慢慢割进胸口的刀。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沈砚舟接起来，听见护士急促的声音。
“请问是沈砚舟先生吗？”
“是。”
“宋清辞女士突发急性阑尾炎，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尽快手术。她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一直没有接电话，只有您的号码能打通。”
周围的音乐还在继续，台上的幻灯片也没有停。
沈砚舟看着屏幕里的红本，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护士继续说道。
“麻烦您立刻来医院交费并签手术同意书，病人现在疼得很厉害，不能再拖了。”
“她的家属呢？”
“我们已经联系过她登记的丈夫，对方说正在外地，暂时赶不回来。”
沈砚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丈夫叫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陆时川。”
这三个字落下，像有人当众把最后一根绷带扯断。
沈砚舟想起半小时前，宋清辞还给他发过消息。
今晚别喝太多，婚礼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说。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两个人的婚礼。
可如今，陆时川已经成了她的丈夫，而他还在替她准备婚礼流程。
护士见他迟迟不说话，再次催促。
“沈先生，您是她的未婚夫，对吗？”
“是。”
“那请您尽快过来，先把费用交了，手术同意书也需要家属签字。”
沈砚舟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玻璃，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周围的人却全都听见了。
“她让你们找我交钱？”
“是，她说您一定会来的。”
“她倒是了解我。”
沈砚舟弯腰捡起地上的订婚戒指。戒指盒被踩得变形，里面那枚男款戒指滚到角落，沾着一层酒渍。
他把戒指放进西装口袋，拿起车钥匙。
朋友周承赶过来拦住他。
“你还去？她都跟陆时川领证了！”
“医院打来的。”
“她把你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备胎？”
沈砚舟推开他的手，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她现在躺在医院，我得去看一眼。”
周承咬牙。
“你还替她找理由？”
沈砚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舞台。
屏幕上的宋清辞依旧笑得明艳，陆时川站在她身边，手掌稳稳搭在她肩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像一对早就准备好迎接所有祝福的夫妻。
沈砚舟盯了几秒，拿出手机，给宋清辞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医院。”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推门走入雨夜。
车灯划破漆黑的街道，雨刷一下下刮过挡风玻璃。沈砚舟踩下油门，订婚宴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像一场已经结束却还没来得及散场的笑话。
而医院那边，护士正拿着缴费单走进急诊室。
“宋小姐，沈先生马上就到。”
宋清辞疼得蜷缩起来，死死抓住手机。
她松了一口气，眼底却没有愧疚。
“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
急诊门外，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一点三十二分。
沈砚舟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推开车门，雨水顺着肩膀往下淌，抬头看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已经先他一步写在了家属登记栏里。
02 他赶到医院
沈砚舟踏进急诊大厅时，鞋底带进一串雨水。
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输液架在走廊里来回穿梭，病床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家属围在分诊台前争吵，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高声喊着病人的名字。
“沈先生！”
一个年轻护士从走廊尽头跑过来。
她手里夹着病历本，胸口的工牌随着脚步晃动，脸上全是催促。
“您就是宋清辞女士的未婚夫吗？”
“是我。”
“病人已经推进留观室了，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急性阑尾炎，阑尾已经出现穿孔风险，需要马上手术。”
护士把一叠文件递到他面前。
“这是手术同意书，这是缴费单，还有麻醉风险告知。费用先交三万，术后再按实际金额结算。”
沈砚舟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缴费单上。
三万二千八百六十元。
他没有犹豫，直接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
“先交费，签字在哪里？”
护士指向最上面的同意书。
“家属签这里，签完拿着单子去一楼缴费窗口。”
沈砚舟翻开文件，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护士站在旁边，不停看向留观室的方向。
“病人现在疼得很厉害，麻烦您快一点。”
“她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小时前。最开始是她自己打的急救电话，后来我们联系了紧急联系人。”
沈砚舟的笔停在纸面上。
“她自己填的紧急联系人？”
“对，入院登记都是本人完成的。”
护士说完，似乎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
“您是她未婚夫，应该知道她的登记信息吧？”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
沈砚舟抬眼看她。
“原本是。”
护士怔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病历。
“宋女士说，她的丈夫在外地出差，暂时赶不过来，所以让我们联系您。”
这句话听着平静，却让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沈砚舟看向留观室，玻璃门后，宋清辞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输液管垂在手背。她的身体随着疼痛不断发抖，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提示音。
他隔着玻璃看了她片刻。
护士把笔递过来。
“沈先生，先签字吧，手术不能再拖。”
沈砚舟接过笔，低头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刚写完沈字，旁边一张纸被风吹开，露出了后面的内容。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手术同意书的第一行写着患者姓名，宋清辞。
下一行是配偶姓名。
沈砚舟原本只是扫过去，下一秒，手指猛然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护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解释。
“这里需要家属确认病人既往病史，您知道她有没有药物过敏吗？”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一栏上。
配偶，陆时川。
关系，丈夫。
四个字排列得整整齐齐，笔迹清楚，末尾还盖着病人本人的指印。
周围的声音仿佛忽然被关掉。
有人在叫号，有人在哭，有推车从他身后经过，可沈砚舟什么都听不清。他只看见那张纸上，陆时川三个字像一道刺眼的红线，把他和宋清辞之间七年的关系割得干干净净。
护士终于发现他迟迟没有签完。
“沈先生，怎么了？”
沈砚舟抬起头，把同意书转向她。
“这是谁的名字？”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
“陆时川。”
“他是患者什么人？”
“丈夫。”
沈砚舟握着笔的手缓缓垂下。
“你再说一遍。”
护士以为他没有听清，只好重复。
“陆先生是宋小姐的丈夫。登记表上是这么写的。”
旁边一位陪护的中年女人听见动静，忍不住往这边看。
“这不是她老公吗？刚刚电话里还说让人赶紧准备手术。”
另一个年轻人小声接话。
“她老公不在，未婚夫来签字，也挺奇怪的。”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沈砚舟耳朵。
他看着手术同意书，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弧度。
护士皱眉。
“沈先生，病人需要尽快做手术。如果您和患者有家庭关系上的误会，可以术后再处理。”
“误会？”
沈砚舟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护士点头。
“感情问题都可以协商，现在先救人。”
沈砚舟没有争辩。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缴费单，拿着银行卡走到缴费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银行卡，正准备刷卡。
“请问患者家属是您吗？”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前台护士也隔着玻璃向他招手。
“沈先生，先把钱交了。”
沈砚舟看着刷卡机上即将输入密码的提示，手指停在半空。
“我先看完这份病历。”
“病历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他转身回到护士站，把手术同意书摊在桌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
配偶栏里，陆时川的名字下面，甚至还填着联系电话。
而沈砚舟的名字，根本不在这一页。
护士从他手里接过文件。
“沈先生，您到底要不要签？”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同意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经写着一个潦草却熟悉的名字。
宋清辞。
她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落到谁手里。
也早就知道，真正该签字的人是谁。
沈砚舟抬起眼，看向留观室里痛苦蜷缩的女人。
玻璃门后，宋清辞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费力地转过脸。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对视。
她的眼里满是疼痛和依赖，像从前每一次闯祸后那样，等着他替她收拾残局。
可这一次，沈砚舟手里的笔没有落下。
03 他看到配偶栏
沈砚舟把手术同意书重新翻到第一页。
白纸上的字没有变化，陆时川三个字仍旧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按住那一行字，指腹缓慢地擦过纸面，像是想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纸张被他按出一道浅痕，名字却依旧清晰。
护士站在对面，语气越来越急。
“沈先生，您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病人现在需要家属尽快确认手术方案。”
“陆时川什么时候成她丈夫的？”
护士愣住。
“这个我们不清楚，登记表是患者亲自填写的。”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吗？”
“您和患者是什么关系，应该由患者本人说明。”
“她本人已经说明了。”
沈砚舟抬起手，指着配偶栏。
“她填的是丈夫。”
护士的表情变得尴尬。
旁边几个等候的家属听见这句话，纷纷转过头来。原本嘈杂的走廊里，开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未婚夫和丈夫不是一个人啊。”
“都写到病历上了，肯定领证了吧。”
“那这个男人还过来干什么？”
“可能是被瞒着的。”
几个字传入耳中，沈砚舟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把同意书推回护士面前。
“把她叫出来，我问她。”
“病人现在腹痛严重，不能随意移动。”
“那就让她在里面回答。”
护士朝留观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劝他。
“沈先生，您如果不是法定家属，原则上不能替她签署手术文件。现在是因为她的紧急联系人里有您的号码，我们才先让您过来确认。”
“我不是法定家属？”
“这要看她登记的婚姻关系。”
“她登记的是丈夫。”
“对。”
护士说得很轻，却像是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两个月前宋清辞亲手替他挑的戒指。她说这枚戒指不算婚戒，却代表他们迟早会走进婚姻。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买一对婚戒。
宋清辞靠在他肩上，笑着说。
“我们还没领证，戴婚戒多奇怪。”
那天她说得自然，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
如今，同一只手拿着手术同意书，而她的丈夫已经换成了别人。
护士再次走过来。
“沈先生，您能联系上陆先生吗？如果他是法定家属，最好让他尽快确认。”
“你们不是已经联系过他了？”
“打通了，但他说正在外地，让我们先联系您。”
“他说让你们联系我？”
“对。”
护士翻开病历记录，将通话备注指给他看。
备注栏里写着，陆时川已知晓患者病情，因无法及时到院，请紧急联系沈砚舟协助缴费及签字。
沈砚舟盯着那句话，忽然问。
“协助缴费及签字，是谁说的？”
“陆先生。”
“他知道她要手术？”
“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丈夫？”
“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来？”
护士没有回答。
旁边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这人也太窝囊了，老婆生病不来，叫前男友送钱。”
沈砚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前男友三个字，让他眼神微微一沉。
他和宋清辞不是前男友。
至少在今晚之前，他们还是所有人眼里的未婚夫妻。
护士拿起手机，拨通留观室的内线。
“宋小姐，您能听见吗？沈先生已经到了。”
里面传来宋清辞虚弱的声音。
“让他先签字。”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清清楚楚。
沈砚舟抬眼。
“宋清辞，你自己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砚舟，你来了。”
“我问你，陆时川是谁？”
护士握着话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宋清辞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是……”
“别告诉我他只是朋友。”
“砚舟，我现在很疼。”
“我知道你疼，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沈砚舟走到玻璃门前，手掌按在门上。
“但你疼，不代表我就该替你忘记这张纸上的名字。”
留观室里，宋清辞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这件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不能。”
“你先签字，手术结束我全都告诉你。”
“你已经把丈夫写在这里了，还想告诉我什么？”
宋清辞咬住嘴唇，疼痛让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护士低声劝道。
“宋小姐，沈先生只是确认身份，您先把关系说清楚。”
宋清辞没有回答。
沈砚舟伸手敲了敲玻璃门。
“我再问一次，陆时川是不是你的丈夫？”
里面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护士连忙推门进去，检查她的血压和心率。宋清辞疼得弓起身子，手指抓住床沿，几乎说不出话。
走廊上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沈砚舟站在门外，看着她在病床上发抖，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护士忙了半分钟，才把仪器稳定下来。
“患者情况不稳定，不能再拖了。”
她冲出门，将同意书再次递到沈砚舟面前。
“沈先生，您到底签不签？”
沈砚舟看着那一栏配偶姓名，忽然将文件合上。
“这上面写的是谁？”
护士抿唇。
“陆时川。”
“关系是什么？”
“丈夫。”
“那就让丈夫签。”
周围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骤然停下。
沈砚舟转身，走到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重新收回钱包。
他动作很慢，甚至替护士把散落的缴费单重新叠整齐。
护士急了。
“您不能这样，病人真的需要手术。”
沈砚舟回头看她。
“我没有说不救她。”
“那您为什么不交钱？”
“因为我只是未婚夫。”
他把手术同意书举起来，指向那行刺眼的名字。
“她的丈夫写在这里，签字的人就该是他。”
护士脸色变了。
而留观室里，宋清辞已经听见了这句话。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床边的手机。
屏幕上，陆时川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她咬着牙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清辞，沈砚舟到了吗？”
宋清辞闭上眼，疼得发抖。
“他看到病历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让他看。”
04 他问护士
护士拿着同意书，站在沈砚舟面前，脸上的焦急已经压过了职业性的平静。
“沈先生，您和患者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想过问。但现在患者的阑尾有穿孔风险，拖下去会引发腹膜炎。”
“那就通知她的丈夫。”
“我们已经通知过了。”
“他不来？”
“他说让您先处理。”
“他让谁处理，谁就是家属吗？”
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护士一时无言。
她低头看向病历，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沈先生，您是患者的未婚夫，您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因为手续问题延误手术。”
“我没有看着她。”
“那您就签字。”
“我签不了。”
“为什么？”
沈砚舟把同意书摊开，指着配偶栏。
“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名字。”
护士看了他几秒，语气放缓。
“您和宋小姐还没有结婚？”
“没有。”
“但您是她的未婚夫？”
“是。”
“那您为什么不能签？”
“因为她已经把丈夫写成别人了。”
护士被他问得一愣。
急诊大厅有人推着病床经过，床上的孩子正在哭，家属跟着护士一路小跑。另一边，几个家属围着收费窗口争执，整个走廊乱成一团。
可沈砚舟和护士之间，却像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
所有声音都在，谁也没有真正靠近。
护士翻到登记表。
“宋小姐填的是陆时川，关系确实是丈夫。”
“她亲手填的？”
“对。”
“什么时候填的？”
“入院时。”
“她清醒吗？”
“清醒。”
“有人逼她吗？”
护士皱了皱眉。
“先生，这种问题您应该去问她。”
“我正在问。”
沈砚舟转头看向留观室。
宋清辞还在输液，另一只手捂着腹部，身旁的医生正在给她做术前检查。她听不见外面的争执，或者说，她不敢抬头看。
沈砚舟走到玻璃门边，再次敲响。
“宋清辞。”
她的身体明显僵住。
医生低声问她。
“外面的人是沈先生吗？”
宋清辞没有回答。
沈砚舟隔着门开口。
“护士说，病历是你自己填的。”
宋清辞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像一口气。
“是我。”
“配偶栏写的陆时川？”
“是。”
“关系写的丈夫？”
“是。”
每个字都不重，却像一把锤子，接连砸在走廊地面。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护士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她会亲口承认。
沈砚舟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我是什么？”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砚舟。”
“我问的是关系。”
“你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不能签字？”
护士刚要开口，沈砚舟已经看向她。
“我问你。”
护士点头。
“如果患者已经登记结婚，未婚夫确实不能代替丈夫作出手术决定，除非患者授权，或者由医院按照紧急医疗程序处理。”
“她授权我了吗？”
“病历里没有看到。”
“她有丈夫。”
“对。”
“她丈夫让你们找我付钱。”
护士脸上浮出难堪。
“这件事我们也很为难。”
“医院为难，是因为丈夫不来。”
沈砚舟指了指那行字。
“我为难，是因为我连这个家都不是。”
护士拿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沈先生，您就算不愿意签，也至少先交费。手术费用和签字是两回事。”
“不是一回事吗？”
“对，缴费可以由任何人完成。”
“那我替她交了，算什么？”
“算是帮助患者。”
“然后呢？”
“然后等家属签字。”
“家属是谁？”
护士没有回答。
“陆时川。”
沈砚舟替她说完，收起银行卡。
“那让他签完再说。”
护士急得声音都抬高了。
“宋小姐现在很疼，您这样坚持，真的会让她错过最佳手术时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她疼。”
“那您为什么不交钱？”
“因为她把自己的丈夫写成了陆时川。”
沈砚舟停了一下，直视护士的眼睛。
“我可以救人，但我不替一个把我排除在婚姻之外的人，承担丈夫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围观者都安静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靠在墙边，小声对身边的妻子说。
“这种事情，换成我也不会签。”
女人瞪了他一眼。
“你敢不签试试。”
短短一句话，让走廊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瞬。
可留观室内，宋清辞的疼痛却越来越重。
她猛地弓起腰，手背上的输液针被扯得发红，医生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忍一下。”
宋清辞咬着牙，泪水一颗颗滚下来。
“砚舟，你先救我。”
声音穿过玻璃门，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
沈砚舟看着她。
七年里，她发烧住院，是他守在床边。她在外地被人欺负，是他连夜开车赶过去。她的父亲手术时，也是他跑前跑后，替宋家签了无数份文件。
他曾经以为，只要她需要，他就会一直在。
可她现在需要的人，名字已经写在别人那里。
沈砚舟向前一步，手掌按在玻璃上。
“清辞，你让谁救你？”
宋清辞的眼泪涌得更快。
“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以后再解释。”
“现在解释。”
“我疼得受不了。”
“你疼，所以我就得忘记你已经结婚？”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宋清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哭腔。
医生回头看向护士。
“患者情绪波动太大，尽快确认家属。”
护士转身冲沈砚舟摇头。
“沈先生，您就签吧，出了问题医院承担责任，您不要因为感情影响救治。”
沈砚舟盯着她手里的文件，接过笔。
护士刚松了一口气，就见他在签名处写下三个字。
拒绝签字。
旁边护士脸色一变。
“沈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沈砚舟把笔放回桌面。
“我拒绝以未婚夫的身份，替她的丈夫签字。”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身后，护士的声音急促响起。
“沈先生，您不能走，宋小姐还在等您！”
沈砚舟没有回头。
“她等的人不是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前，他听见留观室里传来宋清辞撕裂般的哭喊。
“沈砚舟，你不能走！”
电梯门合拢。
同一时间，护士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陆时川的号码。
“陆先生，患者家属拒绝签字，手术手续无法继续。请您立刻到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时川的声音终于传来。
“把电话给沈砚舟。”
护士看向已经下行的电梯，脸色难看。
“他走了。”
陆时川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告诉他，他欠清辞一条命。”
05 他查了病历
电梯下降到一楼，沈砚舟却没有走出医院。
他站在大厅门口，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淌下来，外面的街道被路灯染成一片昏黄。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周承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沈砚舟没有回复。
他回头看向急诊走廊，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护士站前已经围了两个人。一个护士拿着电话反复解释，另一个护士在病历夹里翻找文件。
他刚才走得太快，很多东西还没有看清。
如果宋清辞真的已经和陆时川领证，为什么她从没有提过？
如果她只是把陆时川写成丈夫，为什么登记表上连电话号码都填得如此完整？
沈砚舟转身回去。
他重新走到护士站前，伸手拦住正准备离开的护士。
“把完整病历给我看。”
护士认出他，脸色立刻变得复杂。
“沈先生，您不是已经拒绝签字了吗？”
“我拒绝签字，不代表我不能看病历。”
“您不是法定家属。”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让我过来？”
护士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砚舟看向她手里的文件。
“我只是想确认，她到底把我写成了什么。”
护士犹豫片刻，将病历夹放到桌上。
“只能看，不能带走。”
“可以。”
他打开第一页。
患者姓名，宋清辞。
年龄，二十八岁。
入院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八分。
主诉，右下腹持续疼痛六小时，伴随恶心呕吐。
病历上的字迹工整，都是宋清辞的笔迹。沈砚舟一行行往下看，直到紧急联系人一栏。
第一联系人，陆时川。
关系，丈夫。
联系电话，填写完整。
第二联系人，沈砚舟。
关系，朋友。
联系电话，填写完整。
沈砚舟的眼神停在那里。
朋友两个字旁边，还有护士用红笔做的标记，备注为已通知。
他抬头问。
“第二联系人为什么写朋友？”
护士小声回答。
“这是患者自己写的。”
“你们没有核实？”
“我们只能按照患者提供的信息登记。”
“她说我是朋友？”
“登记表上是这样写的。”
沈砚舟把病历往后翻。
既往病史没有异常，药物过敏一栏写着无，婚姻状况写着已婚。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页，是入院风险告知书。
病人签名处，写着宋清辞。
紧急联系人确认处，陆时川。
签署时间，是三个月前。
沈砚舟看着那个日期，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三个月前，是他带着宋清辞去看婚房的那一天。
那天他们在售楼处看了整整三个小时，宋清辞看中了一套朝南的顶层公寓。她拿着户型图，在客厅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里放沙发，那里放书架，阳台上养一排栀子花。”
沈砚舟问她，什么时候去领证。
宋清辞低头整理图纸。
“等你把工作稳定下来。”
那天晚上，她还给他发了一张床品的照片。
“以后卧室就用这种颜色，好不好？”
沈砚舟当时回复了一个好字。
现在，他把那张病历递回护士。
“这个时间，是她领证的时间吗？”
护士迟疑着点头。
“从登记信息来看，应该是。”
“应该？”
“我们没有权限查看民政系统，只能相信患者填写的内容。”
“她有没有说过，她已经结婚？”
护士摇头。
“从她入院到现在，她一直说自己丈夫不在本市。”
“她有没有说过我的名字？”
“她说您是未婚夫。”
“未婚夫排在丈夫后面，关系却写成朋友。”
沈砚舟低低笑了一声。
“她倒是把顺序安排得很清楚。”
护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小心地提醒。
“沈先生，您现在如果愿意缴费，医院仍然可以先安排相关检查。”
“手术呢？”
“手术需要法定家属确认。”
“那就让陆时川确认。”
“陆先生说他在外地。”
“外地离这里有多远？”
护士翻看通话记录。
“他说最快三个小时。”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他离开留观室，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她等得了三个小时吗？”
“医生说，不能保证。”
“那你们为什么不按紧急医疗处理？”
“医生已经在评估，但涉及麻醉和手术风险，还是需要家属确认。”
沈砚舟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护士一愣。
“您愿意交费了？”
“只交检查费。”
“手术费呢？”
“等丈夫来。”
护士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
“沈先生，您何必这样？您明明很在意她。”
“我在意她活着，不代表我愿意继续当她的丈夫。”
“您不是她丈夫。”
“对。”
沈砚舟收回银行卡。
“她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忍不住开口。
“可宋小姐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她喊我的名字，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心软。”
“那您真的要不管吗？”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令人发冷。
“我管了七年，管到她把我从未婚夫改成朋友。”
年轻护士张了张嘴。
沈砚舟继续说道。
“如果她觉得丈夫只是写在纸上的称呼，那我今天就教她，纸上的关系也有责任。”
护士站四周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留观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宋清辞似乎从床上摔了下来，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医生和护士冲进去，走廊里的人也纷纷起身围观。
沈砚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
玻璃门后，宋清辞蜷缩在床边，脸色惨白，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歪了。护士按住她的肩膀，医生重新检查她的腹部。
“患者血压下降，马上联系外科。”
“陆先生还没到吗？”
“电话打不通。”
“再打！”
护士一边跑出来，一边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
护士把声音压到最低。
“陆先生，患者情况恶化，请您马上来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轻慢的呼吸声。
“沈砚舟不是在吗？”
“沈先生拒绝签字。”
“那你们再劝劝他。”
“我们已经劝过了。”
“他不是最在乎清辞吗？”
护士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沈砚舟。
沈砚舟正站在玻璃门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电话里的男人轻笑。
“告诉他，清辞要是出了事，他一辈子都别想心安。”
护士挂断电话，脸色发白。
沈砚舟看着她。
“他怎么说？”
护士没有回答。
沈砚舟走近一步。
“把电话给我。”
护士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把通话记录递给他。
“陆先生说，让您自己想清楚。”
沈砚舟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那边传来陆时川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砚舟，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06 他打电话给陆时川
急诊走廊里，所有人都在忙。
护士推着药车从沈砚舟身边跑过，医生对着电话快速交代病情，留观室内不断响起监护仪的提示声。可那部手机贴在沈砚舟耳边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了。
陆时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
“怎么不说话？”
沈砚舟看向玻璃门内。
宋清辞仍旧躺在病床上，额头覆着冷汗，医生正在给她重新建立静脉通道。她闭着眼睛，嘴唇不停翕动，似乎还在喊他的名字。
“你在哪儿？”
“外地。”
“具体位置。”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她丈夫吗？医院让你来签字。”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替我签不就行了？”
“我签不了。”
“怎么会？清辞不是一直说，你最懂她吗？”
“陆时川。”
沈砚舟声音陡然沉下去。
“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片刻的沉默，足够让沈砚舟确认答案。
他盯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却没有一丝慌乱。
“说话。”
陆时川叹了口气。
“你不是已经看见病历了吗？”
“我问你日期。”
“有必要吗？”
“有。”
“清辞现在在手术室门口，你却在这里追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沈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的是谁？”
“你都要和她结婚了，连她已经结婚三个月都不知道。你说可笑的是谁？”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的护士动作都慢了一瞬。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病历上那两个联系人，一个写着丈夫，一个写着朋友。三个月前，他还在陪宋清辞挑婚房，陆时川却已经和她拿到了结婚证。
陆时川没有停下。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结果吗？现在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五月十六号。”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八月十六号。
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的五月十六号，是宋清辞说要加班的那一天。她给沈砚舟发消息，说晚上可能不回家，让他不要等她。
沈砚舟那晚在她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后来宋清辞回来，手里提着一份打包的粥，笑着说公司临时开会，累得连晚饭都没吃。
他还替她把粥热好，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口喝完。
陆时川在电话里问。
“想起来了吗？”
沈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她结婚了。”
“你只是她的未婚夫，她为什么要向你报备？”
“她既然不想告诉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和我准备婚礼？”
“婚礼？”
陆时川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
“那是你们两家的安排，和清辞有什么关系？”
“她亲口答应的。”
“她也亲口答应过我很多事。”
沈砚舟看向病床上的宋清辞。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睁开眼睛，朝玻璃门外看过来。她的视线落到沈砚舟身上，眼里立刻浮出恐惧。
她撑着床沿坐起，手臂上的输液管被拉得笔直。
“砚舟。”
沈砚舟隔着玻璃看她。
“你为什么不说？”
宋清辞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陆时川在电话里问。
“她醒了吗？”
“她听得见。”
“那正好，你把电话给她。”
沈砚舟没有动。
“你来医院。”
“我说了，我在外地。”
“她要手术。”
“医生不是在吗？”
“需要家属签字。”
“你先签。”
“我不是家属。”
陆时川笑了。
“你照顾了她七年，怎么现在突然不认了？”
“是她不认我。”
“她只是填错了。”
“她把你填成丈夫，把我填成朋友。一次是填错，两次也是填错？”
电话那头的笑声慢慢淡了。
沈砚舟拿起病历，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
“陆时川，你们到底什么时候领的证？”
这一次，陆时川没有绕开。
“五月十六号。”
“谁先提的？”
“清辞。”
沈砚舟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转头看向宋清辞。
宋清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当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砚舟问。
“是你先提的？”
宋清辞想下床，却被医生按了回去。
“砚舟，你听我解释。”
“回答我。”
“是。”
一个字，清晰地穿过玻璃门。
沈砚舟闭了闭眼。
陆时川在电话里说道。
“听见了吧？她不是被迫的。”
沈砚舟握住手机，指骨绷得发白。
“你们为什么还让我和她结婚？”
“她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
“你们在一起七年，她习惯了你照顾她。领证是为了安抚我家里，和你结婚是为了完成两家人的安排。两边都不冲突。”
“那我算什么？”
陆时川停了片刻。
“你是她最信任的人。”
“病历上我是朋友。”
“称呼而已。”
“你们把婚姻当称呼，把我当备用。”
沈砚舟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护士站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时川沉默几秒，忽然冷下声音。
“沈砚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清辞现在需要手术，你如果还爱她，就先把钱交了，把字签了。”
“她的丈夫呢？”
“我在外地，赶不回来。”
“你可以回来。”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阑尾炎连夜赶路？”
沈砚舟垂下眼。
“因为她是你老婆。”
“你先垫上，等我回去还你。”
“你们领证三个月，你连她的手术费都不愿意先付。”
“我不是不付，是现在不方便。”
“那你打电话让我来付？”
“她最相信你。”
陆时川又笑起来。
“你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沈砚舟看了一眼宋清辞。
她正看着他，眼泪不停往下掉，嘴里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从前她每次哭，他都会走过去抱住她。
可这一次，沈砚舟只是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陆时川似乎已经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三个月前。”
“哪一天？”
“五月十六号。”
“在哪儿？”
“民政局。”
“谁陪她去的？”
“我。”
“证上写的是谁？”
陆时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宋清辞苍白的脸上。
“我只确认一件事。”
“什么？”
“她的丈夫，是不是你。”
“当然是我。”
“那就好。”
沈砚舟缓缓从护士手里拿回病历，手掌压住了配偶栏。
“既然证上写的是你，手术同意书就该你签，手术费也该你交。”
陆时川的声音骤然阴沉。
“沈砚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过。”
“清辞现在躺在医院，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了七年。”
“她不过是生病，你至于把事情闹成这样？”
“她不是今天才把我变成朋友。”
沈砚舟看向玻璃门内的宋清辞。
“她三个月前就已经替我做了选择。”
陆时川咬着牙。
“你先交钱，我回去以后还你。”
“证上没我名。”
沈砚舟的声音落下，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你让我签什么字，交什么钱？”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护士急忙走过来。
“沈先生，患者情况不稳定，医生需要尽快做决定。”
沈砚舟把手机贴回耳边。
“陆时川，医院在等你。”
陆时川冷冷说道。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不是今天不替你签字。”
沈砚舟看着那张病历，慢慢吐出最后一句。
“我后悔的是，七年前没有早点看清，自己在你们的婚姻里，原来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电话被陆时川猛地挂断。
同一时间，留观室里传来宋清辞压抑不住的哭声。
护士冲进病房。
“患者血压又在下降，家属到底什么时候到？”
沈砚舟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下一秒，陌生号码再次打来。
他接通。
电话那头不是陆时川，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冷硬的声音。
“你就是沈砚舟？”
“我是。”
“我儿媳妇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
沈砚舟看向病床上的宋清辞。
而那位自称陆时川父亲的男人，继续说道。
“你不是她未婚夫吗？还不赶紧把手术费交了？”
07 你家的儿媳妇
沈砚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那个男人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旁边正在整理药瓶的护士抬起头。
沈砚舟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手机边缘的雨水。
“您哪位？”
“陆正平，陆时川的父亲。”
“您儿子结婚了？”
“废话，清辞都叫我三个月爸了。”
纸巾停在沈砚舟指间。
电话里传来杯子磕碰桌面的声音，陆正平明显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
“她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到了你身边就进医院了？你先把钱交上，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沈砚舟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她进医院之前，没跟我在一起。”
“你不是她未婚夫？”
“您刚才叫她什么？”
“我儿媳妇。”
“您儿媳妇住院，您找她未婚夫付钱。”
沈砚舟停了一瞬。
“陆先生，您听听自己这句话。”
护士站里，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陆正平沉默片刻，声音更沉。
“年轻人的事，我不跟你掰扯。现在人命关天，你手上有钱，先拿出来怎么了？”
“您家没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时川在外面忙，清辞身边只有你。你这时候计较，就是没有担当。”
沈砚舟从文件夹里抽出缴费单，铺在手机旁边。
“住院押金，三万二千八百六十元。医院有线上缴费渠道，不用您来。”
护士立即指了指单据下方。
“这里扫码就能缴费。”
沈砚舟拍下二维码，发到陆正平刚加来的手机号码上。
“发过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别点，先问清楚。”
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
陆正平压低声音。
“你什么意思？”
“给您一个照顾儿媳妇的机会。”
“她还没进我们陆家的门，这钱怎么能让我们出？”
护士猛地抬眼。
沈砚舟看着手机屏幕，缓缓重复。
“刚才叫儿媳妇，现在又没进门？”
陆正平被噎住，隔了几秒才开口。
“领证是领证，办酒是办酒。你们沈家不是答应办婚礼吗？谁答应的，谁负责。”
旁边一个陪床的男人把热水杯放下，忍不住皱起眉。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陆正平听见了，立刻拔高声音。
“谁在旁边说话？沈砚舟，你开免提？”
“医院需要联系家属，我帮你们接通了。”
“关掉！”
“您儿媳妇在里面疼着，您先交钱。”
陆正平呼吸重了起来。
沈砚舟拿起缴费单，将付款步骤又念了一遍。
“输入住院号，确认姓名，付款。三步，您儿子应该教得会。”
“你别跟长辈阴阳怪气！”
“长辈教晚辈做人，总该先做一遍。”
对面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重重拍了桌子。
留观室的门在这时打开，医生摘下听诊器，朝护士招手。
“外科评估完了，继续补液，备皮，通知手术室准备。”
沈砚舟转过身。
“医生，她现在怎么样？”
“需要尽快手术，我们正在处理。”
医生看见桌上的同意书，抬手将它抽过去。
“患者目前意识清醒，她本人可以签署知情同意。真有危及生命的情况，我们会启动急救流程，不会等你们吵出一个家属来。”
年轻护士脸涨得通红。
“我刚才催得急，把流程说得不清楚。”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
“需要她本人确认的，找她。需要联系丈夫的，找陆时川。”
电话里，陆正平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能做，你还磨蹭什么？赶紧交钱！”
沈砚舟没有争辩，把手机递近医生。
“她公公，您直接说。”
医生接过话。
“家属您好，患者需要住院手术，请尽快配合办理费用。我们已经联系过她丈夫，希望你们不要再互相推诿。”
陆正平的声音顿时低了一截。
“医生，我们不是不配合，就是沈先生离得近。”
“付款不受距离限制。”
对面没了声音。
医生把手机还回来，转身走进留观室。
沈砚舟关掉免提。
“陆先生，付款渠道有了，病情也告诉您了。”
“你真不管？”
“您儿子领证的时候，没请我代签。”
他拿起那支被捏了很久的笔，放回护士站。
“现在也别请我代付。”
陆正平突然放软语气。
“年轻人，别把路走绝。时川和清辞的事，我让他们给你个交代，你先垫着。”
“什么时候还？”
“回头再说。”
“多久？”
“你非得现在问？”
沈砚舟看着玻璃门内的病床。
“您要我现在付钱，我就现在问。”
电话被挂断了。
不到十秒，陆时川的号码再次跳上屏幕。
这回，那点轻慢的笑意不见了。
“沈砚舟，你把缴费码发给我爸？”
“你没空，我替你通知家里。”
“你故意让他难堪？”
“钱还没付，难堪来得太早。”
陆时川深吸了一口气。
“算我借你的，你先垫，回头还。”
沈砚舟低头，将缴费单上的二维码拍得更清楚了一点。
“钱可以借。”
对面的呼吸立刻松了。
下一秒，沈砚舟补上后半句。
“但你先把借条写好，借款用途写明白。”
“写什么？”
“给你自己的老婆交手术费。”
08 证上没我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沈砚舟把照片发过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陆时川却迟迟没有点开。
“至于吗？”
“你要借钱，我要凭据，哪里不合适？”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你们领证三个月，我今晚才知道。”
沈砚舟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推药车的护士留出通道。
车轮从他鞋边滚过，灯光照出西装袖口的一圈水痕。
“认识多少年，也没妨碍你瞒着我。”
陆时川的声音绷紧。
“清辞不让我说。”
“所以现在也让她交钱。”
“她手机都快拿不住了，你还要为难她？”
“你手机拿得挺稳。”
周围有人转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笑。
陆时川听见那点动静，声音更冷。
“你在医院演给谁看？”
“我正在听你借钱。”
“行，借条我写，你把字先签了。”
沈砚舟抬眼，看向桌上的文件。
那一页被他先前划出一道墨痕，姓名栏的沈字旁边，黑线一直拖到纸边。
他将纸抽出来，递给护士。
“这张被我写坏了，麻烦换一份。”
陆时川在电话里催。
“你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
“那就签！”
沈砚舟用指尖抵住配偶栏，纸张在灯下绷得平直。
“证上没我名，你让我签什么字？”
这句话落下，护士站前安静下来。
陆时川嗤了一声。
“又来了。你不就是想拿这件事逼清辞认错？”
“她认不认错，都改不了已经结婚的事实。”
“你替她处理过多少事，现在装什么外人？”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沈砚舟将旧文件交给护士，连笔一起推过去。
“知不知道，差别很大。”
年轻护士接过纸，小声解释。
“新的同意书会送进去，让患者本人确认。”
“谢谢。”
陆时川显然也听见了。
“既然她自己能签，那你先把钱交了，别耽误。”
“借条。”
“我说了会还！”
“那就写。”
“你这是趁火打劫。”
沈砚舟垂眼，看见钱包夹层里露出半张照片。
宋清辞抱着一束花站在他身边，那是订婚那天拍的。
他用拇指将照片压回去。
“火是你们点的，账单也是你老婆的。”
陆时川喘了一声粗气。
“我卡里暂时不方便动钱。”
“信用卡呢？”
“额度不够。”
“你父母呢？”
“他们年纪大了。”
“宋家呢？”
“你还想把事情闹到她爸妈面前？”
沈砚舟看向留观室。
宋清辞侧躺着，护士正在替她核对腕带，纸张放在她眼前。她拿笔的手停了很久，视线一直往门外飘。
“原来你们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父母听见。”
陆时川声音一顿。
“你别乱来。”
“我没答应替你们保密。”
“沈砚舟！”
“你先回答，借条写不写？”
“我现在没办法写。”
“手机备忘录能写，纸上能写，消息里也能写。”
“你非要留证据？”
“对。”
对面突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句压低的咒骂。
沈砚舟等着，没有接话。
十几秒后，陆时川又换了语气。
“你要什么补偿，我可以跟你谈。”
“谈什么？”
“清辞跟你这几年，确实亏欠你。等她手术做完，我们坐下来解决。”
“谁欠我的，让谁来还。”
“你现在这个态度，她还敢见你？”
“你怕她不敢见我，还是怕她把账说清楚？”
陆时川没回答。
沈砚舟将银行卡一张张塞回卡槽，扣紧钱包。
陆时川听见皮扣合上的声音，终于急了。
“你真要走？”
“我还在医院。”
“那你就先交钱，清辞最怕疼。”
“你知道她怕疼，怎么不付款？”
“我已经说了不方便！”
“她等不了你的方便。”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继续争执。
他点开聊天框，把医院地址、科室和缴费码重新发了一遍。
“信息齐了。”
“沈砚舟，你今天做得这么绝，以后别求她回头。”
沈砚舟看着屏幕上自己刚发出的三张图片，抬手取消了置顶联系人。
“她已经领过一次证了。”
“什么意思？”
“别拿她还会嫁给我这件事，劝我交钱。”
陆时川那边猛地一静。
沈砚舟结束通话，屏幕恢复黑色，映出身后那扇玻璃门。
门内，宋清辞正死死盯着他的钱包。
门外，护士拿着新的住院通知单走了过来。
“沈先生，还有件事要跟您确认。”
09 找她老公去
护士将住院通知单夹回病历，没有再递给沈砚舟。
“患者已经签了手术知情同意，医生也把风险说明白了。”
“那就好。”
“但是住院缴费还需要办理，我们得继续联系她家里人。”
“联系吧。”
护士看了一眼病房，迟疑着开口。
“宋小姐说，不要通知她父母。”
沈砚舟转头。
玻璃门内，宋清辞正抓着护士的手，嘴唇飞快地动着。
隔得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不断摇头。
“她让你们找谁？”
“她说您会帮她。”
沈砚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说错了。”
护士没有再劝，只在记录栏敲下几行字。
一名年长些的护士从治疗室出来，听完情况，接过病历。
“我来联系。”
她核对姓名后，拨通宋清辞的电话，当着沈砚舟的面问。
“宋女士，陆时川先生是您的法定配偶，对吗？”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答。
“是。”
“请提供可以及时联系到他的号码。”
“你们不是打过了吗？”
“需要再次确认，医院会记录联系情况。”
宋清辞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沈砚舟身上。
“让砚舟进来。”
年长护士没有顺着她的话走。
“先确认配偶联系方式。”
“号码没错。”
“好，我们继续联系。”
电话挂断，护士转而拨给陆时川，开口就说明身份和病情。
陆时川这次接得很快。
“她怎么样？”
“正在准备手术，费用请您尽快处理。”
“沈砚舟走了？”
“这是您妻子的住院手续。”
“我问他走没走。”
年长护士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陆先生，您需要确认的是患者情况。”
走廊有人低低说了一声对。
陆时川没有理会。
“我在外地，过去需要时间。你们先让他垫一下。”
“付款可以线上完成。”
“我回头会还他的。”
“这需要您和他协商，医院不能替您借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
护士将缴费方式重复了一遍，记下通话时间，挂断电话。
沈砚舟看着她在纸上落笔，往后退开半步。
“谢谢。”
“您别挡在护士站，旁边坐着等吧。”
他点头，走到长椅前。
一位抱着保温桶的阿姨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坐会儿，衣服都湿了。”
沈砚舟没坐，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滑下膝盖的袋子。
“您家谁住院？”
“老头子，胆囊的毛病。”
阿姨把袋子放稳，朝留观室看了一眼。
“你不用觉得丢脸。”
沈砚舟垂下眼。
阿姨揭开保温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镜片。
“干亏心事的没捂脸，跑来帮忙的倒先低头了。”
他将手从袋子上收回来，站直了一些。
留观室的门又开了。
宋清辞身边那个年轻护士走出来，声音压得很轻。
“她疼得厉害，一直问您在不在。”
“医生知道吗？”
“知道，正在处理。”
“那就好。”
“您要不要进去说两句？”
沈砚舟朝门口迈了一步，护士立即侧身让开。
可他在门槛前停住，先问医生。
“她现在还能用手机吗？”
“可以，别影响治疗。”
沈砚舟看向病床。
宋清辞的手背已经换了位置扎针，腕带贴着汗湿的皮肤。她看见他，立刻抬起胳膊，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
“砚舟。”
他抬手示意她别动。
“躺好。”
两个字让宋清辞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松开抓床单的手，朝他伸过去。
“你过来。”
沈砚舟没有接。
“有话打电话，我在外面。”
宋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你连进来陪我都不愿意？”
门内还有医生和两名护士，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沈砚舟把视线移向床头登记卡，陆时川的名字被重新核对过，黑字压在透明夹片下面。
“陪护留谁，联系谁，你入院时已经选过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先配合治疗。”
宋清辞的手慢慢落下，抓住了身侧的手机。
沈砚舟退回门外。
年轻护士跟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提醒。
“她丈夫一直不到，您真就这么等着？”
沈砚舟指了指护士手里的联系电话。
“找她老公去。”
这一次，护士没有反驳。
他走到长椅另一端，终于坐下，湿透的西装在椅背上留下浅浅的水印。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来电照片里，宋清辞举着一枚戒指，笑着挡住了半张脸。
沈砚舟看了两秒，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
“砚舟，你先帮我垫上，好不好？”
10 你让我垫什么
沈砚舟坐在长椅上，手肘搭着膝盖，手机贴在耳边。
隔着几米远的玻璃门，他能看见宋清辞握着电话的手。
她另一只手压在腹部，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我真的很疼。”
“医生在给你处理。”
“我知道，可住院的钱还没交。”
“你联系陆时川。”
“他暂时不方便。”
沈砚舟抬头，看着门边挂着的禁止喧哗提示牌。
“那就联系你爸妈。”
“不能告诉他们！”
她回答得太快，旁边经过的护士都朝她看了一眼。
宋清辞立即压低声音。
“我爸血压不好，我妈一着急又要哭。你知道他们身体都不好。”
“知道。”
“所以你先帮我一次。”
沈砚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宋清辞以为他松动了，赶紧补上。
“就这一次，等我出院，什么事都听你的。”
“垫什么？”
“手术费。”
“给谁垫？”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泪水顺着脸颊落到枕头上。
“给我。”
“那陆时川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说他回来以后还？”
“我们谁还都一样。”
“你们是一家。”
宋清辞的嘴唇停住。
沈砚舟看着她，继续问。
“那我呢？”
“你别这样说话。”
“钱怎么借，借给谁，什么时候还，我总要问清楚。”
“你以前从不跟我算这些。”
“以前你没告诉我，你有丈夫。”
宋清辞用力闭上眼睛。
护士替她调整输液速度，她把脸转到另一边，攥紧手机。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这句话，你留着等会儿说。”
沈砚舟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订婚照。
照片背面有宋清辞写的一行字。
往后余生，都是我们。
他将照片翻过来，压在掌心。
“你先告诉我，这笔钱该谁负责。”
宋清辞抽泣了一声。
“我负责。”
“用什么还？”
“我有工资。”
“那先付你自己的住院费。”
“我工资不是一直存着装修吗？”
沈砚舟的指尖停了一下。
婚房的装修款，首期是他付的。
宋清辞说想留一笔钱买家具，他便没有再让她出钱，只把店铺清单一份份发给她挑。
“你的钱留着装修，我的钱先拿来给陆太太做手术？”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
“医院是这样登记的。”
宋清辞抬手抹掉眼泪，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恼意。
“那只是一张纸，你为什么抓着不放？”
沈砚舟将照片折了一下。
折痕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
“只是一张纸，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走廊尽头有人推来一张空床，护士招呼家属让路。沈砚舟起身，贴着墙站好，等推床过去，才重新开口。
“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我该付，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付？”
宋清辞看向门外，眼神躲了一下。
“我只是第一个想到你。”
“病历上，我排第二。”
“我当时太疼了。”
“疼得能把陆时川三个字写完整，也能把朋友两个字写清楚。”
她张了张嘴，又咬住嘴唇。
沈砚舟把折过的照片塞回钱包，扣上。
“清辞，我来医院，不是答应了继续替你兜底。”
宋清辞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声音骤然软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住院？”
“记得。”
“那时候我害怕，你就在外面坐了一夜。第二天你说，以后我生病，你都陪着我。”
“那时你也说，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病床上的女人把脸埋进枕头，肩膀颤得厉害。
沈砚舟看见医生走到床边，立刻收住话。
“先听医生说。”
电话里传来几句询问，宋清辞一一回答，随后是纸张翻动和签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
“我签好了。”
“嗯。”
“我都自己签了，你还不肯交钱？”
沈砚舟抬眼。
“你能为自己签字，也该为自己选的婚姻负责。”
宋清辞猛地攥紧床单。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承认？”
“承认什么？”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跟陆时川领证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
宋清辞像是怕他挂断，急急地补了一句。
“但那是假的。”
他抬起头。
玻璃门内，宋清辞正含着泪冲他摇头，手机压得紧紧的。
“真的，砚舟，我们只是领证应付一下。”
11 应付一下
护士将宋清辞床头的小桌推过来，纸杯里的温水晃出一圈涟漪。
她没有碰，只盯着门外的沈砚舟。
“陆时川家里一直催他结婚，他没办法，才找我帮忙。”
沈砚舟站在原地。
“所以你们领了证。”
“只是先应付长辈。”
“应付了三个月。”
“他爸身体不好，我们不想刺激他。”
沈砚舟低头，手机里还留着陆正平刚才发来的短信。
字很短，命令倒不少。
赶紧交钱，别拿清辞的身体赌气。
他把屏幕转向玻璃门，宋清辞隔得远，看不清，眼神却明显缩了一下。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几分钟，声音挺响。”
“他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他知道你叫了三个月爸。”
宋清辞一下僵住。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外停下。
“也是应付？”
“是。”
“五月十六号，你说公司加班。”
“那天确实有事。”
“民政局的事。”
她的手慢慢攥住被角。
沈砚舟看着她，语速很慢。
“那晚我去接你，你让我在楼下等。你上车以后，把手伸过来，说空调太冷。”
宋清辞低下头。
“我没想骗你。”
“我给你捂手的时候，你刚领完别人的结婚证。”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沈砚舟侧身让开，手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宋清辞抬起脸，眼圈通红。
“我知道不对，可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帮他。”
“你帮他之前，想过告诉我吗？”
“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她张着嘴，没能再说下去。
沈砚舟站直，将手从墙上放下。
“你做之前知道我会受不了，做完以后就要求我理解。”
“我想找机会跟你解释。”
“三个月，哪天没机会？”
宋清辞看向床尾，声音越来越轻。
“婚房，订婚，两家人都在催，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知道怎么说，就继续让我准备。”
“我是真的想嫁给你！”
这句话让旁边核对药物的护士顿了一下。
沈砚舟抬起眼。
“拿着别人的结婚证，怎么嫁？”
“等时川家里稳定下来，我们就去办手续。”
“什么时候？”
“快了。”
“具体哪天？”
宋清辞没有回答。
“谁答应你的？”
“时川说的。”
“有消息吗？”
“我们当面说的。”
“领证有证据，离婚只有一句话。”
宋清辞急得撑起身，腹部一疼，又重重倒回枕头。
护士立即按住她的肩。
“躺好，别用力。”
沈砚舟停了几秒，等她缓过来，才继续说。
“先治病，我不会拦。”
宋清辞抓着手机，眼里又浮起一点光。
“那你先把钱交了，我们回家再说。”
“我说不会拦，没说会替你们付。”
那点光一下灭了。
“你怎么就听不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被拒绝后的尖锐。
“我跟他领证，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里。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走廊上有人停住脚步。
沈砚舟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圈。
戒指被雨水和汗泡得发涩，一时没有转动。
“他需要妻子，你给他结婚证。”
他再用了一点力，将戒指转过半圈。
“我需要妻子，你让我等。”
宋清辞脸色发白。
“我没有不嫁给你。”
“你已经嫁了。”
她终于没了声音。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川发来的消息。
宋清辞下意识去挡，动作太急，碰倒了纸杯。
温水沿着小桌流下去，护士抽出纸巾，替她把桌面擦干。
沈砚舟隔着玻璃，看见屏幕上短短一行字。
先稳住他。
宋清辞慌忙扣住手机，可电话还没有挂断，那点瓷实的碰撞声清楚传进听筒。
“不是你看到的意思。”
沈砚舟松开戒指。
“他让你怎么稳？”
“他怕我出事。”
“怕你出事，发缴费截图比发这四个字快。”
宋清辞用力摇头。
沈砚舟看着她捂住手机的手，忽然不再追问那条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是你们的事。”
“我没想跟他办婚礼！”
“那就别再让我替你准备。”
宋清辞的眼泪砸在被面上。
“砚舟，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将视线移到病历夹上。
自己的名字躺在第二行，旁边的关系栏只有两个字。
“你先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12 朋友排在第二
宋清辞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失去血色。
沈砚舟没有催她。
走廊另一头的叫号声响起，自动门开合，冷风卷进来，将他衣角吹得贴在腿上。
隔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你是我的未婚夫。”
沈砚舟抬手，指向护士站上的病历夹。
“那上面呢？”
“那是入院登记。”
“登记的不是我？”
“是你。”
“关系呢？”
宋清辞咬紧嘴唇。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将病历夹翻到联系人页，放在玻璃门外的小台上。
他没有举高，只让她能够看见。
第一行，陆时川，丈夫。
第二行，沈砚舟，朋友。
“念给我听。”
宋清辞的眼泪立刻落下来。
“你别逼我。”
“我没让你改，我只让你念。”
她看着那张纸，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旁边的护士想开口，最终只是将她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朋友。”
两个字几乎挤不出喉咙。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
“排第几？”
宋清辞偏开脸。
“第二。”
他将病历夹合上，放回护士站。
“未婚夫留给我听，丈夫写给别人看。”
宋清辞立即抬头。
“不是的！”
“你填写关系的时候，没有人拿着笔逼你。”
“我已经说了，当时很疼。”
“陆时川排第一，也是疼出来的？”
她一下说不出话。
沈砚舟回到门边，将那枚戒指往下褪了褪。
戒圈卡在指节上，他停住，没有硬拽。
宋清辞看见他的动作，忽然慌了。
“你别摘。”
他抬眼。
“你先别摘，等我做完手术，我都解释清楚。”
“你刚才已经解释了。”
“还有别的！”
“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看向旁边的护士，又重新望着他。
“有些事不能在这里说。”
沈砚舟的手从戒指上放下来。
“那就等你能说的时候。”
宋清辞呼吸一松，急切地问。
“你会等我？”
“我不会替你们继续办婚礼。”
她脸上的表情定住。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周承的聊天框，发出一条消息。
帮我收好宴会厅里的东西，后面的安排先停。
宋清辞看不见文字，却看见了他低头打字的动作。
“你跟谁说话？”
“周承。”
“你告诉他了？”
“今晚宴会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宋清辞猛地撑起手肘。
“什么？”
沈砚舟抬头。
她眼里的慌乱比刚才更明显，连哭声都停了。
“你说他们看见什么了？”
“民政局门口的视频。”
宋清辞的手机从掌心滑下，砸在被面上。
她伸手去捡，输液管又被带动，护士赶紧帮她扶好。
“怎么会放出来？”
沈砚舟看着她。
“你知道那段视频。”
宋清辞没有回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电话仍旧接通，她压低声音，却没意识到每个字都传了出去。
“时川说删了。”
沈砚舟握紧手机。
“他说删了什么？”
宋清辞猛地抬眼。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她的脸上只剩惊惧。
“没什么。”
“你刚才说，他答应删掉。”
她拼命摇头。
沈砚舟正要继续问，手机顶端跳出周承的消息。
东西我收了，你先看这个。
紧接着，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沈砚舟点开，熟悉的民政局门口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前半段和宴会厅播放的一样，陆时川举起红本，宋清辞笑着说他是自己的丈夫。
画面却没有停。
镜头往下晃了一下，像是拍摄的人准备收起手机，又忘记按结束。
陆时川的声音清楚地响起来。
“沈砚舟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宋清辞拿着结婚证，低头把封皮上的一点灰擦掉。
“现在不能说，装修尾款还没付。”
沈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视频里，陆时川笑了一声。
“他要是催领证呢？”
宋清辞将红本塞进包里，拉紧拉链。
“我会拖着，你别在他面前露出来。”
病房内，宋清辞听见了播放的声音。
她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抬手拍向玻璃。
“砚舟，别看！”
沈砚舟没有动。
视频还剩最后几秒，镜头拍着地面，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陆时川又问了一句。
“那婚房最后归谁？”
宋清辞的回答刚要响起，急诊大厅的自动门突然打开。
一个拖着黑色行李箱的男人冲进来，箱轮磕过门槛，发出一声巨响。
陆时川满头是汗，目光越过护士站，直直落在沈砚舟手里的手机上。
“关掉！”
沈砚舟缓缓抬头。
他身后，宋清辞正拼命拍着玻璃。
而手机里，那句关于婚房的回答，终于响了起来。
13 你老婆你救
“等他加了我的名字，我再跟他说。”
宋清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没有半点杂音。
陆时川的脚步猛地停住。
黑色行李箱还在往前滑，箱角撞上长椅，惊得旁边的小孩缩进母亲怀里。
沈砚舟按下暂停。
屏幕停在民政局门口，宋清辞正低头整理包带，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他抬起眼。
“来得挺快。”
陆时川伸手就要抢手机。
沈砚舟往后退开半步，手腕一转，将屏幕扣进掌心。
扑空的手撞上护士站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把视频删了！”
护士立刻站起来。
“这里是医院，不准动手。”
陆时川指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他偷拍，侵犯隐私！”
沈砚舟看了眼画面边缘。
“拍视频的人，是你。”
陆时川的脸一下绷住。
“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现在记得是夫妻了？”
沈砚舟把手机收进口袋，指向留观室。
“你妻子在里面，医生找你很久了。”
陆时川没看病床，先盯住他的口袋。
“你还发给谁了？”
“你先去看她。”
“我问你发给谁了！”
这一声喊得太响，走廊里好几个人转过头。
年长护士绕过台面，挡在两人中间。
“患者需要安静。你是陆时川？”
陆时川扯了扯领口。
“我是。”
“身份证出示一下。”
他掏证件时，手指几次没能拉开钱包夹层。
护士核对完姓名，将住院通知单递过去。
“患者正在准备手术，缴费窗口在一楼，也可以扫码办理。”
陆时川接过纸，视线扫到金额，手又停住。
沈砚舟看见了，没说话。
留观室的门打开，宋清辞抬起头，眼泪立刻涌出来。
“时川。”
陆时川终于走过去。
他站在床边，没有扶她，也没有问疼不疼，先俯身压低声音。
“你跟他说多少了？”
宋清辞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见视频了。”
“我知道。”
陆时川咬着后槽牙，回头看向门口。
沈砚舟就站在那里。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过来，直接截断了两人的对视。
“家属到齐了？患者需要手术，情况已经向本人解释过，你们配合完成住院手续。”
陆时川点头，伸手去拉沈砚舟。
“你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沈砚舟侧身避开。
“商量什么？”
“别站门口让人看笑话。”
“你刚才抢手机的时候，没嫌人多。”
陆时川压住火气，将缴费单折起来。
“视频的事，等清辞做完手术再说。”
“可以。”
“你先把钱交了。”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不动了。
护士手里的记录笔也停在半空。
陆时川继续往下说。
“我赶回来已经折腾一趟了，卡没带齐。你就在旁边，先帮忙处理一下。”
沈砚舟指向他手里的手机。
“扫码。”
“手机银行限额。”
“窗口刷卡。”
“卡没带齐。”
“你钱包刚打开过。”
陆时川捏紧缴费单，纸角被揉出一团皱褶。
“沈砚舟，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抬杠？”
“我把付钱的办法告诉你，怎么成了抬杠？”
宋清辞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时川，先交了吧。”
陆时川低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我在想办法。”
“你不是带卡了吗？”
这句话很轻，却让他的表情骤然难看。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那只钱包上。
黑色皮夹半敞着，信用卡的银边露在外面。
“原来不是没带。”
陆时川猛地把钱包合上。
“我这张卡有别的用途。”
“你老婆也排不到第一？”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嘶了一声。
宋清辞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陆时川盯住沈砚舟，忽然提高声音。
“她疼成这样，你还在旁边看热闹？你跟她七年，就这点感情？”
沈砚舟朝床头走了一步。
宋清辞立即抬头，眼里亮起一点光。
他却只是将被碰歪的输液架扶正，退回门边。
“七年感情，让我半夜赶来。”
他抬起手，指向陆时川掌中的证件。
“这张结婚证，让你现在付钱。”
陆时川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这是见死不救！”
医生重重合上病历。
“患者一直在接受治疗，请不要用这种话干扰医疗工作。”
沈砚舟看着陆时川，把最后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老婆，你救。”
14 谁的名字谁负责
陆时川把缴费单拍在护士站上。
纸张滑出去半尺，撞倒了台边的一支笔。
年长护士弯腰捡起笔，放回笔筒。
“请你控制情绪。”
“我不是冲你们。”
陆时川转身堵住沈砚舟。
“你跟我出来。”
“有话就在这里说。”
“你要钱是不是？我给你写借条，行了吧？”
沈砚舟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宋清辞。
她正撑着胳膊望向这边，嘴唇抖得厉害。
“刚才让你写，你说没办法。现在我不借了。”
陆时川猛地往前逼近。
“你耍我？”
沈砚舟没退，抬手抵住他的肩膀。
“站远一点。”
两个人僵在护士站前，保安闻声走过来，橡胶鞋底在地面上踩出几声钝响。
“谁闹事？”
护士指了指陆时川。
“家属情绪激动，麻烦看一下。”
保安站到两人中间。
陆时川松开攥紧的拳头，勉强挤出一点笑。
“误会，都是熟人。”
沈砚舟将手机拿出来。
陆时川眼神一紧。
“你又干什么？”
“取消装修尾款。”
屏幕上，施工方的聊天框还停在下午。
对方发来一张安装照片，下面写着请确认验收时间。
沈砚舟打了一行字，明确要求暂停未施工的增项，已经完成的按合同核算。
陆时川看清了，伸手想拦。
保安抬起胳膊，将他挡住。
“别碰人。”
陆时川只能隔着那条胳膊开口。
“房子的事，你不能现在反悔。”
沈砚舟抬头。
“我自己的房子，我不能停工？”
“清辞挑了那么久，你说停就停？”
“她挑完，还准备往房本上加名字。”
宋清辞在病房里听见，猛地摇头。
“砚舟，我没去办！”
沈砚舟看向她。
“因为我还没答应。”
那套房买在订婚前，首付和贷款都由沈砚舟承担，产权登记也一直只有他一人。
宋清辞几次提过加名，他说等领证一起办理。
她当时抱住他的胳膊，说不着急，先把家装好。
现在再听那段视频，每一个字都对上了位置。
陆时川压低声音。
“她没拿到房子，你也没损失，有必要揪着不放？”
沈砚舟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偷到，就能回头责怪锁太结实？”
陆时川的脸狠狠抽了一下。
旁边抱着保温桶的阿姨抬头看他，眼神里已经没了遮掩。
“年轻人，说话得有点良心。”
“关你什么事！”
保安往前跨了一步。
陆时川咬住后半句，胸口起伏得更快。
手机忽然响了，是陆正平打来的。
他像找到出口，立刻接通。
“爸，我到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到了就让他交钱，别跟他废话！”
沈砚舟抬眼。
陆时川急忙调低音量，却已经来不及。
陆正平又补了一句。
“清辞原本就要嫁给他，前面花了那么多，他现在舍不得全扔，肯定会管。”
陆时川猛地转过身。
“爸，别说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将钱包里的订婚照片抽出来。
纸片被折过，中间留着一道白痕。
他沿着折痕缓缓撕开，将属于自己的那半张收进口袋。
另一半，他没有丢，平放在缴费单旁边。
“陆时川。”
对方转过脸。
“你爸有句话说对了。”
沈砚舟垂眼看着那半张照片。
“前面花了很多。”
宋清辞的哭声从门内传出来。
他把照片推向陆时川。
“所以后面，不能再花。”
陆时川的手机还没挂，陆正平在那头追问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护士拿着转运单快步走来。
“手术室已经安排，请家属尽快处理费用，别再围着这里争执。”
陆时川盯住单据，半晌没动。
沈砚舟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愿意签丈夫，就别到了付款这一步，只肯当朋友。”
15 那张信用卡
护士把病床的护栏扣紧。
金属卡扣咔的一声，宋清辞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
她脸上的汗擦了又冒，几缕头发贴在额角，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家属把患者随身物品收一下。”
陆时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钱包。
护士又说了一遍，他才走进去，拿起床头的包。
宋清辞伸手抓住他。
“钱交了吗？”
“马上。”
“你一直说马上。”
陆时川皱起眉，目光朝门外一瞥。
“你小点声。”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沈砚舟。
他站在饮水机旁，替那位阿姨接了一杯热水，杯盖拧紧后放到长椅上。
没有再看过来。
宋清辞的手忽然松了。
护士核对完腕带，将缴费单塞到陆时川手里。
“别丢了，带证件去。”
他接过单据，没有去窗口，先走到角落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先转一点。”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陆时川的脖子一下绷紧。
“我知道卡能刷，可那笔钱月底要还。”
他停了一会儿。
“她现在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陆时川抬手抹了把脸。
“你别再说让沈砚舟出，他不肯。”
宋清辞就在病床上，看着他打完这通电话。
他收起手机时，她忽然开口。
“领证那天，你说以后你照顾我。”
陆时川脚步一顿。
“现在不是在照顾？”
“你连钱都不愿意交。”
“这不是小数目。”
她看向护士站上的单据。
同样的金额，沈砚舟刚到医院时，只扫了一眼就掏出了卡。
那时他不知道她已经结婚。
她把脸转回枕头，声音忽然哑了。
“你不是没钱。”
陆时川猛地看向她。
“你现在也跟他一起逼我？”
医生从治疗室出来，抬手止住他的话。
“患者需要休息。争执请到外面。”
陆时川被迫退出来，肩膀擦过沈砚舟。
他停下脚步，仍旧不甘心。
“你今天满意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病床。
“你到现在，还没问医生她会不会有危险。”
陆时川脸上一僵。
“用不着你教我。”
“那就去付钱。”
他终于走向缴费窗口。
队伍前面只有两个人，他却排得像受刑，不停看手机，手指在钱包边缘来回摩擦。
轮到他时，收费员核对了姓名和住院号。
“先缴住院押金。”
陆时川递出一张储蓄卡。
机器响了一声，屏幕弹出余额不足。
他飞快地将卡抽回来，回头扫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嘲笑他。
沈砚舟站得很远，甚至没有看窗口。
这反倒让他脸上的热意更重。
收费员等着。
“还换一张吗？”
陆时川咬紧牙，终于抽出那张一直露在钱包边上的信用卡。
“刷这个。”
卡片在机器上贴了一下。
提示输入密码。
他抬手遮住键盘，六个数字按得很慢，最后一下格外用力。
几秒后，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
信用卡扣款短信同时跳上屏幕。
陆时川盯着金额，嘴角狠狠抽动，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收费员撕下凭条。
“收好。”
他抓起单据，快步回到护士站。
纸张被他拍在台面上，声音很脆。
“交了！”
护士拿起来核对，平静地夹进病历。
“家属到门口等，稍后送手术室。”
没有人夸他，也没有人因此多看他一眼。
沈砚舟拿起自己的手机，往出口方向走。
宋清辞在病床上看见，忽然伸出手。
“砚舟！”
转运床刚好推到门口，她这一动，护士立即按住护栏。
“别乱动。”
沈砚舟停下，转过身。
她眼泪掉得很急。
“你等我出来，好不好？”
陆时川站在她身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砚舟没有走近。
“医生会照顾你。”
“我问的是你。”
他看着床边那个拿着缴费凭条的男人。
“你的家属到了。”
护士推着床往前走，轮子越过地面的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
宋清辞还在回头。
沈砚舟站到通道一侧，让出整条路。
直到病床消失在转角，他才将戴了两个月的戒指，彻底从指节上取下来。
16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
宋清辞醒来时，病房窗外已经泛白。
床头灯还亮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动了动手指，先摸向床边。
摸到一部手机。
没有温热的手，也没有那杯每次醒来都能喝到的温水。
陆时川靠在陪护椅上睡着，外套盖着头，脚边横着黑色行李箱。
她试着坐起，伤口一扯，疼得吸了口气。
护士听见声音，进来检查。
“醒了？手术顺利，先别急着动。”
宋清辞点头，嗓子干得发涩。
“沈砚舟呢？”
护士看了一眼陪护椅。
“送您进手术室以后，他就离开了。”
她的手骤然抓紧床单。
“他没等？”
“您丈夫在。”
护士检查完引流和输液，交代了注意事项，转身出了门。
宋清辞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仍旧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我去医院。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抖得几乎打不准。
“砚舟，我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旁边立刻出现一个红色标记。
下方跳出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宋清辞愣了几秒，再发。
“手术很顺利，你别担心。”
还是同样的提示。
她把手机贴近，像是屏幕太暗，自己没有看清。
随后，她拨出那个记了七年的号码。
电话没有接通。
她又拨了一次。
仍旧没有。
陪护椅上的陆时川被声音吵醒，扯下外套，皱着眉看过来。
“你干什么？”
“你把手机给我。”
“你自己的呢？”
“给我！”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陆时川被吓了一跳，将手机递过去。
宋清辞输入号码，按下拨通。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哪位？”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里，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砚舟，是我。”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她赶紧攥紧手机。
“我做完手术了。”
“嗯。”
“医生说很顺利。”
“听医嘱。”
那边传来纸箱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周承在问东西放哪里。
宋清辞猛地坐直。
“你在干什么？”
伤口疼得她脸色煞白，可她没躺下。
沈砚舟的声音很稳。
“整理东西。”
“我的东西？”
“会列清单，交给你家里。”
她的嘴唇不停发抖。
“我们还没说完。”
“你休息。”
“你为什么拉黑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因为我不想再接到让朋友替丈夫付钱的电话。”
陆时川脸色变了，伸手去拿手机。
宋清辞死死攥住。
“我可以解释视频，我不是想骗你的房子。”
“等你出院，涉及钱款的事，书面说清楚。”
“我不是要跟你谈钱！”
“我也曾经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宋清辞忽然没了声音。
沈砚舟那边传来封箱胶带撕开的长响。
她急忙开口。
“别收，我自己回去拿。”
“不用你跑。”
“你答应过我，吵架不能赶人走。”
“我们没有吵架。”
电话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在退婚。”
宋清辞眼前发黑，手掌一下压住胸口。
陆时川终于夺回手机。
“你有完没完？她刚做完手术！”
“所以请你照顾好她。”
“你把她气成这样，还说风凉话？”
“陆时川，你已经是她丈夫了。”
沈砚舟停了半秒。
“别只在抢电话的时候，想起保护她。”
通话结束。
陆时川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宋清辞躺回枕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床边的小桌上，缴费凭条被压在水杯下面。
陆时川抽出来，看了一眼金额，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
她看见了那个动作。
良久，她忽然问。
“那段视频，怎么会到宴会厅？”
陆时川拉拉链的手停住。
“我怎么知道。”
宋清辞望着他，没有移开眼睛。
“拍的人是你，存的人也是你。”
病房里静下来。
她伸出手，指向他掌中的手机。
“把你的聊天记录打开。”
17 戒指寄回宋家
第二天下午，宋家的门铃响了。
快递员递来一个方正的纸箱，请宋父签收。
宋母看见寄件人的名字，还以为是婚礼用品，拿剪刀时嘴里念叨着。
“砚舟也是，送过来就行，寄什么快递。”
胶带划开，最上面是一只戒指盒。
盒盖下面，压着一张打印好的清单。
宋父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宋母拿起戒指盒，里面放着那枚宋清辞亲手挑的男戒。
旁边夹着一张卡片。
证上没我名，用不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盒子掉回纸箱。
下面还有订婚时交换的礼物，逐一装袋，贴着名称和数量。
最后一页是退婚说明。
婚礼取消，双方物品核对交还。涉及彩礼和共同筹备费用，按凭证协商结清。
没有骂人，也没有多余的话。
宋父拿起手机，直接拨给沈砚舟。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砚舟，清辞是不是跟你闹脾气了？”
“叔叔，您收到东西了？”
“收到了。两个人有什么矛盾，当面说，怎么连戒指都寄回来？”
沈砚舟没有争辩。
“我发几份材料给您。”
消息提示接连响起。
宋父点开第一张，是医院病历上的联系人登记。
第二张，是宋清辞和陆时川的领证视频截图。
最后是一段完整视频。
宋母站在旁边，最初还在问是不是弄错了，等看到女儿举起结婚证，声音彻底断了。
视频播到婚房那一段，她扶住了桌沿。
宋父的手背一点点绷紧。
“她现在在哪？”
“医院，手术已经做完，情况稳定。”
“陆时川呢？”
“陪着她。”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沈砚舟等了一会儿。
“您先别着急，身体要紧。”
宋父忽然闭上眼。
出了这种事，先提醒他保重身体的，仍旧是被女儿欺骗的那个人。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
“是我们对不起你。”
沈砚舟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看着玄关原本放合照的位置。
“东西麻烦您核对，钱款我会让人整理清楚。”
“该退的，我们退。”
“好。”
挂断以后，宋家父母直接赶去了医院。
病房里，陆时川刚买了饭回来，塑料袋还没解开，宋父已经走到床前。
“结婚证拿出来。”
宋清辞的脸一下白了。
“爸。”
“拿出来。”
她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立刻开口。
“叔叔，您听我说。”
宋父转过脸，声音不高。
“你叫我什么？”
陆时川喉咙一紧。
宋母拉开女儿床边的抽屉，从包里翻出了那本红色证件。
她一页页看过去，手越来越抖。
“领证三个月，还让砚舟准备婚礼？”
宋清辞伸手去抓母亲的袖子。
“妈，我本来想说的。”
宋母猛地抽回手。
“你不是没找到机会，你是没舍得停下拿人家的好处。”
同病房的人转过头，陆时川往门口看了一眼。
宋父却没给他离开的机会。
“视频是谁发去宴会厅的？”
陆时川的脸僵住。
宋清辞抬眼看他，眼泪慢慢落下来。
“他的朋友发的。”
“我不知道他真会放！”
陆时川脱口而出。
屋里骤然安静。
宋清辞抓住被角的手一点点松开。
“所以你知道他们拿到了视频。”
陆时川抿紧嘴，不再说话。
宋父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转向女儿。
“一个怕你继续骗下去，一个怕你跟别人结婚。”
他把红本放到床头。
“只有砚舟，一直在认真准备娶你。”
三天后，沈砚舟收到宋家退回的彩礼。
订婚场地和已发生的筹备支出，也逐项结算。
最后一笔款到账时，宋父发来一条消息。
东西核对好了，对不起。
沈砚舟回复收到，将所有凭证归进同一个文件夹。
周承抱着最后一箱杂物出来，问他戒指怎么处理了。
沈砚舟合上电脑。
“寄回去了。”
“舍得？”
他拿起那份已经结清的账目，放进抽屉。
“她都舍得嫁，我有什么舍不得退。”
18 证上没他名
宋清辞出院那天，陆时川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大厅长椅上，脚边放着行李，手里攥着出院小结。
他走进来，第一句话是问结算退了多少。
宋清辞抬起头。
“你先问的就是这个？”
陆时川停了一下。
“我信用卡月底要还。”
她没有接话，将结算单递给他。
他低头核对金额，拿手机算了一遍，又问她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转过来。
宋清辞看着他按计算器的手，忽然站起来。
“我自己回去。”
“你又闹什么？”
她拖起行李，伤口被动作牵扯，脚步顿了一瞬。
陆时川伸手去扶，却先将那张结算单折好，塞进了钱包。
宋清辞轻轻推开他的手。
一周后，她出现在沈砚舟的公司楼下。
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湿着，她抱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沈砚舟从旋转门里出来，看见她，停在三步之外。
宋清辞立即迎上去。
“砚舟。”
他看了一眼纸袋。
“还有东西没交接清楚？”
她摇头，将袋子往前递。
“我做了饭，你以前说过喜欢。”
透明餐盒里放着几道菜，其中一道明显糊了边。
沈砚舟没有接。
“找我什么事？”
宋清辞的手悬着，慢慢垂下来。
“我跟他吵了。”
“这是你们夫妻的事。”
她眼圈一下红了。
“那段视频，我真的不知道会在宴会上放出来。”
“你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对我已经没有区别。”
“有区别！”
她往前一步，急得声音发颤。
“我没想让你难堪，我想等房子的事办完，再慢慢跟你说。”
沈砚舟看着她。
宋清辞猛地停住。
她低头盯着鞋尖，过了一会儿，才哽咽着改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公司门口有人出来，认出沈砚舟，远远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出通道，指向旁边不挡路的地方。
“到那边说。”
宋清辞以为还有机会，连忙跟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戒指盒。
盒盖打开，那枚男戒躺在里面，已经被擦得很亮。
“你先收着，别急着扔。”
沈砚舟的手始终垂在身侧。
“这是退给你的东西。”
“我可以跟陆时川离婚。”
“你该为自己的婚姻作决定。”
“我已经想好了，我不要他，我要你。”
沈砚舟抬眼，声音平静。
“宋清辞，我没有报名等你选第二次。”
她的眼泪砸在戒指盒上。
“七年，你真的一点都不念？”
“我念过。”
他看着她掌心那枚戒指。
“所以才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半夜赶去医院。”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那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了。”
沈砚舟低头，将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动作不快，也没有用力推她。
“那天我问你，我是谁。”
宋清辞连忙抬头。
“你是我最爱的人。”
“你当时写的是朋友。”
她咬住嘴唇，泪水不断滚下来。
“我改。”
“病历可以改，我这七年改不了。”
风吹过门口的树梢，雨水簌簌落下来。
宋清辞攥着戒指盒，手背青筋浮起，忽然带着哭腔喊。
“就因为一张证，你连我都不要了？”
沈砚舟看了她几秒。
“你领它的时候，已经替我选过一次。”
她整个人僵住。
他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证上写的是别人，别再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宋清辞追了两步，脚下一滑，纸袋撞上花坛，餐盒掉出来，汤汁顺着石缝往下淌。
她蹲下去捡，手机在包里不停震动。
屏幕上亮着陆时川的名字。
她没有接，抬头去看沈砚舟。
他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沈砚舟回到自己的房子。
施工方重新送来一份方案，玄关不再预留双人合照的位置，次卧改成了他一直想要的书房。
周承站在窗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这套房，终于装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沈砚舟接过钥匙，将旧密码删除，录入自己的指纹。
门锁发出确认成功的提示音。
他推开门，阳光铺满整个客厅。
玄关台上，那份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婚礼流程已经收走。
新的房屋文件整齐摆在那里。
沈砚舟翻到签名页，拿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该属于他的地方，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