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侄子拿着我的养老协议，夺走工厂，逼散儿女，将我锁进病房。
这回，他又跪着喊我爸。
我扣住汤碗，只说了两个字。
报警。
【第一章】
侄子沈承业端着汤，跪在我的轮椅前。
汤面浮着油花，白瓷碗沿贴着我的嘴。
“大伯，喝一口。厨房熬了六个钟头，大家都等着给您祝寿。”
我盯着他右手上的金戒指。
戒面有道裂口。
上辈子，他就是戴着这枚戒指，捏住我的下巴，把一管流食推进我嘴里。
那时我七十二岁。
病房没有窗把手，床头呼叫器没接电。
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您怎么还不死。
现在，墙上的寿字还没撤，蛋糕上插着七十的蜡烛。
我回来了。
“大伯？”
汤碗又往前推了半寸。
我伸手扣住他的腕子。
“你先喝。”
他的膝盖在地毯上挪了一下。
“这是给您补身体的。”
“你替我操心这么多年，更该补。”
长桌另一头，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的妹妹沈秀兰皱着眉，敲了敲桌沿。
“哥，孩子跪半天了。立诚几年不回来，知秋只知道跟你顶嘴，只有承业守着你，你还挑什么？”
沈承业低下头。
“大伯不高兴，我就不起来。”
他身后的秘书立刻递来文件。
“沈老，喝汤前先把这份养老安排签了吧。承业总还约了专家，下午带您检查。”
第一页写着养老照护。
露出来的下一页，却是表决权委托。
我的拇指忽然一疼。
沈承业握住我的手，往印泥盒上压。
“您手抖，签字费劲，按个印就行。”
我抬起另一只手，将汤碗砸在文件上。
瓷片弹到桌脚。
滚汤淋透纸张，沈承业缩手时，袖口已经湿了。
满屋人站了起来。
“爸！”
门边传来我女儿的声音。
沈知秋被两个保安挡在外面，手里还拎着一只旧保温桶。
她看见我的手，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你们按着他干什么？”
沈承业抢先起身。
“姐，医生说大伯今天容易激动，你别刺激他。”
我把右手藏到桌下。
五根指头都能动。
上辈子这场寿宴之后，我开始犯困，忘事，说话含糊。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老了。
后来，我连握筷子都做不到。
“沈衡。”我喊了一声。
我外孙从女儿身后探出头。
“外公？”
“把桌上剩的汤装起来。别碰碗口，拍照，叫救护车，再报警。”
沈承业脸上的笑停住了。
“您怀疑我下毒？”
“我说送检。你说下毒。”
他的喉结动了动。
家庭医生赵恪上前，伸手摸我的额头。
“沈老出现了被害妄想，先让大家出去，我给他用点药。”
我抓住他的白大褂。
“什么药？”
“帮助休息的。”
“药名。剂量。医嘱。”
他想抽手，又被我攥住袖口。
“把话说全。”
女儿推开保安，冲到我身边。
“我已经叫了市医院的救护车。谁也别动我爸。”
沈承业抬手拦她。
“姐，出了事你负责？”
我抄起桌上的银勺，砸在他的手背上。
不重。
够他松手。
“我还喘气。”
我抬起头，看过一张张坐在我家里、吃着我寿宴的人脸。
“谁再替我做主，出去。”
妹妹张开嘴。
我指了指门。
“包括你。”
她手里的餐巾掉在地上。
沈衡把盛汤的小锅扣好，贴上厨房保鲜膜。他手抖得厉害，缠了三圈才停。
我冲他伸手。
他跑过来，握住我的指头。
活的。
掌心有汗，虎口还有打球磨出的茧。
我用力攥了一下。
“今天起，不坐你表舅安排的车。”
沈承业猛地抬头。
我没有看他。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到了楼下。
他最后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伯，一家人闹到警察面前，沈家的脸还要不要？”
我扶着女儿站起来。
腿软，膝盖打颤。
可我站住了。
“脸我挣了一辈子。”
“命，今天才捡回来。”
【第二章】
急诊的血压袖带勒住胳膊时，我疼得皱了下眉。
女儿立刻俯下身。
“是不是胸口不舒服？”
“没有。”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
七十岁这年，她才四十三。
沈衡把手机递过来。
“外公，警察说汤和药盒都要登记，家里正在取。”
“你拍的照片别删。原文件留着。”
他点头，把手机握得更紧。
女儿站在床边，始终没坐。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知秋。”
“您先别说话。”
“我想喝你带来的汤。”
她指尖一缩。
保温桶还在她脚边。
“不是燕窝，是萝卜排骨。您以前嫌有味。”
“给我倒半碗。”
她去拧盖子，拧了两次没拧开。
沈衡接过去，盖子刚转开，她就背过脸。
我没催。
医生进来，拿着初步检查单。
“沈先生，近期有没有服用镇静类药物？”
“有。”女儿先回答，“赵医生给的，每晚两片，说是护心的。”
医生看她一眼。
“药盒拿到了再核实。血液筛查有异常，具体成分和用量需要进一步检测，暂时不能下结论。今天先留院观察。”
“能不能把我正在吃的药全封存？”
“可以请家属交给警方，我们这边留好病历和样本记录。”
我点头。
门外传来沈承业的声音。
“我叔叔七十了，受不了折腾。我们联系了专门的康养医院。”
女儿猛地转身。
我拽住她衣角。
“别吵。请医生写清楚，谁有权决定我转院。”
值班医生走到门口。
“患者意识清楚，可以自己表达意愿。他不同意转院，就继续在这里治疗。”
沈承业隔着玻璃看我。
我抬手，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了。
帘子另一侧，鞋底在地上蹭了一声。
随后，他打起电话。
“把明天的董事会提前，今晚开。”
女儿的手搭在帘子边。
“他要动公司。”
“我听见了。”
“您还等什么？等他把账搬空？”
我把手机递给她。
“找韩笙律师。公司章程，股权证明，我签过的授权书，都带来。”
她看着我，没有接。
“爸，这回您真要查？”
“查。”
“查出承业有问题，您还说他是你弟弟留下的独苗吗？”
床头仪器响了两声。
我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萝卜炖得软，胡椒呛进喉咙。
“你弟弟还活着。”
我咳了两声，继续说。
“你也活着。”
“我不能为了一个侄子，把自己的儿女都埋了。”
女儿咬住下唇，接过手机。
韩笙赶到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没寒暄，先把文件摊开。
“您直接持有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但经营授权给了承业。他有权签日常合同，超过额度的借款仍需董事会批准。撤回授权可以做，已经形成的债务不能一笔抹掉。”
“我知道。”
“还有，医院不是董事会。人事调整必须按章程走程序。”
“那就走。”
我在撤销个人授权的通知上签字。
手腕还抖，名字最后一笔拖长了。
韩笙刚要收起文件，手机响了。
她听完，停住手。
“公司服务器今晚检修，财务室也换锁了。”
女儿一巴掌拍在床栏上。
“他要毁账！”
我没碰她的手。
“先给公司发保全资料通知，请警方记录异常。外部银行流水，他删不了。”
韩笙看了我一眼，开始打电话。
我又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男人的呼吸压在听筒里。
“谁？”
“立诚，是爸。”
对面没声了。
“回来。”
又过了几秒，他问我。
“这次要我卖房，还是替承业认账？”
我捏着手机，指节一寸寸发紧。
“都不用。”
“这次，爸给你认错。”
【第三章】
儿子凌晨三点到了医院。
他穿着灰色工装，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
左脚跨门槛时慢了半拍。
我盯着他的腿。
“怎么弄的？”
“干活摔的。”
女儿接过他的行李。
行李轻得只剩一套衣服和一个文件袋。
他站在床尾，不肯往前。
“电话里说的话，是您清醒时说的吗？”
我把签好的撤权通知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承业知道了？”
“很快知道。”
“那您今晚别睡得太死。”
女儿抬起头。
“立诚。”
他将文件袋放到床上。
“我不是咒他。我是吃过亏。”
袋里是工资流水、施工记录，还有几张医院的缴费单。
他一张张铺开。
“你们说我在外面赌钱，这是我三年的收入。这张是骨折住院，这张是还款。欠的钱，我每个月都还。”
我拿起最下面的借款合同。
借款六百万。
用途一栏写着设备采购。
“不是说你做期货亏的？”
儿子笑了一下，嘴角没能抬起来。
“您当年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我没说话。
“我拿着采购单去找您，承业说我伪造单据，姑姑说我把他逼得要跳楼。”
他卷起裤腿。
膝盖旁边一道手术疤。
“您让人把我赶出去。台阶上结了冰，我摔下去，您说别装。”
女儿扶住床栏。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也被停了职。沈衡还要上学，告诉你干什么？”
我伸手想碰他的膝盖，又停在半空。
最后，手掌落回背面。
“那六百万，到底去了哪？”
儿子翻出一张设备验收单。
“承业求我替公司周转，说大伯最近心脏不好，别让他知道。我把钱打给指定供应商，设备没进厂，债却全落到我头上。”
“供应商名字。”
“荣盛机电。”
女儿猛地拉开自己的包。
她带来的旧账本上，也有这四个字。
“去年那批不合格轴承，也是这家公司。”
我抬头看向韩笙。
她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先核验原件和交易记录，不能只凭名字就认定一笔案子。”
儿子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不是来吵的。”
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供应商经办人换过三次。最早那个人，叫许砚。”
天亮前，许砚来了。
他曾是我厂里的会计，三年前因做假账被辞退。
辞退书是我签的。
他在门口摘下帽子，露出额头上的旧疤。
“沈董事长，您儿子说，今天我能把话说完。”
“能。”
他没有坐。
“当年那六百万没有买设备。荣盛收款后，转给了另一家咨询公司。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沈承业的妻弟。”
韩笙抬手。
“您手里有什么？”
“当年付款审批的邮件、我经手的银行回单。完整资金去向，我没权限查，得请警方查。”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
许砚看向我。
“当年我说了。您让保安送我出去，说承业是您从小养大的，不会偷家里的钱。”
病房里没有人接话。
我把那张辞退书翻过来，压在手边。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认。”
许砚的手松开了帽檐。
他又拿出一份旧会议纪要。
“还有一件事。六百万只是试手，他们真正要拿走的，不是这点钱。”
纸张展开。
末页是我的签名。
我签过一笔一千八百万的厂房改造贷款，同意以老厂土地和厂房提供抵押。
抵押范围写得很清楚。
可许砚从另一份催款材料里抽出的附表，担保金额变成了四千八百万。
到期日，就在七天后。
债权人，荣盛实业。
我盯着那个名字。
许砚开口时，声音压得发哑。
“沈董事长，您一直以为承业在替您养老。”
“他在等您失去签字的能力。”
韩笙翻到债务确认书的签署页。
预留签字的位置旁，贴着一张便利签。
由授权代理人沈承业代签。
日期，是今天。
【第四章】
上午九点，我到了厂里。
医生只准我短时离院，女儿替我带着药，韩笙推着轮椅。
门卫看见我，先敬礼，又去按桌下的电话。
我叫住他。
“老孟，谁让你打的？”
孟有德的手停住。
“承业总说，您病了，不能让人带着乱跑。”
“我自己来的。开门。”
铁门刚升起一半，沈承业从办公楼走出来。
身后跟着我妹妹，还有几个部门主管。
“大伯，您真要在工人面前闹？”
“会议通知收到了？”
他看了一眼韩笙手中的文件。
“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处理这些。”
“我问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那就进去开会。”
妹妹一步挡在轮椅前。
“哥，你让外人挑唆两句，就要查自己的孩子？承业替你应酬喝出胃病，你亲儿子干过什么？”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车。
“谁买的？”
她一怔。
“承业孝敬我的。”
“用什么钱？”
“他自己的钱！”
许砚从旁边走过来，递出复印件。
“车辆登记在公司名下，购车款走业务招待费。上个月的保养，也是公司付的。”
妹妹伸手要抢。
许砚把原件收进包里，只留复印件在她面前。
“别撕，后面还有。”
几个主管往两边让开。
沈承业按住妹妹的胳膊。
“公车给长辈临时用，有什么问题？大伯，您觉得不妥，我还回来。”
“不是还回来。”
我看着他。
“是把账对清楚。”
会议室里，沈承业把一份医疗情况说明放到桌上。
“我申请暂缓表决。董事长近期记忆障碍，判断能力存疑。”
韩笙把市医院的评估意见推过去。
“患者能明确表达意思。对其民事行为能力有异议，可以依法申请认定，不是你写一张说明就能决定。”
沈承业盯着盖章的位置。
他没再碰那份说明。
我按下录音设备。
“先核对人数，再按章程表决。”
女儿和儿子坐在我两侧。
当撤换总经理的议案通过时，沈承业拿起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连响两次。
“没有我，七天后的债谁还？”
“你终于记得有债了。”
“我每天都在替这个家想办法！”
他抽出一份收购意向书。
“贺总愿意接手老厂，承担全部债务，还给大家保留岗位。你们不卖，等法院来封！”
我翻到资产定价那页。
土地、厂房、设备、专利，一共两千六百万。
连三条生产线的重置费用都不够。
“贺世荣什么时候这么爱做善事了？”
门外有人拍了两下手。
“沈老，话不能这么说。”
贺世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法务人员。
他把一张名片放到我面前。
“您身体重要，钱少点，换后半辈子省心。”
我没有碰名片。
“我的半辈子，你出不起价。”
贺世荣拉开椅子。
“那就看您能撑几天。”
他刚要坐，门外冲进一个仓库主管。
“沈总，您让装的那批货，司机说查不到出库单，不敢走。”
沈承业猛地转身。
“谁让你进来的？”
我抬起手。
“哪批货？”
仓库主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南江设备的定制件，四号库的。”
女儿立刻起身。
“那是客户寄存的材料和成品，不能拿来抵债！”
沈承业扔下茶杯。
“公司都要没了，你还守这些死规矩！”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
膝盖发颤，桌上的水纹一圈圈晃。
“拦车。请客户来核货。已经装走的，逐辆登记。”
贺世荣的笑收了。
“沈老，别把路堵死。”
我抓起那份收购书，从中间撕开。
纸裂的声音压过了屋里的呼吸。
“你们堵的是我的厂门。”
“我堵的，是你们偷东西的手。”
【第五章】
我们拦下了三辆车。
第四辆已经出厂，司机在电话里说自己只负责运输。
女儿把车牌、货单和监控一并交给警方，又通知客户派人核对。
沈承业的秘书站在仓库门口，指着工人骂。
“谁停的车，谁赔运费！”
孟有德拎着门锁过来。
“我停的。”
“你一个看门的，赔得起吗？”
我推开车门。
“他赔不起，我赔。”
秘书往后退了一步。
当天中午，公司员工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我砸汤碗，我打沈承业的手，我坐在轮椅上让妹妹出去。
唯独没有他按我指印的那一段。
视频后面跟着一行字。
董事长病情加重，家属争产，工资恐难发放。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一半。
女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说我们抢公司。”
韩笙正在核验借款合同。
“先留证，不要跟他隔空对骂。员工关心的不是谁嘴上赢，是工资和订单。”
我让财务把可用余额报出来。
四十三万七千。
下周工资，一百一十六万。
女儿低头算了两遍。
“我那边的小厂能挤三十万。”
儿子把银行卡推到桌上。
“我还有九万。”
我把卡推回去。
“先别把自己掏空。”
“爸，现在还讲什么脸面？”
“不是脸面。厂子缺的是能活下去的钱，不是你们凑一顿饭。”
我让人扶我去车间。
工人聚在白板旁，看见我，没再说话。
一个年轻人把工资条揉在掌心。
“沈董，我妈下周手术。您就给句实话，工资有没有？”
“有。”
女儿抬眼看我。
我接着说。
“我名下有一笔到期存款，六十万。今天转入公司，走借款手续。缺口由知秋暂借，合同和还款顺序都贴出来。这个月工资先发，不等下周。”
财务主管张了张嘴。
“承业总说，那笔钱留着给您养老，不能动。”
“我躺着花钱，你们站着干活。”
“先给干活的人发。”
年轻人把工资条展开，折好，塞进兜里。
孟有德去搬了把椅子。
“董事长，您坐着说。”
我没有坐。
“还有一句。公司确实欠债，账上确实没钱。我不骗你们。愿意留下，把眼前的订单交出去；想走，按手续结算，没人拦。”
后排有人问。
“客户都让承业得罪了，哪还有订单？”
“南江那批货，做完。”
“他们说不收了。”
“我去谈。”
南江设备的负责人段启南下午就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直接去了四号库。
看见拆开的包装，他把验收单拍在货箱上。
“沈老，我敬您当年做事讲究，不代表我会拿自己的项目陪您赌。”
“应该。”
“你们上次交货延迟，沈承业还要求加价。这次又擅自动我的材料，我凭什么再信？”
女儿想解释，我拦住了。
“你不用信我的岁数。信检测报告，信合同。”
段启南看着我。
我指了指车间。
“五天，完成剩余定制件。你派人驻厂，全程盯检。验收多少，结算多少，不要你提前垫钱。”
“做不到？”
“按原合同赔。新的交付安排，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翻开生产计划。
“你知道最难的那道工序，现在谁能做吗？”
沈承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能做的人，被我请走了。”
他晃了晃手机。
“核心班组已经辞职。大伯，您发得起工资，开得动机器吗？”
【第六章】
儿子先站了起来。
“我做。”
沈承业看着他的工装，笑出了声。
“堂哥，你在外面拧了几年螺丝，就觉得自己能接定制线？”
“我没问你。”
儿子转向段启南。
“给我看图纸。”
段启南没递。
“你有什么资质？”
儿子从手机里翻出证书和项目记录。
“这三年，我在海川装备做工艺。你们上一代产品的那套工装，我参与过改造。”
段启南接过手机，放大一张照片。
“老徐是你师父？”
“是。”
“他上个月还跟我提过，说有个姓沈的，手稳，话少，就是不肯回本地。”
儿子看了我一眼。
“这边没我的位置。”
我把车间钥匙放在他手上。
“现在有。”
沈承业伸手要拿图纸。
“技术资料不能随便给外人。”
女儿挡住他。
“总经理职务已经解除，工作交接清单上午送达了。你现在来这里，以什么身份？”
“我是股东！”
“股东查阅依法办理，不等于你能搬走客户图纸。”
他盯住女儿，嘴角抽了两下。
“你真以为老东西这次能护住你？”
车间里几个人抬起头。
他意识到失口，立刻转向我。
“大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叫得挺顺。”
我指着厂门。
“以后不用改口了。”
沈承业走后，儿子在设备前站了一个钟头。
拆护罩，查磨损，核对工装尺寸。
我看见他弯腰时，左腿不敢吃力。
“要不要先歇会儿？”
“工期不会等我。”
他把一枚磨坏的定位销放在我掌心。
“不是师傅走了就不能做。承业省掉了两次维护，定位误差一直在长。硬开，整批都得报废。”
段启南捏起那枚销，指腹蹭过磨痕。
“要多久？”
“停机半天，重做工装，先出三件试样。过检再批量。”
“我叫两个工程师来。材料按实耗结算，你们负责制造。”
儿子点头，脱下外套。
里面的工作服领口已经磨白。
女儿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我让韩笙推我回办公室。
她把核验结果摆好。
“抵押登记对应的借款本金，是一千八百万。四千八百万那份所谓补充协议，您的签字和原始档案不一致，已经申请鉴定。”
“原债呢？”
“资金确实进入过公司账户，不能因为后面有人挪走，就对外全部不认。”
我点头。
“该认的认，该追的追。”
“还有个问题。您的个人保证是真的。到期还不上，对方可以依法追索，您那套房也未必能保住。”
女儿站在门口。
“房子可以卖。”
那套房是她母亲挑的。
院里一棵枇杷树，栽了二十多年。
我看着她。
“你舍得？”
“妈要是在，她先卖。”
我伸手拿过房产材料。
“联系买家。不要贱卖，也不要瞒着人家产权风险。钱不够，就卖我个人名下的另外两间铺面。”
韩笙将材料收好。
门外响起敲门声。
许砚抱着电脑进来。
“找到一封旧邮件。补充协议送来那天，赵恪给您加过药。”
邮件附件里，是家庭医生发给沈承业的用药记录。
时间写得很细。
我翻到最后。
赵恪在备注里写了一句。
下午签字前，避免家属探视。
我把纸放回桌面。
“这一封，连原始邮件一起交给警方。”
许砚点头，又压低声音。
“赵恪今天订了出城的票。”
【第七章】
赵恪没有走成。
警方来调取他所在诊所的记录，医院复核的药物成分也出了结果。
韩笙没有替我猜结论。
“现在只能确认，您长期服用的药物与标注不符，剂量也存在问题。是否故意、谁参与，都要继续查。”
“查多久都行。”
我把原来的药盒扣在桌上。
“别再让他拿去喂别人。”
第五天早晨，试样通过检测。
儿子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段启南拿着报告走进车间，先拍了拍他的肩。
“尺寸过了。接着看疲劳测试。”
没人欢呼。
机器重新启动，铁屑落进接料盘，嗒嗒响。
我坐在隔间里，手指跟着敲了一会儿。
女儿把药递过来。
“别硬撑，您该回医院复查了。”
“等最后一组数据。”
“您再这样，我把轮椅推走。”
我把药吃了。
她看着空杯，才往旁边坐。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门卫急得喘气。
“门口被堵了！两辆车横着，司机把钥匙拔走了！”
我撑住扶手。
女儿按住我的肩。
“我去。您别动。”
我看着她跑出门，拿起电话拨给韩笙。
“先报警，保留监控。别让工人动手。”
厂门外，几个供货商拉着横幅。
横幅上写着欠债还钱。
沈承业站在人群后面，衬衫袖口卷到胳膊。
“姑父的厂快倒了，大家自己看着办。今天货出去了，明天你们找谁要钱？”
孟有德拿着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哑。
“合理债务去登记，不准堵消防通道！”
一个男人抬手推他。
女儿挡在前面，后背撞到铁门。
沈衡要冲，被儿子一把扣住肩膀。
“拍。别打。”
手机画面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抓紧轮椅扶手，掌根压得发麻。
耳边只剩门外的叫骂和车间的机床声。
两边都不能停。
我拿起扩音器，让人推我到门口。
沈承业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大伯，您签了转让，贺总就替您把这些债还上。非要一家人陪您受罪？”
“谁欠你们的钱，带合同来。”
我没有看他，只对着那些供货商说。
“真欠的，财务登记。今天还不了，写明还款方案。不欠的，别混在里面。”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把收据拍到门上。
“三百万，沈承业亲笔签的！”
女儿接过来，翻到背面。
“借款人是承业个人，收款账户也不是公司。你找错地方了。”
男人回头看沈承业。
沈承业立刻抢话。
“那也是替公司借的！”
“替公司借，钱进了哪？”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
“说账户。”
他伸手来抓话筒。
我没有躲。
警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握成拳头。
民警核验材料，要求移走堵门车辆。个别拒不配合的人被带到一边询问，其他人开始去财务窗口登记。
横幅落了一角。
沈承业没走，盯着正在装车的货。
“过了尺寸，不代表过了性能。南江要是敢收，事故出了他们也得担。”
段启南从检测间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报告。
“那就按报告说话。”
他把每一页都翻开，让驻厂工程师逐项核对。
签字笔落下时，沈承业的嘴还张着。
段启南合上验收单。
“先付本批结算款。后面的订单，按新的履约记录谈。”
财务在电话里报出到账金额。
八百六十万。
车间门口，一个工人把手套甩上了半空。
旁边的人伸手接住，笑着骂他别把油抖到成品上。
儿子靠在立柱旁，扶着左膝，缓缓蹲下。
我走过去，把拐杖放在他身边。
“腿疼？”
他点头。
“这批能交就值。”
“腿也得要。”
我弯下腰，替他把卷起的裤脚放下来。
“厂子没你重要。”
他的手扣住柱子，半天才松开。
沈承业在门外打起电话。
“贺总，不能再拖了。他们真能还上。”
【第八章】
贺世荣当天就来了。
这次没有递名片。
他把催款通知放到桌上，指甲压着金额。
“四千八百万，一分不能少。”
韩笙把争议函推过去。
“真实借款本金及依法应付费用，我们核算后履行。争议部分，请走司法程序。”
贺世荣没看她。
“沈老，您是生意人，别被律师几句话哄了。法院一查封，客户还敢下单？”
我让财务把已经安排的付款计划拿来。
“你可以申请，我们也会提交异议和证据。哪份合同是真的，哪笔钱去过哪里，不在这张桌上由你说了算。”
他身体往前倾。
“您非要把自己弄得无家可归？”
我也往前靠了些。
“你把别人的家当生意做，总得有一回算错账。”
贺世荣盯了我几秒，起身离开。
女儿关上门，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房款还没齐。”
我点头。
“所以不能停。”
售房买家已经完成资金核验，韩笙把交易、付款与后续交接条件逐项写进合同。两间铺面另有租户，不能强卖，她转而联系熟悉经营情况的股东受让我的一部分个人资产权益。
我问她。
“算到最后，还差多少？”
“先保留工资、税款和生产周转金，原借款本息仍差一百二十万左右。”
女儿把一份转账凭证放到桌上。
“我那边到账了。”
“卖了什么？”
“不是卖，是提前收回一笔应收款。客户扣了一点折让，账上过得去。”
我看着凭证上的日期。
是我寿宴之前，她就开始催收了。
“你早知道有窟窿？”
“我查到了一部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抬头。
“我说过。您让我别跟承业争，说嫁出去的人，少管娘家的厂。”
我把平证压在掌下。
女儿没等我开口。
“道歉您说过了。钱我借给公司，不送。将来该还，一分不少。”
“好。”
“利息按正规借款写。”
“好。”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那一笔压得很重。
下午，妹妹哭着进了办公室。
她没坐，先去拉我的袖子。
“哥，承业不见了，电话也不接。他媳妇说警察去问了话，这孩子会不会想不开？”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找我，是让我撤案？”
“药的事不一定是他干的，赵医生自己也有责任！”
“公司账户的钱呢？”
“做生意谁没挪过几天？”
“立诚替他背的六百万呢？”
她嘴唇动了动。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
我拿出那张采购付款回单。
“立诚摔断腿那天，你说什么？”
她不再看我。
“你说他活该。”
“哥，我那时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台阶上躺着。”
她伸出的手停了，最后垂在腿侧。
我把一份费用清单推过去。
“这些年，你用的公司车、替你交的私人费用，有合理依据的保留，没有的归还。财务会联系你。”
她盯着金额，眼泪停了。
“你连亲妹妹都逼？”
“我以前不逼你们。”
我扶住桌沿。
“所以你们只逼我的儿女。”
她走时，没再叫哥。
天黑前，许砚带来一个人。
荣盛原来的出纳，谭丽。
她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先看走廊。
“我不拿东西换钱，也不求您保我。”
韩笙请她坐下。
“您可以直接向警方提交，我们只核对涉及本公司的材料。”
谭丽把包放到膝上。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他们让我把能联系上的人联系齐，别再各藏一份。”
她抽出一张收款回单。
“那份三千万追加借款，没有放给沈氏。钱从荣盛出去，当天就绕回了贺世荣控制的账户。”
韩笙没有伸手抢。
“原件在哪？”
“交了。这里是复印件，流水编号能查。”
谭丽又抬头看我。
“还有，沈承业说，让您活着签不成，就等您糊涂了代签。”
我的手停在杯边。
“你听见的？”
“他给财务发过语音，让按补充协议做账。我当时怕背责任，原文件和工作记录都留着。”
她解开手机锁，找到那段录音。
沈承业的声音响起来。
老东西最多再撑两年，等他进了康养院，沈家谁还能跟我争。
儿子突然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一截。
女儿按住他的胳膊。
我把水杯放稳。
“别去找他。”
我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播放标记。
“让他来找我。”
【第九章】
到期日上午，贺世荣带着人进了厂。
沈承业也在。
他换了一套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皮却一直跳。
会场设在旧办公楼。
当年第一条生产线的合影，还挂在墙上。
我坐在照片下面。
左边是儿女，右边是律师和会计师。涉及债务的各方代表依次签到，资料编号后发放。
贺世荣看了一圈。
“沈老，这是准备当众求个情？”
“当众把账结了。”
他拉开椅子。
“钱呢？”
我示意财务打开投影。
第一项，是原借款本金。
第二项，是依据真实合同核算的利息及费用。
第三项，是还款资金安排。
贺世荣扫到总额，脸上的肌肉绷住了。
“你以为还这一千多万，就完了？”
韩笙开口。
“债权无争议部分今天履行。所谓追加三千万，我们已提出异议并提交相关线索，后续依法处理。会议全程录音，请各位核对材料后发言。”
贺世荣拍桌。
“我手里有签字，有印章！”
我翻开原始借款档案。
“我签的是这一份。”
他把补充协议甩过来。
“这上面的不是你的名字？”
“字可以鉴，章可以核，钱可以查。”
我抬起眼。
“贺世荣，三千万是什么时候进沈氏账户的？”
“你们财务自己做的账，问我？”
会计师把银行回单投到屏幕上。
“公司账户并无对应收款。账面形成这笔负债，依据是沈承业先生要求入账的内部指令，不是银行到账记录。”
沈承业立刻站起来。
“财务怎么做账我怎么知道？许砚早就被开除了，他拿什么保证材料是真的！”
许砚没动。
谭丽从后排起身。
“所以，还有我。”
沈承业嘴角动了一下。
他先看贺世荣，再看门。
贺世荣把椅子往旁边移开。
“你们内部的人事问题，别扯上我。”
韩笙没有在会上播放全部调查材料，只出示了可核验的往来文件和争议清单。
“相关原始记录已提交办案机关。今天请荣盛说明放款依据和收款账户，不是让双方互相指认。”
贺世荣拿起手机。
“我的财务会来解释。会议暂停。”
“你的财务，已经在解释了。”
我把售房到账凭证和订单结算记录放在桌面。
“房子我卖了，货我们交了。该还的钱，今天还。”
女儿按约定提交付款指令。
银行核验完成后，财务打印了电子回单。
贺世荣盯着那张纸，伸手拿起，又放下。
“你宁可卖祖宅，也不肯跟我合作？”
“那不是祖宅。”
我看着他。
“那是我和妻子一砖一瓦挣的家。卖了，钱还能挣；给了你们，我连儿女都留不住。”
沈承业忽然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你要是真疼儿女，当年怎么不信他们？”
儿子抬头。
我先开了口。
“因为我蠢。”
屋里静下来。
“我把你父亲临终托我的那句话，压在了自己儿女头上。你喊我一声大伯，我就替你找理由。”
我将那张辞退许砚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签过的错字，我认。我伤过的人，我赔。我没资格拿养你的恩情，抵掉他们受的罪。”
沈承业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毁你的是谁，你去跟警察说。”
门在这时打开。
几名民警走了进来，先核对身份，再出示证件和相关手续。
沈承业往后一退，椅子撞上墙。
“我没给他下药！药是赵恪开的！”
民警让他配合。
他指着贺世荣，手指抖得停不住。
“合同是他让做的！我就是拿点好处，公司我也有份，怎么能算偷！”
贺世荣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你说不会出事！你说老头子一糊涂，谁查都没用！”
文件从桌边滑下去。
沈承业想往我这边走，被拦住后，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大伯，我错了。”
他抓住桌腿，声音挤得发细。
“我是怕穷。我爸死得早，别人都有爹，我就只有您。我不拿住厂子，将来谁管我？”
我看着他腕上的表。
那块表的钱，够儿子还半年债。
“我让你读书，让你进厂，让你管账。你怕的是穷，还是怕别人也能过好日子？”
他张了张嘴。
“我把钱还回来。我全部还回来，您跟他们说，我是一时糊涂。”
女儿在我身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我握住她的手。
“先还。”
沈承业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把后半句说完。
“还完，该受的照样受。”
他脸上的肉抖了起来。
“大伯！”
我没有再应。
他又喊爸。
声音从尖到哑，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哭腔。
贺世荣站在另一侧，几次要打电话，都被要求按程序配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沈老，生意没必要做绝。”
我拿起桌上的付款回单。
“你要的债，我还了。”
“你欠的债，现在开始算。”
【第十章】
那天会议结束，我没有回原来的家。
院门钥匙装进信封，交给了办理交接的人。
女儿站在车旁，望着枇杷树。
我问她。
“带一盆走？”
她弯腰，在树下捡了颗干果核。
“这个就行。”
我们搬进厂区附近的旧宿舍。
两室一厅，楼梯窄，儿子叫人给卫生间加了扶手。
沈衡拎着我的茶杯，先把杯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洗了一遍。
“以后药都由医院开，汤都由我妈煮。”
我说好。
他盯着我。
“谁劝您乱签字，也不能签。”
我又说好。
他这才去铺床。
案子没有在会议结束那天一起结清。
警方继续查资金流向、用药过程和伪造材料。韩笙每次来，都把能确认的进展和还在调查的部分分开说。
我不催她给我一句痛快话。
能留下的证据，一件都不能漏。
一个多月后，我第一次去看守所会见沈承业。
是他通过律师提出的，手续也由律师依法办理。
隔着会见室的设施，他看了我很久。
“您瘦了。”
“你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扣着衣角。
“我妻子带孩子回娘家了。姑姑说要卖房，还公司那些钱。贺世荣把责任全往我身上推。”
我没有接话。
他抬眼。
“我真把您当过爸。”
“什么时候？”
他嘴唇颤了颤。
“小时候。”
“我给你买第一辆自行车的时候，还是替你交大学学费的时候？”
他点头，眼泪掉到手背上。
“那你安排我吃那些药的时候，想过没有？”
他把脸低下去。
“我没想让您死得那么快。”
会见室里，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我扶住桌沿，缓了缓呼吸。
这句话，比他所有哭声都真。
我站起身。
他猛地往前挪。
“大伯，您不能不要我。我配合，我把贺世荣的事都说出来，您替我求一句情。”
“配合调查，是你该做的。”
“那您今天来干什么？”
我拿出律师准备的一页材料，由工作人员按规定处理。
“核对你的个人财产线索。被你转走的钱，要追回来。立诚的债、公司损失、职工被拖欠的款，一笔一笔算。”
他看清材料，整个人往后缩。
“连最后一点都不给我留？”
“你给我们留过吗？”
他抱住头，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还在喊。
我没听。
回到厂里，儿子正在给新来的学徒讲图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把误差范围圈了三遍。
“这不是差一点也能用。交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人拿来干活。”
学徒点头，重新拿起卡尺。
我站在门边，没进去。
许砚抱着报表经过，叫了我一声。
“董事长，新制度的签批名单，您再看一遍。”
我接过来。
采购、付款、验收，分开了。
亲属关联交易单列审批。
大额借款必须有完整会议记录，任何人的一句口头交代都不能代替。
我签下名字，将笔帽扣好。
“以后我说不合规的话，也不许办。”
许砚抬头。
“您到时别骂人。”
“你拿这张纸给我看。”
他笑了一下，把文件抱稳。
女儿下午来了。
她把一封新客户的意向函放到桌上，自己先倒了杯水。
“我的小厂要扩一条线，想借沈氏的技术人员做短期培训。费用按市场算，合同让律师审。”
“行。”
“不是因为我是您女儿就行。”
“那我问技术部门。能做，再行。”
她喝了口水，杯沿挡住嘴角。
我把抽屉里的股权安排草案拿出来。
她没接。
“爸，我不争这个。”
“不是让你争，是让你看。经营的人拿经营报酬，持股的人承担持股风险。谁也别靠喊一声家人，就把别人的东西拿走。”
她翻了两页，指着一条问我。
“您的养老支出单独留了？”
“留了。医院、护理、日常生活，都写明白。”
“别省复查的钱。”
“听你的。”
傍晚，沈衡来接我吃饭。
他推着轮椅，从车间外的通道走过去。
灯一盏盏亮了，机床声没有停。
门卫老孟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跟我打招呼。
“沈董，今天那辆货车又来了，这回单子齐了才放行。”
我冲他竖起拇指。
他咧开嘴，把门岗记录本夹回胳膊下。
宿舍里的饭桌不大。
一碗萝卜排骨，一盘青菜，还有儿子下班买回来的酱牛肉。
女儿盛汤时，沈衡把自己的碗先递过去。
“我给外公试试烫不烫。”
他刚喝一口，就伸出舌头。
女儿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让你吹，你偏急。”
儿子从旁边递纸。
我看着他们，筷子停了片刻。
女儿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爸，吃饭。”
我点头，低下头咬了一口。
骨头炖得酥，肉从筷子尖滑进碗里。
窗台上多了一只小花盆。
沈衡把那颗枇杷核埋了进去，插着一张纸片，写了浇水的日子。
儿子伸手去端汤，袖口往上滑，露出手腕上一圈磨伤。
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
“明天去复查腿。”
“有一批货……”
“有人接。”
他看着我。
我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这回，爸等你吃完饭再走。”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随后，夹起那块肉。
窗外有人喊夜班交接。
女儿起身关了半扇窗，把风挡在外面。
沈衡埋头扒饭，吃得腮帮鼓起。
我握稳筷子，把碗底最后一块萝卜吃了。
这一次，桌上四副碗筷。
一副不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