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死前把女儿托付给她，她却背上了拐卖、偷盗和沉船的罪名。
她失去了四个月前的记忆，也忘了我。
他们让我领钱闭嘴。
可惜，他们请来打捞沉船的七条船，都是我的。
【第一章】
许知夏的遗照，摆在她本人面前。
照片下压着一份声明。
承认擅自带走陆禾，承认拿走公司资料，承认当日违规进入驾驶台。签字之后，陆家不再追究。
她不签。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往供桌上压。
香灰蹭上她的嘴唇。
站在旁边的陆绍东拿出手机，对准她的脸。
他说，许知夏，死人都知道给家里省事。你怎么活过来，还这么不懂规矩？
我提着工具箱，停在码头仓库门口。
四个月。
一百二十七天。
我跑过十六座岛，核对过四十三名获救人员的登记信息。
最后是在一段游客拍的视频里，看见一个卖鱼饼的女人。
她递纸袋时，会先把袋口折两道。
许知夏怕热油漏出来烫着别人，做了八年这个动作。
我买了最早的船票。
到了岛上，鱼饼摊空着。
隔壁卖水的老人告诉我，人让陆家叫去仓库了，说是要给她一个交代。
现在，我看见了这个交代。
供桌旁边，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坐在塑料凳上，抱着半块饼。
她没有哭。
她只是盯着许知夏后颈上那只手，把饼攥成了渣。
我把工具箱放下。
金属箱角砸在水泥地上。
白衬衫回头骂了一句，谁让修船的进来的？
我走过去，扣住他的拇指，把那只手从许知夏颈后掰开。
他弯下腰，膝盖磕到桌腿。
陆绍东把手机放低。
认出我之后，他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顾铮？你还真能找。
我把许知夏拉到身后。
她却挣开了我的手。
力气不大，动作很快。
她问，你是谁？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额角有一道伤疤，皮肤刚长平，头发没能盖住。
左手腕上，是我给她编的绳结。
绳子断过，被她用白线接起来了。
我说，我叫顾铮。
她盯着我的脸，指尖捏着衣摆。
我补了一句，先出去，别的事出去说。
陆绍东伸手挡门。
他指着小姑娘。
那是我亲侄女。她把孩子带走四个月，你一句出去，就能出去？
我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地址说到一半，陆绍东抬手拍我的手机。
我避开，开了免提。
接警员问，现场有人受伤吗？
我看着白衬衫松开的手。
有。还有未成年人被限制离开。现场有人按着当事人的头，强迫签字。
仓库里几个人换了眼色。
陆绍东拿脚踢了一下供桌。
什么强迫？认错也叫强迫？我是来接孩子回家的。
小姑娘突然从凳子上跳下来。
她撞到许知夏腿边，饼渣掉了一地。
不要大伯。
陆绍东的脸沉了下去。
他朝门口抬下巴。
曾毅，把车开过来。
我这才看见门边的人。
曾毅。
六年前跟在我后头，连焊接图都看不全的徒弟。
现在他穿着陆氏海运的管理制服，手上戴了一块金表。
他没叫我师父。
只说，雇工，别把事弄难看。你一个修船的，养得起两个吃白饭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
港务安全主管。
我问，你们的安全制度，包含把孩子塞进没装安全座椅的货车？
他刚要开口，警笛从坡下传上来。
陆绍东把桌上的生明抽走。
我按住纸角。
别拿。
他看着我。
我指了指仓库墙上的监控。
人没走，纸没签。证局也别走。
民警进来时，许知夏还在用袖子擦嘴唇上的香灰。
她擦了两次，第三次被我递过去的纸巾挡住。
她接了。
没说谢谢。
她只问，孩子会被带走吗？
我说，先核实监护关系，不是谁声音大，孩子就归谁。
陆绍东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铮，你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还替别人保孩子？
我转过头。
四个月前你告诉我，她死在海里。
他说，公司提供的信息也是救援方给的。
我往前一步。
那你今天来给谁上香？
他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许知夏的遗照反扣在桌面。
玻璃磕出一道裂纹。
我说，她活着。从现在起，谁再给她办丧事，先把自己的账算清。
【第二章】
许知夏的身份证，是在派出所补办手续时找回身份信息的。
岛上的人叫她阿夏。
四个月前，她和陆禾被一个捕鱼的老人救起来。许知夏头部受伤，先送岛上卫生院，再转去县医院。
那份最初的转诊单，年龄错了七岁，获救地点错了一座岛。
负责核对的民警把单子放进文件袋。
谁填的，我们会查。
陆绍东坐在另一张桌前，捏着侄女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他强调了三遍，自己是亲大伯。
民警也说了三遍，血缘关系不等于可以强行带走孩子。
许知夏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被海水浸过，晾干之后卷着边。
是一个律师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宋洁。
她说，陆衡让我找这个人。我不记得他怎么交给我的，但这个号码，我一直留着。
陆绍东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宋洁的电话很快接通。
听见许知夏三个字，她先问了一遍人在哪里，随后要求和民警通话。
她说，陆衡生前办理过监护安排，也留有遗嘱。孩子母亲已经去世，涉及的原件在我这里。我现在过来。
陆绍东把出生证明往桌上一拍。
我是她大伯，还不如一个外人？
民警抬头。
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今天谁都不能抢孩子。
出了询问室，许知夏背靠走廊墙壁坐下。
陆禾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
她把那半块压碎的饼用纸重新包好，塞进口袋。
我问，为什么没联系家里？
她抬眼看我。
我能记住小时候住的街道，能记住我爸去世那年下了雪。可一想这几年的事，耳朵里就响。
她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陆绍东的人来医院看过我。他们说我偷了孩子，说我害死了人。我想去找警察，护士拿来一张报纸，上面写着有人正在找带走陆家孩子的女人。
她把手放下。
我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救我的吕伯说，先养伤，等我能说清楚再出去。
我蹲在她面前。
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她点头。
报纸上有。顾铮，事故责任工程师。陆绍东说，你会让我把所有事认下来。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铁车经过。
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刮擦声。
她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我把随身带来的旧照片放在椅子上。
不是婚纱照。
是八年前，我们挤在一间出租屋里，端着两碗面。
她那碗里有两个鸡蛋。
我的碗被她拿走了一半面条。
她看了很久。
随后问，我以前很喜欢你？
我说，是。
那你会要求我跟你回去吗？
我想说当然回去，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现在的家，对她只是一个陌生地址。
我把照片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先看病。住哪里，你选。
她的手指从照片边缘松开。
我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她往另一边挪了半个位置。
我坐下，给公司打电话。
周成接得很快。
他问，顾总，海试的报告您签不签？再拖，设备供应商要催钱了。
我看着许知夏手腕上的白线。
签字扫描发我。船队照常运转。还有，查一下青屿号事故的公开打捞资料，我要最新版本。
周成顿了一下。
您找到人了？
找到了。
他那头有椅子翻倒的声音。
我接着说，别带人过来。把律师和医生联系好，其他人做自己的事。
挂断电话，许知夏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修船的吗？
我摊开手。
虎口一道旧疤，中指关节缺了一小块皮。
是。到现在也是。
她点头，没有再问。
门外，陆绍东正在接电话。
他压着声音，却没压住最后一句。
不能让她见宋洁。那份东西一拿出来，就不是接孩子这么简单了。
【第三章】
宋洁到岛上时，天已经黑了。
她带了两名同事，一只文件箱。
陆绍东抢先迎上去，说家里的事，可以关起门谈。
宋洁没有停。
她走到许知夏面前，拿出执业证，先确认她的身体状况和表达能力。
许知夏说，我忘了很多事，但我知道禾禾不能跟他走。
宋洁问，为什么？
她把孩子抱紧。
他每次来，禾禾都会尿裤子。刚才那份声明，他让我按着禾禾的手一起按指印。
陆绍东指着她。
你别教孩子胡说！
小姑娘从睡梦里惊醒。
她看见那根手指，立刻钻进许知夏怀里。
宋洁把文件箱放上桌。
陆先生，监护资格存在争议，可以走法定程序。但陆衡留下的书面安排，你没有权力撕掉。
她拿出第一份文件。
陆衡指定许知夏担任陆禾的监护人。
第二份，是遗嘱。
陆衡名下陆氏海运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由陆禾继承。
第三份，是一段办理文件时留下的录像。
屏幕上的陆衡瘦得脱了相。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能扛着两箱配件上船，走到顶层还嫌别人慢。
录像里，他连拧水瓶的动作都停了两次。
他说，知夏，如果我出了事，先保住孩子。公司的东西，该交给调查的人就交。别拿自己的命去换。
许知夏盯着屏幕，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宋洁按了暂停。
你可以不继续看。
她摇头。
放。
陆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哥不会认输。他会先说你偷钱，再说你疯了。别和他争嘴，你把孩子带出去，让顾铮回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绍东伸手去合电脑。
我扣住屏幕边缘。
这次，他没有再伸第二次。
宋洁把录像存储介质收好。
原件会按程序提交。至于遗产管理和股权行使，涉及未成年人利益的事项，会有相应监督，不是谁拿到孩子就能把股份变现。
陆绍东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转向许知夏。
三十七个点，你一个失忆的人管得明白吗？多少工人靠公司吃饭，你知道吗？
许知夏问，我之前知道吗？
他没回答。
她接着问，知道，所以你让我签字，说我从来没替陆衡查过账？
宋洁抬起头。
你查过账？
许知夏指了指被民警收走的声明。
上面写的。他们不让我做的事，我总得看清楚。
陆绍东把椅子往后一推。
既然都想撕破脸，那就走着看。
他带曾毅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曾毅停下来。
他说，师父，六年前那笔账，你不会还记着吧？
我看着他的右手。
那块金表下面，露出半截烫伤的疤。
六年前，他违规改装一条船的防火分隔，我发现后叫停施工。
他跪在车间里，说自己刚买房，母亲还在住院，请我别把报告交上去。
第二天，我交了报告。
第三天，报告上的日期被换了。
他指认我收钱放行。
没有足够证据给我定罪，但足够让陆氏把我踢出所有项目，让愿意雇我的船厂先掂量掂量。
我问他，你母亲知道那笔医药费，是谁给你补的吗？
曾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现在讲这些，没意思。
我点头。
确实。现在该讲新的。
他走后，周成打来电话。
我走到屋外接。
海风带着柴油味，码头上的吊臂还没停。
周成说，顾总，青屿号打捞合同正式生效了。保险方组织的联合委托，最后定的是咱们。
我握住栏杆。
谁签的作业范围？
陆氏那边提供的初稿，只要求清除主航道障碍，打捞船体。客舱清理和事故设备提取，都被划在增项之外。
我问，调查组的意见呢？
要求保全证据，不得擅自破坏。但委托方说预算只有这些，其他工作以后再谈。
海上有一条船拉响汽笛。
我看见陆绍东站在渡轮口，还在对曾毅说话。
周成压低声音。
还有，陆氏要求您明天参加协调会。他们可能不知道您是海隼的实际负责人。
我说，告诉他们，我去。
挂断电话，我给他发了第二条消息。
现有合同照章执行。追加证据保全作业申请，由我们承担垫资，今天送交调查组。
几分钟后，周成回过来。
船都在。就等您回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陆绍东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他还不知道。
他花钱请来拖走沉船、结束这件事的七条船，都听我的。
【第四章】
第二天的协调会，设在陆氏码头。
我到的时候，曾毅站在门口验邀请函。
他看见我手里的工具箱，伸出一只手。
维修走后门。
我说，我来开会。
他朝里头笑。
听见没？顾工现在也想上桌了。
里面有人探头。
一个以前和我合作过的设备商避开视线，把杯子放下。
曾毅把门往回拉。
师父，别让我叫保安。
我把邀请邮件给他看。
他看清海隼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随后，他又笑了。
给海隼干上维修了？不错，比在岛上摆摊强。
我没解释。
他把我领到最末尾的位置，指着一把没有靠背的凳子。
坐这儿。项目负责人来了，你给人家递资料。
我坐下，打开工具箱。
里面不是扳手。
是船体结构图、作业许可证复印件和一台电脑。
陆绍东坐在主位，抬腕看表。
海隼的人怎么还没到？
我说，到了。
他往门外看。
周成正带着项目组进来。
他先和调查组联络员、保险方代表打了招呼，随后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文件放下。
顾总，增项申请已经收件，技术说明需要您签。
曾毅手里的茶壶碰到了杯口。
水流到桌上，他还举着壶。
陆绍东盯住周成。
你叫他什么？
周成转头。
顾铮，海隼救援负责人，也是本次项目技术总负责人。投标资料里有履历。
陆绍东翻开桌上的文件。
纸页哗哗响。
他翻到我的照片，又往回翻了一页。
不可能。海隼不是周家的？
周成把公章盒放在桌上。
我是合伙人，负责运营。技术和船队调度，由顾总负责。您可以核验工商资料，但别耽误会。
我起身，把末尾那把凳子推回桌下。
走到投影前时，曾毅还没把茶壶放下。
我抽了两张纸，盖住桌上的水。
安全主管，先把电源插座挪开。
他伸手去拔插头，第一下没拔出来。
我打开图纸。
原方案不行。
陆绍东终于把文件合上。
他说，顾铮，你要公报私仇？
我指着图上的起吊点。
这处舱壁火后强度不明，直接起吊可能撕裂船体。人没进去，记录设备没提取，残骸就得散在海底。
保险方代表坐直了。
陆绍东说，之前的勘测公司说没问题。
我把另一张图投上去。
他们给的坐标，偏了。这里不是青屿号，是一段废弃浮坞。
有人当场翻报告。
曾毅抢着说，海底能见度低，认错一点结构有什么奇怪？
我看着他。
没下去确认，就敢在报告上签船体完整？
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翻页。
青屿号的轮廓、事故海域潮流资料、沉没前最后一段位置记录，一项项列在屏幕上。
我说，重新扫描，先确认，后作业。调查组要求保全的设备，单独提取。所有影像留存，所有人员实名。
陆绍东往后一靠。
钱呢？你出？
垫资申请已经送了。
你七条船值多少钱，心里没数？停一天烧多少钱，心里没数？为了一个女人，你拿员工的饭碗赌？
我把笔放下。
我的员工靠合规作业吃饭，不靠把客舱撕碎吃饭。
会议室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陆绍东看向保险方。
我要求换承包方。
对方没有接话，先问我技术方案需要多少时间。
我说，今晚完成复扫。天气窗口只有两天，不能再拖。
联络员把两份图纸收进文件夹。
坐标和报告的问题，我们会核查。现阶段，任何单位不得干预证据保全。
陆绍东的手指停在桌面。
会散后，他堵住我。
你早就等着今天？
我扣好工具箱。
我等的是她回来。
他把声音压低。
她回来又怎么样？脑子坏了，连你都不认识。你捞出再多东西，她也未必跟你走。
我看着他。
她跟不跟我走，轮不到你操心。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该操心的，是船捞上来以后，你往哪里走。
【第五章】
陆绍东没有停手。
当天下午，一段剪过的视频传开了。
视频里，我抓着白衬衫的手，许知夏挣脱我，陆禾在哭。
配文说，失踪女子现身，前事故工程师暴力争夺陆氏遗孤，疑借打捞业务侵吞资产。
评论里有人翻出六年前的旧报道。
周成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他要把你从项目上踢出去。
我问，哪边先来电话？
融资租赁公司。要求我们解释声誉风险。还有两个分包商，想改成先款后工。
我打开现金流表。
账上能动的钱，不够所有人同时加价。
七条船，不是七箱现钞。
两条还背着贷款，一条刚换完主机。下个月工资、燃油、维护费用，每一笔都排在表里。
陆绍东知道掐哪里。
我给律师发了原始视频和报警回执，又把六年前未被认定违法的材料调出来。
随后通知财务，非必要支出暂停，工资和船舶安全投入不动。
周成问，增项垫资呢？
我把自己的房产资料放在桌上。
先做备用授信，不急着签抵押。技术方案能省的地方再核一遍，不能省的，一分钱别省。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找她四个月，公司的钱都没动，现在才拿房子出来？
我说，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员工没义务替我过日子。
门被敲了两下。
许知夏站在外面。
她已经做过检查。
医生没给出哪天恢复记忆的承诺，只列了复诊安排和需要避免的刺激。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岛上摊位的账。
四个月，扣掉药费和房租，剩八千六。
她说，这个能用。
我把纸推回去。
留着生活。
她没有拿走。
你是不是也觉得，什么都替我安排好，我就不用说话了？
我抬头。
她看着桌上的房产资料。
陆绍东说，我欠陆衡一条命，必须替他守孩子。别人说，我是你老婆，必须跟你回家。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该做什么。
她的指尖压住那张账单。
可我连自己以前爱吃什么，都要问别人。
周成拿着文件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说，我要知道船上发生过什么。但不是为了变回你记得的许知夏，也不是为了给谁当一辈子保姆。
我把椅子转向她。
好。
她盯着我。
你先别答应得这么快。
我等着。
她说，禾禾需要我，我愿意照顾。但遗产有律师，日常可以请人，我想工作，想一个人出去，想哪天不做饭就不做。我不想醒来以后，又被一份嘱托拴住。
我把那张账单重新拿起来。
这八千六，是你这四个月挣的？
她点头。
我说，那就是你的。你想投入这件事，我们立借款凭证。你不想投，也没有谁能说你一句。
她站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
借三千。剩下的，我要留着开店。
我给她写了借条。
她看完，签了字。
签最后一笔时，她的手忽然停住。
我没有碰她。
她用另一只手按着手腕，等那阵颤抖过去。
然后她说，陆绍东让我签的声明里，有一笔账。
什么账？
他说我拿走了青屿号的五十六万检修款。我不记得钱，但我记得那家收款公司的名字。
她拿起笔，写下四个字。
启盛机电。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六年前的旧工程档案打开。
曾毅母亲那笔所谓医药费，报销凭证上的付款单位，也是启盛机电。
【第六章】
宋洁看过两份材料，没有说这就能定谁的罪。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
名称相同只是线索，先查主体，核对资金和业务。别让对方拿一处夸大，推翻我们所有话。
许知夏点头。
她要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把记得的、猜测的、别人告诉她的，分成三栏。
第一栏很短。
第二栏，她一笔没写。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已经被别人的猜测害过一次。不想再添一份。
那天夜里，我们找到一个人。
青屿号的三管轮，郑海生。
他的名字在获救名单上，联系方式却换了。
找到他，不是靠谁一句命令。
是周成沿着船员服务公司的登记，一家家问，再通过他正在接活的修理铺留了话。
他来时，袖口全是黑油。
看见我，脚步停在门边。
他说，我已经做过笔录。
宋洁请他坐。
我们不是调查机关。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我们不会堵你。
郑海生没坐。
他盯着许知夏。
你真的不记得了？
她说，不记得。但你看起来记得。
郑海生伸手抹了一下嘴。
他们说你死了。
谁说的？
陆氏的人。给了我两万块，说是慰问金，让我不要接受记者采访。
宋洁问，有转账记录吗？
他点头，又摇头。
我不能把孩子的学费也赔进去。
我说，没人能替你保证不承担责任。但说假话留下的责任，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消失。
他终于拉开椅子。
坐下后，双手夹在膝盖中间。
我没开那扇门。
许知夏的笔尖停住。
什么门？
车辆甲板通往生活区的防火门。陆衡在里面拍门，说还有人。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持封闭，等上面的指令。
我问，谁下的命令？
曾毅。他当时在岸上，电话接进驾驶台。
郑海生把头低下去。
我说里面有人，他说先稳住船，谁开门谁负责。后来烟压过来，我跑了。
屋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知夏想把笔放下，又捏住。
她问，陆衡最后说了什么？
郑海生的嘴唇动了几次。
他说，孩子已经出去了，先救靠门的人。
许知夏把笔按在纸上。
墨水洇开，盖住了她刚写的字。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页纸翻过去。
还有吗？
郑海生说，有一扇门被加装了锁扣，不是原厂的。那批改装件，就是启盛送来的。
我调出船舶结构图。
他指出位置。
那位置，不该有任何妨碍逃生的锁具。
宋洁合上笔记本。
这些话，需要向调查人员正式说明。我们现在可以陪你去。
郑海生刚站起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曾毅。
他抬头看我，额角冒出汗。
我没有让他接，也没有让他挂。
宋洁说，怎么处理，由你决定。不要为了套话编造事实。
电话响到最后，停了。
随后进来一条语音。
郑海生按下播放。
曾毅说，海生，你儿子学校我熟。别让孩子以后见不得人。你守着那张嘴，月底的钱一分不少。
郑海生握着手机，椅子被他撞退。
他对宋洁说，现在就去。
我们把人送到办案人员那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海隼的复扫结果也到了。
周成在电话里说，船找到了。
我问，姿态？
左倾，部分陷入海床。远程设备拍到了驾驶台后部。
他停了半秒。
记录设备的外部定位信标，被拆过。
【第七章】
天没亮，陆绍东就到了海隼基地。
他带了一个公文包，没有带记者。
这次，他叫我顾总。
我正在看水下画面。
他把包放到桌上，抽出一份协议。
六年前的事，公司可以公开澄清。损失，我们补。你妻子的医疗费、后续治疗，都由陆氏承担。
我往下翻。
条件写在最后。
海隼不得超出合同范围提取设备，不得向无关第三方提供事故资料。
我问，调查组算不算第三方？
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知道。写清楚。
他的手按住纸。
顾铮，十二个人已经没了。你再折腾，能让他们活过来？
门口响起脚步。
许知夏带着宋洁进来。
她把一份名单放在协议上。
不是十二个。
陆绍东抬头。
她指着最后一行。
随船维修的临时工赵顺，没进你们正式的船员名册。他母亲到现在还拿着用工短信等消息。
陆绍东看向宋洁。
你们连这个都查？
宋洁说，用工单位提供了记录，已经提交核查。
许知夏把名单拿回来。
你刚才说人没了。
她停在他面前。
那你至少把他们数清楚。
陆绍东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他说，许知夏，你别以为有百分之三十七，就能动公司。你只是替孩子看东西，不是陆家的人。
她说，我没想当陆家的人。
你忘了陆衡死前怎么求你的？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陆绍东往前探身。
他把命交给你，把孩子交给你。现在公司垮了，孩子的股份没了，你拿什么对得起他？
我正要开口，许知夏抬手拦住。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宋洁交给她的录像副本。
陆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公司的东西，该交给调查的人就交。别拿自己的命去换。
她按停。
我只听他本人说的。
陆绍东的下颌绷起来。
她又说，股份会不会跌，让依法管理遗产的人评估。证据交不交，不拿来和你换钱。
陆绍东拿起包，撞开椅子。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我。
你的船队，扛得过这个月吗？
我没有回他。
因为确实不好扛。
两小时后，一家设备分包商通知暂停供货，说对事故水域风险重新评估，需要全额预付。
我们的备用绞车还在他们仓库。
没有它，复杂位置的辅助提取方案做不了。
周成骂了一句，把合同翻开。
我按住他要打电话的手。
追责让律师做。先找替代设备。
那天下午，我打了十四个电话。
有人不接，有人说忙，还有人劝我退一步。
第十五个电话，打给了一个我修过船的老船长。
他听完，只问额定负荷和接口尺寸。
我报过去。
他说，我的辅助绞车能用。船正在返港，你派人来检验。租金按市场价，我不白送，你也别嫌贵。
我靠在墙边，吐出一口气。
不嫌。
设备转运时，陆绍东的第二轮反扑到了。
一个旧项目的合作方起诉，申请财产保全，要求冻结海隼部分账户。
争议不是凭空捏造。
对方抓住了一笔尚未完成结算的尾款，把损失主张抬到了数倍。
周成拿着通知，指节发白。
他这是要我们今天就停工。
我把原合同、验收单和付款凭证递给律师。
申请复议，提供担保。该还的还，不该认的不认。
窗外，设备车正在进场。
许知夏站在楼下，帮着核对配件编号。
她没有抱孩子。
陆禾交给了经过核验的照护人员，由宋洁安排的工作人员陪着。
许知夏抬头看见我，举起手里的清单。
少一根备用控制线，已经让他们补了。
我点头。
就在这时，调查组联络员打来电话。
他说，追加证据保全作业方案通过了。明天按批准范围实施，我们随船。
我转身下楼。
走到设备车前，把陆绍东那份协议撕开，扔进废纸桶。
周成问，开工？
我说，开工。
【第八章】
出海前，许知夏要求上船。
我第一句话是，不行。
她没跟我吵。
她问，是医生说不行，还是你说不行？
我把手里的安全帽放下。
船会晃，现场有事故画面，你现在的情况——
她打断我。
我不上作业船。我去岸上的指挥室，核对我知道的资料。那也不行？
我停住。
她指着墙上的人员表。
你给每个人安排了位置，却没问我能做什么。
我把笔递给她。
指挥室，资料核对。头疼立刻停，医生陪同。你自己写名字。
她接过笔。
写完以后，她把安全帽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你也是。别觉得自己能修船，就能拿脑袋撞钢板。
我拿起帽子。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管我的事。
海上的风比预报来得早。
甲板有一层水，鞋底踩上去，橡胶纹路发出挤压声。
远程潜水器先下。
画面里，青屿号横在海床上，左侧一排窗户被淤泥盖住。
看见船名的时候，驾驶舱里没人说话。
这条船，我参与过最初的安全改造方案。
有些舱壁后面是什么，闭上眼我都能画出来。
现在，它停在六十多米深的水下。
周成问，先走哪个点？
驾驶台外侧，确认结构，再找记录设备。
机械臂探过去，画面晃了两下。
定位信标的安装座是空的，螺栓上有工具接触痕迹。
记录单元还在。
它被变形的护板压住，线缆缠在后方扶手上。
操作员想伸机械臂，又停住。
顾总，直接拉，可能把壳体接头扯坏。
我说，不拉。换切割方案，先释放外部结构。
甲板上的人开始重新检查工具。
这时，岸上来电。
陆氏提交了紧急异议，称设备位置不符，怀疑我们提取的不是原船设备，要求暂停。
联络员听完，要求把实时影像和船体标识连续拍全。
调查需要的作业继续，证据链补齐。
我没有骂人。
只把画面放大，指给摄像人员看。
船体编号、设备铭牌、安装座，按顺序拍。中间不切。
风又加了一档。
船体横摆，桌上的水杯撞到挡板。
操作员的耳机里传来气象通报。
剩余窗口，比预计少了两个小时。
我看向周成。
他问，来得及吗？
只做批准的关键提取，其他作业撤。到终止线就停，不拿人换东西。
切割进行到一半，机械臂失去了一路反馈。
报警声挤满控制舱。
操作员立刻停机。
周成转身往甲板跑。
我叫住他。
按故障流程，不下人。
备用控制线被接上。
手套浸了水，握住接头时，冰凉的金属贴着指骨。
我听见自己呼吸压在耳罩里，一下一下，盖过了半截风声。
指挥室传来许知夏的声音。
顾铮，图纸里有两版安装方案。
我说，讲。
陆氏提交的是后改版，设备前方多了一块护板。但初版维护通道在右下角，那里没有焊接点。
她把圈注后的图发过来。
我看了一眼，立刻让潜水器换角度。
右下角有一道缝。
那里能先拆卸固定件，不必继续切割承力部位。
机械臂重新探入。
一个螺栓。
第二个。
护板抬起来时，控制舱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记录单元进入回收篮。
镜头没有停。
随后，潜水器按计划转到逃生门位置。
那扇门上的锁扣，还在。
加装件的边缘被火烧黑，固定处和原船结构不一致。
许知夏那边没有声音了。
我叫她名字。
几秒后，她说，我在。编号拍清楚，我在采购附件里见过同一批次。
回收篮升出水面的瞬间，雨砸在甲板上。
工作人员按流程接收、拍摄、编号、封存。
我站在警戒线外，没有碰。
那只设备外壳上全是海水。
四个月前的生音，就关在里面。
联络员签完交接单，抬头对我说，辛苦。
我摘下头盔，才发现后颈全是汗。
岸上，许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想起来。
下一条隔了半分钟。
但我知道，不是我做错了。
【第九章】
设备没有当场开口。
它先被送去清理、检测，再由专业人员进行数据恢复和校验。
我每天都问进度。
得到的答复有时只有一句，还在处理。
陆绍东趁这段时间办了一场事故善后说明会。
地点选在陆氏大楼。
受害者家属、股东、保险方代表都被请来。
他要把事故说成一次已经查清原因的意外，把海隼说成借题抬价，把许知夏说成被我操纵的病人。
他给我发了邀请。
消息只有一句。
顾总，有胆子就来，当着家属说清楚，你为什么拖着他们的赔偿。
我把邀请转给宋洁。
她问，去吗？
我看了一眼调查人员通知我的时间。
去。
那天，许知夏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我替她买的。
她自己去商场挑，试了两件，最后留下袖口能卷起来的那件。
陆禾问她去哪里。
她蹲下，把孩子鞋带系好。
去把一件事说清楚。回来陪你吃饭。
小姑娘拉着她的手。
不要大伯。
她说，不给大伯。今天不是去求他。
会场前排放着十三张空椅子。
每张椅背上都贴着一个名字。
赵顺的名字，是家属自己带来贴上的。
陆绍东站在台上，看见我进门，扶了一下话筒。
顾总终于来了。听说您的打捞费用，又要追加？
我走到前排，把费用明细交给保险方代表。
合同内费用按约，证据保全的垫资单列，不从家属赔偿中扣。您要讨论，我们逐笔对。
他没接那叠纸。
他说，顾铮，你妻子精神状况不稳定，你带她来这里合适吗？
许知夏拿出自己的书面说明。
我有记忆缺失，不代表你可以替我说话。
她把医院意见放在桌上。
我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你如果有相反证据，拿出来。
台下有人抬起头。
陆绍东换了个站姿。
知夏，我是为你好。你被人利用了，自己不知道。
她说，那就从你让我签的声明开始。
宋洁将获准公开的材料交给现场相关方。
声明、仓库监控中强迫签字的片段、监护安排、遗嘱文件，一项接一项。
陆绍东伸手关掉投影。
这是家事！
赵顺的母亲从前排站起来。
她拎着一个磨破边的布袋，里面装着儿子的用工记录。
她问，我儿子不在你们名单上，也是家事？
陆绍东转向她。
老人家，我们一直在核实。
她把手机举起来。
四个月了，你们每回都是这句话。今天能不能核实完？
陆绍东嘴唇绷紧。
曾毅从侧门过来，想把话筒接走。
门在他身后打开。
调查人员进场，出示手续，要求相关人员配合。
陆绍东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我，再看他们手里的文件。
你们拿到什么了？
对方没有在会场宣读全部案情，只明确告知相关事项正在依法调查，部分人员需接受进一步询问。
曾毅往后退了一步。
陆绍东立刻指向他。
技术都是他负责的！我不懂船，我只负责经营！
曾毅的头猛地抬起来。
陆总，话不是这么说的。
陆绍东喝道，你闭嘴！
曾毅手里的文件散到地上。
他说，设备是你指定买的，改装预算是你批的。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先保货，不能让人上去查货舱！
会场里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绍东扑过去，要抓他的衣领，被工作人员隔开。
他转向我。
顾铮，你做了什么？你给他许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用不着。
就在前一天，调查人员已经分别向需要核实情况的人出示了部分恢复资料。
我听过与我的技术说明有关的那一段。
驾驶台的广播杂音里，陆衡在喊，门打不开，里面还有人。
曾毅通过通讯设备问，要不要开。
接进驾驶台的电话里，陆绍东说，先把货单收走，别让他们乱跑。门按原来的办法处理，出了事我担着。
这段声音不能单独解释所有责任。
但它和锁扣、采购单、郑海生的证言、通信记录放在一起，已经不是陆绍东能用一句不懂遮掩过去的。
曾毅也知道。
他站在台边，抖着手往口袋里摸手机。
我有记录。我没删。他让我改的报告，我留了原件。
陆绍东的膝盖碰到椅子。
他坐下去，想撑着扶手站起来，第一次没站住。
许知夏从他身边走过。
他抓住她的袖口。
知夏，禾禾还小。公司倒了，她怎么办？你不能看着她爸爸留下的东西全没了。
她停下，低头看那只手。
你到现在，还拿孩子挡。
陆绍东的眼眶里挤出水。
我没想让他们死。我是她大伯，我也是陆衡的哥哥。我当时不知道会烧得那么快。
许知夏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陆衡让你开门的时候，你知道里面有人。
他的手垂下来。
她把被攥皱的袖口卷起。
我答应照顾孩子，没答应替你遮住门。
陆绍东开始喊我的名字。
顾铮，你要多少钱？六年前我给你赔，我公开道歉。我把股份给你，你别让他们带我走。
我看着他。
六年前，我在船厂门口站了一天。
他隔着车窗对我说过，顾铮，你这种人，一辈子只能给别人修东西，别想着教别人怎么做生意。
现在，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有抓到人。
我说，你的股份，先拿去补你欠他们的。
我指向那十三把椅子。
至于我的名字，不用你赏回来。
曾毅被带离前，转头叫了一声师父。
我没有应。
他又叫了一遍，说自己只是想挣点钱，说那时候谁都不肯给他机会。
我看着他手上的金表。
六年前，你跪在车间里，我替你垫过医药费，教过你改图，也给过你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嘴张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说，从今天起，别再这么叫。
他低下头，手腕贴着裤缝。
会场门关上后，许知夏还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摇头。
她走到赵顺母亲面前，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用工短信打印件一张张捡好。
老人抓住她的手。
我儿子不是没来过这条船，对不对？
许知夏把那叠纸放回布袋。
对。他来过。名字也会留下。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陆绍东被带出会场那天结束。
海隼的账还得结。
被冻结的部分款项，需要依法处理；设备商的违约，需要追；船员工资，一天不能拖。
我和周成连着核了几夜账。
他把最后一张单据拍在我面前。
顾总，这回可别说七条船都听您的。燃油站可不停。
我把付款申请签了。
听财务的。
周成笑出声，靠在椅背上，抬手盖住眼睛。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扛过来了。
保险方核验作业成果后，按约支付进度款。
那家借旧项目争议施压的合作方，在证据交换后撤回了夸大的部分主张。
我们没有吞掉陆氏。
也没有拿陆禾的遗产给海隼填账。
陆氏其他股东启动了管理层调整，涉事业务被停下来整改，资产和赔偿问题按程序处理。
陆禾那份股权仍然属于她。
宋洁给许知夏列出一份表，把需要她决定的、需要专业人员处理的、必须为孩子单独保留的，分得清清楚楚。
许知夏看完，第一句话是，请照护人员的钱，按正规的标准算。
宋洁问，你不自己带了？
她说，我带。但我也要睡觉，要工作，要生病的时候能去医院。
宋洁把那一项圈出来。
可以。照顾孩子，不等于取笑你自己。
许知夏把表收进文件夹。
那天她回来，买了两袋东西。
一袋是陆禾的衣服。
另一袋，是一套烘焙模具。
她把模具洗干净，摆在厨房台面上。
我问，还想卖鱼饼？
她说，先卖面包。鱼饼的油烟太重，我不想天天洗头。
我靠着门，笑了一下。
她抬头。
我以前也这么说过？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说，你终于不是先问别人爱吃什么了。
她拿起一只模具，放到沥水架上。
以后也会问。但先做我想做的。
正式开庭那天，我们都去了。
我没有坐在许知夏旁边。
她坐在她选择的位置，和需要支持的家属在一起。
记录设备里的声音，在法庭上经过核验、质证。
采购、改装、虚假报告、胁迫证人，以及事故责任相关的证据，被逐项摆出来。
陆绍东几次说自己不懂技术。
公诉人把他签过的改装审批、费用指令和通信记录列给他看。
他不再抬头。
曾毅供出了旧报告被替换的经过。
涉及六年前的部分，也有独立材料印证，不是他说一句就算一句。
庭审结束后，我走到法院台阶上。
一个当年不肯接我电话的船厂负责人追出来，递上名片。
雇工，都是误会。有空回来看看，咱们还有合作机会。
我没接名片。
他说，那些年大家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手。
我也不容易。可我没拿别人的名字垫脚。
他把名片收回去。
许知夏在台阶下等我。
她问，要回去看看吗？
我说，不回。
她点头。
那就去买烤箱。
判决送达的时候，她正在店里试第一炉面包。
陆绍东和曾毅为各自被查实的犯罪承担了刑事责任，相关民事赔偿也继续执行。
她看完宋洁发来的文件，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烤箱响了。
她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没有哭，也没有给谁打电话。
她掰开一只面包，递给我半个。
尝尝，盐是不是多了？
我咬了一口。
热气烫着舌尖，黄油味从嘴里顶上来。
不多。
她自己尝了，皱了皱鼻子。
你不算。下一炉让客人试。
我把剩下的半个吃完。
她忽然叫我。
顾铮。
我抬头。
她手里捏着那根接过白线的绳子。
这是你编的，对吧？
是。
我可能一直都想不起来。
我把空烤盘放到水槽边。
医生说过，不着急。
她摇头。
不是这不着急。我是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我不会再变成照片里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把绳子放在柜台上。
我不想每次做一件事，都先想你会不会失望。不想你对我好，是在等以前的许知夏回来。
厨房的排风机嗡嗡转着。
我伸手，拿起那根绳子。
绳结里藏着一颗小银珠，已经被海水蚀得发暗。
我说，我找你的时候，想过很多事。
她没动。
我继续说，想过你是不是受伤，想过你是不是在某个医院，想过你会不会怪我没有早点找到。可真看见你的时候，我只想让那只手从你脖子上拿开。
我把绳子装进一个空纸盒。
你不欠我恢复记忆。以前的日子是真的，现在的你也是真的。
她盯着那个纸盒。
那以后呢？
以后你愿意让我来，我就来。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回去。婚姻上的事，你想清楚，我们再谈，不拿证件催你。
她低下头，拿抹布擦了一遍已经擦干净的柜台。
过了片刻，她说，明天开店，你能来帮忙吗？
我说，能。
工钱怎么算？
我问，管饭吗？
她抬眼看我。
管一顿。面包卖剩的，不能挑。
我点头。
成交。
开店那天，陆禾趴在小桌子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人、一条船，还有三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面包。
我指着船。
这个呢？
她把笔放下，认真看了半天。
这是叔叔的船。姨姨说，它会把说不出话的人带回来。
我蹲在她旁边，没能立刻开口。
许知夏从后厨出来，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她没有接着解释那句话。
只把围裙递给我。
顾师傅，门口的招牌歪了。
我站起来，搬过梯子。
店名是她自己起的。
知夏面包。
没有陆家，没有顾太太，也没有谁的遗愿。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到地面上。
她抱着手臂，看了几秒。
再往左一点。
我重新上梯子，挪了半寸。
这回呢？
她点头，转身去打开店门。
第一位客人进来，问老板在不在。
许知夏把袖口卷到手肘，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订单。
在。
她说，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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