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牌是光绪二年立的，到那年，字已经磨白了。
"第七码头"四个字，只剩下一个"七"还认得出来。剩下的被海风啃掉了边，像一块被人啃过的饼。
阿棠每天从这块石头旁边走过去。她走了十九年，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石板是活的，哪块是死的。活的踩上去会晃，底下是空的，涨潮的时候有水声。
她爹是前一年冬天没的。
腊月里出海，遇上风。船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人没回来。
村里人说，人被海收走了。
她娘走得早。她六岁那年，娘生弟弟，难产，一大一小都没保住。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她爹。
她爹不爱说话，出海回来，把鱼往盆里一倒，就坐在门槛上抽烟。
她给他端饭，他接过来吃，吃完了把碗放下，还是不说话。
有一年冬天她发烧，烧得说胡话。她爹背着她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找郎中。
郎中说，再晚半天就没救了。
回来的路上，她趴在她爹背上，听见他喘气。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不能死。
结果他还是死了。
死在海里。
所以陈望要走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陈望是隔壁村的。
他爹也是打鱼的，在他十岁那年翻了船。
他娘改嫁，把他留下了。
他一个人过了两年，后来被村里一个老船匠收去当徒弟。
老船匠姓周，没儿没女，脾气怪。
陈望跟着他学了六年手艺，会补船、会捻缝、会看木头的纹路。
老船匠死的时候，把一套工具留给了他。
那套工具现在还在她家的柜子里。
他们是在滩涂上认识的。
那年她十二岁，他十四岁。
退潮的时候，滩涂上全是螺和小蟹。村里的孩子都去捡。
她捡得慢，篮子总是最轻。
有一次她被一个男孩推了一把，篮子翻了，螺撒了一地。
那个男孩比她大两岁，抢她的东西不是一次两次。
她蹲下去捡，眼泪在眼眶里转。
然后有人走过来，一脚把那个男孩踹倒在泥里。
是陈望。
他比她高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
"再抢她东西，我打断你的腿。"他说。
那个男孩爬起来跑了。
陈望蹲下来，帮她捡螺。
捡完了，他把篮子递给她。
"你怎么不还手。"他问。
"打不过。"
"下次喊我。"
她抬头看他。
那天的太阳很大，他的脸上全是泥。
她"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
那年三月，风还硬。
陈望要走的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灶膛里的火压了一夜，还有一点红。她把火捅开，烧了一锅水，煮了四个鸡蛋。
鸡蛋是攒了半个月的。本来想拿到集上换盐。
陈望进来的时候，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是旧的，洗得发白，带子断过一次，用麻绳接上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吃了再走。"她说。
"船不等。"
"船等你。"她把鸡蛋塞到他手里，"你等它。"
他笑了一下，坐下了。
那顿早饭他们没说几句话。她给他盛了一碗粥，粥上浮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
他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放下。
"阿棠。"
"嗯。"
"我这次去，是跟着致远。"他说，"管带姓邓，听说是个好人。"
她没说话。
"水师的饷比打鱼多。"他说，"一个月四两二钱。我算过，攒一年，够给你爹还债，再攒两年，够修房子。"
"房子不用修。"
"要修。"他说，"屋顶漏。"
她还是没说话。
天开始亮了。海那边泛出一点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春潮回，我就靠岸头。"他说，"四月的潮最大，船得回港避。"
"四月。"
"四月。"他点头，"你等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蓝布的，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花，绣得不好，看不出是什么花。
"你拿着。"她说。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她把手帕塞进他的包侧袋，"你在海上，擦汗。"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口，是拉网拉的。
"阿棠。"他说。
"嗯。"
"我回来就娶你。"
她低着头，没应。
码头上已经有十几个人了。都是去威海卫的，有的去投军，有的去做工。
第七码头其实不算码头，只是一段用石头垒起来的岸，前面伸出两条木栈桥，被潮水泡得发黑。缆扣是铁的，锈成了红褐色，海风一吹，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站在石牌旁边，看着他上船。
船是一条挂帆的驳船，先到威海卫，再换大船。
他站在船头，冲她挥了一下手。
她没有挥。
她只是把手攥紧了。手里空着，手帕已经给了他。
汽笛响了一声，很长。
云从沙洲那边漫过来，把太阳遮住了。
船走远了，变成一个黑点。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看不见。
二
四月，春潮来了。
潮水漫上滩涂，把去年的脚印冲平，又留下新的。
她每天黄昏去码头。
不是特意去等，是顺路。她家在村子最东头，去井台打水要经过码头。她打完水，就在石牌旁边站一会儿。
站到天全黑。
四月没有船回来。
五月，她听村里人说，北洋的舰队出海巡了一圈，去了朝鲜那边。
六月，还是没有。
她开始数日子。
她在棚屋的墙上划道，一天一道。划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墙上的泥掉了一块。
她把泥抹回去，接着划。
她白天补网，晚上帮人缝帆。缝一张帆能挣八个铜板，够买两斤米。
补网是个细活。
网眼要匀，结要打紧。松了鱼会跑，紧了网会断。
她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管。
她的手很快。一张网补完，别人要一天，她半天就完了。
村里人都找她补。
补一张给两个铜板，有时候给一条鱼。
她不要鱼。
她要钱。
钱能攒，鱼不能。
鱼放两天就臭了。
井台在村中间，一口老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沟。
每天傍晚，女人都去井台打水。
打水的时候会说话。
说谁家的儿子定了亲，说谁家的媳妇生了，说海上的事。
她一般不说话。
她打完水就走。
有人叫住她："阿棠，你不坐会儿？"
"不了。"
"你天天急什么。"
她不答。
她急着去码头。
虽然她自己不承认。
她想起三月的时候有庙会。
村里人凑钱请了个戏班子，在晒谷场上搭台子。
唱的是《琵琶记》。
她去了，站在最后面。
唱到赵五娘吃糠那一段，旁边的婶子哭得直擦眼睛。
她没哭。
她看着台上，忽然想，如果陈望在，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说："这戏唱得不好，那个旦角嗓子劈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要挑一点毛病。
她想到这儿，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墙上的道又划了一道。
她攒钱。攒下来的钱放在一个瓦罐里，埋在灶膛底下。
她想着，等他回来，这些钱可以给他做一身新衣裳。
她收到过一封信，是五月的事。
是同村一个在威海卫做活的汉子带回来的。信纸是黄的，字写得歪，有几个字还是错的。
"阿棠，我在船上好。饭吃得饱，一天两顿，有时候有肉。管带管得严，不许赌钱。你别担心。四月回不去，船要巡海。等我。"
她把信看了很多遍。
她不识字。
她是找村里的老先生念的。老先生念了三遍，她听了三遍，然后请他教她认那几个字。
"阿" "棠" "等" "我"。
她学了半个月，学会了。
她学的时候，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写一遍，抹平，再写一遍。
写到后来，泥地被树枝刮出一层细沙。
后来她把信叠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要摸一下。
七月，天热起来。
海面上开始有别的船。
不是渔船，是兵船。有时候一条，有时候两三条，从远处过去，烟囱里冒黑烟。
村里人站在岸上看。
有人说是北洋的，有人说是东洋的。
"东洋人的船，炮口比咱们的粗。"一个老渔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大家都不说话了。
三
七月末，消息传到了村里。
是从威海卫回来的货郎说的。
他说，海上打起来了。
他说，朝廷的运兵船在高丽那边被东洋人打沉了，一千多人，没剩几个。
他说，船是英国人的，东洋人照打。
货郎说这些的时候，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边说一边抽烟。
围了二十几个人。
阿棠也站在后面。
她听不太懂。
她只知道，海上有事。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码头。
货郎姓王，一个月来两趟。
他的担子里有针线、有盐、有洋火，还有从威海卫带来的消息。
有人问："那咱们的船呢。"
"咱们的船没事。"货郎说，"打沉的是运兵的商船。"
"那水师呢。"
"水师在港里。"
"什么时候打。"
"不知道。"货郎说，"听说东洋人的船比咱们多。"
"多多少。"
"多一倍。"
围的人都沉默了。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人小声说："那还打个屁。"
货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抽完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挑起担子走了。
那天夜里，村里有几家点了灯，点到很晚。
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男人在跟他媳妇说话。
"要不，咱们往南边搬。"
"搬哪儿。"
"我表舅在烟台。"
"去了吃什么。"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你怎么知道会死。"
男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海上要打仗了。"
"打就打。"女人说，"咱们是打鱼的，又不是兵。"
"打起来，鱼也没得打。"
那一夜，她听着隔壁的声音，一直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去码头。
海面上有雾。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石牌旁边，站到雾散。
回到家，她坐在灶膛前面，看着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想起他信上写的"四月回不去，船要巡海"。
她想起他说"春潮回，我就靠岸头"。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很远，像是从别的年份传过来的。
八月，朝廷宣战了。
村里贴了告示，是县里来的差役贴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日本"两个字，还有"水师"。
从那天起，渔船不敢出远海了。
她爹活着的时候，最远能开到四十里外的渔场。现在男人们只在近岸下网，网眼越来越小，鱼越来越少。
她在码头站着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有烟。
黑烟，一条一条的，竖在天上。
她不知道那是船，还是岸上的炮台在烧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那些烟从来没断过。
四
九月十七那天，天很好。
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块铁。
那天傍晚，她照常去码头。
码头上站着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在那儿，朝着海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她走过去，问一个婶子："怎么了。"
婶子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打了一仗。"婶子说，"在黄海。"
"赢了？"
婶子没说话。
旁边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
"沉了好几条船。"
"哪几条。"
"说是致远、经远、超勇、扬威。"
阿棠站在那儿，没听懂。
"致远。"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男人不是在致远上？"
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到石牌旁边，站着。
天黑了。
海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威海卫。
她天不亮就走。
路上没有车，只能走。
三十里路，要翻两道坡。
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是纳的，走了十里就磨破了脚后跟。
她没停。
走到半路，遇见一个挑担子的老汉。
老汉问她："姑娘，去哪儿。"
"威海卫。"
"去那儿干什么。"
"找人。"
老汉看了她一眼。
"别去了。"他说，"那边乱。"
"我得去。"
老汉叹了口气，从担子里拿出一个窝头，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窝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
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老汉在后面喊："找不着就回来！"
她没有回头。
走到下午才到。
威海卫的码头比她想的要大。
石头垒的，一直伸到海里。
船很多，人更多。
有兵，有民，有穿长衫的，有挑担子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她在人群里挤，挤到前面。
前面围着一堆人，中间站着一个穿号衣的，正在说话。
"……致远、经远、超勇、扬威，都沉了。"
"人呢。"
"没剩几个。"
有人哭起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我的儿啊——"
她的声音很尖，刺得人耳朵疼。
阿棠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软。
她扶住旁边的一根木桩。
木桩是拴船用的，上面缠着麻绳，绳子被水泡得发黑。
她扶了很久。
她抓住一个穿号衣的兵。
"致远回来了吗。"她问。
那个兵看了她一眼。
"致远沉了。"
"人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那个兵不说话，把她的手掰开，走了。
她站在那儿。
旁边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
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她走到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她想起那块蓝布手帕。
她想起他擦汗的样子。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回走。
三十里路，她走到半夜。
第二天黄昏，她照常去码头。
五
十月，碎木板漂回来了。
是外港的渔人捞上来的。
一开始只是几块，后来是一片。
木板上有漆，黑的，还有白的，被海水泡得起了皱。
有的木板上钉着铜钉，钉头已经绿了。
村里的老人去看。
看完回来说，是船板。
"什么船的。"
"不知道。"老人说，"反正是兵船。"
"你怎么知道。"
"民船不用这么好的木头。"老人说，"也不用铜钉。"
那天下午，全村的人都去了外港。
外港在村子西边，是一个半圆形的湾。
湾里的水很浅，退潮的时候露出发黑的滩涂。
木板就散在滩涂上。
有的插在泥里，有的浮在水面，有的被浪推到岸边，堆成一堆。
孩子们跑过去捡，被大人喝住了。
"别碰！"
"那是死人的东西。"
孩子们站住了。
大人们走过去，一块一块地看。
有人翻过一块木板，看见上面有血。
血已经黑了，干在木纹里。
那个人赶紧把木板放下，退了两步。
"这船……"
"别说了。"
没有人再说话。
风从海上吹过来。
吹得人脸上发疼。
外港有个老渔人，姓吴，六十多岁。
那天他也在。
他蹲在木板旁边，抽着烟，看着海。
"那天我在海上。"他说。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我在四十里外的渔场。"他说，"看见烟。"
"什么烟。"
"黑的，一条一条的。"他说，"后来听见响。"
"响？"
"炮响。"他说，"隔着四十里，还能听见。"
"响多久。"
"一个多时辰。"他说，"后来就不响了。"
"不响了是打完了？"
"不知道。"他说，"海上的事，看不见。"
他把烟抽完，在木板上磕了磕烟锅。
"后来起了风。"他说，"风很大。浪比船高。"
"我们往回跑。"
"跑到一半，看见海面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木头。"他说，"很多木头。"
"还有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
"人怎么样。"有人问。
老吴没说话。
他把烟锅收起来，站起来。
"别问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木板。
"海大。"他说，"装得下。"
阿棠也去了。
她在那堆木板前面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
木板很凉。
有的板子上有火烧的痕迹，有的被炮打穿了洞，洞边是焦的。
她摸到一块板子，停住了。
那块板子的一角，有一个刻痕。
不是字，是一个记号。
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记号她认得。
陈望有个习惯，他做的东西，都要刻一个记号。
他说，这是他的名字。
"别人不认得，我认得。"
她摸着那个三角形，摸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旁边，蹲下。
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儿，随手翻开旁边一块板子。
那块板子上有字。
是刻的，刻得很浅，被水泡得快看不见了。
她伸手去摸。
她不认得那些字。
她找了一个识字的人来。
那人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念：
"致远。"
阿棠的手停在木板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这不是。"她说。
那人抬头看她。
"什么？"
"这不是致远。"她说，"致远的字不是这么刻的。"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她说，"他说船名刻在船头两边，字是描金的。"
那人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她。
"阿棠。"
"不是。"她站起来，"这不是。"
她转身走了。
走回第七码头。
那天黄昏，她照常站在石牌旁边。
天黑了，她还在。
后来，村里人开始说，阿棠的男人死了。
有人劝她。
"阿棠，你还年轻。"
"你才十九。"
"县里有个做绸缎生意的，死了老婆，人老实。"
她听着，不说话。
有人说她犟。
有人说她傻。
她不反驳。
她只是每天黄昏去码头。
六
转过年，正月，东洋人上了岸。
是从荣成那边上的，听说来了两万多人。
正月的风比腊月还冷。
那天夜里，她被炮声惊醒。
炮声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被子。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
天边是红的。
不是日出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屋，穿上棉袄，围上头巾，往码头走。
码头上已经没有人了。
石牌还在。
她站在石牌旁边，看着天边那片红。
炮声一直响到天亮。
第二天，村里开始有人往山里走。
走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男人们留下来，说要看着房子。
她没走。
她把家里的米装进一个布袋，把瓦罐挖出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去了码头。
码头上空荡荡的。
栈桥还在，被炮震得歪了一点。
石牌还在。
她坐在石牌旁边。
炮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近，有时候远。
她开始数。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乱了。
她就从头数。
数着数着，她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上船，站在栈桥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好像想说什么。
汽笛响了。
他就没说了。
她一直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想了很多年。
也许是想说，等我。
也许是想说，别等。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他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有一次很近，近得她听见了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是轰的一声。
地动了一下。
她的耳朵嗡嗡响，响了一整天。
她坐在那儿，抱着瓦罐，看着海。
海面上有烟。
烟是黑的，从刘公岛那边升起来，一直升到天上。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云也是这样，从沙洲那边漫过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在响。
后来，响得更近了。
村里人开始跑。
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南边跑。
有人来叫她。
"阿棠，走啊。"
"我不走。"
"东洋人要来了。"
"我不走。"
"你等什么。"
她不说话。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二月，威海卫城陷了。
刘公岛被围。
她听人说，水师的船都沉了，是自己凿沉的。
她听人说，丁提督服了毒。
她听人说，剩下的人降了。
她听着。
听完，她照常去码头。
那天海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缆扣在风里响。
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七
仗打完了。
村里少了很多人。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再也没回来。
隔壁那家的男人没回来。
他媳妇等了半年，后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走的那天，她送到村口。
"阿棠姐，"那媳妇说，"你也走吧。"
"我不走。"
"你等不到的。"
"我知道。"
那媳妇哭了。
"那你图什么。"
她想了想。
"图我在这儿。"
那媳妇没听懂，抱着孩子走了。
村里剩下的船，只有两条。
一条是老周的，一条是老李的。
老周的船漏了，补了三次。
老李的船在炮响的时候被征走了，后来送回来，只剩半个船头。
他们还是出海。
不出海，就没有鱼。
没有鱼，就没有饭吃。
她有时候也跟他们出去。
她不撒网，只帮忙摇橹。
摇到外港，她会往东边看。
东边是海，什么也没有。
"别看了。"老周说。
"嗯。"
"看了心里难受。"
"不看也难受。"
老棚屋塌了一角，是炮震的。
她自己修。用旧船板，用麻绳，用泥。
修了三天。
修完她坐在门口，看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
潮水一天两次，涨上来，退下去。
她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她写了三天。
她不会写，是找村里的老先生代笔的。
老先生姓孙，七十多了，眼睛花，写字要凑得很近。
"你说，我写。"孙先生说。
她想了很久。
"你跟他说，"她说，"家里的屋顶我修好了。"
孙先生写。
"还有，去年的鱼汛不好，今年还行。"
孙先生写。
"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你跟他说，我等他。"
孙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阿棠。"
"你写。"
孙先生低下头，写了。
写完，他把信读了一遍。
她听着，听完点了点头。
"就这样。"
信封上写：威海卫，北洋水师，致远舰，陈望收。
孙先生写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寄不出去。"他说。
"寄。"
"水师没了。"
"寄。"
孙先生叹了口气，把信封好，递给她。
她拿着信，去了镇上。
镇上有邮局，一个很小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她把信递过去。
年轻人看了一眼信封，抬起头。
"北洋水师？"
"嗯。"
"没了。"
"寄。"她说。
年轻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信，收了她三个铜板。
"我给你寄。"他说，"寄不到别怪我。"
"不怪。"
她走出邮局。
外面太阳很大。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难受，是空。
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手里就轻了。
后来她每个月写一封。
一年十二封。
写完就拿到镇上，交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后来老了，接替他的是他儿子。
儿子也收她三个铜板。
有一年，儿子问她："大娘，您这信，寄给谁。"
"我男人。"
"他在哪儿。"
"致远。"
儿子愣了一下。
"致远不是沉了吗。"
"沉了。"
"那您还寄。"
"寄。"她说，"万一他上岸了呢。"
那些信寄出去了。
没有回音。
有一年，她一封也没写。
她只是在那年春天，去了一趟威海卫。
水师衙门已经改成了别的东西。
门口站着一个不认得的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外港。
那堆木板已经不在了。
有的被人捡去烧了，有的烂在泥里。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家。
八
年复一年。
她的头发白了。
先是鬓角，后来是全头。
她还是每天黄昏去码头。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
有新嫁过来的媳妇问："那个老太太天天站那儿干什么。"
老人说："等人。"
"等谁。"
"等她男人。"
"她男人不是死了吗。"
"是啊。"老人说，"可她还在等。"
新媳妇看了一眼，没再问。
后来这个新媳妇也老了。
老了以后，她也常常往码头那边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知道那边有个人站过很久。
光绪二十六年，闹义和团。
村里人不懂，只听说洋人打进了京城。
有人问她："阿棠，你说这世道。"
她说："不知道。"
"你说洋人会不会来咱们这儿。"
"来就来。"
"你不怕。"
"怕什么。"她说，"我什么也没有了。"
那人看着她，不说话了。
宣统三年，皇帝退了位。
村里人剪了辫子。
她没剪。
不是不肯，是没人给她剪。
后来有个走街的剃头匠来了，看见她的辫子，说："大娘，剪了吧，现在不兴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剪吧。"她说。
剃头匠给她剪了。
剪下来的辫子，她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还有一套旧工具。
是老船匠留给陈望的那套。
她一直没动过。
民国几年，村里修了路。
路从村口一直修到镇上，是土路，压得很实。
修路的时候，来了很多外乡人。
有个年轻的技术员，二十几岁，戴眼镜。
他在村里住了两个月。
有一天他路过码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他停下来，问："大娘，您看什么。"
"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等人。"
技术员愣了一下。
"等谁。"
"等我男人。"
"他去哪儿了。"
"致远。"
技术员皱起眉。
"致远？"
"北洋水师的致远。"
技术员想了很久。
"那不是……甲午年的事吗。"
"嗯。"
"那都三十多年了。"
"嗯。"
技术员看着她。
"大娘，"他说，"他回不来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您还等。"
她没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看海。
技术员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风吹着她的白头发。
有一年夏天，来了台风。
台风过后，石牌倒了一半。
村里没人修。
她把倒下的那块石头搬回去，靠在原来的位置上。
石头很重，她搬了半天。
搬完她坐在旁边，喘着气。
那天她在石牌旁边坐到天黑。
潮水涨上来，把石头底下掏空了。
她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漫到石缝里，又退下去。
退下去的时候，石缝里留下一点水。
水里有天。
她伸手，把水搅了。
天就碎了。
过了一会儿，水又平了。
天又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手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时候她的手还很软。
现在她的手背上全是斑，青筋一根一根的。
她把石头扶正，站起来，走了。
九
后来，老棚屋塌了。
先是屋顶，然后是墙。
她没有再修。
她搬到村东头一间更小的屋子里，是别人家空出来的。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灶，一个瓦罐。
瓦罐里是她攒的钱。
已经攒了很多年了。
攒给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攒着，万一有一天要出海去找。
也许是攒着，办自己的后事。
她老了以后，记性不好了。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有没有吃饭。
有时候她会忘记今天是几号。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去码头。
每天黄昏，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就会站起来，往码头走。
不管下雨还是刮风。
有一次下大雪，村里人以为她不会去了。
有人不放心，披着棉袄去看。
她在那儿。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站在石牌旁边，一动不动。
"阿棠婶。"那人喊。
她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看您没回去。"
"我这就回。"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
海是灰的。
雪落在海上，看不见。
"今天没有船。"她说。
"没有。"
"明天会有。"
那人没说话。
他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有一天，一个外乡人路过，问她："老人家，这码头叫什么。"
"第七码头。"
"前面还有六个？"
"有。"她说，"都废了。"
"怎么就剩这一个。"
"因为这个有人等。"
外乡人没听懂，笑了笑，走了。
那天黄昏，她又去了码头。
海面很平。
太阳落在水里，把水烧成一片红。
她站在石牌旁边，看着海。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帕。
手帕已经很旧了，边角烂了，颜色也淡了。
她不知道这块手帕是怎么回来的。
有一天早上，她打开门，它就放在门槛上。
也许是谁送回来的。
也许是被风吹回来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
风大了一点。
她眯起眼睛，看着海的那一边。
那儿什么也没有。
只有水，和天。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帕。
手帕上绣的那朵花，已经看不清了。
她把它展开，又叠好。
叠得很整齐。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海。
"春潮回了。"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天黑。
潮水涨上来，漫过石板，漫过她的脚，又退下去。
退下去的时候，把她的脚印擦掉了。
第二天，她还会来。
后来有一天，她没有来。
村里人找到码头。
她坐在石牌旁边，靠着石头，像是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块蓝布手帕。
海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到脸上。
有人想把她抱起来。
抱不动。
她的另一只手，攥着石头的一个角。
攥得很紧。
后来他们把她葬在坡上。
葬的时候，有人问，要不要把石牌挪走。
老周说，别挪。
"她要是回来找，找不到。"
石牌就留在那儿了。
再后来，码头也没了。
涨潮的时候，只剩一块石头露在水面上。
上面那个"七"字，也看不清了。
风还是那样，从海上吹过来。
潮来了，又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