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末世前六十八天，叔叔正逼我卖掉那座救命的岛。
我当场撕了合同，卖楼、囤粮、封岛。
后来黑雨淹城，他拖着全家跪在监控前。
我按下通话键：你教我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第一章】
合同推到我面前时，我妈的手还按着那杯酒。
她右手有烫伤，杯壁一热，手指就在抖。
我叔秦守业敲了敲桌子。
嫂子，六百万不是六百块。秦照捅的窟窿，你喝杯酒就能填上？
我妈站起来。
守业，账还没核清，先别给孩子定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转款用的是他的账号，审批挂的是他的名字，这还不清楚？
是我堂弟秦承礼。
他把手机转向席间，屏幕上摆着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方是一家设备公司。
六百万。
桌边坐着公司股东、供应商，还有我订了婚的梁悦。
她正擦手。
刚才我妈拉了她一下。
秦照，合同签了吧。梁悦把纸巾丢进骨碟，你爸的病还要花钱，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折腾没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右手五根完整的手指。
没有冻掉的指尖。
没有缠在腕骨上的铁链。
桌下，我爸坐在轮椅里，左脚踏板歪着。
我蹲下去，扶正踏板，把他的脚放好。
爸，疼不疼？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肩。
不疼。别签，先回家。
我的牙关猛地咬住。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黑雨砸下来，码头被人封锁，我们被赶进没有门窗的候船室。
我妈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我嘴里。
我爸撑着轮椅，求他的亲弟弟给我们留三个位置。
秦守业隔着铁栏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他拿走岛，拿走船，连我爸买药的钱都没留下。
我死在第十九天。
冻住之前，耳边最后一声，是我妈叫我的名字。
到了地府，我不肯走。
守着那条河，捞落水的魂，挨抽，挨锁，熬了三百年。
判官问我拿什么换回头路。
我说，都拿走。
功德、鬼身、下辈子的命。
我只要回去。
他收走锁链时说得很清楚：只有记性跟你回去。你不是神，改了路，后面的事就不归你人。
现在，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爸的手还在我肩上。
秦承礼踢了一下我的椅子。
蹲那儿装什么孝子？签字。八百万买你那个破岛，已经是我爸给大伯留脸了。
我站起来，抓住合同两头。
纸从中间裂开。
秦守业的酒杯停在嘴边。
你敢撕？
我把碎纸按进汤碗。
六百万去了哪儿，明天去银行查原始流水。
公司网银的复核设备，一直放在你办公室。
你今天这么着急让我背账，是怕我查，还是怕银行查？
秦承礼伸手来抓我领子。
我扣住他的腕子，往桌沿一压。
筷子滚落，骨碟撞碎。
他的脸贴着桌布，嘴里挤出半声叫喊。
松手！秦照，你疯了！
我盯着他。
再踢一次我爸的轮椅，我就按袭击病人报警。
梁悦猛地站起来。
你连家里人都动手？这婚还怎么结？
我松开秦承礼，拿起桌上的手机。
不结。
现在把你保管的银行卡还我。
她嘴唇动了两下，从包里抽出卡，甩在地上。
你别后悔。
我没去捡。
拨通银行电话，我当着他们的面挂失账户，申请暂停公司账户的个人授权，随后把投诉和核查要求发进股东群。
秦守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秦照，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来求我。
我推着我爸转身。
我妈还站在桌边，弯腰想拾银行卡，又把手收回来。
她解下围巾，盖住我爸的膝盖。
走，回家吃面。
门合上前，秦守业追了一句。
岛上停工两年了，你有钱养？
我停住轮椅。
有。
先卖我们自己的楼。
他终于离开了椅子。
那栋冷库楼，你不能卖！
我看着他。
原来你连那个，也惦记上了。
【第二章】
回到家，我先把门锁了。
再把三个人的手机放上餐桌，关掉录音以外的程序。
我妈捧着面碗，没吃。
你在席上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六十八天后，海上会发生连锁灾变。先地震，后黑雨，海水冲进城区，接着断电、降温。
她的筷子掉进碗里。
我爸没有打断我。
我把日期、时间、最先出问题的跨海大桥入口，一项项写在纸上。
这些不是天书。
是我上辈子躲在候船室，听应急广播一遍遍重复的东西。
再往后的事，我不知道。
死人的记性也只能记住自己见过的路。
我妈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握住她的手。
妈，明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城北化工仓会起火。你先别信我，等一天。
她手指缩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消息了？
现在打举报电话，让他们检查。即使只少伤一个人，也不亏。
我爸拿起手机。
仓库名字。
我报出来。
他把情况记下，按安全隐患线索提交，没跟接线员提末日。
挂掉电话，他看向我。
那个岛，你想怎么办？
我把旧图纸铺开。
石脊岛。
最高处一百四十七米。
主要仓区建在一百一十米以上，下面是整块花岗岩，原本有海防设施，后来改成海洋设备试验站。
十年前，我爸接手长期使用权，把全家的积蓄砸了进去。
岛上有井，有蓄水池，有地下机房。
也有一条直通下码头的检修道。
上一次，秦守业靠它活了下来。
这一次，我要全家住进去。
我爸用还能使力的右手划过图纸。
住三个人，容易。住几十个人，电、水、污物处理，缺一样都得出事。
所以我要贺川回来。
他抬起头。
贺川跟你叔吵翻，已经走了半年。
我明天找他。
第二天下午，我们守在电视前。
三点二十分过去了。
没有火。
我妈转头看我，嘴唇张开，又闭上。
三点四十七分，本地新闻播出一条通报。
城北一处仓储企业因群众举报接受检查，查出违规混存物料，已停业整改。
画面里，消防车停在那扇我记了三百年的蓝色铁门前。
我爸伸手关掉电视。
他拨给家里的律师。
老杜，冷库楼出售手续准备好。产权、税、员工安置，一条都别省。
我妈眼泪掉在裤腿上。
她没再问我从哪儿知道。
只问了一句。
那时候，我们是不是没吃上饭？
我把面碗拉过来，捞起已经坨住的面。
这次吃得上。
她转身进厨房，把冷饭倒进锅里。
先吃。吃完再办事。
冷库楼在我妈名下，没有抵押，也不属于公司。
买家早就谈过。
我把价格往下让了六百万，换来十个工作日内完成交易。
连同城里的房子，扣完税费，我们能拿到六千二百万。
我妈签委托书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想拦，她已经落笔。
房子没了能再挣。人没了，你让我上哪儿找？
同一天，银行调出了完整付款路径。
那六百万分两次进了设备公司的账户。
第一笔出去后四十分钟，又有四百八十万转进秦承礼控制的咨询公司。
律师把新取到的流水放进证据袋。
够报案核查，不能直接当判决。你别在网上乱发，交给我。
我说，好。
秦守业的电话跟着打来。
一家人，有必要做这么绝？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把我妈的伤药放进采购清单。
昨天不是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他没再提亲兄弟。
开价吧。你究竟想要多少钱？
我把他的声音完整录了下来。
我要你别再碰我的岛。
【第三章】
贺川见我的第一面，先往我身后看。
你叔没来？
我把采购表递过去。
没来。以后也不让他上岛。
他扫到第二页，手停住。
粮食二十四吨，罐头八吨，冻肉十吨。你开批发市场？
加上种子、肥料、净水耗材、药品，还有三十二个人的生活物资。
他合上文件。
你爸那座岛，现有仓库装得下。可原来的供电方案养不起这些东西。
所以你改。两套主机，独立油路，分区配电。太阳能当补充，不能把命押在天气上。
贺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谁教你的？
饿过，冻过，就知道怕了。
他没有笑。
我爸以前救过他的手。
一次设备吊装事故，我爸推开他，自己从平台上摔下去，落下半身不利索的毛病。
贺川把图纸重新摊开。
工资照算，材料按实价。你要赶工，得让我带自己的人。
带。愿意留岛值守的，可以接直系家属。合同写清楚，不愿意的，完工就走，工资一天不拖。
我们把三十二个长期生活名额定下来。
我家三口，贺川一家，医生谢宁和她母亲，船长赵丰夫妻，再加水电、种植、机修人员及家属。
留人不是发善心。
我不会接生，不会修柴油机，也不会让一袋种子自己长成饭。
谁能做什么，就该坐在哪个位置。
谢宁看着药品清单，把一整行划掉。
这些不是买得越多越好。冷链药品断温就报废，处方药也不能这么囤。我来按慢病、外伤和感染风险重做。
她又指向我爸。
他的药，先保证足量和合法渠道。
我说，听你的。
第一批货到码头，秦承礼就带人来了。
他举着手机，对准成排的粮袋。
大家看看，我哥挪用公司资金不够，还骗老人卖楼！几千万拿来买大米，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装卸工停下手。
货车司机握着单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我走到镜头前。
拍全。资金来自房产交易，付款凭证在这儿。公司资金的问题，案子已经受理核查，你名下那家咨询公司也在里面。
秦承礼把手机往下压。
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听。
至于我有没有行为能力，司法鉴定不是你拿手机喊两句就能定的。现在你挡着交货，超时费记在你头上。
司机把单据拍上车门。
让不让卸？不让卸你签赔偿。
秦承礼的脸绷住。
他拦不住车，就绕去找供应商。
当天，三家设备商打电话来，说有人提醒他们，我家的采购可能涉嫌转移赃款。
我把合同、产权资料、律师联系方式逐份发过去。
两家恢复交货。
第三家还是退了订单。
贺川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主机换厂，安装接口也得改，至少拖五天。
我看着日历。
离黑雨，还剩四十九天。
改。钱从装修预算里扣。地板不要了，灯具用最普通的，保命的东西不能省。
那天夜里，贺川从岛上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机房的控制柜被人拆过。
柜门背面，贴着另一家公司的资产编号。
贺川问：你是不是把岛租给过别人？
没有。
那你最好过来。有个人拿着合同，非说这里有他一间房。
次日，我在码头见到一个姓邵的男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文件袋攥得发潮。
我交了五十万。你叔说，你们一家都同意。
他把合同翻开。
石脊岛长期避险居住计划。
一共三十六个付费席位。
秦守业在两年前，就拿我家的岛收了钱。
可最底下那张内部附件，不是房间分配表。
是灾时管理表。
贺川把手电压低，纸面上的字照得发白。
原住人员，无付费资格，不参与核心区分配。
名单里，写着我爸、我妈，还有我。
我一直以为，上一次他只是见死不救。
直到这张纸递到面前，我才知道。
我们一家被关在门外，是他两年前就写好的规矩。
【第四章】
我把文件放在我爸腿上。
他没往下看，先问邵建华。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邵建华翻出手机。
有人在群里说岛要卖，原合同全部作废。我追着秦总问，他让我找秦照。
我拿过手机。
群里三十六个买家，已经有二十多人在骂我。
秦守业只发了一句话。
年轻人接管资产后不认旧账，我也没办法。
下面有人提议报警。
还有人说，要带装修队来占房。
我把消息逐条保存。
我爸抓住轮椅扶手，右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两年前，他说岛上维护要钱，我每个季度拨一笔。
贺川接话。
所以我才跟他吵。他给机组装远程管理盒，说方便收费，我不同意，他就让我滚。
我问，那个盒子还能控制什么？
旧机房启停。外码头卷闸。都是老设备，新系统不接它。
我把剪线钳放在柜子上。
先拆。拆之前录像，设备和线路一并封存。
秦守业靠着那些合同，把我推到三十六个人的对面。
他等着我退钱。
等着我为了赶工，认下这笔债。
只要我认了，岛上的控制权就得给他留一份。
我拨通邵建华的电话。
你把所有买家拉一个新群。不用替我说好话，只通知一件事，明天下午，码头会议室，带合同和付款记录。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挤满人。
有人把水瓶砸在桌上。
收了钱想赖账？你们叔侄唱什么戏？
我没接水瓶，先让律师打开投影。
第一份，是岛屿设施经营主体和长期使用权登记材料。
第二份，是我爸当年签给秦守业的维护委托。
上面没有对外销售居住资格的授权。
第三份，是买家们汇总的付款账户。
钱全进了秦守业的公司。
我指着最后一页。
你们要住的房，没建。
你们买的备用机组，用的是我爸以前买的设备。
你们交的钱，也没到我家账上。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
那你让我们找谁？
找收钱的人。我提供场地和证据，律师可以协助报案。谁想去岛上查现状，今天就去。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秦守业带着秦承礼进来，身后还跟着梁悦。
他手里拎着两个水果篮。
误会。都是一家人闹脾气，合同可以补充。
邵建华把文件摔到他胸前。
我问你三次房子什么时候交，你说设备调试。房子根本没建，你调什么？
秦守业把水果篮放下。
钱投进项目了，回收要时间。你们今天把事闹大，谁都拿不回来。
我把银行核查得到的新材料交给律师展示。
其中一笔项目款，转进秦承礼公司的第二天，就支付了跑车订金。
秦承礼扑过来，要拔电脑线。
贺川挡住他。
他抡起桌上的文件夹，砸向贺川的额角。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人按在墙上。
投影还亮着。
会议室的手机，一部接一部举起来。
秦承礼挣了两下，声音变尖。
你们懂什么！做项目不用应酬？我买车也是为了公司！
戴眼镜的女人掏出手机。
行，那去跟警察讲。
秦守业伸手想拦，又在镜头前缩回去。
他开始喊我的名字。
秦照，别把路走死。我是你亲叔。
我让开通向门口的位置。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给我爸留张床？
他张了张嘴。
我爸在轮椅上，把那份维护委托撕成两半。
从今天起，岛上没你的位置。
报案、调查、财产保全，不会一下午就走完。
但买家们不再围着我。
他们堵住了秦守业的车。
当天，他退了其中七个人的钱。
第二天，他挂牌卖掉秦承礼那辆跑车。
第三天，梁悦来码头找我。
她把订婚戒指放在我掌心。
我替你问过了，他愿意补钱。你给他留个管理名额，这事就到这儿，行不行？
我把戒指放到旁边的护栏上。
你来之前，看过那张清退名单吗？
她没回答。
我点了点头。
那就不用再说了。
【第五章】
离黑雨三十六天，岛上的第一道门装好了。
不是供人围观的门楼。
是仓区外侧的一道钢门，内开，有机械锁，断电也能用。
贺川拿着验收表，让我亲手推了三遍。
你买再多粮，门卡住了，全白费。
我把手掌按在门边，确认没有新的刮痕。
再测停电。
灯灭下去。
地下通道里，只剩独立应急灯亮着。
我妈从生活区探出头。
饭还没熟，真断啊？
贺川赶紧回话。
苏姨，两分钟。
她把锅盖盖好。
那就彻透。别等外面下雨了，再说少拧一颗螺丝。
岛上每天都有船到。
粮袋上架，底部留空；罐头分批登记，先到的放外面；冻肉进冷库，留出备用库位。
我原本想把空地都堆满。
谢宁拦住我。
你把通道塞死，抬担架怎么过？
我把两排货架往后挪。
贺川又把我拦在油料区外。
油不进生活洞。你再着急，也得按分区来。
最后，九个储存单元依次填满。
水泥、钢材、过滤耗材、燃油占了大头。
粮食没有混着药品放，柴油没有贴着种子堆。
我用钱买的不是一张漂亮清单。
是断供之后，东西还能拿出来用。
我爸每天坐在机房门口核图。
他腿使不上力，手却没闲过。
哪一条线路没编号，哪一处阀门少了防冻层，他看一眼就让人返工。
有个年轻电工忍不住嘀咕。
秦工，咱这是岛，不是准备埋地下过一辈子。
我爸抬头看他。
真出事的时候，你媳妇和孩子住哪间？
电工往生活区指了一下。
我爸把返工单递过去。
那就当给自己家做。
人没再说话，提起工具包回去了。
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睡着就听见铁栏响。
有次醒来，我掐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里全是血。
谢宁给我消毒，问我是不是一直做噩梦。
我说，是。
她没逼我讲梦里有什么。
从今天起，后半夜交给贺川。你要是真在乎这三十二个人，就别让自己先倒。
我想反驳，又看见我妈站在门外。
她抱着我的枕头。
小时候你发烧，也是这个样子。不肯睡，非说睡着就没人看着我们。
我把沾血的手藏到身后。
她走进来，扳开我的手指。
这回换妈看着。
那夜，我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第一件事，是听见厨房剁菜。
第二件事，是收到贺川的消息。
岛上的旧检修道，图纸有问题。
我赶到下层。
他把探测图贴在墙上。
这儿不是实心封墙。后面还有一段，通下码头。你叔以前找人砌了半截，外面刷漆，巡检时看不出来。
我爸的轮椅停在门口。
我让他封死，是因为那条道低处进潮。怎么留着？
贺川递过来一枚从墙缝里取出的门禁读卡器。
给别人留后门呗。
我看着读卡器上的绿锈。
上一次，秦守业从来不让我们接近机房。
他有第二条路。
我摸了摸墙面。
拆开检查。靠海那段彻底隔离，里面这段改成外仓，不跟核心区连通。
贺川问，旧门禁呢？
留记录，不留电。
那天下午，秦守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岛上设备老，别乱改。真出了事，只有我知道怎么救你们。
我把手机递给贺川。
他看完，抄起钳子。
最后一根旧控制线，咔嚓一声，断在了地上。
【第六章】
离黑雨十五天，秦守业的反扑到了。
先是匿名举报。
非法储油，违规改造，囤积药品，侵占公共岸线。
几个部门先后来查。
我拿着文件夹，一项项对。
批准的储量，没有多买。
施工备案，补充图纸，消防验收，都在。
谢宁把药品采购记录和处方资料铺满桌子。
负责检查的人翻完，抬头问我。
你准备得挺全。
我把手上的泥擦掉。
查得细一点吧。我们全家要住进去。
检查耽误了两天。
但也查出储油区一个接地问题。
贺川当天返工。
我没骂举报的人耽误时间。
那根线真出问题，死的是我们。
紧接着，工人工资账户收到一张伪造的欠款通知。
有人在工人群里说，我已经带家人跑了。
现场停了半天工。
我没在群里吵。
直接提前结清已完成的工钱，把后续奖金放进约定的监管账户。
想走的，赵丰今天送回去。
愿意做完的，按新排班走，不能熬夜疲劳施工。
四个人走了。
没有少付一分钱。
剩下的人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干活。
最后一招，是冲着我爸来的。
秦守业打给我妈，说医院有位专家临时来港城，能看我爸的旧伤。
号约好了，明天上午，不去就得再等半年。
我妈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她想问我，又先看了看我爸的腿。
我接过电话。
哪家医院？那位医生？预约号发来。
秦守业沉下声音。
你防谁呢？他是我亲哥。
我问的是预约号。
他挂了。
半小时后，梁悦发来一张预约截图。
谢宁只看了两眼，就拨通医院总机。
那位医生当天根本不在港城。
截图上的科室名称，也是旧的。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爸换的衬衣。
我走到她面前。
妈。
她把衬衣抖开，重新叠好。
不去了。
我爸拿过自己的手机，给秦守业回了一段语音。
你拿我这条腿骗你嫂子，是觉得她舍不得不信，对吧？
电话立刻打回来。
我爸没有接。
他当着我们，把号码删了。
岛上的最后一次满负荷演练，在黑雨前七天。
主电源停。
净水机切备用。
生活区降耗。
冷库升温报警。
两个孩子抱着应急包跑错门，被他们父亲拎回来重走。
谢宁要求每个人报出自己的集合点。
不准说大概，不准说记得。
要走到。
我爸从机房推着轮椅过来，停在食堂门口。
轮椅过不去。
门槛高了两指。
施工的人脸一下绷紧。
我拿起粉笔，在门槛上划线。
拆。
不是为了只照顾我爸。
以后抬伤员，也得从这儿过。
黑雨前两天，赵丰带回来最后一船鲜菜。
我站在码头，把临时施工人员一个个送走。
每个人都收到工资、奖金和一份提醒。
近期海况有异常，别住低洼处，家里备些水和食物。
有人点头。
有人拿我开玩笑，问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我没争。
能公开提交的风险线索，我已经提交。
没发生的东西，我拿不出证据强迫所有人信。
赵丰收起跳板。
还有谁没上岛？
我看过名单。
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个勾。
一个不缺。
可就在这时，我妈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秦承礼发来的一段视频。
我爸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门口，被人泼满了红漆。
他对着镜头咧嘴。
躲呗。
我看你们能躲多久。
【第七章】
黑雨落下前，海先退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赵丰冲进监控室。
下码头露底了。
我抓起对讲机。
所有人撤离低处。外作业停止，点名。
屏幕里，码头旁的礁石一块接一块露出来。
水面往外抽。
锚链刮过石头，传出刺耳的响。
贺川还在下层泵房。
我按着通话键喊他的名字。
听见了，正在撤。进水阀卡住了，给我半分钟。
不要阀，撤！
那边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喘息和脚步。
我冲到内门边。
我妈把应急包塞进我手里。
你要去哪儿？
我停住。
监控上，贺川已经跑上坡道。
我爸在后面喊。
别添一个要接的人！让他跑！
贺川扑进门时，膝盖磕在地上。
我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拖进来。
门合上的下一刻，岛下传来一声闷响。
监控画面抖了两下。
海水越过外码头，砸进装卸棚。
成捆的旧木料被掀起来，撞上摄像头。
屏幕黑了三块。
一个孩子捂住耳朵，蹲在桌下。
谢宁跪下去，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手背上。
跟我数。数到十，再重新数。
我拿起名单。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
念到我妈，她握住我的胳膊。
在。
念到我爸，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
在这儿。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三十二人齐了。
我喉咙里那口气才落下来。
中午，黑雨到了。
不是墨水。
是雨水裹着灰，落在防护窗外，拖出一道道黑痕。
应急广播断续播报近海地震、海啸警报、空气污染和撤离指引。
有些字被电流切碎。
但日期、顺序，和我记得的对上了。
我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
这不是可以靠我一个人解释的灾难。
能做的，是让所有人听见真实的警报，再把门关好。
下午四点，港城大面积停电。
梁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一声不是我的名字。
是哭。
我等了两秒。
说位置。
她报出一间沿海酒店。
我们被困住了。秦承礼说这里楼高，不用撤，现在楼下全是水。
去更高楼层，不要进电梯，听应急广播。把位置发给救援平台。
你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外面。
风把雨打横，浪头在下码头的石阶上碎开。
现在船出不去。
你有船！你不是买了两条吗！
船不是拿来送命的。
她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我都把戒指还你了，你还要怎样？
我关掉免提。
梁悦，退戒指不是买命的票。
电话被人抢走。
秦承礼的声音挤进来。
秦照，你早知道，是不是？你早知道会出事！
我没答。
他开始骂。
骂到一半，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动静。
电话断了。
我把酒店的位置转给仍能接通的救援渠道，注明人数不详。
能做的到这里。
我不会让赵丰开船出去，拿他的命换一个不肯撤离的人。
夜里十一点，气温继续往下掉。
贺川敲了敲保温管。
地上这一段得再包一层。
我跟他扛着材料进设备间。
热气从厨房门里扑出来。
我妈端来两碗面。
鸡蛋压在底下。
她伸手拂掉我头发上的墙灰。
先吃。你爸看着表呢，参数没变。
我拿起筷子，手抖了一下。
汤洒在虎口。
烫得皮肤发紧。
我没松手。
上一次这一天，我妈还在雨里排队领水。
这一次，她把锅里最后两颗蛋都给了我们。
我把自己碗里的一颗夹回她碗里。
以后不用省这个。
她低头咬了一口，眼泪掉进汤里。
门外，风压着钢板发响。
门内，我爸喊了一声。
面好了没有？我这碗要多放葱。
【第八章】
灾后的第六天，第一艘救援船到了。
不是秦守业。
是邵建华。
船上还有七个人，两人冻伤，一个人发着烧。
赵丰站在监控前，认出其中一个。
港口的拖轮司机。船不是偷的，应该是他们一起开来的。
我打开外仓通话器。
停在浮标外。不要靠近码头，按灯光指引走。
邵建华抬头，看见高处的摄像头。
秦照，我们不是来占房的。我合同都交警察了，没拿回来钱，也不赖你。
他声音发颤。
给口热水就行。
我让谢宁带上防护用品。
外仓是改造过的检修道前段。
有独立卫生间，独立通风，和核心生活区之间隔着两道门。
原本准备接收失散的家属。
现在先接伤员。
八个人登记、检查，换掉湿衣，喝上热汤。
冻伤的那个人捧着碗，手指弯不下去。
他用嘴贴着碗边，喝一口，停一下。
没有人急着问主仓在哪儿。
谢宁出来，摘掉手套。
发烧的是肺部感染迹象，先隔离观察。缺的是时间，不是把人往里面一塞就能好。
我点头。
按你的规矩。
邵建华透过玻璃，看到走廊尽头挂着三十二个应急包。
他没往里挤，只把一张折过的纸贴在窗上。
这是他们下一步打算。
纸上是旧岛图。
下码头、检修道、机房，圈了三个红圈。
秦守业给你的？
他让我跟他一起过来，说他能开门。邵建华咽了口唾沫，我不信，先跟拖轮走了。
秦守业还没死。
他从那家酒店撤到了地势更高的物流园。
园区里有船、有油，也有一群被他拖着没拿回钱的人。
我问，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说岛上的东西，本来就有我们一份。你把他踢开，是想独吞。
贺川在旁边把牙咬出声。
还拿这套骗人。
我指着图上旧机房的位置。
他以为这个控制柜还在。
贺川抬头看我。
你想让他来？
我不想。
我把图纸收好。
但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我们得按有人闯门准备。
我们把外部通信网和核心控制网再次核查。
所有机械锁逐扇试。
外仓住人后，隔离门增加人工值守，不能靠摄像头替人盯着。
第三天，秦守业的船到了。
船头挂着白布。
他站在雨棚下面，脸瘦了一圈，开口还叫哥。
哥，我来看看你。灾都这样了，还记什么仇？
我爸坐在屏幕前，没有出声。
秦守业举起两袋东西。
我给嫂子带了吃的。
一袋受潮的米。
一袋包装裂开的饼干。
我妈看了一眼，继续给谢宁整理干净纱布。
秦守业没等到回应，声音提高。
秦照，你让你爸说话！你把老人关里面算怎么回事？
我爸伸手，按下通话键。
我在。
你要热水、吃的，按外场规矩领。
你要进去，不行。
秦守业嘴角抽了一下。
哥，船上这些人交过钱的。你不能让他们冻死在外面。
我接过话。
钱交给谁，谁认账。伤病人员可以检查后进入外仓，其他人领取补给，不能携带危险物品。
秦承礼从他身后挤出来。
你打发叫花子呢？那些粮你一辈子吃得完吗？
我说，吃不完，也不是你砸门抢的理由。
梁悦扶着船栏，抬起头。
秦照，我不进里面。我想跟阿姨说两句话。
我妈走到话筒前。
说吧。
她抿了抿裂开的嘴唇。
阿姨，我哪天没有嫌弃你，我就是……手上沾了油。
我妈手里的纱布停了。
她看着屏幕，没有骂。
你说完了，就去排队领水。
梁悦的手从船栏上滑下去。
秦守业突然抓过扩音器。
各位听见没有？岛是我们秦家的，粮也是用秦家的钱买的！他现在连亲叔都不要，你们指望他能救谁？
船后有人站起来。
也有人把手里的空桶放下。
我没有和他抢生意。
只把外仓通道的监控切到码头屏幕上。
邵建华扶着那个冻伤的人，从医务间走出来。
热水、药、干衣服，清清楚楚。
邵建华站到镜头前。
秦守业，你收我的五十万，一粒米没给我买。
秦照没收我的钱，救了我一条命。
船上有人转头看向秦守业。
秦守业把扩音器摔了。
当夜，他的船没有离开。
凌晨两点，外仓背面的旧检修门，传来三声撬动。
【第九章】
监控先看见的是秦承礼的肩。
他裹着防水衣，贴在旧门边，手里拿着一台便携电源。
两个人跟在后面，拖着工具箱。
贺川把画面放大。
他还想给旧门禁送电。
我按住对讲机。
所有人离开外侧走廊。外舱住客转移到内隔离区，核对人数。
谢宁的声音马上响起。
八个人已起身，正在走。
赵丰带着两名值守人员去守第二道门。
我爸把轮椅停在配电台前。
你守前面，电我来。
外面的秦承礼刷了卡。
没反应。
他又刷一次，开始踢门。
秦守业压着声音骂了一句，亲自把线接上。
还是没反应。
他知道旧线路在哪儿。
不知道那一整套设备，已经躺在证据柜里。
我打开通话器。
修不好了。
三个人一起抬头。
秦守业手里的线落下去。
他盯着镜头，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
你早就知道？
从你卖我家的床位开始，就知道了。
秦承礼抄起工具箱砸摄像头。
画面一花。
另一侧的镜头还在。
我看见他胸口起伏，抬脚又踹向门缝。
给我开门！我爸的钱全赔进你这座破岛了，你还想独吞！
后面的男人攥着工具，往后退了半步。
秦总，你不是说门能开？
秦守业把他拽回来。
门能开。前面不行就走豁口。
他没有再装探亲。
几个人转向外仓卸货口。
那里有一扇供叉车进出的卷帘门。
门后就是外仓。
邵建华他们刚刚转移，地上还留着没收走的折叠床。
秦守业指着门角，让人把工具递过去。
我切开外放。
秦守业，门后有人，停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有人就好。你总不能把他们也关死。
秦承礼跟着喊。
里面的人听着！他有九个仓库，肉都吃不完，就给你们喝稀汤！跟我们把门弄开，东西平分！
内隔离区里，那个冻伤的男人撑着床沿站起来。
邵建华按住他。
你干什么？
男人指着话筒。
让我说一句。
我接通内外广播。
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
你昨天让我拿金戒指换半瓶水，今天倒想起平分了？
外面没人接话。
他喘了一口气。
我老婆的戒指还在你兜里，你先还回来！
秦承礼抬脚踢在门上。
给脸不要脸！等老子进去，你们一个都别想吃！
跟着他们来的两个人停下了手。
其中一个抓住工具箱把手。
秦总，你说这是你家的岛，我们才跟你过来。现在怎么还要抢？
秦守业抢过他的工具。
你以为自己干净？刚才门是你撬的！他会放过你？
我按下通话键。
现在停手，退到照明区。刚才做过什么，监控记着；接下来做不做，自己选。
那人盯着摄像头，喉结动了一下。
他松开工具箱，拉着同伴往后退。
秦承礼冲上去抓人。
两个人把他推开，沿着护栏跑到灯下，举起空着的双手。
秦守业脸上的水往下滴。
他伸手摸了一把，终于看向镜头。
秦照，你出来。咱们叔侄谈。
没什么可谈的。
你不就是要钱？我认！以前的钱，我全认！
他说着，把衣兜往外翻。
银行卡、钥匙、几张泡烂的纸，一起掉在脚边。
我都给你。你先开门。
我看着那些东西。
灾前，他拿一张合同逼我妈喝酒。
现在，他把全部身家摊在地上，连门锁都换不来一声响。
你的钱，留着退给那些买床位的人。
秦承礼抢过地上的工具，扭头扑向卷帘门。
爸，跟他废什么话！里面全是咱家的东西！
金属撞击声连续响起。
下一秒，外仓的报警器尖叫起来。
不是门开了。
是排水井的水位报警。
贺川猛地转头。
卸货坡道下面有东西堵住了！
监控里，先前被浪卷过来的半张渔网缠在护栏上。网里兜着木板和碎塑料，水顺着坡道往卷帘门下灌。
门槛外的水线正在往上爬。
外仓停了主电，却还接着独立排水设备。
秦承礼砸门时，把外侧电缆保护槽砸裂了。
贺川抓起对讲机。
外仓排水泵掉线！备用泵还没起来！
我爸在配电台前喊。
故障段已断，别再送电！先查人！
谢宁立刻报数。
八名住客都在内隔离区，两名值守人员在第二道门内。外舱没人。
我盯着平面图。
外仓与核心区隔着门，但还有一条共用的旧检修排水支管。
那条支管的隔断阀，装在第二道门外侧。
我爸伸手点住图纸。
这里得关。水顶上来，会沿管子倒灌。
贺川已经提起工具袋。
我去。
我抓起手电跟上。
两个人。他们还在外面，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我妈站在通道口，手里攥着一件防水外套。
她想拉我，又先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逞能。关不上就回来，东西坏了再修。
我把拉链拉到下巴。
知道。
往下走时，鞋底已经能听见水声。
应急灯照着台阶，水从门缝挤进来，冲过地上的包装纸。
贺川用力拉开检修盖。
阀杆在下面，他先下了半级，伸手去够。
我拽住他后背的固定带。
手电别咬嘴里，给我。
冰水透过裤脚，贴住小腿。
我指尖一下僵住。
卷帘门外，秦承礼还在砸。
每砸一下，门板就往内颤一次。
贺川握住阀轮，拧到一半，突然停了。
卡住了。
水拍在井壁上。
耳机里，我爸问位置。
贺川喘着气报了读书。
我爸说，别硬扭。回半圈，把卡着的杂物松开，再试。
我把手电贴近。
贺川退了半圈，肩膀抵住井壁，再次发力。
阀轮动了。
一点。
又一点。
我腿上的水还在涨。
冷气钻进牙缝，牙关碰出声。
眼前那层黑水，把我拖回了候船室。
上一次，我也这么抓着一根铁杆。
抓到指甲翻开，门都没动。
秦照！
耳机里是我爸的声音。
罩着他！别看水，看刻度！
我抬起手电。
光落在刻度盘上。
贺川转完最后半圈，手掌在阀轮上拍了一下。
关到位了！
我把他拽起来。
两个人踩着水往回走。
第二道门合拢，锁舌压下去，外面的撞击声被截断。
我背贴着门，膝盖弯了下去。
谢宁剪开我湿透的裤腿，把干毛巾塞进我手里。
擦。自己擦，别坐着发呆。
我低头，十根手指都在。
能攥住毛巾。
能把水拧出来。
耳机里，赵丰报出核心区的排水读数。
没有上涨。
我爸接了一句。
保住了。
我抬起头。
监控中，秦守业已经退到了坡道高处。
秦承礼还站在卷帘门前。
他终于看见脚边的水，转身去追他爸，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坡道上。
工具脱手，顺着水滚进排水沟。
秦守业没有回身扶。
他抓着栏杆，先爬上了平台。
秦承礼在下面喊了两声爸。
第三声出口时，嗓子劈了。
拉我！
秦守业伸了一下手，没够到，又缩回去抱住栏杆。
你自己上来！
我拿起通话器。
抓右侧扶手，别踩中间。一步一步往上走。
秦承礼抬头看向镜头。
他嘴唇发白，没再骂。
照着我说的，他趴着挪过那段坡道，爬到平台，抱住栏杆咳得直不起腰。
外仓的门已经歪了。
里面的床、临时药柜、备用被褥，都泡在水里。
我让赵丰从高处通道投放保温毯，通知他们退到避风墙后。
秦守业没有去拿。
他挪到摄像头下面，膝盖一折，跪了下去。
哥！
他把额头贴在湿地上。
哥，我错了。我不该动你的钱，不该卖岛上的房，更不该拿看病骗嫂子。
我爸停在监控前。
秦守业抬起脸，雨水和眼泪挤在一起。
承礼快不行了。你让我们进去，住哪儿都行，我们不要管理权了。
我爸看了一眼外舱的画面。
那些床，本来能让人躺着睡。
秦守业张着嘴。
我爸继续说。
我儿子给你水，给你吃的。你拿着工具，砸坏他救人的地方。
这次，你还想拿谁的命，替你垫进去？
秦守业的肩膀塌了。
他扭头去推秦承礼。
都是你！我说谈，你非要砸！你给大伯认错！
秦承礼被推倒在地，手掌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他看着他爸，突然伸手揪住那件防水衣。
门卡是你给的！你说进去以后先把秦照关起来，你忘了？
两个人在摄像头下扯成一团。
先前跑开的那两名男人没有上前。
一个裹着保温毯，低头把刚拿到的半瓶水拧紧。
秦守业没能挣脱儿子的手。
他坐在水里，嘴里反复说着一句。
我也没办法，我也是为了家里。
我接过话筒。
你的家里，从来没有我们。
他抬头。
我指着监控上的外仓。
故意损坏的设施，抢夺的物资，还有以前骗走的钱，都会记进证据里。
应急补给照给。核心区，你们别想进。
秦守业往前爬了一步。
秦照，我可是你亲叔！
我看着他。
你教我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我关掉了向内的通话。
屏幕上，他还在喊。
我妈拿过干毛巾，按住我的头发擦。
水滴落在我肩上。
她说，擦干，吃饭。
【第十章】
天亮以后，外面的雨小了。
赵丰联系上附近的应急转运船。
对方要接一批受困人员，航线经过石脊岛外围。
我报了人数、伤病状况，也报了夜间发生的事。
无线电那头让我们保存记录，先避免冲突，等船靠近后再组织转运。
我把原始录像留在本地，另做备份，连同之前的合同、流水、报案回执，一起装进防水袋。
贺川看着袋子。
外面都乱成这样了，还能查吗？
今天查不了，就留到能查的那天。
我封上袋口。
不能因为断了电，他们欠的账就跟着没了。
上午十点，转运船出现在海面上。
船上没有空房间供人挑选，甲板上挤着避难的人，几名工作人员沿着窄道递水。
赵丰用望远镜看了片刻。
他们缺补给。
我让他打开备用物资表。
拿出一批饮水、罐头和保温毯，装箱，写清数量。
谢宁从药柜里分出能调拨的用品。
这些交给船上的医务人员。慢病药不能动，咱们还有病人。
我点头。
留足岛上需要的，不逞强。
物资通过小艇送过去。
船上的人隔着水面举了一下手，随即转身搬箱子。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灾难会来。
他们忙着让更多人活到下一顿饭。
秦守业看见船，扶着墙站起来。
他先把凌乱的衣领往上拉，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等接应人员登上平台，他张口就说。
同志，我侄子把我们关在外面，差点冻死人！
那名工作人员看过他，转向我。
你是岛上的负责人？
我递出证据袋。
经过、人数、就医记录都在里面。现场损坏还没动，可以拍照。
秦守业伸手来抢。
旁边的人立即拦住他。
别碰。先登记，事情一件件说。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
秦承礼裹着毯子，坐在台阶上喊。
爸，别说了，先上船。
工作人员按名单安排登艇。
伤病人员优先，其他人依次来。
梁悦站到最后，隔着护栏看我。
她头发贴在脸上，手里只剩一只湿透的小包。
秦照，你真不走？
不走。
她往我身后的钢门看。
阿姨还好吗？
很好。
她抓紧包带。
我能不能留下来干活？洗衣服，做饭，都行。我不要以前那些东西了。
我没有开门。
船要走了。
她站了几秒，低头跨上小艇。
秦守业排到护栏口时，忽然转身，对着高处的监控喊。
哥，你出来看我一眼！
我爸没有出来。
通话器亮了一下。
守业，钱退给该退的人，做过的事照实说。
秦守业的腿一软，扶着护栏蹲了下去。
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先哭出了声。
接应人员催他登艇。
他抱着栏杆不肯松，翻来覆去喊哥。
秦承礼坐在艇上，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埋进毯子里。
最后，秦守业被两个人扶上船。
我没送。
等小艇离岸，贺川关上平台通道。
锁扣落下。
我转身回去，先看了外仓。
折叠床歪在墙边，湿透的被子压在地上。谢宁原来用粉笔画的药品分区线，被水冲掉了一半。
冻伤的男人站在隔离门后，手上还缠着纱布。
秦先生，等我手能用了，我帮你修。
我指了指他的手。
先保住它。
邵建华把一张纸递过来。
我做过仓储管理，另外两个会砌墙。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先干着。以后能走的时候，再走。
纸上写着八个人的情况。
谁有什么病，谁会什么，都列在上面。
我把贺川叫来。
先评估能安排哪些活，再谈。伤员不进施工区，外仓没修好，不添新住客。
邵建华点头。
按规矩来。
我把纸夹进登记册。
这是我的岛。
但让它一直运转下去，不能只靠我知道哪一天会下雨。
第三天，排水沟清通。
第五天，新的机械门装好。
贺川让所有参与施工的人站开，亲自开关了十遍，又切断电源试了一遍。
我爸坐在旁边，指向那条旧排水支管。
这条拆掉，重新做独立排水。以后外仓的水，不许再有路进核心区。
贺川在验收单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回，不留旧账。
修复花掉了材料，耗掉了工时，也挤占了我们原定的种植计划。
我把损失一笔笔记下。
秦守业父子没有拿走一粒粮。
可他们造成的损失，不能因为人被送走，就算了。
灾后的第十九天，我醒得很早。
这一天，是我上辈子死的日子。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才把脚放进鞋里。
走廊的灯按夜间模式亮着。
机房有值守人员翻记录的声音。
厨房里，锅盖轻轻碰了两下。
我妈端着面盆出来，看见我，停住脚。
又没睡好？
我摇头。
想来看看你。
她把面盆放下，抬手摸了摸我的后颈。
没发热。去洗手，帮我揉面。
我把手伸进水池。
水流过指缝。
我看了许久，直到她把毛巾搭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我关掉水龙头。
妈，我以前做过一个梦。
她没有催我。
梦里，我没把你们带走。
面粉从她手里落回盆中。
我咽了几次，才接下去。
我找不到吃的，也弄不到药。我爸求他开门，他不开。后来你们都不说话了，我怎么叫都没用。
我妈伸手抱住我。
围裙上的面粉蹭到我胸口。
她一下下拍着我的背。
现在叫。
我喉咙堵着。
她又拍了一下。
叫妈。
妈。
哎。
门口传来轮椅的声音。
我爸自己推着轮子进来，停在我旁边。
还有爸呢。
我低下头，抓住他伸过来的手。
他手掌粗，拇指根部留着修机器磨出的茧。
用力一握，能把我五根手指都攥住。
我妈松开我，拿围裙擦了擦眼睛。
好了，干活。三十多张嘴等着，你们父子俩谁也别偷懒。
我爸拿过一团面，揉得桌板咚咚响。
给我留点葱花。
有，都有。
那天的早饭，我吃了两碗。
吃完，没有去翻日历。
又过了几天，无线电里传来转运点的回讯。
他们收到了我们提交的材料，相关人员已经登记，涉及的案件线索会继续移交核查。
接线员问我，是否愿意在通信恢复后补充陈述。
我说，愿意。
通话结束，我在证据目录后面添上日期和记录。
没有写结案。
也没有写原谅。
下午，种植区的负责人叫我过去。
第一批速生叶菜可以采了。
我妈拿着剪刀，站在种植槽边，不肯下手。
再长两天，是不是还能多一点？
负责人笑着把篮子递给她。
该收就得收，后面还有下一茬。
她剪下第一把菜，捧在手里闻了闻。
晚上煮汤。
我爸在门口补了一句。
加肉。
加。
贺川从机房过来，手里拿着新的用电记录。
照这个负荷，还能再省一点。但灯不能全关，轮班的人夜里要走动。
我接过记录。
按人能过日子的标准省，不按熬命的标准省。
他把笔夹回耳后。
这话记着，别回头又半夜起来查表。
我抬手，示意认账。
晚饭前，外面的雨停了一阵。
赵丰带人检查高处平台，我跟着上去。
下码头还没恢复，远处也没有城市的灯。
广播仍在播报供水点和临时安置区。
灾难没有因为我们吃上饭就结束。
我能认出的那十九天，已经走完。
往后的路，得一天一天修，一顿一顿吃。
我回到内门，核完值守表，签上自己的名字。
通道里，一个孩子端着碗跑过来，鞋底在地上擦出声。
秦叔叔，苏奶奶让你快点，菜要凉了！
我接住差点撞上门框的碗。
不许跑，汤会洒。
他立刻收住脚，拉着我的衣角往食堂走。
门里摆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
我妈正在分菜。
我爸把轮椅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出位置。
那只碗已经盛好了饭。
筷子横在碗沿。
我坐下，把第一口热饭咽进肚子里。
然后伸手，接住我妈递来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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