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宗族祠堂的黑漆长桌上，摆着两份折了角的红纸地契。
我爹手里捏着旱烟杆，在桌角邦邦敲了两记，青白色的烟雾直往祖宗牌位上钻。
“老二，这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爹甚至没抬眼皮看我，枯瘦的手指直接按在左边那张盖了村委红印的大红纸上：
“你哥过了年就要娶媳妇，女方家是镇上供销社的，人家指明了要三间大瓦房，还要外带村东头那八亩靠河的肥水田当彩礼本钱。你哥性子稳，能守家业。村西头那一亩二分宅基地、家里那头大黑骡子，全归他。”
我站在长凳边上，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我哥陆长贵。
陆长贵手里捏着个白面大包子，正细嚼慢咽地咬着，嘴角沾了一点油星。
见我看他，他赶忙把包子往身后藏了藏，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叹气：
“长生啊，不是哥占你便宜。哥也是为了陆家的门面。咱爹娘年纪大了，以后生老病死还不都得我顶着？你生性跳脱，整天鼓捣那些没名堂的玩意儿，真把好地给你，你也伺候不好庄稼。”
我娘坐在灶火门旁边的杌子上，手里纳着千层底，尖锐的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跟着帮腔：
“长生，听你爹的。你打小就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没个定性。老话说了，大树底下好乘凉，以后你哥日子过好了，还能拉扯你一把。桌上右边那张是你的，收起来，赶紧在文书上按手印。”
我迈步走到桌前，伸手捏起右边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划拨后山乱石岗荒地三十亩，自负盈亏，由次子陆长生继承。】
村里的会计蹲在门槛上抽烟，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后山乱石岗，那算哪门子地？
全村人都知道，那是三十年前修水库炸山留下的烂摊子。
放眼望去，除了磨盘大的花岗岩，就是半人高的刺蓬草。连野兔子跑进去都嫌硌脚，下雨天泥水横流，大晴天石头晒得能煎鸡蛋。村里的羊都不愿意往那边赶，因为连一嘴嫩草都啃不着。
“爹，娘。”
我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合着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九亩水浇地、四间青砖瓦房、一头壮骡子、三千块存款，全是我哥的。我就分了三十亩连草都长不齐的石头堆？”
我爹眉头猛地一拧，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喷了一尺远：
“混账东西！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乱石岗地方大！整整三十亩！换算下来比你哥多三倍还带拐弯！要不是我和你娘舍着老脸去村委会求支书，那三十亩荒地能全落在你头上？你别不知好歹！”
“就是，”陆长贵咽下嘴里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白面屑，“长生，你高中毕业，算数比我好。三十亩地，你随便开垦开垦，种点耐旱的地瓜土豆，一年收成也不少。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光挑肥拣瘦。”
我看着我这便宜大哥红光满面的脸，冷笑了一声。
真当我是三岁小孩？
乱石岗那地方，地表下全是硬石层，别说人工用锄头挖，就算把村里的拖拉机开上去，犁头当场就得崩断三根。
“行啊。”
我抄起桌上的红泥印台，大拇指重重按了上去，然后稳稳当当地戳在分家文书上：
“既然爹娘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乱石岗，我要了。”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娘赶紧把印着红泥的纸抽走，生怕我反悔似的塞进了棉袄内兜里。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
我用袖口擦了擦拇指上的红泥，眼神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今天分家文书签了，族长和村委都在场作证。后山乱石岗以后生老病死、发财赔本，跟你们没半点干系。同样，家里的瓦房、骡子、存款，还有我哥这尊大佛，我也高攀不起。以后咱两房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陆长贵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说得好像谁稀罕占你便宜似的。一堆烂石头，我看你能吃出花来。”
我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你现在就去收拾你的铺盖。你哥明天迎亲，家里地方紧巴，你那间西厢房得倒出来给你嫂子当嫁妆屋。”
连一晚上的体面都不给留。
这就是我的亲爹娘。
从小到大，吃鸡蛋永远是大哥的，穿新衣服永远是大哥的，念书念到一半，家里非要我退学去县城砖窑打工供大哥复读。
后来我自己半工半读硬是考了个大专，学了地质勘测和园林设计，毕业回乡想大干一场，换来的却是全家人算计我口袋里的工钱。
我一句话都没再多说，转身回西厢房，拖出我那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
两套换洗衣裳，几本专业书籍，一把地质锤，一个便携式强光手电，外加两百块钱现金。
这就是我分到的全部家当。
背着帆布包走出院门时，初冬的风正顺着村道呼呼地灌进来。
陆长贵靠在门框上剔牙，斜眼睨着我：
“长生，别怪哥不念旧情。你要是晚上在石头堆里冻得受不了，求两声软话，哥借你一条旧棉被。”
我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竖起一根中指：
“留着给你媳妇垫脚吧。”
……
半个小时后，我踩着咯吱作响的碎石，站在了后山乱石岗的顶端。
周围一片荒凉。
放眼望去，灰白色的巨石交错横陈，有的像卧虎，有的像断壁。刺槐和野酸枣树在石缝里龇牙咧嘴地生长着，干枯的枝杈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群讨饭的厉鬼。
村里人都觉得这是绝地。
但我站在最高处，迎着凛冽的山风，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们只看到石头不能种地，却根本没长眼睛。
我解下背包，掏出地质锤，蹲下身子，用力砸向脚下一块泛着青灰色的石头。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碎裂的石块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致密细腻的纹理。我捡起一块碎屑，借着落日的余晖仔细观察，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断口。
没有泥腥味，吸水性极低，质地坚硬如铁，断面呈现天然的云雾状层理。
这不是普通的建筑垃圾岩！
这是上好的水冲叠层青石！
不仅如此，我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地势。
这三十亩乱石岗，背靠苍茫的老青顶，两侧山梁向外延伸，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马蹄形聚风盆地。
更妙的是，在乱石岗正中央最低洼的地方，一大片翠绿的野芹菜和马齿苋正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在大冬天的北方，草都枯死了，为什么那里有一片绿？
我踩着嶙峋的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下去，扒开密密麻麻的杂草。
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杂草下方，几股清澈见底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地从青石缝隙里往外冒，水面上甚至飘散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白雾。
我把手伸进泉眼里。
水温不凉，甚至带着微微的温热，少说也有二十度以上！
地下温泉渗水！
“哈哈……哈哈哈哈！”
我坐在石头上，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好一个偏心的爹娘！
好一个精明的大哥！
你们抢了良田，抢了瓦房，以为甩给我一个天大的包袱，把我逼上了绝路。
却不知道，这三十亩烂石头堆，根本不是什么绝地。
这特么是一座还没被开采的聚宝盆！
山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握紧手里的地质锤，眼里跳动着狂热的光芒。
种地？
都二十一世纪了，谁告诉你地里只能长庄稼？
这纯天然的奇石景观、避风的山坳地形、自涌的温矿泉水……
老子要在这里，造一个让城里人抢破脑袋都要挤进来的世外桃源！
……
就在我琢磨着规划方案时，口袋里的山寨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大学室友兼死党周胖子的名字。
刚一接通，周胖子杀猪般的嗓门就炸了过来：
“陆长生！你死哪去了？你赶紧看同城热搜！你前女友跟那个开宝马的富二代在咱们县城搞大型求婚呢！那孙子包了县城最大的音乐餐厅，在朋友圈疯狂叫嚣，说要当面感谢你穷得有自知之明，主动把人让出来！”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三寸远，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膜：
“叫唤完了吗？”
“卧槽，你还有心思淡定？那绿茶当年嫌你穷，转头跟了开宝马的，现在人家在县城风光大葬……呸，风光大办！你在哪呢？兄弟开五菱宏光去接你，咱砸场子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看着脚下汩汩流淌的温热泉水，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弧度：
“胖子，你大伯是不是在市园林绿化工程局当采购科长？”
周胖子愣住了：“啊？是啊，怎么了？”
我抓起一块断裂的青石，对着夕阳举起：
“问问他，纯天然、带水冲纹理的极品景观叠石，一吨多少钱收。”
“另外，再帮我联系五辆挖掘机，明天一早，直接开到我们村后山！”
电话那头的周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生哥……你特么疯了？你要转行当采石场老板？”
“不。”
我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神锐利如刀：
“我要给全村人，上一堂生动的资本运作课。”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陆家村的清晨是被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给吵醒的。
五辆身形庞大的黄色履带式重型挖掘机，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轰隆隆地碾过了村口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
路两旁早起倒尿盆的村民全看傻了眼。
“哎哟我的娘哎！这是哪来的工程队？走错路了吧？”
“这不是冲着村东头大棚去的，看这方向……怎么奔着后山乱石岗去了？”
陆家老宅里。
陆长贵正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喜气洋洋地准备带着迎亲队伍出发，听到动静也端着洗脸水跑了出来。
看到那几台庞然大物，他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爹！爹你快出来看！不知道哪个大老板要在后山动土了！”
我爹披着棉袄急匆匆走出来，看着挖掘机开过去的背影，眼珠子一转，顿时乐开了花：
“哎呀！难道县里要开发后山？长贵啊，幸亏咱村子离后山近，说不定咱家老宅能划进拆迁区！”
“那乱石岗呢？”我娘从屋里探出头，心头忽然一跳，“老二昨天可刚把乱石岗给划走了……”
我爹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
“划走就划走了，乱石岗全是石头，就算开发也是炸山取石，能值几个钱？再说了，开挖掘机不要钱啊？租一天得小两千！就老二兜里那两百块钱，买两副手套都不够！绝不可能是他！”
然而，我爹的话音刚落，村里的二狗子就气喘吁吁地从后山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长贵叔！长贵哥！不好了！你们家老二疯了！”
陆长贵一把揪住二狗子的领子：“啥疯了？老二怎么了？”
二狗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滚圆：
“陆长生……陆长生正领着那五台大挖掘机，在乱石岗刨石头呢！还有十多辆挂着外地车牌的大翻斗车，排着队在山脚下等着装货呢！”
“啥？！”
我爹手里的铜烟锅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砸出了一个白印子。
陆长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洗脸盆里的水哗啦啦全洒在了他刚换的新皮鞋上。
后山乱石岗。
尘土飞扬中，我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手里捏着一张草绘的工程图纸，正对着挖掘机师傅指手画脚：
“三号机，别暴力砸！顺着岩层纹理用破碎锤慢慢震！对，把那块带青苔纹理的巨石完整剥出来，磕碎了一个角，扣你半天工钱！”
“一号机，顺着泉眼往外挖，给老子掏出一个宽五米、深一米的引水渠，底下的白砂石别扔，全给我堆在西边平地上！”
周胖子带着一顶黄色安全帽，踩着一脚泥，颠颠地跑到我跟前，手里挥舞着一份盖着红章的合同，兴奋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生哥！神了！真特么神了！我大伯带专家过来看了，说这是少见的‘青云水冲石’，市里新修的水上湿地公园正好缺这种大型驳岸景观石！你猜他们开多少钱一吨？”
我吐掉嘴里的野草，挑眉看着他：“八百？”
“八百个屁！一千二！一斤两块四！”
周胖子激动得破了音，一把抱住我的肩膀摇晃：
“生哥，专家说了，光是地表露出来的这些成色好的大石料，初步估算就有三千吨！只要咱们能完整挖出来运过去，那就是三百多万啊！扣掉人工机械和运输费，你特么一夜暴富了啊！”
周胖子这一嗓子没收住，顺着山风，结结实实地刮进了刚爬上山梁的陆长贵和我爹耳朵里。
“三……三百多万？！”
陆长贵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倒在尖锐的乱石堆上，裤裆当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我爹则是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我爹和大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才刚开始呢。
你们抢走的肥田瓦房，不过是几万块的蝇头小利。
而你们亲手扔给我的这堆烂石头，即将变成让你们全家悔断肠的通天巨擘！
……
“爹！爹你醒醒啊爹！”
陆长贵手忙脚乱地掐着我爹的人中，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我站在高处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闹剧，双手抱胸，动都没动一下。
工程队的挖掘机师傅探出头来大喊：“老板，那老头挡着车道了，翻斗车进不来！”
我随手打了个响指：“胖子，去把村里的赤脚医生叫来，免得讹在咱们工地上。”
周胖子嘿嘿怪笑：“得嘞，顺便通知迎亲队伍，新郎官在后山拉裤兜子了，让他们抓紧换人！”
好半天，我爹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摸自己摔疼的后脑勺，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旁边一块被挖掘机挖出来的青灰色石头。
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都要瞪裂了。
“石头……一千二一吨……三百万……”
我爹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着，突然爆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捷，连滚带爬地扑到我的脚下，仰着头，老泪纵横地哭喊起来：
“长生！长生啊！爹的亲儿子！搞错了！昨天那是跟你开玩笑的！那分家文书不作数！咱家的地契房契都在村委会锁着呢，没去乡里备案，做不得数的啊！”
陆长贵也顾不上自己撕裂的裤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要抓我的裤腿：
“二弟！哥糊涂！哥不是人！哥怎么能要家里最好的水浇地呢？这样，哥跟你换！哥把村东头的八亩肥田、四间大瓦房、还有那头大黑骡子，全给你！只要你把这三十亩地还给公家，咱们兄弟俩平分！”
看着这对父子毫无廉耻的嘴脸，我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后退两步，避开了陆长贵伸过来的脏手。
“平分？”
我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昨天那张薄薄的红纸文书，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大哥，字是你看着我签的，手印是你看着我按的。昨天你在祠堂里怎么说的来着？‘做人得讲良心，不能光挑肥拣瘦’。这话还在耳边飘着呢，你就忘了？”
陆长贵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三斤死苍蝇一样难看。
但他眼里对金钱的贪婪显然压过了羞耻心，猛地站起身，扯着脖子对我吼道：
“陆长生！你别给脸不要脸！自古长兄如父！家里的产业本来就该我占大头！你读了几年大学，翅膀硬了，连孝道都不讲了是不是？这地是咱爹的名字划下来的，你私自挖石头卖钱，你这是犯法！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告我？”
我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刚刚走上山梁的村支书。
老支书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着眼镜的公职人员，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到支书，我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抱住支书的腿：
“支书！你给评评理！老二这逆子，大逆不道啊！他挖家里的祖坟地卖钱，这是大不孝！那三十亩地不能给他，收归公有！必须收归公有！”
老支书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把我爹推开，没好气地骂道：
“长贵他爹，你快把那张老脸揣兜里吧！全村老少爷们昨晚都看着呢，你为了把瓦房肥田留给大儿子，硬逼着二儿子净身出户，连哄带骗把全村最烂的荒山塞给老二！昨晚是谁拍着胸脯在村委保证，说以后后山就算塌了也跟你们大房没半毛钱关系的？”
我爹被噎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不管！文书没盖乡里的章！我们没在国土所备案！这地还是陆家的！”
这时，老支书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面无表情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红头文件：
“这位老同志，我是县自然资源局的法制科长。今天早上八点半，陆长生同志已经拿着村委会的集体土地承包流转证明，在县政务大厅完成了为期三十年的荒山荒地承包权确权登记。”
“并且，由于陆长生同志承诺对后山地质灾害隐患点进行生态修复与综合治理，县里不仅特批了地表清障施工许可，还给予了每年两万元的绿化补贴。”
中年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我爹：
“这份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已经在县公证处做了现场公证，具有最高法律效力。陆长生同志在承包期内，对该地块享有完全合法的经营权与收益权。你们如果强行阻挠施工，属于破坏农业生产设施与寻衅滋事，工程队可以直接报警抓人。”
轰隆！
这一番专业术语，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结结实实地劈在陆长贵的脑袋顶上。
三十年！
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公证处公证！
陆长贵眼珠子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碎石堆里，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没了……三百万没了……全没了……”
我走到陆长贵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压低声音笑道：
“哥，你不是要去镇上接亲吗？还不赶紧去？新娘子要是知道你为了几块烂石头，耽误了吉时，指不定转头就跟别人跑了。”
陆长贵浑身一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红毛衣被石块刮破了两个洞，新皮鞋上全是黄泥，裤裆撕裂处正露着大红色的秋裤，狼狈得像个逃荒的叫花子。
更要命的是，远处的村道上，一阵喜庆的唢呐声正由远及近地吹过来。
那是迎亲的队伍！
由于陆长贵迟迟没到，女方家等得不耐烦，竟然直接坐着拖拉机把新娘子给送过来了！
拖拉机在山脚下停下，一身大红棉袄、画着浓妆的新娘子张翠花跳下车，双手插腰，扯开嗓门就骂：
“陆长贵！你死在石头堆里了？吉时都过了半个钟头了，你家连个接亲的人都没有！你当老娘是倒贴的啊？！”
新娘子身后跟着她那在供销社当主任的亲爹，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十几个壮汉，个个脸色阴沉如水。
陆长贵吓得浑身哆嗦，顾不上提裤子，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翠花！翠花你听我解释！咱家发……不，咱家出大事了！”
张翠花一眼看到陆长贵那露着大红秋裤的裤裆，还有满脸的眼泪鼻涕，顿时嫌恶地后退了三步，捂住鼻子尖叫：
“陆长贵！你喝了泔水了？你这副鬼样子像什么话？！我爹说了，今天要是拿不出另外五千块钱的上车礼，这婚就不结了！”
陆长贵一听，扑通一声给张翠花跪下了：
“翠花啊！别要五千了！咱家那三千块存款刚才被我爹给撕了！老二发财了，老二有一千多万啊！你去劝劝老二，让他分咱一半，以后咱们住县城的大别墅！”
张翠花愣了一下，抬头顺着山坡往上看。
只见半山腰上，五台巨大的挖掘机正在威风凛凛地运转，十几辆重型翻斗车排成长龙，县里的公车停在一旁，几个领导模样的人正热情地握着陆长生的手谈笑风生。
而陆长生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双手插兜，气度从容，哪有半分“不成气候”的穷酸样？
张翠花的眼珠子瞬间亮了，随即一脚把跪在地上的陆长贵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窝囊废！真是一窝窝囊废！昨天你跟我吹嘘，说家里所有值钱的都归你，你弟是个只能啃石头的废物！现在人家翻手就是几百万的大老板，你却连五千块彩礼都拿不出来！我真是瞎了狗眼才看上你！”
说完，张翠花一抹眼泪，竟然直接扔了手里的红手绢，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换上了一副甜得发腻的笑容：
“长生弟弟！哎呀，长生弟弟！我是你嫂子翠花啊！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大出息的人……”
“停。”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冷冷地指着张翠花脚下的地面：
“私人领地，闲人免进。踩过这条线，我让挖掘机师傅把你扔到水库里去。”
张翠花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一只脚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山下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长贵趴在泥地里，看着悔婚的女方、看戏的村民、还有高高在上的我，喉咙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直接当场气昏了过去。
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这群跳梁小丑。
转过身，我对周胖子沉声吩咐：
“通知工程队，加快进度！两天之内，把所有的特级景观石全部清空装车，款项直接打到我的新账户上！”
周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两眼放光：“生哥，那清出来的这三十亩平地，接下来干啥？”
我蹲下身，摸了摸指缝间温热的地下泉水，看着远处群山环抱的美景，嘴角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笑意：
“去县里，给我注册一家文旅开发公司。”
“把‘乱石岗’的名字改了。”
“从今天起，这里叫——【听泉谷·野奢星空露营基地】！”
……
整整半个月，陆家村的大喇叭里全都在回荡着后山机器施工的轰鸣声。
这半个月里，陆家大房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张翠花退了婚，不仅把原本的三千块彩礼卷走了一大半，还到处宣扬陆长贵是个阳痿早泄的窝囊废。
陆长贵受了刺激，一病不起，天天躺在西厢房里哼哼唧唧。
我爹娘更是连门都不敢出，只要一露头，村头大树下嚼舌根的妇女们就会阴阳怪气地打招呼：
“哟，长贵他爹，今天没去后山捡石头啊？那可是一千二一吨的石头呢，捡一块就顶你伺候一年庄稼！”
每当这时，我爹就只能捂着胸口，灰溜溜地钻回家里，关上大门生闷气。
而与陆家大房的凄惨落魄截然相反的，是后山的翻天覆地。
三千多吨优质青云石全部被市园林局和几家大型地产开发商抢购一空。
扣除税费、机械租赁费、人工费以及运输成本，我的个人账户里，结结实实地躺着整整两百四十万现金！
这两百四十万，在九十年代末、两千年初的农村，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我没有把钱存进银行吃利息，更没有拿去买车买房挥霍。
我把全部的资金，孤注一掷地砸进了这片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烂地基上。
依靠我大学学到的园林设计与现代露营理念，我亲自画图，请了省城顶级的施工团队进场。
原本凌乱不堪的乱石岗，在精密的规划下，化腐朽为神奇。
那些无法运走的巨大岩体，没有被炸毁，而是被就地改造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粗犷工业风观景台、攀岩绝壁和天然石桌石凳。
那处自涌的温矿泉水被彻底挖掘疏通，分流引入了依山而建的七个大小不一的纯天然青石温泉泡池。温泉四周种植了耐寒的四季青竹与腊梅，热气蒸腾间，宛如仙境。
中间开阔的平地上，铺满了从河滩运来的细软白砂，上面错落有致地搭建了三十顶进口的高强度球形星空帐篷。
每顶帐篷内都铺设了地暖，配备了全景透明穹顶、独立卫浴、乳胶大床和手冲咖啡台。
帐篷外，是防腐木搭建的独立露台，摆放着野餐桌椅和美式炭火烤炉。
营地入口处，一座用粗犷原木和黑色钢结构搭建的双层复古山谷清吧拔地而起，名字就叫“长生谷”。
开业前一天，周胖子站在山谷入口的实木招牌下，看着眼前灯火通明、野奢感满满的梦幻营地，整个人都看傻了。
“我滴个乖乖……生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这特么还是那个鸟不拉屎的乱石岗吗？省城的五星级度假村也没这派头啊！”
我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二楼清吧的露台上，俯瞰着整座山谷。
夜幕降临，营地里暖黄色的串灯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温泉池上升腾着袅袅白雾，炭火炉里散发出果木燃烧的清香，音响里流淌着低沉舒缓的爵士乐。
“这叫降维打击。”
我抿了一口热茶，淡淡地说道：
“城里那些开豪车、住大厦的老板们，天天被高楼大厦憋得喘不过气，五星级酒店他们住吐了，农家乐他们嫌脏嫌土。他们最缺的，不是奢华，而是‘有格调的野性’。”
“既能躺在床上看星空，又能享受星级酒店的舒适；既能感受大自然的粗犷，又能喝着手冲咖啡泡温泉。”
“一晚上收他们一千八，他们还得抢着排队。”
周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一千八一晚？！抢钱啊！县城的招待所一晚才三十！”
我斜睨了他一眼：“明天的预约名单，排到哪天了？”
周胖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直哆嗦：
“生哥，你别提了！自从前天你在省城自驾游论坛和越野车俱乐部发了宣传片，咱们预留的订房热线就被打爆了！明晚开业三十顶星空房全满！后天全满！大后天全满！预定金都收了十几万了！”
“而且……市里电视台的文旅栏目组，明天也要开着转播车过来做专题报道！”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
第二天上午，听泉谷野奢星空露营基地正式开业！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上午十点不到，陆家村那条原本只能跑毛驴的水泥路上，突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浑厚引擎声。
村民们端着饭碗跑出来一看，全都惊得下巴砸在了脚面上。
只见一辆接一辆通体漆黑、霸气侧漏的路虎揽胜、丰田霸道、奔驰大G，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缓缓开进了陆家村！
车上坐着的，全都是穿着名牌冲锋衣、戴着墨镜的城里有钱人，还有不少打扮时尚靓丽的大长腿美女，拿着单反相机兴奋地对着窗外拍个不停。
“哎哟喂！这得是多少辆豪车啊？”
“你看那车标，四个圈！带翅膀的B！天哪，那得几百万一辆吧？”
“他们去哪啊？村东头没路了啊！”
“没去村东头！全顺着老二修的那条柏油路，往后山去了！”
村民们像潮水一样跟在车队后面跑，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后山山口时，所有人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昔日寸草不生的乱石岗，如今已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现代人间仙境！
宽敞平整的生态停车场上，停满了价值千万的各式豪车。
穿着统一制服的专业服务生穿梭其中，为客人们递上热毛巾和现磨咖啡。
时尚的都市男女们尖叫着冲进星空帐篷，在温泉池边疯狂拍照打卡发朋友圈。
而在清吧门前的空地上，市电视台的记者正举着话筒，摄像机镜头对准了站在红毯中央的我。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近日在网络上爆火的‘全省首家野奢星空露营地’！谁能想到，在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弃的荒石滩……”
台下的闪光灯咔咔闪烁成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闹声。
只见我娘披头散发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红地毯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啊！老天爷不开眼啊！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大老板是他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儿子啊！如今他发了大财，开着豪车，住着皇宫，却连一口窝窝头都不给他亲爹亲娘吃啊！”
我爹也拄着一根拐棍，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眼眶泛红，对着周围的豪车车主和电视台摄像机连连作揖：
“各位青天大老爷，各位领导！我是陆长生的亲爹啊！这片地是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给他置办的家底！他不孝啊！挣了钱就把我们老两口撵出家门，连他病重的亲哥哥都不管不顾啊！”
紧接着，脸色惨白的陆长贵也被人用板车推了上来，躺在板车上哼哼唧唧地装死：
“弟啊……哥快病死了……借哥两万块钱看病吧……哥知道你心狠，但爹娘是无辜的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整个营地安静了下来。
客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市电视台的女记者也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陆长贵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恶毒的光芒，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
城里的大老板最在乎名声！现在有电视台在，有这么多有钱人在，只要他们当众撒泼打滚扣上“不孝”的帽子，陆长生为了息事宁人，保住营地的生意，就必须捏着鼻子认栽！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以后这几百万的营地，还不是任由他们陆家大房吸血？
看着坐在红毯上撒泼的我娘，看着作揖卖惨的我爹，还有装死要钱的陆长贵。
我的脸色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从司仪手里接过了无线麦克风，轻轻吹了两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压过了我娘的哭嚎。
“哭完了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淡漠得像在看三具尸体。
我娘愣了一下，扯开嗓门接着嚎：“你个不孝子……”
“闭嘴。”
我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寒：
“电视台的记者朋友在正好，大家也都在。”
“既然你们非要把家丑抖落给人看，那咱们就当着全省观众的面，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转头给周胖子使了个眼色。
周胖子冷笑一声，立刻按下了清吧外墙那块巨大的P3户外LED大屏幕的开关。
唰！
原本用来播放星空宣传片的高清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份字迹清晰的高清扫描文档！
正是当初在宗族祠堂签下的那份分家文书！
红纸黑字，还有我爹那刺眼的红手印！
我举起麦克风，指着大屏幕，字字如刀：
“半个月前，我陆长生大学毕业回乡创业。我爹，我娘，为了给我这位‘稳重’的亲大哥凑彩礼、盖新房，全家开会强行分家！”
“村西头的四间青砖大瓦房，归我哥！”
“村东头八亩灌溉水浇地，归我哥！”
“家里唯一的耕作大黑骡子，归我哥！”
“我爹娘手里积攒的三千块现金存款，全归我哥！”
“而我，陆长生，被他们连夜轰出家门，只分到了这片全村没人要、连草都长不齐的乱石岗！”
说到这里，我指着大屏幕上那条用红笔圈出来的特别条款，冷声念道：
“【立字为据：自签字之日起，次子陆长生继承后山荒地，自负盈亏；父母生老病死、宗族债务、家产继承，全由长子陆长贵一人承担，次子陆长生不得插手，两房各立门户，死生不复相见！】”
“这上面的手印，是我爹陆建国亲手按的！”
“见证人，是陆家村村长、村党支部书记，以及陆氏家族的三位族老！”
轰！
这番话通过巨大的音响，响彻了整个山谷！
大屏幕上清晰的红白文书，更是铁证如山，狠狠地扇在了我爹娘的脸上！
周围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顿时炸了锅！
“卧槽！天底下还有这么偏心狠毒的父母？！”
“把所有家当全给大儿子，给小儿子扔一堆石头，还立字据让人家净身出户？！”
“现在看到人家把石头堆变成了金山银山，又跑来装可怜道德绑架？要不要脸啊！”
“太恶心了！见过吸血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吸血鬼！”
“滚出去！别脏了这么好的地方！”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越野车车主，直接端起喝剩下的热咖啡，狠狠地泼在了我爹的脚下，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狗东西！赶紧滚！再不滚老子拿大G撞死你！”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全拍下了我爹娘那张扭曲、惊恐、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嘴脸！
女记者更是义愤填膺，直接把话筒怼到了我爹的嘴边：
“这位老同志，请问大屏幕上的分家协议是真实的吗？当初把小儿子逼上绝路的时候，您考虑过为人父母的责任吗？现在看到营地日进斗金，您是以什么身份来索要财产的？！”
面对无数长枪短炮的围攻，面对全场上百人的唾弃与怒骂。
我爹浑身筛糠一样颤抖起来，两眼发黑，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手里的拐杖脱手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红毯上爬起来，抓着我爹的胳膊就往后拽：
“走……老头子快走啊！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啊！”
板车上的陆长贵见势不妙，也顾不上装病了，直接从板车上一骨碌爬起来，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他们仓皇逃窜、宛如丧家之犬的背影。
我拿起麦克风，声音平静而威严：
“保安，清场。”
“以后这三个人，以及张翠花一家，列入听泉谷永久黑名单。”
“踏入景区半步，直接以非法入侵商业领地报警处理！”
啪啪啪啪啪！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
经此一役，听泉谷野奢营地不仅没有受到丝毫负面影响，反而在省台播出专题报道后，彻底引爆了全省文旅圈！
“绝境逆袭”、“偏心家庭反杀”、“纯天然地热星空营地”等一系列标签，让听泉谷成了当之无愧的现象级网红打卡地！
开业仅仅三个月，听泉谷的净利润就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我顺势成立了“长生文旅控股集团”，不仅彻底买断了后山方圆五里的全部山林产权，还出资给村里修了双向四车道柏油路，建了现代化小学，带着全村三分之二的劳动力在营地就业，当上了主管和领班。
我成了全县最年轻的杰出青年企业家，县长亲自登门视察，老支书见了我都要递烟喊一声“陆总”。
而陆家大房呢？
分家分到的那八亩水浇地，因为陆长贵好吃懒做，雇人耕种亏得血本无归。
四间大瓦房在夏天的一场暴雨中地基下沉，成了危房，却根本没钱修缮。
陆长贵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被债主堵在家里泼红油漆，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精神恍惚，彻底成了个废人。
至于我爹娘。
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能听到后山传来的欢声笑语，闻到营地里飘来的烤肉香气。
他们只能守着漏雨的破瓦房，就着浑浊的井水，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
村里人从他们门前走过，谈论的全是“陆总今天又给村里发了多少分红”、“陆总明天要坐飞机去省里开政协会议”。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在他们心口上狠狠地剜着。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曾经亲手把陆家真正的那条九天真龙，当成草芥踢出了家门。
而他们拼尽全力护在心口上的那只宝贝金凤凰，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种深入骨髓、永无止境的悔恨与绝望，将伴随着他们行将就木的余生，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
除夕夜。
整座听泉谷被漫天的大雪覆盖，银装素裹。
三十顶星空帐篷里暖意融融，露天温泉池里白汽蒸腾，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欢聚一堂，在漫天璀璨的烟花下举杯欢庆。
我披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
身后，周胖子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定制西装，红光满面地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最新的财务报表：
“陆董，新一轮融资意向书到了，深创投给咱们估值三个亿！下个月，二期水上乐园和悬崖无边际泳池正式动工！”
我接过报表，没有看，只是遥遥望向山脚下那片漆黑冰冷的村落废墟。
雪越下越大了。
我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山风依旧凛冽。
但我脚下的这片乱石，已然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