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夜出车
凌晨一点四十，那个女人抱着一个鞋盒上了车。
"去哪儿。"
"火葬场。"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黑外套，妆花了，睫毛膏在下眼睑糊成两道。盒子是纸的，米黄色，边角有一点磨白，她抱得很紧，两个胳膊叠在上面，像抱孩子。
"这个点，那边没人。"
"我知道。"她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坐一会儿。"
车开出去两百米，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夜。
我开夜班车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三十三，丈夫刚走，儿子上初中。白天在纺织厂上班，厂子那年开始放假，一个月发四百块生活费。同院的老周开出租，说夜里缺人，一晚上能挣两百。
我考了证，借了三万块，把老周那辆旧桑塔纳接过来，跑了第一夜。
第一夜挣了一百四十六块。
十二年过去，桑塔纳换成了捷达，捷达又换成了现在这辆朗逸。儿子从初中读到大学，从大学去了深圳，去年在那边结了婚，婚礼我没去，因为那天我拉了一趟长途。
今天下午，我去公司签了字，把车交回去。
交车单上写着日期和里程，我看了两遍，里程表是八十七万三千二百。
十二年，八十七万公里，绕地球二十一圈。
签字的时候，队长问我，为什么走。
我说，老了。
他说，四十五就老。
我说，夜班开不动了。
其实不是开不动。是我不想再开了。
这个理由我没跟任何人说。
签完字，我回到车上，把车厢收拾了一遍。
副驾的脚垫下面压着一张车票，2014年的，从这儿到省城，二十六块。不知道是谁掉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手套箱里有一把梳子、三盒过期的话梅、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创可贴、半卷卫生纸，还有一张我儿子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纸都黄了，边角碎了一块。
后座的缝隙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一个黑色的发圈，还有一根不知道谁的发卡。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副驾座上。
摆了七样。
十二年的车，就剩这七样东西。
我把三盒话梅扔了，创可贴留下，奖状折好放进包里。
剩下的硬币、发圈、发卡，我放回原来的缝隙里。
留给下一个人。
2 深夜载客态
这一夜从下午六点开始。
六点零七分，天还没黑透，我在火车站排队。前面五辆车，我第六。排了四十分钟，上来一个提编织袋的中年男人，说去郊区一个村，三十七块。
路上他不说话。到了地方，他掏钱，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差两块。
"师傅，差两块。"
"没事。"
"不行。"他把编织袋拉开，从里面摸出两个鸡蛋，"这个给你。"
我没要。
他把鸡蛋放在副驾座上，下车走了。
我把两个鸡蛋放在仪表盘前面的格子里，一路开到八点，鸡蛋还是温的。
八点四十，建设路。
上来一个喝多的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领带歪到一边，身上一股白酒混着火锅味。
"师傅，去清水湾。"
"好。"
车开出五百米，他忽然开始说话。
"师傅，你说，一个男人，一个月挣八千，够不够。"
"看怎么花。"
"我老婆说不够。"他说，"她说人家老公一个月两万。"
我没接。
"我干了十四年。"他说，"从业务员干到区域经理，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八千。我他妈以为我挺行的。"
车窗外面，商场的灯牌一块一块往后退。
"上个月我发现她手机里有个人。"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没问。"他说，"我不敢问。我怕她说是真的。"
到清水湾是九点二十。
他没马上下车。
"师傅，多少钱。"
"二十六。"
他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一百。
"没零的。"
"我有。"我把零钱找给他。
他接过钱，忽然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得上班。"
"嗯。"
"我明天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下车，走了三步，回头，把车门又拉开了。
"师傅。"
"嗯。"
"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他说，"我连吵架都不敢。"
门关上了。
他走进小区，走得歪歪扭扭。
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把车开出去。
十点半，人民桥。
上来一男一女，二十出头。
"师傅，去师大。"
"好。"
女的坐在后面，男的坐在副驾。一路上两个人不说话。
车到半路，男的开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
"你就是这样。"他说，"一句话不说，让我自己猜。"
女的转过头看窗外。
"陈默，我问你一句。"男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到底跟不跟他走。"
"跟谁走。"
"你知道我说谁。"
车里静了大概十秒。
"李放，"女的说，"你停车。"
"什么。"
"师傅，靠边停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
女的推门下去，站在马路牙子上。
男的也下去了。
"你干什么。"
"我走回去。"
"三十公里，你走回去。"
"我走回去。"
男的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林晓，你要是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女的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男的站着没动。
我按了一下喇叭。
他回头看我。
"上车吧。"我说，"三十公里，她走不回去。"
他没上。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点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喂，是我。你在哪儿。"
我把车开走了。
十一点四十，我在师大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吃了一个面包。
面包是早上买的，两块五，硬的。
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儿子昨天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回国，问我到时候在不在家。
我回了一个字：在。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把面包纸叠好，塞进车门上的袋子里。
这个袋子是我自己缝的，用旧窗帘的布。十二年了，里面装过面包纸、发票、创可贴、一把小螺丝刀，还有一张我丈夫的照片，压在最底下。
照片是三寸的，边角卷了。他穿一件蓝衬衫，站在厂门口，笑得很浅。
十二点二十,一对老夫妻上了车。
"去纺织厂宿舍。"
"几号院。"
"三号院。"
我知道那个院。我娘家以前就在那儿，后来拆了，盖了商场。
"你们住三号院。"
"住了四十年。"老太太说。
"那院不是拆了吗。"
"拆了一半。"老头说，"我们那栋没拆，说是留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盒。
"去医院了。"
"去了。"老太太说，"查出来点东西。"
"要紧吗。"
"不要紧。"她说，"医生说，年纪到了，都这样。"
到三号院是十二点五十。
那栋楼我认得。红砖，六层，楼道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还在。
老头下车，绕到后面扶老太太。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塑料袋破了，药盒掉在地上，滚了两个。
我下车帮她捡。
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药盒上的名字。
是我娘家隔壁那个阿姨的名字。
"阿姨。"
她抬起头。
"你是……"
"我是三单元的老李家闺女。"
她看了我一会儿。
"李红。"
"是我。"
她抓住我的手。
"你妈走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她叹了口气。
"这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楼道的灯还是坏的，跟我小时候一样，三楼那盏从来不亮。
我抬头看三楼的窗户。
窗帘换了，是新的，米色的。
以前是蓝的。
我妈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一年，从二十三岁嫁过来，到五十四岁搬走。搬走那年这院子开始拆，推土机停在楼下，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三天，最后一天把窗台上的四个花盆搬下来，装进两个编织袋，说走吧。
新房子在城南，六楼，有电梯，她住了半年就不行了。
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跟老楼没关系。我知道没关系。但我也知道，她从那栋楼里搬出来的时候，人就散了一半。
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守着，她一直喊我小名，喊得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像在跟谁吵架。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护士进来把帘子拉上，我站在床边，手还握着她。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凉得很慢，像水从指缝里漏。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上等了很久，没打到车。
那天我也没开车。
我丈夫是1998年走的。
厂里的事故，冲床，人当场没的。厂里赔了三万八，签了协议，说以后有困难可以再找。
三万八，那时候够买半套房。
我拿着那笔钱，给我妈看了病，给儿子交了学费，剩下一万二，借给一个亲戚，到现在没还。
他出事那天早上，我们俩还吵了一架。
吵什么我忘了。
我只记得他出门的时候，把那件蓝衬衫的领子翻起来，说了一句"晚上给你带烧鸡"。
烧鸡没带回来。
那件蓝衬衫是厂里给家属的，装在塑料袋里，我打开看了一眼，最后没敢洗，叠好放在柜子最下面。
柜子后来搬家搬丢了。
儿子是在这个院里长大的。
三岁那年，他在这棵槐树底下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染红一片。我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到半路他不哭了，说妈你别跑，我不疼了。
七岁上学，每天从这楼道里跑下来，书包比人还宽，跑到楼下回头看，看我在不在窗户边。
我都在。
十二岁那年他爸走了，他一整年没叫我妈。
后来叫了。
叫的那天是我过生日，他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攒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
他说，妈，生日快乐。
我叫了一声他的小名，他没应，把包子放在桌上，进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吃了两个凉包子，一边吃一边哭，哭完洗碗，洗完碗去跑车。
我在楼下站到了一点零五分。
三楼的灯一直没亮。
那对老夫妻住在四楼，上去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拐杖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仪表盘前面的格子里，那两个鸡蛋还在。
3 夜送丧夫女子
凌晨一点十分，我回到车上。
把车开到火车站，又拉了一个去开发区的，二十块。
一点四十，我在解放路口等红灯。
有人敲我的车窗。
我摇下来。
一个女人站在外面，抱着一个鞋盒。
"师傅，走吗。"
"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去哪儿。"
"火葬场。"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点，那边没人。"
"我知道。"她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坐一会儿。"
车往西开。
过了人民桥，过了老电厂，过了那排关了门的五金店。
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路两边全是杨树，风一吹，声音像有人拍手。
"你认识那边的人。"
"我丈夫。"
我没再问。
"他上个月走的。"她说，"三十四。"
"什么病。"
"心梗。"她说，"夜里加班，回家的路上。"
车到火葬场门口是两点二十。
大门关着，里面有一盏灯，昏黄。
她没下车。
"师傅，多少钱。"
"四十七。"
她掏钱，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数到四十，停了。
"我差七块。"
"不要了。"
"不行。"
"我说不要了。"
她抬起头看我。
"师傅，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想这个。想了三十天。"
她在门口坐了二十分钟。
我停在马路对面，没走。
两点四十，她站起来，抱着盒子，往回走。
走到车边，她敲了敲窗户。
"师傅，你能送我回去吗。"
"能。"
"我没钱。"
"上来吧。"
回程她一句话没说。
到了她家楼下，她把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护着。
"师傅。"
"嗯。"
"你为什么没走。"
"我看你一个人。"
"你不怕我是疯子。"
"我拉过比你疯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师傅，你叫什么。"
"李红。"
"我叫周敏。"
"记住了。"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伸出去，又停住。
"师傅，等我一下。"
她坐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两个字：婆婆。
她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一直看到铃声停。
过了十秒，手机又响。
这次她接了。
"喂。"
"……"
"我在外面。"
"……"
"我在朋友家。"
"……"
"奶瓶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最上面那层。"她说，"温水，四十度，先倒水再倒奶粉，一勺压平。"
"……"
"他睡了没有。"
"……"
"睡了就好。"
"……"
"妈，我马上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转过头。
"师傅，我婆婆不知道我去火葬场。"
"嗯。"
"她要是知道，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晦气。"她说，"她说死人的地方不能去，尤其是女的，去了三年不顺。"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
"你去过几次。"
"三次。"她说，"头七一次，二七一次，今天第三次。"
"三十天，去三次。"
"三次。"她点头，"每次都是夜里，等她睡了。"
她把另一只脚也挪出去，站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
"师傅。"
"嗯。"
"你说我这样，算什么。"
"算什么。"
"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夜里偷偷去看他。"她说，"我不敢在我婆婆面前哭，不敢在孩子面前哭，不敢在公司哭。"
"你在车里哭了。"
她愣了一下。
"刚才。"
"刚才你上车的时候，哭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睫毛膏花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师傅，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想开点。"她说，"所有人都劝我想开点。"
"想不开也没关系。"
她抱着盒子，站在路灯底下。
"师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说话。"
4 夜班同行心事
两点五十，我把车开到江边。
不是接单，是我自己想停一会儿。
江对岸有一排灯，工厂的，亮了一整夜。水面黑着，风把一股潮气推上来。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了根烟。
我不常抽，一年抽不到半包。这一根是去年冬天放在车里的，烟盒都软了。
抽到一半，我把烟掐了。
江边有个晨练的老头，穿着棉袄，在那儿压腿。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压。
我把车挂上挡，开走。
三点整，市二院门口上来一个护士。
"师傅，去纺织新村。"
"这么晚。"
"刚下班。"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三十出头，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一件毛衣，头发用夹子别着，散了几绺下来。
"几点上的班。"
"早上七点。"
"十七个小时。"
"本来四点该走，有个病人抢救。"她说，"抢救完，护士长说你先别走，把记录补完。"
车往东开，路上没车，我把速度提到六十。
"你开这么多年了。"
"十二年。"
"我看你挂的那个牌子。"
"什么牌子。"
"车证。"她说，"照片挺老的。"
"十二年前的。"
"难怪。"她笑了一下，"你现在瘦。"
她坐在后面，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人民桥，她忽然开口。
"师傅，你说，人快死的时候，知道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今天那个病人，八十二岁。"她说，"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抢回来。他儿子在外面，我们出来的时候他问，还有没有希望。我说没有了。他说，那他刚才是不是很疼。"
"你怎么说。"
"我说用了药，不疼。"
"他信吗。"
"不知道。"她说，"我每次都这么说。"
到纺织新村是三点二十五。
她掏钱，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二十五。"
"二十六。"
她又数了一遍。
"我数错了。"
"没事。"
"不行。"她把钱摊在腿上，重新数，"我妈从小教我，数钱要数两遍。"
"你妈教得对。"
"我妈也是护士。"她说，"她在这个医院干了三十年。"
"现在呢。"
"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她把钱递过来，二十六块，一张二十，六张一块。
"师傅，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一个人干了一辈子这个，最后会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成。"
我把钱放进兜里。
"你妈觉得她什么都没干成吗。"
"她说她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就是给人打针。"
"那也挺好。"我说，"我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就是开车。"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把人送到地方。"她说，"她把人送走。"
她下车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小区的路灯亮着两盏，剩下的都坏了。
"师傅。"
"嗯。"
"你明天还开吗。"
"不开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开不动了。"
"你才多大。"
"四十五。"
她站在车门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妈退休那天，回家哭了一场。哭完第二天，她又去医院了，因为有个病人的家属说，只认她扎针。"
"然后呢。"
"然后她又干了五年。"她说，"不给钱，白干。"
三点半，我把车开到加油站。
加油站里还有一辆出租车，蓝色的，停在最边上。司机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李姐。"
"老赵。"
"今天收得早。"
"最后一天。"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真的。"
"真的。"
"为什么不干了。"
"夜班开不动了。"
"你才四十五。"
"四十五还不老。"
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走到我车边。
"我今年五十一。"他说，"我也快干不动了。"
老赵跟我在一个队，比我晚来三年。
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去年结婚，儿子今年二十六，在工地开塔吊，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十万彩礼。
"凑得怎么样。"
"凑了六万。"他说，"还差四万。"
"车还能跑。"
"车能跑，人不能。"他笑了一下，"上个月我有一回在等红灯的时候睡着了，睡了四十秒，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醒。"
"危险。"
"危险。"他点头，"醒了以后我在路边停了半小时，不敢开。"
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
"李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开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拉过那种……想不开的人。"
我把油枪拔下来，挂回去。
"拉过。"
"几个。"
"三个。"
"后来呢。"
"后来都活着。"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我也拉了一个。"他说，"姑娘，二十来岁，半夜从火车站上车，让我往江边开。"
"你开了。"
"开了。"他说，"开到半路，我觉得不对。她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一个手机，攥得手指头发白。"
"你怎么做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说车坏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后座，头发挡着脸。
"她问我为什么不走。"
"你怎么说。"
"我说我怕。"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怕。"
老赵把手机收回去。
"我跟她说，你不怕，我怕。我要是把你送到江边，我这辈子都睡不好。"
那天她在后座哭了半个小时。
老赵把车停在路边，一直没开。
"她哭完，问我能不能把她送回去。"
"你送了。"
"送了。"他说，"送到她租的房子楼下，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她给我跪下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怎么办。"
"我把她扶起来。"老赵说，"我跟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上楼，你屋里的灯亮了，我再走。"
那盏灯亮了。
老赵说他在楼下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
"七分钟。"他说，"我这辈子没那么盼过一盏灯。"
加完油，我付了钱。
老赵帮我看了看轮胎。
"右后轮花纹浅了。"
"我知道。"
"换一个。"
"明天这车就交回去了。"
他直起腰。
"李姐。"
"嗯。"
"你走了，夜班少一个人。"
"夜班不缺人。"
"缺。"他说，"缺女的。有些客人，看见是女司机，心里踏实。"
我上车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李姐，回去好好睡一觉。"
"你也是。"
上车以后，我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下个月几号回来。"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十二号。"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接。"
他没再回。
5 凌晨暖粥牵挂
四点差一刻，我把车开上高架。
这个点的城市是空的，双向八车道，一眼能看到两公里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退，退成一条虚线，虚线的尽头是收费站的灯箱，红白两色，隔着玻璃看像一颗不动的信号弹。我把车速提到八十，风噪压过发动机的声音，方向盘有一点虚位，这是我开了十二年这辆车最熟的手感。
高架下面是一片还没醒的城区，几个小区的楼顶亮着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有一栋楼的十七层亮着灯，不知道是早起的人还是没睡的人。
我想起去年六月，儿子结婚那天。
婚礼在深圳办的，六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
我知道这个时间，因为他发了请帖，微信里的一张图片，红底金字，上面写着酒店的名字和桌号。
他没打电话。
我打过去，他正在忙，说了三句：妈，你忙你的，不用来，这边简单办。
我说好。
那天我在跑车。
早上六点出车，中午十二点，我拉了一个客人去邻市，一百八十公里，来回四个小时，挣了四百二。
上高速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时间，十二点，正好。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坐在车里吃。
吃完我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新婚快乐。
他回了一个"谢谢妈"。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回程的高速上，天很蓝，云很低，前面有一辆车一直压着八十，我跟了二十公里。
我没有超车。
后来他带着媳妇回来过一次，在家里住了三天。
媳妇姓陈，叫陈然，比我儿子小两岁，在银行上班，人很客气，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
第三天他们要走，我送到火车站。
进站口那儿，陈然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妈，下次我们来接你去深圳。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站前广场坐了一个小时。
那天太阳很大，广场上的地砖晒得发白，有卖冰棍的推着车过来，问我要不要。
我说不要。
我在高架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南环下到滨江路。
滨江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落了大半，路灯照在树干上，白一块黄一块。这条路我熟，十二年前刚开始跑夜班的时候，我常在这儿等活。那时候这儿有个夜市，卖烧烤、卖砂锅、卖炒面，凌晨两点还热闹，现在全没了，改成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一个共享单车停放点。
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想买瓶水。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二十四小时。
我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欢迎光临。"
我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三块。"
我扫码付了钱。
"夜里就你一个人。"
"两个人，还有一个在后头理货。"
"安全吗。"
"还行。"她说，"有监控，外面还有巡警。"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出了便利店，我没有马上上车。
我靠在车门上，把那瓶水喝了半瓶。
街对面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底下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看样子是在等首班车。
首班车五点二十。
她还得等一个小时。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过去。
上车，挂挡，往市医院的方向开。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四点零四分。
四点十分，我在市医院门口停着。
一个老人敲窗。
"师傅，走吗。"
"走。"
"去幸福里。"
"上来。"
他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这么早。"
"我老伴住院。"他说，"我每天四点起来给她熬粥。"
"什么病。"
"不认人了。"
车开到幸福里是四点四十。
他没下车。
"师傅，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个人不认识你了，还算不算你老婆。"
我把车停在路边。
"算。"
"为什么。"
"因为她还是她。"
他低着头，看那个保温桶。
"她昨天把我当成她弟弟了。"他说，"她叫我小名，叫了一晚上。"
"你应了吗。"
"应了。"他说，"我应了一晚上。"
他下车的时候，非要多给十块。
我没要。
"师傅，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不像开夜车的。"
"那我像什么。"
"像我们院里那个会计。"
他没走远，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朝我这边挥了一下手。
我也挥了一下。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幸福里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他走到单元门口，跺了一下脚。
一楼的灯亮了。
过了大概二十秒，二楼的灯亮了。
再过二十秒，三楼。
四楼。
五楼。
六楼的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一点，可能是他拉上了窗帘。
我把车熄了火。
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亮着。
五点差十分，那扇窗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丈夫出事那天早上，我送他到厂门口，他进去以后，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厂门口有一棵梧桐，叶子很密，风一吹，光斑在他背上跳。
他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就进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
6 收车的清晨
五点二十，天开始亮。
我把车开回公司，停在院子里。
队长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表。
"签个字。"
我签了。
"车钥匙。"
我把钥匙放在他手里。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车号，还有我自己贴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儿子的手机号，怕万一出事。
"李红。"
"嗯。"
"真不干了。"
"真不干了。"
"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
我从公司出来，走到马路对面的早点铺。
老板娘正在揭笼屉，白汽扑了一脸。
她姓孙，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七年早点铺，我认识她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给我留过大概三百次早饭。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我在车上吃完，把钱压在碗底，走的时候喊一声。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堂食。
"来啦。"
"来一碗馄饨。"
"今天这么早。"
"不开了。"
她把馄饨下进锅里。
"不开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开了。"
她回过头看我。
"你开了多少年。"
"十二年。"
"那你怎么舍得。"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舍不得。"
"那你还走。"
"因为我怕有一天，我拉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儿子。"
馄饨端上来，很烫。
我吃了两个，把剩下的推远了一点，晾着。
天全亮了。
早点铺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声音很小。
六点差十分，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西装，领带换成了一条新的。
是昨晚那个。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门外那辆车。
"是你的车。"
"是我的。"
"昨晚我坐过。"
"坐过。"
他走过来，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记得车牌。"他说，"我早上出来，看见这个车停在对面，我站了两分钟。"
"你有事。"
"我想说一句话。"
"你说。"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外说。"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单位。"
他点点头，还是站着。
"我老婆今天早上回来了。"
"嗯。"
"她做了早饭。"他说，"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挺好。"
"不好。"
他终于坐下了，坐在我对面。
"师傅，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对方变了，还装作没变，这算不算懦弱。"
我想了想。
"算。"
他低下头。
"我也觉得算。"
老板娘端了一碗豆浆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
他抬起头。
"我没点。"
"送的。"老板娘说，"早上第一碗，不收钱。"
他看着那碗豆浆，没动。
"喝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慢点。"
那天早上他坐了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他在桌上放了十块钱。
老板娘说不要，他非给。
出了门，他站在我的车旁边，摸了摸车门。
然后走了。
我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把碗推回去。
老板娘收拾桌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刚才那个，认识？"
"昨晚拉过他。"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看他站了半天。"
"他心里有事。"
老板娘把碗摞在一起。
"这行好啊。"她说，"天天有人跟你说话。"
"他们说完就走了。"
"走了也好。"她说，"你要是都记住，你活不到四十五。"
我掏出手机，看见儿子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我睡前没看见。
"妈，我下个月不回来了。"
"公司有事。"
"春节回。"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行。"
删了。
又打。
"好。"
发出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