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师门修行三年，清冷师兄楚清寒罚了我整整 999 次。
不是嫌我画符歪扭，就是怪我半夜偷吃烤鸡，全师门都以为他厌恶极了我。
直到掌门师父把功德簿甩给我看：「你每闯一次祸，他就替你挨一道天雷，他十年的功德全换成你的平安符了！」
看着祠堂里正在替我抄经的背影，我一脚踹开门，把烤鸡塞进他怀里：「楚清寒，再装讨厌我，我就下山找别人双修了！」
第1章
三更天，天师门的后厨飘出一股烤鸡的香味。
我蹲在灶台底下，把最后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满手是油，正打算把鸡骨头埋进柴火堆里毁尸灭迹，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姜小满。”
我嘴里的鸡肉差点掉出来。
一抬头，楚清寒站在灶台边上，一身白衣，腰上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桃木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着他那张清冷得像山顶积雪的脸。
他低头看着我，看着我满手的油，又看着我脚边那堆还没来得及埋的鸡骨头，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师兄，你听我解释。”
“好，你慢慢解释。”
“这只鸡它是自己死的，我是看它可怜，怕它烂在后山，才把它烤了超度一下。”
楚清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凉飕飕的，看得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在天师门修行了三年，最怕的不是后山的厉鬼，也不是掌门师父的戒尺，而是我这个大师兄楚清寒。
他是天师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十六岁就能独自镇压千年恶鬼，画的符箓贴在门上，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连靠近都不敢。
可他偏偏有一个毛病，看我不顺眼。
符画歪一笔要抄经，咒念错一个字要抄经，就连半夜偷溜下山去镇上听一回书，被他逮着了也是抄经。
三年下来，我被他罚了整整 998次，抄过的经书摞起来比我人都高，全师门上下都知道，大师兄楚清寒厌恶极了小师妹姜小满。
程大山私底下跟我说过，大师兄从来不罚别人，师门里那么多弟子，偷懒的、贪玩的、练功走神的，他一概当没看见，唯独我，连打个喷嚏都能被他挑出毛病来。
我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他。
刚进山那天，我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山门口，他是头一个来接我的人，接过我的包袱，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我跟上。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师兄虽然冷了点，人其实不坏。
结果隔天早上，我就因为早课迟到，被他罚了头一遍清心经。
今晚这一回，正好凑满了 999次。
“清心经，抄一百遍，明日辰时交到我房里。”
楚清寒说完，转身就走，白衣的下摆从灶台的柴火灰上扫过去，居然一点灰都没沾上。
我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
“一百遍，抄到明天辰时，我手都要断了，你干脆罚我去后山喂鬼算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听见了，吓得赶紧捂住嘴。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灯笼往灶台上一放，留下了那盏灯，自己摸黑走进了夜色里。
灯笼里的蜡烛是新换的，够烧一整夜。
我盯着那盏灯笼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又很快被抄经的痛苦冲散了。
那天晚上，我在后厨的灶台边上，就着那盏灯笼，一边打哈欠一边抄经，抄到五十遍的时候，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里，我听见窗外打了一声闷雷。
雷声很近，近得像是就劈在了后院里，震得窗纸都在抖。
我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大概是哪棵树被雷劈了吧。
我翻了个身，又睡死了过去。
隔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桌上的经书多了一摞。
我数了数，正好五十遍，字迹跟我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连我写错的那几个字都错得一模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难道我昨天晚上梦游，把剩下的五十遍也抄完了？
我抱着那一百遍经书，晕晕乎乎地去了楚清寒的房间。
他坐在窗边，正在喝茶，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有点发抖。
“师兄，经书抄完了。”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得很慢，翻到后面那五十遍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字太丑，下回重抄。”
我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楚清寒，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没大没小，叫师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平时那种檀香味，是一种焦糊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烧过。
跟昨天晚上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第2章
我没往心里去。
楚清寒每天不是画符就是练剑，身上沾点火燎味也不稀奇，说不定是他半夜在后院烧符纸，被风呛着了。
那段日子，天师门接了一桩大活儿。
山下的清河镇闹鬼，一到晚上，镇东头那座废宅里就传出女人的哭声，已经有三个打更的被吓破了胆，躺在床上说胡话。
掌门师父云鹤真人派了楚清寒带队下山，捎上了我和二师兄程大山。
程大山长得五大三粗，胆子却比老鼠还小，一路上抱着我的胳膊哆嗦，说他听说那女鬼专挑年轻男子下手。
“那你怕什么，你又不年轻。”
“小满，我才二十三！”
“长得像四十三。”
程大山哭丧着脸去找楚清寒告状，楚清寒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说得对。
程大山当场就蔫了。
一路上他都走在最前面，白衣在山道上一晃一晃的，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走得腿都酸了，他也不回头看一眼，可每回我落下太远，他的步子就会不知不觉地慢下来，等我追上了，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中午在山脚的茶棚歇脚，他要了三碗素面，我那碗里多了两个荷包蛋，程大山盯着我的碗看了半天，委屈得直撇嘴。
楚清寒面不改色，说她长身体。
我都十七了，还长什么身体。
我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忽然发现楚清寒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大概是山风吹的吧。
到了清河镇，天已经黑了。
楚清寒让我们俩在废宅外面守着，他一个人进去探路，临走之前，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姜小满，老老实实待着，尤其不许乱画符。”
“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他走进了废宅，白衣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门洞里。
我跟程大山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炷香，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实在等得无聊，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打算趁着这会儿练练我那手被楚清寒骂了三年的破符。
程大山吓得脸都白了。
“小满，大师兄说不许乱画符！”
“我就画一张镇宅符，能出什么事。”
我画完了，自我感觉相当不错，顺手往废宅的院墙上一贴。
然后，事情就出了。
那张符贴上去的一瞬间，整面院墙忽然亮起一道红光，红光像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漫开，漫过的地方，地面开始裂开一道一道的缝，从缝里往外冒黑气。
程大山怪叫一声，抱着脑袋就往外跑。
我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支朱砂笔，脑子一片空白。
我画的不是镇宅符。
我画反了一笔，画成了一张招魂符。
废宅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门洞里冲了出来，长发披散，脸色青白，直直地朝我扑过来。
我吓得腿都软了，连躲都忘了躲。
就在那张青白的脸快要贴到我鼻尖上的时候，一道白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了我前面。
楚清寒一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举起桃木剑，一剑刺穿了那道黑影。
女鬼惨叫一声，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地上的裂缝慢慢合拢，黑气也一点一点地缩回了地底下。
我缩在楚清寒的身后，揪着他的衣袖，浑身发抖。
“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楚清寒没有回头，也没有骂我。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大片乌云，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砸到房顶上，云层里隐隐约约有电光在游走。
“你们先回客栈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
“程大山，带她回去，现在就走，不许回头。”
程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那道雷像是劈开了整片天，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在颤。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
巷子深处，废宅的院子里，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上直直地劈下来，劈在了楚清寒刚才站着的地方。
第3章
我挣开程大山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废宅门口的时候，雷已经停了，乌云散得干干净净，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院子里那块被劈得焦黑的青石板。
楚清寒站在青石板旁边，背对着我，手里拄着那柄桃木剑。
“师兄，你没事吧！”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让你回客栈吗？”
“那道雷，那道雷劈到你了没有？”
“没有，劈偏了。”
他把桃木剑收回剑鞘里，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可我分明看见，他左边的袖子烧焦了一大块，焦黑的布料底下，隐约露出一道红得发紫的伤痕，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
“师兄，你的手……”
“被那女鬼抓的，不碍事。”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道伤痕，头也不回地往客栈走。
我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一回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道雷，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回到天师门以后，楚清寒照例罚了我抄经。
这一回是罚我乱画符，抄道德经五十遍。
他罚完我，自己就闭关了，说是在清河镇消耗太大，要静养半个月。
我一边抄经，一边琢磨那道雷的事。
越琢磨越不对劲。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没在意过的事情。
刚进山那年，我把后山的镇妖石当成了晾衣服的石头，往上面晒了一个月的袜子，那天晚上后山打了一夜的雷，隔天楚清寒没来上早课，说是染了风寒。
去年中秋，我偷喝了掌门师父珍藏了二十年的桃花酿，喝醉了把祖师爷的牌位抱回了房里，那天晚上也打了雷，楚清寒在床上躺了三天。
还有上个月，我在后厨偷烤鸡，被他逮着，罚抄一百遍清心经，那天晚上的那声闷雷，还有隔天早上他身上那股焦糊味。
我闯一回祸，天上就打一回雷，雷一打完，楚清寒准要病上几天。
我抱着经书，跑去找掌门师父。
云鹤真人正坐在后山的凉亭里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看见我来，醉眼朦胧地冲我招手。
“小满啊，来来来，陪师父喝一杯。”
“师父，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把那些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说完了，盯着他的眼睛。
“楚清寒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鹤真人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脸上的醉意散了一大半，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小子不让我说。”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后山把镇妖石掀了。”
云鹤真人一拍石桌：“你敢！那石头底下压着三百年的老妖！”
“你看我敢不敢。”
云鹤真人瞪着我，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往石桌上重重一甩。
“你自己拿去看！”
那是一本功德簿。
天师门的弟子，每人都有一本，斩鬼度魂也好，帮山下百姓做善事也好，都会在上面记一笔功德。
功德攒得越多，修为越高，将来飞升的机会就越大。
我翻开那本功德簿，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楚清寒。
扉页底下还单独添了一行朱砂字：“旧存功德七年，尽换姜小满平安。”
后面的每一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功德，可每一笔功德的后面，都跟着一行朱砂小字。
“换姜小满平安。”
十年的功德，一笔都没剩下，全都换成了这五个字。
“你天生命格带煞，闯一回祸，就要招一道天雷，你这三年闯了多少祸，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云鹤真人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
“你每闯一次祸，他就替你挨一道天雷，他十年的功德全换成你的平安符了！”
“他罚你抄经，是因为清心经抄够了数，能压一压你身上的煞气，你抄不完的那些，都是他半夜替你抄的！”
我捧着那本功德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现在在哪儿？”
“说是闭关，其实在祠堂，替你抄这回罚的那五十遍道德经。”
我转身就跑，跑过后厨的时候，顺手从灶上抄起了一只刚烤好的鸡。
祠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楚清寒跪坐在祖师爷的牌位前面，背挺得笔直，左手缠着白布，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经。
他抄得很慢，因为他要模仿我的字迹，把每一笔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开了祠堂的门。
第4章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楚清寒手里的笔一抖，在经书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头一回出现了裂缝。
我大步走过去，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鸡往他怀里一塞。
“楚清寒，再装讨厌我，我就下山找别人双修了！”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我喊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可话已经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瞪着他，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楚清寒抱着那只烤鸡，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烤鸡的油顺着油纸往下渗，渗到了他雪白的衣襟上，洇出了一大片油渍，他也没察觉。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
“姜小满，你这是胡闹。”
“你说我胡闹？”
我把那本功德簿往他面前的经书上一拍。
那本功德簿的边角已经被我攥得皱了，封皮上还沾着我一路跑过来时掉的眼泪。
“你拿十年功德给我换平安，替我挨了三年天雷，半夜替我抄经，还要模仿我的丑字，到底是谁在胡闹？”
楚清寒低头看着那本功德簿，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师父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垂着眼睛，好半天都没吭声。
烛火在他脸上晃，晃得他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姜小满，你回去。”
“我不回，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楚清寒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是祠堂，祖师爷看着呢，不许胡说八道。”
“那正好，让祖师爷给我评评理。”
我扑通一声跪在他旁边，冲着祖师爷的牌位磕了个头。
“祖师爷在上，弟子姜小满今天要问大师兄一句话，他要是敢说假话，您就劈他。”
“姜小满，你给我住口！”
楚清寒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手心滚烫，烫得我嘴唇都麻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头一回在这么近的地方看他，他的眼尾有一点红，紧紧抿着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天雷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许乱发誓。”
我把他的手从嘴上扒下来，攥在手心里，不让他抽回去。
那只手缠着白布，白布底下渗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那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讨厌我？”
“对，我就是讨厌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讨厌你画符歪歪扭扭，半夜偷吃烤鸡，天天闯祸不消停，我最讨厌的是……”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
“最讨厌我什么？”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讨厌你张嘴闭嘴就要下山找别人双修。”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说说看，我该找谁双修？”
“谁都不许找。”
我故意叹了口气：“那我这辈子不双修了，修为上不去，一百岁就老死了。”
“我会替你攒功德，你活得到三百岁。”
“三百岁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楚清寒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冷得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就要说出口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云鹤真人扶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那什么，你们俩继续，我就是路过，路过。”
楚清寒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把甩开我的手，抱着那只烤鸡，站起来，从云鹤真人身边擦过去，快步走出了祠堂，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祠堂里只剩下我和师父，还有满地的经书。
云鹤真人看着楚清寒落荒而逃的背影，啧啧了两声。
“修了这么多年的无情道，一只烤鸡就给破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门口那串被他踩乱的脚印，又看了看供桌上那本被墨痕拖花了的经书，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连千年恶鬼都不怕的人，居然被一只烤鸡吓跑了。
第5章
楚清寒又开始躲我了。
他从祠堂跑出去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后山的清心洞，对外说是闭关，连一日三餐都是让程大山送进去的。
我去洞口找他，他在里面布了一道结界，我连洞口的石头都摸不着。
我站在结界外面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里面一点回音都没有。
程大山提着饭盒从洞里出来，看见我，一脸同情。
“小满，你别喊了，大师兄让我带句话，说他在参悟功法，有事等他出关再说。”
“他什么时候出关？”
“他没说，我估摸着，等你不想双修了吧。”
我气得一脚踹在结界上，结界纹丝不动，我的脚趾头差点踢断了。
程大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小满，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大师兄说是我说的。”
“你说吧，我保证不出卖你。”
程大山左右看了看，才接着说：“你去祠堂那天晚上，大师兄抱着那只烤鸡回了房，一晚上没睡，就坐在床上看着那只鸡，看到天亮。”
“看鸡？那鸡有什么好看的？”
“对，看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从窗户缝里看见的，他抱着那只鸡，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最后把鸡用油纸包好，放进了他那个锁着的柜子里。”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只鸡要是放到现在，怕是已经馊了。
“他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就那么供着。”
程大山摇着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跟了大师兄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哪样东西这么上心过，他那把桃木剑掉地上他都不带心疼的。”
我站在洞口，看着那道看不见的结界，心里又酸又软，又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在乎得要死，偏偏要装成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既然他不肯出来，那我就逼他出来。
我回到房里，把那本功德簿摊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行旧存功德后面，新记的最早一笔，是在师父给我算完卦的隔天，楚清寒下山斩了一只水鬼，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功德簿上记了满满一行，后面跟着那五个朱砂小字。
那时候我进山门还没多久，跟他都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已经开始替我攒平安了。
我把功德簿合上，抱在怀里，在床上坐了大半夜，越想越气，气他什么都不说，更气我自己笨了三年都没看出来。
三天以后，天师门来了一位客人。
是青云派的少主裴昭，奉他师父之命，来天师门交流道法。
裴昭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文尔雅，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跟楚清寒那张冷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在天师门住了几天，每天都跑来找我，一会儿说要跟我切磋符箓，一会儿说要请我下山吃烤鸡。
我本来没把他放在心上，可一想到清心洞里那个缩头乌龟，心里就冒出了一个主意。
我把这个主意跟程大山一说，他吓得直摆手，说大师兄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们俩一起扔进后山喂鬼不可。
我说那正好，他要是肯出洞来扔我，我就算赢了。
程大山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最后拍着胸脯答应帮我盯着时辰，还偷偷告诉我，清心洞的结界虽然结实，里头的人耳朵可灵得很，洞外头掉根针他都听得见。
那天傍晚，我特意挑了一个程大山去送饭的时辰，拉着裴昭在清心洞外面的空地上切磋符箓。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大到洞里的人绝对能听见。
“裴少主，听说青云派的心法讲究阴阳调和，最适合双修了，是不是真的？”
裴昭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是，是有这么一说。”
“那你有没有双修的道侣？”
裴昭往后缩了缩：“还，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那太好了，我也没有，你看我怎么样？”
裴昭的脸彻底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清心洞口的那道结界，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楚清寒从洞里走了出来。
他闭关了这些天，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白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束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可他身上的气势，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子。
他走到裴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青云派的心法，确实讲究阴阳调和。”
裴昭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个笑。
“楚师兄说得是。”
楚清寒的目光转向我，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可惜我天师门的弟子，用不着。”
第6章
裴昭被楚清寒那一眼看得落荒而逃，连夜收拾包袱回了青云派，说是突然想起来门里还有急事。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楚清寒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师兄，你出关了啊，恭喜恭喜。”
“姜小满，你过来。”
“我不过去，你肯定又要罚我抄经。”
楚清寒没说话，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后山深处走。
他走得很快，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一路上踩断了好几根树枝。
一直走到后山的崖边，他才停下来，松开了我的手。
崖边有一棵老松树，松树底下有一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是我刚进山那年，每回被罚了抄经，就偷偷跑来这里哭鼻子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那块石头上还留着我拿树枝刻的字，楚清寒是个大坏蛋，刻得歪歪扭扭，被雨水冲了三年，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我瞄了一眼那行字，脸上一阵发烫，赶紧挪了一步，用脚挡住。
“你怎么知道这儿？”
“你每回在这里哭，我都在那棵树后面。”
楚清寒背对着我，看着崖底翻涌的云海，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散。
“你刚进山那年，才十四岁，什么都不会，画一张符要废十张纸，被罚了就跑到这里来哭，哭完了又回去接着画。”
“我那时候想，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笨。”
我气得想踹他。
“可你笨归笨，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学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后来师父给你算了一卦，算出你命格带煞，这辈子注定要招天雷，活不过二十岁。”
我愣住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师父说，这是天命，改不了，除非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功德，一笔一笔地替你填。”
“所以你就填了？”
“嗯，我愿意，就填了。”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拿十年功德去填一个无底洞，跟吃一顿饭没什么区别。
“罚你抄经，是因为清心经能压煞气，你抄得越多，天雷就越轻。”
“不许你乱画符也是一个道理，你命格太重，画出来的符容易反噬，清河镇那回就是。”
“至于你偷吃烤鸡……”
他顿了一下，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
“那是真的想罚你，后厨的鸡是给山下百姓做法事用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哪天被雷劈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凶巴巴的，可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是怕我听了会吓得哭出来。
楚清寒抬起手，像是想给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就这样，傻乎乎的，天天闯祸偷吃，挺好的。”
山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这个替我挨了三年天雷的人，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师兄，那你的功德呢，还剩多少？”
他的手僵了一下。
“还够用，你别瞎操心。”
“你骗人，师父说你十年的功德全换成我的平安符了。”
楚清寒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天快黑了，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我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袖子底下，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腕露了出来，白布松了，底下那道雷劈出来的伤痕，比清河镇那天又长了一截，红得发黑，像一条盘在他胳膊上的蛇。
我盯着那道伤痕，手都在抖。
我想起这三年里，每回他病倒，我都还在背地里幸灾乐祸，跟程大山说大师兄身子骨这么弱，怎么镇得住千年恶鬼。
有一回他病得下不了床，我端着一碗药去他房里，故意把药熬得特别苦，看着他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下去，心里还偷偷乐了半天。
他那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喝完了药，把碗递还给我，还跟我道了一声谢。
“这是清河镇那道雷留下的？”
“不止那一道雷。”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功德填完了以后，再来的雷，就只能拿修为去扛了。”
第7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我不闯祸了。
藏在床底下的烤鸡调料被我扔得一干二净，偷偷画的那些歪七扭八的符纸也烧成了灰，连掌门师父的桃花酿，我都没再碰过一滴。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去祠堂抄清心经，抄完了去练剑，练完了去画符，画一张符要对着符谱看十遍，确定一笔都没画错，才敢落笔。
全师门的人都以为我中了邪。
程大山围着我转了三圈，伸手摸我的额头，被我一巴掌拍开了。
“小满，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要不要让大师兄给你驱驱邪？”
“滚，我在修身养性。”
楚清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好几回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我一笔一画地抄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可他什么都没说，看一会儿就走了。
我不在乎，我只想多抄一点，再多抄一点。
抄到后来，我的右手腕肿得像个馒头，握笔都握不稳，就换左手接着抄，左手的字比右手还丑，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也不管了，丑就丑吧，反正清心经压煞气，看的是心诚不诚，又不看字好不好看。
师父说过，清心经能压煞气，我自己抄得多了，天雷就会少一点，他就能少挨一点。
可我没想到，天雷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我在祠堂里抄经抄到半夜，困得眼皮直打架，起身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洗脸。
井边的石栏上搁着一盏油灯，我洗完脸，转身的时候，袖子带倒了那盏灯。
灯油泼在了祠堂门口的帷幔上，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我吓得魂都飞了，抄起水桶就往上泼，可火势太快，眨眼间就烧到了门框，眼看着就要烧进祠堂里去。
祠堂里供着天师门历代祖师爷的牌位。
要是牌位烧了，那就不是闯祸了，那是欺师灭祖。
我冲进祠堂，一块一块地把牌位往外抱，抱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屋顶上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了下来，正好砸在门口，把我堵在了里面。
浓烟灌进来，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抱着那块牌位缩在墙角，听见外面喊走水的、泼水的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我听见了雷声。
不是一声，是一阵，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滚过来，越滚越近，最后在祠堂的正上方炸开。
我抬起头，透过烧穿的屋顶，看见乌云底下聚着一团刺眼的白光。
这一回的祸太大了，大到这道雷，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就在那道白光劈下来的一瞬间，一个人影撞开了那根横梁，冲进了火里。
楚清寒扑过来，把我整个人护在身下，用后背迎上了那道雷。
我听见一声闷响，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是他的血，滚烫的。
“师兄……师兄！”
楚清寒撑着胳膊，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血，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可他居然笑了一下。
“傻丫头，又闯祸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倒在了我身上。
火被众人扑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楚清寒被抬回了房里，昏迷不醒，后背上那道雷劈出来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裂到了腰，皮肉焦黑，深可见骨。
云鹤真人守在他床边，给他输了一整夜的真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的修为，散了七成。”
我跪在楚清寒的房门口，跪了一整天，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膝盖底下的石板从凉变烫，又从烫变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我那天没去打那桶井水，没碰倒那盏灯，他现在应该还好好地站在祠堂门口，皱着眉头看我抄经。
程大山来拉我，拉不动，端来的饭也一口没吃。
到了傍晚，云鹤真人又出来了一回，站在我面前，叹了一口气。
“小满，有一个法子能救他，可这法子，得你自己愿意。”
我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什么法子，我都愿意。”
“法子就是双修。”
第8章
云鹤真人说，双修之法，是两个人把修为和命格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以后，楚清寒散掉的修为，可以借我的灵气慢慢养回来，我身上的煞气，也会分一半给他。
往后天雷再来，就是两个人一起扛，谁也不会被劈死。
“可这法子有一个代价。”
云鹤真人看着我，神情很严肃。
“连上了就断不开，往后你们俩同生共死，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也活不成，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我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犹豫。
云鹤真人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摇着头笑了一声，说他就知道，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犟。
可楚清寒不愿意。
他醒过来的那天，听师父说完这个法子，脸色比床单还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行，这法子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攥紧了被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修的是无情道，一辈子不能动情，更不能双修，这是我入门那天在祖师爷面前立下的誓。”
“你都替我挨了三年的雷了，还说你没动情？”
楚清寒被我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牙，把脸转向墙壁。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连上了命格，往后我跟着他一起挨雷，一起受苦，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散了修为，变成一个废人，也不想把我拖进来。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被他拖进去。
“我是你师兄，护着你是本分。”
“姜小满，等我伤好了，我去求师父，给你另寻一门亲事，找一个命格够硬、能护得住你的人。”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气得浑身发抖。
“好，这可是你说的。”
我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纸都破了一个洞。
回到房里，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又写了一封信，托程大山送去青云派。
那三天里，我一回都没去看他，可每天夜里，都忍不住偷偷溜到他窗户底下站一会儿。
窗户纸上那个被我摔门震破的洞一直没补，我从洞里往里看，看见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我刚进山那年画的头一张符，歪得连符头都找不着，我早就忘了扔到哪儿去了。
原来是被他捡去了，一收就是三年，边角都摸得起了毛。
我蹲在窗户底下，捂着嘴哭了一场，哭完了，心反倒定了。
三天以后，裴昭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停在天师门的山门口，冲着山上喊。
“姜姑娘，我来接你了！”
那一嗓子喊得整座山都听见了。
我背着包袱，从楚清寒的房门口走过去，走得很慢，脚步声也踩得格外响。
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加快脚步，一路走到了山门口。
路过后厨的时候，掌勺的胖师叔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馒头，说下山的路远，别饿着。
他塞完馒头，又冲楚清寒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冲我眨了眨眼睛，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裴昭牵着马，冲我笑，笑得有点心虚，压低了声音问我。
“姜姑娘，你信里说的事，真的能行吗？要是楚师兄不出来，我是真把你带走，还是……”
“他会出来的。”
我说得很笃定，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翻身上马，坐在裴昭身后，裴昭一抖缰绳，白马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几步了，身后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他真的不在乎？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天师门的山门，那座立了三百年的石牌坊，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白影从山上冲下来，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之间就拦在了白马前面。
白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把我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落进了一个怀里。
那个怀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焦糊的味道。
楚清寒抱着我，站在山道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把白衣洇红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姜小满，你要找人双修，只能找我。”
第9章
山道上一下子安静了。
裴昭坐在马背上，看看我，又看看楚清寒，识趣地拨转马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姜姑娘，戏演完了，我先走了，喜酒记得请我。”
白马哒哒哒地跑远了。
楚清寒愣了一下，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们俩是在演戏？”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揪住他染血的衣襟，仰着头瞪他。
“不演戏，你能出来吗？你能说这句话吗？”
“楚清寒，你刚才那句话，祖师爷可都听见了，你破戒了，赖不掉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又吹回去，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三年以来，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好看，眉眼都弯了，像是冬天的雪化了，底下露出了一整片春天。
“嗯，赖不掉了。”
山道两边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山门口那道裂开的石牌坊底下，已经围了一圈闻声赶来的师兄弟，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把我放下来，却没松手，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是一张平安符。
符纸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朱砂字写得工工整整，是他的笔迹。
“这是你进山那天，我给你画的头一张平安符，画好了一直没敢给你。”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好好学画符了，整天指望着我护着你。”
我捏着那张平安符，眼泪又掉下来了。
“楚清寒，你是不是傻。”
“是，傻了三年了。”
他抬手替我擦眼泪，这一回，他的手没有停在半空中。
“姜小满，我修了十年的无情道，修得心如止水，可你一来，那水就再也没止过。”
“你画歪一张符我心里都要乱上半天，更别提你掉眼泪了，你在崖边哭一回，我在树后头能难受好几天。”
“我以为罚你抄经，就能把你从心里罚出去，结果抄了 999回，你在里头住得越来越牢。”
他说到这里，耳朵尖红透了，可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喜欢你，从你在崖边哭完了又回去画符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祖师爷的牌位前面结了双修之契。
云鹤真人主持的仪式，程大山在旁边哭得比我还凶，一边哭一边说，大师兄终于开窍了，他再也不用半夜起来偷看大师兄抱着烤鸡发呆了。
楚清寒的脸黑了一下，程大山当晚就被罚去抄了一百遍清心经。
结契那天，我头一回没被他罚抄经，反倒是他自己，被云鹤真人罚了五十遍道德经，罚他破了无情道的戒，还砸裂了山门的石牌坊。
他跪在祖师爷面前抄经，我就趴在旁边看，看他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工工整整，再也不用模仿我的丑字了。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在他的经书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烤鸡，他瞥了一眼，没擦，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小满。
结契以后，楚清寒的伤一天比一天好，散掉的修为也慢慢地养了回来。
我身上的煞气被他分走了一半，他攒下的那点平安也匀到了我身上，往后谁闯了祸，天雷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劈得动两个人。
入秋以后的一个夜里，后山又起了雷。
那天我又没忍住，偷偷从后厨顺了一只鸡，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烤，烤得满山飘香。
乌云从天边压过来，雷声一阵比一阵近，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楚清寒就坐在我旁边，一身白衣，腰上挂着桃木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帮我翻着火堆上的烤鸡。
他头都没抬，伸手把我往他怀里揽了揽。
“别怕，这回咱们俩一起扛。”
雷声在头顶上滚了一阵，滚着滚着，就小了，最后只剩下几声闷闷的咕噜，像是天上那位也掂量过了，悻悻地走远了。
一滴雨都没落下来。
楚清寒撕下一只鸡腿，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大口，满嘴是油，冲他傻笑。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火堆还亮，低头在我油乎乎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偷鸡的事，明天再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