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事故，是她的车。
我的腿从那天起不能动了。
她嫁给我，说欠我的。
六年，她天天给我推轮椅、按腿、做理疗。
夜里幻肢痛，叫她，五分钟以内必到。
我问过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
后来单位分房，她回来说：「咱们先离婚，房子你拿着，安全。」
我以为是在替我打算。
后来知道，名额要求单身。
她想要那套房，给另外一个人用。
离婚那天，律师把一份清单夹在协议里递给她。
骆氏的资产表，每一行都是九位数。
她的手停了，抬头看我。
我说：「签吧。」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了声。
---
【第一章】
2024年3月15日。民政局。
沈若兰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签了吧。”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一道裂纹。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款简单：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无共同债务，无子女争议。
六年婚姻，两页A4纸。
我拿起笔。她忽然说：“房子你拿着，你该得的。以后我搬出去，你一个人坐轮椅上下楼不方便，我给你请个护工。”
“不用。”
“骆深，我是为你好。”
我抬头看她。
她在笑，那笑很浅，薄薄一层，一碰就碎。
“我知道。”
我在协议上签了名。
她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吐出一口气。她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我旁边的律师开口了。
“沈女士，等一下。”
周律师，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的表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表都贵。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
“这是骆先生要求随附的资产清单，请沈女士过目。”
沈若兰没在意，随手翻到那份清单。
第一行：骆氏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2,000,000,000。
她的目光定住了。
第二行：骆氏地产，资产估值8,700,000,000。
第三行：骆氏医疗产业基金，在管资产3,400,000,000。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每一行都是九位数。
她翻不动了。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纸页被捏出褶皱。
“这是什么？”她声音发紧。
周律师说：“骆先生作为骆氏集团唯一法定继承人的婚前个人资产清单。以上每一项，均为骆先生个人名下资产，与骆氏家族信托独立。”
民政局大厅很安静。有人排队，有人等号，有人拿着结婚证笑着拍照。
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个坐轮椅的男人和面前那张让空气凝固的纸。
沈若兰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在收窄，嘴唇在抖，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六年来我第一次见她这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解。
是恐惧。
“骆深……你……”
我说：“签吧。”
她的手开始抖。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摸到笔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很重，喉咙里堵着什么。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鼻腔里堵着呜咽，眼泪砸在桌面，啪嗒，啪嗒。
六年来她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她是那种痛到极点也不吭声的人。手指被车门夹了，指甲翻起来血往外冒，她皱一下眉就完了。给我做理疗按到我疼得咬枕头，她比我还紧张，但也不哭。
此刻她趴在桌上，手攥着笔，字签不下去。
民政局工作人员探过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说话。周律师也没说话。
她哭了很久。久到旁边排队的人都散了，大厅只剩我们三个人和一台嗡嗡响的空调。
她终于坐直身子，眼眶红肿，睫毛粘在一起，鼻尖也红了。
“骆深，”她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很久没回答。
“我问过你，累不累。你说不累。”
她愣住了。
“我以为你是真的不累。”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出声，任由泪水往下淌。
我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转身朝门口去。周律师跟上，帮我推轮椅。
她没追。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我没回头。
---
【第二章】
六年前的事，得从那场车祸说起。
2018年11月。那天下雨，路面打滑。
我过人行道，一辆白色轿车闯了红灯。
车头撞上我的右腿，整个人飞出去，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右腿粉碎性骨折，膝盖以下神经受损。医生说，能保住腿，但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
撞我的人就是沈若兰。
她比我大三岁，在区住建局上班，编制内的。事发当晚她开的是单位公车，雨太大没看清红灯。
她来病房看我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对不起。”她站在门口说。
然后她开始每天来。
开始是送水果，后来是送饭，再后来是帮着翻身、擦洗。我雇不起护工，她就把这些事全揽过去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是我撞的你。”
住院第三个月，她跟我表白。
“我嫁给你，照顾你一辈子。”
我拒绝了。
一个坐轮椅的人，娶谁都是拖累。何况她条件不差，长得端正，工作稳定，凭什么嫁一个瘸子。
她不听。
她说：“你不答应，我天天来。”
她真的天天来。
半年后我答应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彩礼，没有亲戚到场。她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说她脑子进了水，嫁一个残废。
沈若兰挂了电话，坐在我床边，手攥着结婚证，笑了。
“以后我照顾你。”
那三年是真的。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给我做早饭，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水倒好，温度刚好能喝。然后去上班。中午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有。下班回来给我推轮椅出去透气，晚上按腿、做理疗，一套流程做下来一个多小时。
夜里幻肢痛发作的时候，我叫她，五分钟以内必到。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轮椅旁边的折叠床上，手搭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
那三年，我信了。
我信她是真的甘愿。
我信这段婚姻哪怕起步于愧疚，也长出了别的东西。
所以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谁。
骆氏。我父亲叫骆伯远，骆氏控股集团的创始人，身家过百亿。我十八岁那年跟他吵翻了，他让我回去接班，我不肯。我说我要自己活。他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出了那个门。
八年没回去。
我做外卖员，做代驾，做夜班保安。睡过地下室，吃过三个月泡面。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的姓。
直到那场车祸，直到沈若兰。
我以为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不看我出身、不看我条件、只看我这个人的理由。
所以我更不能说。
说了，她照顾我就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钱了。说了，这三年的饭、药、理疗、夜里的五分钟，全变了味。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答案。
前三年，我以为我得到了。
---
【第三章】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2021年秋天，沈若兰开始变了。
变化很小。手机开始带进卫生间。下班回来晚了半小时。周末说单位团建，不在家吃晚饭。
我没在意。或者说，我不敢在意。
一个坐轮椅的人，连上厕所都得有人帮忙，有什么资格质疑一个每天给他擦身子的女人？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以前她不这样。以前她电话响了就在我旁边接。
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很快。
我没说话。
后来我开始留意。
她手机密码换了。以前是她的生日，后来改成什么我不知道。
她开始买新衣服。以前她穿得素，单位发什么穿什么。那阵子她买了两件连衣裙，一件墨绿色，一件驼色。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单位发的购物卡。
我点了点头。
再后来，她妈来了。
她妈从老家来“看看我们”。来了就坐在客厅里叹气，说若兰命苦，嫁了个残疾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同事都替她不值。
沈若兰让她妈别说了。
她妈不走，住了三天。三天里说了不下二十遍“你图什么呢”。
第三天晚上她妈走了，沈若兰收完碗筷，蹲在我轮椅前面，仰头看我。
“骆深，你别听我妈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听。”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天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2022年冬天。单位分房的消息下来了。
住建局有一批福利房，地段好，学区房，按职级排队。沈若兰排得上，但有个条件：已婚的按家庭分，单身的按个人排。家庭名额比个人名额好。
她回来跟我说的那天，我在做腿部拉伸。
“单位分房，咱们能排上。两室一厅，带电梯。”
“好事啊。”
“但是，”她停了一下，“家庭名额和你单独的个人名额，面积差一倍。如果咱们先离婚，你拿个人名额，我拿个人名额，两套加起来比一套家庭名额还多十几个平方。”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离婚只是形式。房子到手了咱们再复婚。”
我问：“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都是为了咱们好。”
我看着她。
她说“为了咱们好”的时候，眼神又空了。
那个眼神，跟那天晚上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当时没想太多。我说行。
我同意了。因为前三年她照顾我，我没有不同意的资格。
后来我才知道，单身名额不是她想多拿一套。单身名额是她自己要拿那一套。那套房，不是给我请护工用的。是给另一个人住的。
---
【第四章】
发现真相是离婚前两周。
沈若兰去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
以前她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我知道。后来她换了密码。那天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我没看到全部，只看到两个字：“等妳。”
署名是“YZ”。
那天晚上我趁她睡了，把手机拿过来。试了几次密码。她新换的密码不是生日，是四位数。
我试了0912。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0817。
开了。
0817。我不知道这个日期对她意味着什么。后来知道了。
微信里有一个备注叫“YZ”的人。聊天记录很长。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最近的一条是当天的：“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她回：“快了，他同意了。”
YZ：“等房子下来，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那种害羞捂脸的。
我继续往上翻。
半年前的记录：“我跟他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就是愧疚。你回来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一年前的记录：“你还记得大学那会儿吗？你弹吉他，我坐在你旁边听。那时候多好。”
再往上：“赵衍，我后悔了。”
赵衍。YZ。
我坐在轮椅上，凌晨两点，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手没抖。
不是不想抖。是抖不动了。
把手机放回原位。回到床上。沈若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五点半起来做饭。粥熬好了端到我面前。
“今天放了红枣，补血。”
我说好。
她去上班了。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我存了很多年，从来没拨过。
“喂，是周律师吗？我是骆伯远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骆深少爷？”
“别叫少爷。我有个事找你帮忙。”
周律师第二天就从北京飞过来了。他是我父亲的人，跟了我父亲二十多年，骆氏的法务都是他管的。
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听完，没评价我的婚姻，只说了一句：“令尊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
“您愿意见他吗？”
“暂时不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说了我的计划。他听完，点了点头。
“可以。但骆先生，资产清单一旦出示，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他问我：“您确定不在离婚前跟她摊牌？也许还有转圜。”
我说：“不用了。”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摊牌，质问，争吵，甚至原谅。但最后我选了最安静的那种。
不是因为我恨她。
是因为我想看一个答案。
如果她知道我是骆氏的人，她会留下还是走？
如果是愧疚让她留了六年，那当愧疚的对手变成了欲望，她会怎么选？
我想看这个答案。
离婚那天，我把答案看到了。
她签了。在哭完之后，在看完资产清单之后，她还是签了。
签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快睁不开。
“骆深，我……”
周律师把两份协议都收好，递给我一份。
我说：“走吧。”
周律师推着我的轮椅往外走。沈若兰站起来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民政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走下来，弯腰对轮椅里的我说：“少爷，车在外面。”
沈若兰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看着那辆车。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车开走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民政局门口，双手捂着脸。
---
【第五章】
迈巴赫直接开去了机场。
周律师在车上跟我说：“老爷子知道你要回来，在老宅等着。”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他说的。少爷，恕我直言，老爷子这六年一直在找你。骆氏这边的事他压着没动，就等你回来。”
我没说话。
飞机落地，车开进城西的一处宅子。铁门打开，里面是三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我父亲坐在正厅的红木椅上。
六十八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我走的时候深了三倍。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撑着椅子扶手，关节发白。
“回来了？”
“回来了。”
“腿怎么样？”
“还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
“周律师跟我说了你的事。”
我没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
“该办的我已经办了。”
他又沉默。然后说：“骆氏是你的，什么时候接，你定。”
“不急。”
“不急也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我的腿。手碰到我的膝盖的时候，手指在抖。
这个动作他从来没做过。十八岁那年我走的时候，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说“出了这个门别回来”。现在他蹲在我轮椅前面摸我的腿，手指在抖。
“北京哪个医院看的？”
“区医院。”
“区医院？”他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压下来，“我给你安排，明天就去协和。”
“不用。”
“骆深。”
“爸，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小时候也是这个脾气。”
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住回了老宅。房间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被罩都是新的，但书架上的书还在，落了灰。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房间，想到六年前住的那间出租屋。三十平方，一室一厅，沈若兰把阳台改成我的康复区，地上铺了瑜伽垫，墙上装了扶手。
为了装那面扶手，她用冲击钻打了六个孔，手上磨出水泡。
我在老宅的那张床上躺了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周律师来了。
“少爷，有个事跟您说一下。沈女士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她去找赵衍了。”
我翻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没抬头。
“赵衍，32岁，老家安徽，省某大学毕业。在校期间和沈若兰谈过两年恋爱，毕业后分手，去了深圳。三年前回本市，做建材生意。”
周律师顿了一下。
“生意做得不怎么样，欠了一屁股债。最近半年频繁出入沈若兰单位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把文件放下。
“不用管他。”
“少爷，还有一件事。”
他递过来另一份文件。
我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我沉默了很久。
---
【第六章】
赵衍来找我是第三天的事。
他直接找上门了。不是找我，是找沈若兰。
他不知道我住哪，但知道沈若兰的单位。他去了住建局门口，等沈若兰下班。
沈若兰没理他。
她现在谁都不想见。离婚那天之后她请了一周假，没上班，电话也不接。她妈从老家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她也不接。
赵衍等不到人，开始打电话。沈若兰把他拉黑了，他就换号打。换了三个号，全被拉黑。
第四天他急了。
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了我的信息，找上门来。不是来找我，是去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他不知道我已经搬走了。
扑了个空。
他又打听到沈若兰她妈的地址，跑了三百公里去安徽老家找她妈。
她妈把沈若兰的新电话给了他。这也是赵衍的本事，嘴甜，会来事，能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
拿到电话之后他开始发短信。
一条一条的。
周律师截了其中几条给我看。
“若兰，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那个坐轮椅的我查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离婚协议上那套房子还是你单位分的，他拿什么跟你比？”
“我从深圳回来就是因为你，这些年我没一天不想你。”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周律师。
“还有吗？”
“有。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你不会真信了那张什么资产清单吧？一个坐轮椅的能有几个钱？肯定是找人演的，想讹你。”
我笑了一下。第一次笑。
“行。”
周律师看着我：“少爷，您要做什么？”
“查他的底。从哪天回本市到今天，每一笔流水、每一个合作方、每一条合同，全查。”
周律师三天后把材料送来了。
赵衍，2021年回到本市，注册了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这五百万是他从深圳一个放贷的人那里借的，利息月息三分。公司开了两年多，接了几个小项目，全亏。现在外债加上利息欠了一千二百万。
深圳那个放贷的人已经在找他了。
“他找沈若兰，”周律师说，“不只是旧情。他需要钱。沈若兰那套单位房如果到手，按市场价至少值三百万。他盯的是那套房。”
我把材料合上。
“把他欠债的事，告诉沈若兰她妈。”
周律师愣了一下。
“她妈？”
“对。她妈最疼沈若兰，最怕女儿被骗。赵衍去安徽找她妈要电话的时候把自己包装成成功人士。把他真实情况告诉她妈，她妈会帮沈若兰把这个人看清楚。”
周律师点了点头。
三天后沈若兰她妈打来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沈若兰。
电话内容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周律师告诉我，赵衍被她妈堵在安徽一个旅馆门口，骂了两个小时，全程录音。她妈把赵衍欠债的事一条一条念出来，赵衍的脸从红到白到灰。
赵衍试图辩解，她妈一句“你欠一千多万你拿什么还”怼回去，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录音在沈若兰她妈的微信亲友群里传了一圈。沈若兰那个群里也有。
当天晚上赵衍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打不通了。
不是被拉黑，是手机号注销了。
深圳那个放贷的人也找上门了。
周律师后来告诉我，赵衍连夜跑路了。去了哪不知道。手机关了，公司锁了，跟他一起做事的两个人也跑了。
“他名下还有一套房子，”周律师说，“按揭的，还欠银行一百多万。银行已经在走程序了。”
“行。不用管他了。”
赵衍这个人到此为止。一个欠了一千多万的赌徒，盯上一套三百万的房子，把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从头到尾，他没爱过任何人。
他只爱钱。
---
【第七章】
沈若兰来找我，是第十天的事。
她不知道我住在城西老宅。她先去了以前的出租屋，房东说我搬走了。她又去了民政局，想查我的住址，民政局不给查。
她找了周律师。
周律师把老宅地址给了她。
她来的那天下午下着雨。我坐在院子里的廊下看材料。骆氏地产的季度报表，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东西。
门口的保安通报之后，我让人放她进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淋了一身雨。头发贴在脸上，外套湿透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骆深。”
我没抬头。
“你来了。”
“我能进去坐吗？”
“进来吧。”
她走到廊下，站在我轮椅前面。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红花油和一包膏药。
“你腿疼的时候用的，我给你带过来了。”
“放那儿吧。”
她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吧。”
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雨打在廊檐上，滴答滴答。
“骆深，”她开口了，声音很哑，“我知道赵衍的事了。我妈跟我说了，他欠了一千多万，我就是那套房子……他从头到尾……”
她没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是说，你不知道他欠债？”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他在做建材生意，做得还行，说等房子下来我们一起……”她停住了，“我蠢。”
“嗯。”
她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你是骆氏的人。你有钱。你什么都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报表放下，转身看她。
“沈若兰，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六年前，婚前，我告诉你我是骆氏的继承人，你会嫁给我吗？”
她张了张嘴。
“你会嫁给我吗？”
她没回答。
“你会想，这个人虽然坐轮椅，但他是骆氏的，嫁了他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你会想，反正我要照顾他，不如照顾一个有钱的。你会这么想吗？”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可能……”
“所以我不说。”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答案。你嫁我，是因为你觉得欠我，还是因为你真的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三年，我得到了答案。后三年，答案变了。”
她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
“前三年是真的，”她声音很小，“我真的……那三年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欠你。”
“那你为什么后来变了？”
“赵衍回来了。”
她抬起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本市，说想见我。我以为就是吃顿饭。吃了那顿饭之后我发现，我还想着他。大学时候的事，我以为早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找借口。单位忙，加班，团建。都是假的。我就是去见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
“后来分房的事下来了。他说，如果我能把那套房拿到，我们就在一起。我说好。我跟你提离婚，说为你好，说给你请护工。”
“那些都是假的。”
“嗯。”
“幻肢痛那天晚上你五分钟就到，也是假的？”
她猛地抬头。
“不是。那些是真的。每天给你按腿是真的，夜里你来找我我马上起来是真的，六年没有一天不是真的。”
“但是你想走。”
“我想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看着她蹲在雨里，肩膀一抖一抖。
“你进来吧。下雨了，别淋了。”
“我不进去。”
“沈若兰。”
“我在你面前没有资格坐。”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从轮椅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份报告。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看。纸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字还能看清。
协和医院骨科的诊断报告。日期是一年前。
患者姓名：骆深。诊断结论：右下肢神经再生迹象明显，建议继续康复治疗，预计一年内可恢复行走能力。
她看着那份报告，手在抖。
“你……你的腿……”
“一年前开始恢复的。我没告诉你。”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等。等一个答案。等你是走还是留。如果你留下来，我告诉你，你的丈夫能站起来了。如果你走了，那就走了。我的腿好没好，跟你没关系了。”
她把那份报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
【第八章】
“你知道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雨停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雨打得透亮，水珠往下滴。
沈若兰摇头。
“2018年11月14号，晚上十点半，你开公车撞了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路上？”
“我加班完回家。”
“你加班到十点半？住建局加班到那个点？”
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
她沉默了。
“赵衍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从深圳回来了。他说他想见我。我说我有家有丈夫了，他说他知道。他说他不要什么，就想见一面。我说不行。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话……说了很多。”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挂了电话之后心很乱。开车的时候走神了。路口没看灯。”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所以那场车祸……是因为赵衍？”
“不完全。是他打的那通电话让你分了心。他自己可能都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但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就没安好心。他那时候从深圳回来，没做成什么事，想找你。知道你结婚了，丈夫是个残疾人，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那天晚上他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你没下来。他打电话骂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挂了电话，开车出门，十分钟后撞了我。”
她跪在雨地里。
不是蹲着了，是跪下去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因为他……”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撞了一个人，你愧疚，你嫁给他。你不知道你撞的这个人，是因为你接到另一个男人的电话才被撞的。你更不知道那个男人三年后又回来了，用同样的话术把你骗走了。”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湿石板，全身在抖。
“从头到尾，赵衍只做了一件事：在你最乱的时候推你一把。第一次，他推你去撞了我。第二次，他推你去离了婚。”
“而我呢，”我低头看她，“我在这两次推手之间，信了你六年。”
她哭得说不出话。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眼泪和雨水一起淌在石板上。
“起来。”
她不起来。
“沈若兰，起来。”
她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湿透了，裤子上有泥。脸上全是水和泪，头发乱成一团。
“你现在知道全部了。赵衍的底细，你的腿，我的身份，那场车祸的因果。”
“你还想说什么？”
她站了很久。
“我想说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没用。但我想说。那六年……前三年是真的。后三年是我的错。”
“我知道前三年是真的。”
她抬起头。
“正因为前三年是真的，”我看着她，“后三年才更说不通。”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保安送你出去。”
“骆深——”
“沈若兰，你单位那套房，名额还在。离婚手续办完了，你按单身排，能排上。”
“房子是你的，跟我没关系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我以为她要回头。
她没有。
---
【第九章】
沈若兰走后一个月，我站起来了。
协和的康复科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神经再生完成了大部分，肌肉萎缩得厉害，需要做三个月力量训练才能正常走路。
我每天在老宅的院子里练站、练走。扶着廊柱，从三步到十步到五十步。
第三个月末，我能自己走路了。不用轮椅，不用拐杖，只是走慢一点，右腿还有点跛。
我父亲在正厅窗口看着我走完第一圈的时候，转过身擦了一下眼睛。
骆氏集团的交接也在进行。周律师把文件整理好了，股权转让、董事会改组、信托受益人变更，一摞摞摆在我面前。
我签字。一个名字签了几百遍。
集团的人开始叫我“骆总”。
有些不习惯。六年前我叫骆深，是外卖员、代驾、夜班保安。后来我叫骆深，是沈若兰的丈夫，一个坐轮椅的。
现在我叫骆总。
名字没变，人变了好几轮。
正式接手集团那天，我开了第一次董事会。十二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我坐主位。
散会之后，周律师留了下来。
“骆总，有件事跟您说。”
“沈若兰？”
“是。她上周去了趟协和，想查您的病历。医院按规定没给。她又去您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问房东您的去向。”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了一个问题。她问房东，骆深的腿好了没有。”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把赵衍举报了。”
“举报什么？”
“赵衍名下那家公司涉嫌合同诈骗，跟几个小开发商签了供货合同，收了预付款不发货。金额加起来八十多万。她收集了证据，去经侦报的案。”
“她怎么拿到证据的？”
“她说赵衍以前跟她提过那几家客户的名字，她去问了，发现都没收到货。然后她找了那几个人，凑齐了证据。”
我想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要举报赵衍？”
周律师说：“我猜，她觉得那场车祸有赵衍的影子。她欠你的，还不上了，但她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周律师没说。我知道。
她把赵衍送进去了。用她自己的手。
不是因为赵衍骗了她。
是因为赵衍间接害了我。
一个月后赵衍被刑拘。合同诈骗金额够了立案标准，加上深圳那边的放贷人也报了案。检察院批捕的时候，赵衍在里面哭了。
这些事我都是事后知道的。沈若兰没有来告诉我，也没有让别人传话。
她做完了，然后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她还在住建局上班，还住在那个小区附近租的房子里。只是不再找我了。
电话没打过一个。消息没发过一条。
周律师问我：“要不要联系她？”
“不用。”
---
【第十章】
2024年10月。
我接手骆氏集团半年。集团的季度营收创了新高，董事会的人开始服了。
我的腿也好了。走路看不出跛，跑步还不行，但正常生活没问题。
有天下午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沈若兰的单位分房下来了。她排上了，两室一厅，带电梯。”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开会。
晚上回到老宅，我父亲在院子里下棋。他自己跟自己下，两边的棋子都他自己走。
“骆深，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
“局里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你个人的事呢？”
他知道我说的什么。我没回答。
“我跟你说个事。当年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这辈子不辜负她留下的这个家。”
他落了一颗棋子。
“后来我发现，不辜负一个人，不是把家守好就行了。是你得让她知道，她没白来。”
我没说话。
“你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定。我就说一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有些人你还没错过。”
他起身回屋了。棋没下完。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小区。
不是以前的出租屋，是沈若兰新分的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门上贴着搬家的红纸，还没撕干净。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走了。
不是不想上去。
是还没想好说什么。
后来我又去了三次。每次都站在楼下，看一会儿，走。
第四次去的时候，六楼的窗户开了。沈若兰探出头往下看。
她看见我了。
我们在那个距离对视了几秒。
她没喊，我也没动。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骆深。”
她的声音。
“你来了四次了。”
“嗯。”
“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说：“还没想好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的腿……好了吗？”
“好了。”
“你能走路上楼了？”
“能。”
“那你上来。”
“沈若兰——”
“你上来。我给你倒杯水。”
我站在路边。电话没挂。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你不原谅我也行。但你上来坐坐。就坐坐。”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楼下又站了五分钟。
然后我走进楼栋，按了电梯。
六楼。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在脑后。比半年前瘦了。脸上没有妆，眼圈有淡淡的青。
她让开门，我走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上铺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墙上没有挂任何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纸箱，没拆封，上面写着“理疗器材”。
她看到了我的视线。
“你以前用的那套理疗仪，我买了个新的。放那好久了，没拆。”
“给谁用的？”
她没回答。转身去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纸箱。
她端着水杯过来，递给我。
我接了。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
“你瘦了。”我说。
“你也是。”
我们站在客厅里。两个人都没坐下。
“我举报了赵衍。”她说。
“我知道。”
“他判了三年。合同诈骗加上那边的借贷案子，数罪并罚。”
“嗯。”
“我知道这不能弥补什么。”
“不能。”
她点了点头。
“但我想让你知道，那六年里，有些东西是真的。就算后来变了，真的那段没变过。”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手垂在身侧，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给我装康复扶手的时候，冲击钻打滑划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知道前三年是真的。你每天五点半起来做饭是真的，夜里五分钟到是真的，装扶手磨出水泡是真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后来骗了我。”
“嗯。”
“你为了另一个人跟我离婚，骗我说为我好。”
“嗯。”
“你让我的腿跟你的愧疚绑了六年，最后你要走的时候还在说为我好。”
她蹲下来。不是跪，是站不住了蹲下来，手捂着脸。
“骆深……”
“我上来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
她抬头。
“我上来是想跟你说，你的那套理疗仪别买了，用不上。我腿好了。”
她愣住了。
“你以后不用五分钟赶到了。不用推轮椅了。不用按腿了。”
“你自由了。”
她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脸。
“那你还上来干什么？”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那套理疗仪，是给我买的？”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肿，鼻尖也红。
“是。”
“买来放了大半年了？”
“嗯。”
“你知不知道我的腿好了？”
“不知道。我就是……万一你还需要……”
我没说话。站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遛狗。
“沈若兰。”
“嗯。”
“我来的那四次，你每次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第一次就看见了。”
“你为什么第一次没叫我上来？”
她低下头。
“我不敢。”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右腿蹲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疼，不大。
“你以后别买理疗仪了。”
“好。”
“你那套房子的客厅太小了，放不下两个人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
我没笑，但她的眼睛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