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村的黄土路被昨夜的暴雨泡得稀烂。
一辆车架掉漆、排气管突突冒黑烟的二手小踏板电驴在泥坑里猛地颠簸一下，直接熄了火。
车后座上，陈景安提了提脚腕上套着的黄胶鞋，抬眼看了看蹲在路边拧火花塞的中年男人。
老陈，你那块八百多万的百达翡丽再往袖子里塞深点，表盘的反光已经晃瞎村头大黄狗的眼睛了。陈景安叹了口气。
陈天成用沾满黑机油的大拇指抹了一把额头，将袖口死死往下扯，盖住价值连城的腕表。他咂了咂嘴，从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口袋里掏出半包三块钱的白沙烟，抽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火深吸一口。
你懂什么，做戏要做全套。陈天成眯着眼，指着村口那块立了十来年的气派牌坊，当年你爷爷咽气不到三天，你大伯陈天富、二叔陈天贵，拿铁锹把咱俩赶出来的阵仗，你忘了？
没忘，陈景安踢开脚边的石子，当时二叔还顺手抄走了咱家最后一头大肥猪，说是抵你借他的两百块份子钱。
对嘛。陈天成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咧开嘴笑，黄铜牙套闪过一点光，十年了，老子在南美海域被海盗追着扫射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尿。现在老子有钱了，几十艘十万吨散货轮在港口排队卸货，可老子偏不直接开豪车回来砸他们的狗眼。
为什么？
砸了狗眼，他们只会跪在地上叫爹，舔着脸认你当祖宗，你看不见他们的骨头是黑的还是白的。陈天成一脚踩灭烟头，拍了拍车座上的麻袋，这一麻袋烂红薯和地摊买的假金链子，才是照妖镜。走，进祠堂！
两人推着半死不活的电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
正是农闲时节，陈家沟村口的水泥晒谷场上围坐了一大群人。男人们围着石桌打麻将，女人们嗑着瓜子纳鞋底，正聊着村东头建材厂今年赚了多少万。
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打破了热闹。
陈天成佝偻着背，左脚微跛，身上的劳保服沾着大片黄色油污，手里还拎着一个破了角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根发蔫的葱和发青的土豆。陈景安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是一件不知道从哪个跳蚤市场淘来的肥大格子衬衫，领口磨破了边。
哎呦！这谁啊？村头小卖部老板娘王婶端着茶缸子，眼睛瞪得滚圆，这年头还有要饭要到晒谷场的？
不是要饭的。旁边摸牌的男人推了推老花镜，脖子伸得老长，等等，这模样……这不是陈老三吗？陈天成？
轰的一声，原本嬉笑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陈天成停下脚步，身子抖了抖，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颤巍巍地抬起手：王嫂……是我，天成啊。十年了，我带景安回来了……
啪嗒。
王婶手里的瓜子壳掉在脚面上。她目光在陈天成破了洞的解放鞋上转了三圈，又在陈景安手里拎着的破布包上扫了一遍，原本堆满笑意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还真是老三啊。王婶往后退了两步，茶缸子抱在胸前，像是生怕沾上什么晦气，十年没音讯，村里都传你在南洋掉海里喂了鱼，坟头草都该两米高了。怎么着，出海发大财了？这包里装的是金条？
陈天成苦笑一声，把编织袋往怀里紧了紧，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哪能啊……倒霉催的。船在公海触了礁，整船货全沉了……船东追着要债，利滚利，欠了千把万。国内法院传票发得天花乱坠，我和景安在码头扛大包躲了三年，实在没活路了，这才想着回老家……找大哥二哥救救急，给口饭吃。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几个原本伸长脖子张望的同族远亲，脚底板像抹了油，刷地往后挪了三丈远。
欠了一千万？
在码头扛大包？
逃债回来的？
坐在一旁打麻将的大伯母王桂芝，手里摸着的一张红纸直接掉在桌面上。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金手镯撞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老三！你还有脸回陈家沟？王桂芝快步走过来，距离陈天成三步远的地方死死站定，用手帕捂住口鼻，眉毛拧成两条麻花，你刚才说什么？你欠了一千万？
大嫂……陈天成往前挪了半步，伸出颤抖的黑手想要抓她的袖子，我和景安三天没吃干饭了，能不能先去老宅喝口热水？
你别过来！王桂芝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毒蜂蜇了一样跳开，指着陈天成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老宅？那是天富建的新偏房！当年的老泥瓦房早就塌了！你借的高利贷，追债的没跟过来吧？你个遭瘟的，自己作死在外面欠一屁股债，现在跑回来想拉全家族替你填坑？
陈景安站在后面，心里默默给王桂芝的变脸速度打了个满分。当年这女人抢祖屋里那张黄花梨八仙桌时，嗓门也是这么亮堂。
大伯母，陈景安跨前一步，声音平静，我爸身体不好，有哮喘。您就算不借钱，祠堂今天开春祭，我们进门给老祖宗上一炷香，总合规矩吧？
上香？王桂芝冷笑连连，唾沫星子乱飞，满脸横肉挤在一起，你个赔钱货还想进祠堂？陈家的祖宗保佑的是兴旺发达的子孙！像你们这种在外面惹了一身债的败家玩意儿，迈进祠堂门槛都是脏了老祖宗的眼！天富！天贵！你们死哪去了？还不赶紧出来看你们的好兄弟！
两声粗鲁的应和从村道那头传来。
两个挺着啤酒肚、穿着笔挺翻领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手里拎着扳手和铁锨，气势汹汹。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伯陈天富，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走在后面的二叔陈天贵，嘴角叼着软中华，鼻孔朝天。
陈天富在陈天成面前五步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十年未见的亲弟弟。目光从陈天成花白的头发、蜡黄的脸颊，一路扫到脚底板沾着猪粪的黄胶鞋，眼神里的戒备迅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老三，听说你欠了巨款，跑回来避难了？陈天富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大哥……陈天成老泪纵横，身子晃了晃，全靠陈景安扶着，当年是我不对，不该顶撞你。可现在我和景安走投无路了，只要给两间柴房住，哪怕每天吃馊水，我也认了……
二叔陈天贵吐掉烟头，一脚碾灭，嗤笑一声：大哥，我就说当年不能给他好脸。出海十年，混成这副叫花子德行。咱陈家沟现在是全县闻名的文明村，我那建材厂今年还要评先进企业，要是让外人知道我有个欠了一千万高利贷的破落户哥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银行贷款还要不要批？
老二说得对。陈天富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森冷，老三，不是当哥哥的心狠。陈家族谱上，容不下你这种败坏门风的烂赌烂债之人。今天正好是族中议事，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就把账算得更干净点。
陈天成抬起浑浊的眼：大哥，算什么账？
算人情账，断亲缘账！陈天富厉声喝道，挥手招来身后的青壮年，去，把祠堂大门打开，把宗族长老全叫来！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开宗立派，把老三这一房彻底迁出去！
第二章
陈氏祠堂内，青烟缭绕。
正厅正中悬挂着陈氏祖先的漆金画像，两边整齐摆放着上百个红木牌位。
然而，大门前摆着两根长条凳，直接把门槛封得死死的。
陈天成父子被挡在门外，站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四周站满了陈家各房的叔伯婶娘，看猴戏一样对着父子俩指指点点。
瞧瞧那衣服，比外头收废品的还埋汰。
听说欠了一千万呢，啧啧，这一家子真是丧门星。
可千万别让他进门，万一高利贷追到村里来泼红油漆，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大伯陈天富大马金刀地坐在祠堂门内的红木太师椅上，手旁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二叔陈天贵则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车钥匙，神色冷漠。
族长陈老爷子坐在正中央，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假寐，对眼前的闹剧不置一词。谁都知道，现在的陈家沟，谁开工厂有钱，谁就是真正的族长。
老三，别说当哥的不给你活路。陈天富慢悠悠抿了一口茶，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宣纸，重重拍在桌案上，这是断亲文书。
陈景安目光扫过去，宣纸上黑字分明：
陈天成自愿脱离陈氏宗族，往后生老病死、欠债纠纷，皆与陈氏全族无关。祖宅田地尽数归公，永不索回；陈氏族谱销去陈天成、陈景安父子之名，百年之后不得入祖坟。
老陈，这字写得挺工整，陈景安压低声音，看来不是今天刚写的，准备好些年了。
陈天成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眶再次发红。他抬起头，手指剧烈颤抖着指着陈天富：大哥！当年爹妈走的时候，亲口交代你要照拂幼弟！老宅那三间正房，本来就有我的一份！当年你们说替我保管，现在不仅不认，还要把我和景安从族谱上划掉？
你少拿死人压我！陈天富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半碗，你出海十年，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吗？伺候过爹妈一天吗？那三间破瓦房早年漏雨，是我掏钱翻修成楼房的！你欠了一千万，随时会把要债的引到村里来，你这是要拉全家族给你陪葬！
二叔陈天贵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把一支蘸满浓墨的毛笔扔在陈天成脚边的泥水里：三哥，签了吧。签了字，画了押，看在同胞兄弟的份上，我个人私人掏腰包，给你拿两百块钱路费。你带着你儿子滚出省外，永远别回陈家沟，大家相安无事。
两百块钱。
陈景安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当年二叔结婚，父亲陈天成掏空积蓄凑了三千块礼金，外加一张去省城跑建材运输的批条。如今换来的，是泥水里的两百块路费。
老二，你的大方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陈天成弓着背，声音嘶哑，真就不留半点情分？
情分？陈天贵嗤之以鼻，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顺手扔在泥地上，任由泥浆浸透钞票，情分值几个钱？能帮你还一千万？老三，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现在就是个掉进粪坑里的破抹布，别想着往亲兄弟身上贴！
周围的几个堂兄弟跟着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急促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
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碎花长袖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那是二叔陈天贵的大女儿，陈秀秀。
秀秀？你怎么从卫生院跑回来了？陈天贵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大人的事，你个女孩子家插什么嘴？滚回屋去！
陈秀秀根本不理会父亲的呵斥，径直穿过人群，跑到天井里。
当她看到陈天成父子那身破烂行头，以及陈天成花白的双鬓时，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三叔！秀秀一把扶住陈天成的胳膊，根本不在意上面的机油污渍，三叔，你受苦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陈天成愣了一下，眼底那抹伪装的油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秀秀啊，大姑娘了。陈天成沙哑着嗓子，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三叔身上脏，全是泥。
不脏！秀秀死死拉着他，扭头看向太师椅上的陈天富和自己的父亲，大伯，爸！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三叔是亲兄弟啊！当年我考上卫校没钱交学费，是大伯你借的，还是爸你掏的？是三叔临走前把跑海的安家费偷偷塞给我两千块！
陈天贵脸色铁青，上去就要拽她：死丫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提它干什么？他现在欠了一千万！一千万！你想替他还？
欠了钱可以一起想办法！秀秀甩开父亲的手，哪怕把我的工资卡拿出来，一个月也能凑出两千块给三叔租个房子！你们现在逼着三叔签断亲书，还要把他们赶出族谱，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老祖宗在上面看着呢！
放肆！陈天富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秀秀破口大骂，老二，看看你养的好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反了天了！来人，把秀秀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
两个陈家的膀大腰圆的青年立刻冲上来，架住秀秀的胳膊就往后扯。
秀秀拼命挣扎，眼泪顺着通红的脸颊滚落：放开我！三叔！景安弟！你们快走！他们根本没把你们当人看！
慢着。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突兀响起。
陈景安慢慢抬起头，那张原本显得唯唯诺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看着被拖拽的堂姐，又看了看满脸阴鸷的陈天富和陈天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伯，二叔，断亲书拿来。陈景安说。
全场顿时一静。
陈景安，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陈天富冷笑。
景安！陈天成急忙拉住儿子，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祠堂上方的牌位。
老陈，签了吧。陈景安从泥地里捡起那支毛笔，在身上那件破衬衫上擦了擦泥水，既然大伯和二叔怕受连累怕得要死，咱们何必赖在这里招人嫌？今日众人弃我如敝履，他日这祠堂门槛，八抬大轿请我们，我们都不踩半步。
大伯陈天富听了，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请你？哈哈哈哈！老子要是有一天求着你们回陈家沟，老子从这里跪着爬到村口！签！赶紧签！
第三章
祠堂的断亲文书一共两份。
陈天成颤巍巍地在上面按了手印，陈景安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大伯陈天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其中一份抓在手里，像捧着免死金牌一样吹了吹，生怕陈天成反悔。
行了！字签了，公章回头族长盖上。陈天富甩了甩衣袖，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老三，你们一家跟陈家沟再无瓜葛。村里的土地早重新量过了，没你们的地。天黑前，拿着你们的东西滚出村子。要是不走，别怪我叫联防队的人来抓盲流！
二叔陈天贵将那两张沾着泥水的百元钞票踢到陈景安脚边：拿着买两张汽车票，滚远点。
陈景安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钱，直接搀扶着陈天成，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陈秀秀被人死死按在廊柱边，只能咬着下唇，眼睁睁看着父子俩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巷口。
村尾，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里原本是老宅的后院猪圈，几十年过去，只剩下一堵半塌的土墙和几片碎瓦，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陈景安靠在破土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特供大重九，递给陈天成一根，又摸出纯金防风打火机给老爹点上。
老陈，演技过火了啊。陈景安靠着墙，吐出一口白烟，刚才你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我都差点以为你真得了脑梗。
陈天成蹲在石头上，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好烟，脸上的沧桑落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远洋船王那股杀伐决断的冷冽。
你懂个屁。陈天成眯着眼，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我若不装成死狗，怎么能看清我这两个亲兄弟到底能绝情到什么程度？老宅那块地，市值顶多三十亿。他们为了三十万，连亲弟弟的活路都要断绝。富贵归乡，看见的都是笑脸；落魄归乡，看见的才是人心。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陈景安笑了笑，集团的车队已经在二十公里外的县城高速路口待命了。海事局和跨国商会的公函，估计明天一早就会送达县招商办。你真打算今晚在这猪圈里过夜？
过夜？老子有风湿，住这里明天腰都直不起来。陈天成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土墙外的小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父子俩对视一眼，动作极快。陈天成瞬间把高档香烟掐灭藏进鞋底，整个人重新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咳；陈景安则一脚踩灭打火机，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草丛被拨开。
陈秀秀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小包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她的手臂上还有被绳子勒出的红印，显然是刚从家里偷偷翻窗逃出来的。
三叔！景安！
秀秀快步跑过来，看到两人缩在破墙根下，眼圈又是一红。
秀秀？你怎么找来的？陈天成强装虚弱地问。
我知道你们没地方去，老宅被大伯占了，只能来这儿。秀秀蹲下身，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里面用厚毛巾裹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两件厚棉衣。
保温桶打开，浓郁的热鸡汤香味飘散出来。
三叔，景安，你们肯定饿坏了。这是我早晨刚炖的鸡汤，里面放了枸杞和老姜，你们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秀秀把盛满鸡汤的铁碗递到陈天成手里，又把两件旧但干净的羽绒服拿出来，这是我去年买的加大码羽绒服，景安你先套上，乡下晚上冷得厉害。
陈天成捧着热气腾腾的铁碗，掌心被烫得发麻，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远洋公海上，他吃过几千美金一勺的鱼子酱，喝过百年酒庄的典藏红酒。可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碗带着生姜味的土鸡汤来得滚烫。
秀秀，陈天成低声道，大伯和二叔要是知道你偷跑出来给我们送吃的，少不了一顿打。
不怕！秀秀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不了我不认他这个爹！凭什么有钱就高人一等，没钱就得像牲口一样被赶走？三叔，这钱你拿着。
秀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叠厚薄不一的人民币，有一百的，也有五十和二十的，甚至还有零散的硬币。
这是两万三千块钱。秀秀把钱塞进陈景安手里，是我工作这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三叔，欠高利贷的事情咱们慢慢解决，一千万虽然多，但咱们只要活着，总能还上一点。你拿着这些钱，带景安去县城租个小单间，先找个洗车或者看大门的工作安顿下来，千万别再回村里受气了！
两万三千块。
对于月薪两千八的乡镇卫生院护士来说，这是每一分都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陈景安握着手里带着女孩体温的零钱，抬起眼眸，神色肃穆。
他第一次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姐，陈景安轻声唤道，这钱你留着当嫁妆。
景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硬！秀秀急得跺脚，大伯他们心狠，我不能看着你们冻死饿死！赶紧拿着！
陈天成缓缓喝下一口鸡汤，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为温和的神色。
秀秀，听景安的，把钱收回去。陈天成轻声说。
三叔！
听话。陈天成拍了拍她的发顶，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叔还没穷到要吸晚辈血的地步。你这份心意，三叔记下了。今晚我们不会冻死，该冻死的，是那些昧了良心的人。
秀秀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三叔，突然觉得三叔身上的精气神似乎和刚才在祠堂里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村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铜锣声和敲门声。
出大事了！大伯陈天富破锣般的叫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全村老少爷们！快去村委会！县招商办的大领导和市里的外资代表团突然进村了！说是要有几百亿的跨国大投资落地！谁家有空地的赶紧去占名额，迟了分不到拆迁款！
第四章
整个陈家沟彻底沸腾了。
平日里连一辆桑塔纳都少见的村级公路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长串刺眼的氙气大灯。
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顺着河道蔓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至少二十辆清一色的黑色顶级防弹迈巴赫，车队前后还有闪烁着警示灯的高规格领航车护送。
车队在陈家沟村委会大院前缓缓停下。
大伯陈天富正穿着一件自认为最体面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带着二叔陈天贵一路小跑冲进院子。
陈天贵一边跑一边系皮带，满脸红光：大哥！听说了吗？是南洋最大的远洋航运巨头！要在咱们这片入海口建深水港口和国际物流园！首期投资三百个亿！三百亿啊！咱们家的建材厂要是能接下一成沙石料供应，咱们就能直接进省富豪榜了！
祖坟冒青烟了！陈天富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抖，赶紧把祠堂重新打扫一遍，要是投资方领导要考察咱们的宗族文化，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村委会门口，县招商局的局长正满头大汗地陪在一旁，甚至连副市长都亲自随行。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穿定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沉凝的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那是跨国航运集团的亚太区执行总裁，林特助。
林总！欢迎领导莅临陈家沟考察！陈天富像条哈巴狗一样哈着腰迎了上去，双手在裤缝上死死擦了擦，才敢伸出去，我是陈家沟的村支书兼宗族主事人，陈天富！这是我弟弟陈天贵，开建材厂的！
林特助淡淡地扫了陈天富一眼，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握，只是微微颔首：陈支书，我们董事长祖籍在此。这次回乡，第一是为了考察深水港基地；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寻亲祭祖，顺便将集团百分之三十的家族信托基金，划归给宗族中最正直、最值得托付的至亲。
轰！
陈天富和陈天贵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董事长？祖籍陈家沟？
百分之三十的家族信托基金？三百亿的百分之三十，那是接近百亿的真金白银！
敢问……敢问贵董事长的尊姓大名是？陈天贵声音发颤，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我们董事长行三。林特助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名叫陈天成。
噗通！
陈天贵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结结实实跪在了水泥地上，把坚硬的地面砸得咚的一声闷响。
陈天富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整张脸瞬间从充血的酱紫色变成死人般的惨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电报：
你……你说谁？陈天成？欠了一千万高利贷、在码头扛大包的陈天成？
放肆！林特助目光如刀，骤然发冷，董事长麾下拥有三家跨国海运上市公司，七十万吨自营船队，业务遍及全球两百多个港口，哪来的什么高利贷？至于扛大包……董事长当年创业确实吃过苦，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
林特助一步踏出，强烈的威压让周围几个村干部大气都不敢喘：董事长人呢？董事长不是一个小时前就先一步回村祭祖了吗？为何不见人影？
陈天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彻底黑了半边。
不是高利贷。
不是逃难。
是富可敌国的远洋船王回乡认亲！
而就在半小时前，在祠堂那间阴暗的天井里，他们逼着这位身家几百亿的亲弟弟喝泥水、签断亲文书，甚至连两百块钱路费都是扔在地上的！
大哥……二叔陈天贵瘫在地上，抓着陈天富的裤管，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咱……咱们刚才把三哥逐出族谱了……那断亲书……还在你口袋里装着呢……
闭嘴！你给我闭嘴！陈天富像疯了一样一巴掌狠狠抽在陈天贵的脸上，把陈天贵打得嘴角溢血，快！快去后山猪圈！快去把三弟请回来！跪也要把他跪回来！
第五章
后山荒地，破土墙下。
陈天成已经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土鸡汤。
他把保温桶盖好，仔细递还给早已目瞪口呆的陈秀秀。
三叔……刚才村里的广播……广播里说的大老板……真的是你？秀秀咽了口唾沫，感觉世界观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陈天成笑了笑，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傻丫头，一千万确实是真的。不过不是人民币，是美金。那是上个月一艘散货船在苏伊士运河搁浅造成的航道延误罚款，我今早签字批准赔付的时候，顺嘴拿来当了台词。
陈景安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腕表上的秒针倒数：
三、二、一。老陈，送钱的来了。
话音未落，小树林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天秤啊！我的亲兄弟啊！
老三！哥哥对不起你啊！
只见陈天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西装全被荆棘划破，鞋子跑丢了一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他身后，陈天贵更是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爬行，膝盖上满是泥水。
两人身后，跟着全村上百号村民，以及浩浩荡荡的县级领导和保镖队伍。
刺眼的强光手电瞬间将破败的猪圈照得亮如白昼。
三弟！陈天富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天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死死抓着泥土，嚎啕大哭，老泪纵横，大哥猪油蒙了心！大哥不是人！大哥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啊！那断亲书是草稿，是假的！
陈天成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头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叔陈天贵更是一边磕头一边抽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山谷里回荡：三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狗眼看人低！秀秀是我闺女，秀秀最懂事了对不对？秀秀，快替爸爸求求你三叔！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至亲啊！
陈秀秀冷冷地转过头去，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陈天贵的距离。
陈天富见陈天成不说话，急忙伸手去掏内衬口袋，颤抖着把那份浸了茶水的宣纸掏了出来，拼了命往嘴里塞：
我吃了它！我把这断亲书吃了！就当从来没写过！老三，老宅那两间大瓦房，不，全村最好的地，全归你！我给你修陈氏宗祠，给你立长生牌位！
陈景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陈天富的胸口。
砰！
陈天富被踹得仰面栽倒在泥浆里，嘴里的纸片吐出来一半，混合着泥浆，狼狈不堪。
大伯，别忙着吞。陈景安从怀里掏出另一份盖了红手印的断亲书副本，神色戏谑，原件虽然在你那儿，但公证处的备份和法务留底早就同步上传云端了。你刚才在祠堂里说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录音，要不要用村委会的大喇叭全村循环播放？
陈天富脸色死灰，整个人瘫在泥里，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县领导和林特助快步走了上来。
董事长。林特助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
陈天成缓缓站起身。
在数十名荷枪实弹的保镖和县领导的簇拥下，他缓缓脱下那件破旧的劳保服，随手扔在脚边的泥坑里。里面是一件墨黑色的定制真丝衬衣，袖口两枚低调的黑钻袖扣，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整个人的气质，从一个畏缩苍老的拾荒者，瞬间拔高成了威压全场的商海枭雄。
陈天贵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高定皮鞋停在自己眼前，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喉咙干涩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刚才在祠堂，你说什么来着？陈天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弟，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陈家族人浑身发冷。
你说，情分值几个钱？
你说，我是掉进粪坑里的破抹布，别往你身上贴？
陈天贵痛哭流涕，额头在尖锐的碎石上撞得鲜血淋漓：三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念在死去的爹妈份上，拉兄弟一把……建材厂欠了银行三百万贷款，要是没有集团的单子，明天法院就要封我的厂子啊！
爹妈？陈天成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霸占老宅、把我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爹妈？秀秀交不起学费求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是你的亲骨肉？
陈天成转过身，看向县招商局的领导和林特助。
林特助。
在！
投资计划不变。陈天成淡淡开口，三百亿深水港与物流园项目，正式落地陈家沟入海口。
陈天富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以为有了转机。
然而，陈天成的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项目施工所有砂石料、建筑材料以及运输业务，全权交由陈秀秀名下的新贸易公司独立承揽。陈天成冷漠地扫视全场，所有当年在祠堂参与逼我签断亲书、落井下石的亲戚，及其直系亲属，全部列入集团商业黑名单。终生不录用，不合作，不帮扶。
轰！
晒谷场跟过来的几十个堂兄弟、表婶娘，瞬间瘫软了一大半，哭嚎声响成一片。
三叔！我们没说话啊！我们当时只是在旁边看啊！
老三，我是你二舅姥爷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陈天成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他转过头，看向满脸呆滞的陈秀秀，眼神恢复了长辈的温和。
秀秀。
三……三叔。
辞职吧，去市里。天成航运的家族慈善信托基金，需要一个心正的人来当理事长。每年两个亿的自由支配额度，用来建乡镇卫生所和资助贫困学生。你来管，三叔放心。
秀秀捂着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重重点头。
第六章
夜色渐深，陈家沟的祠堂被车灯照得通明。
但这一次，坐在祠堂上座的，是陈天成。
陈景安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拿着那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族谱。
祠堂外面，陈天富和陈天贵两家人全部被保镖拦在门外，像两条落水狗一样趴在台阶下，连进门跪拜的资格都没有。
族长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天成啊……当年是族里对不起你。老头子我糊涂，被天富蒙蔽了双眼。这族谱……我已经让人把你的名字用金泥重新填上去了，排在第一页！
不必了。
陈景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族谱翻到陈天成那一页。
撕拉。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那一页写着陈天成和陈景安名字的泛黄宣纸，被陈景安面无表情地扯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纯金防风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腾起，瞬间将那页纸吞噬。
纸灰飘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风吹散无踪。
今日回乡，只为看清人心。陈天成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目光掠过祖先画像，冷漠而平静，良亲，我自会用泼天富贵护她一生无忧；恶亲，从今往后，哪怕饿死在路边，也与我陈天成没有半毛钱干系。
说完，陈天成挽着陈秀秀的胳膊，大步朝门外走去。
景安，走了。
来了。陈景安把那份彻底作废的断亲协议扔在陈天富脸上，笑了一声，大伯，您刚才说，如果有一天求我们回来，要从这里跪着爬到村口。
陈天富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抬起头。
不用爬了，陈景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因为这条路，你们以后连跪着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子俩携着陈秀秀，在一众高规格保镖的簇拥下钻入顶级防弹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哭喊、忏悔与求饶。
长长的车队轰鸣着启动，尾灯拉出一条绚丽的红芒，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陈家沟，汇入远方通往省城的平坦大道。
而在村口冰冷的泥泞里，陈天富和陈天贵看着那永远无法挽回的车影，听着周围同族村民愤怒绝望的撕扯和责骂，彻底瘫软在泥浆之中，捶胸顿足，哭嚎声回荡在整个荒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