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由心动》
沈知微已经第三次看时间了。
晚上八点十五分，距离晚宴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她觉得自己今晚最大的失误，就是答应林薇穿高跟鞋来参加这场宴会。
“你能不能别总看时间？”林薇压低声音。
“我怕它不走。”
林薇笑着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忽然看向她身后。
“哎，顾淮！”
知微没有回头，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看看说话的人。
男人刚从宴会厅入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侧身和对方说了句什么，随后朝林薇走来。
知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挺高，肩膀很宽，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利落。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颈侧。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知微心口忽然一紧。
并不是紧张，更像是下楼梯时以为还有一级，脚下却突然踩了空。
她很快移开眼睛。
真是奇怪。
“来，我给你介绍。”林薇站起来，“这是顾淮，我大学同学。这位是沈知微。”
顾淮向她伸出手。
“你好。”
“你好。”
知微把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握得不重，手指却恰好将她的手拢住。
本来只是一次礼貌的握手。
直到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虎口。
知微的手指突然轻轻一蜷。
那一小片皮肤像被什么拨了一下，细微的麻意迅速扩散开来。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前臂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抬头看他。
顾淮也正望着她。
两个人的手停留得比正常握手稍久了一点。
还是他先松开的。
“坐吧。”
知微重新落座，拿起酒杯，才发现自己忘了说谢谢。
红酒入口有些涩。
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刚才握手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仿佛那里的皮肤忽然有了独立的记忆。
她悄悄将手指握拢，又松开。
三十岁不到的人了。
不过握了一下手。
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顾淮在她右边坐下。
林薇介绍了几句工作，便被另一桌的客户叫走了。
顾淮侧过头。
“听说你负责课程产品？”
“嗯，主要做产品设计和运营。”
“那你应该挺忙。”
“忙着开会。”
他笑了。
“看来我们差不多。”
“建筑师也经常开会？”
“经常。”
“那你应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顾淮看了看台上仍在讲话的主持人。
“理解。”
“有多理解？”
“已经想过从消防通道出去。”
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淮看着她。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刚才握手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这个女人。
那只手比他的凉一些，掌心柔软，松开时，她的指尖在他虎口处轻轻擦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身体里某根沉睡的神经突然醒了。
而现在，她坐在身旁。
他能闻见她身上一种清淡的香气，像白茶，又像雨后刚开的花。
那香味并不浓烈。
只有她转头说话时，才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竟然开始期待她再次靠近。
这让顾淮有些意外。
三十二年来，他虽未谈过恋爱。
但不是没有认识过女人。
只是过去那些见面，大多停留在礼貌、欣赏和客观判断的层面。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判断沈知微适不适合交往。
他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她的手。
想再握一次。
甚至想知道，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来得直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顾淮？”
知微叫他。
他回过神。
“嗯？”
“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抱歉。”
“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走神了。”
知微笑了。
“原来你也会。”
他端起水杯。
杯沿碰到嘴唇，才发现自己有些口干。
八点四十分，主持人终于宣布自由交流。
知微起身去了露台。
酒店六楼的露台不大，几张藤椅靠墙摆放，栏杆外是城市的夜景。
晚风从远处的江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站在栏杆前，深深呼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雨水将至的气味。
比宴会厅里混杂的香水、酒精和热菜味舒服多了。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打开。
“原来你在这里。”
是顾淮。
知微没有回头，嘴角却先弯了起来。
“你也逃出来了？”
“里面太吵。”
“我还以为你挺习惯这种场合。”
“习惯不代表喜欢。”
他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
知微却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站过来了。
那并不是视觉上的判断。
她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那股已经有些熟悉的气息被风带过来，落在她的呼吸里。
她下意识挺直了一点后背。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顾淮问。
“看书，看电影，旅行。”
“喜欢去哪儿？”
“海边。”
“为什么？”
“可以什么都不干。”
顾淮笑了。
“那听起来确实不错。”
“你呢？”
“摄影，跑步。”
“拍什么？”
“建筑，风景。”
“人呢？”
“很少。”
“为什么？”
“拍不好。”
知微转头看他。
“建筑师还怕拍不好？”
“建主不会因为照片不好看而生气。”
她笑了起来。
顾淮看着她，忽然有些移不开眼睛。
晚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
她侧着脸，嘴角带着笑意，颈侧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的脖颈也可以这样好看。
甚至生出一种极其具体的冲动。
想俯身，把嘴唇轻轻贴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紧。
顾淮移开目光。
知微没有察觉他的失态。
她正伸手整理头发。
几缕发丝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耳坠，越扯越紧。
“别拉。”
顾淮转过头。
“好像缠住了。”
“嗯，有点疼。”
“我帮你？”
她点了点头。
他走近一步，稍稍俯身。
“头再侧一点。”
知微依言转过脸。
顾淮用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耳坠，另一只手小心地拨开发丝。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后。
知微的肩膀骤然缩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
耳后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一小片皮肤，像突然被放大了知觉。细密的麻痒顺着颈侧往下散开，后颈的汗毛轻轻竖起。
她的呼吸停住了。
紧接着，小腹深处生出一种轻微的收缩感。
像坐过山车从高处俯冲的前一秒。
并不难受。
甚至有些令人眷恋。
她无意识地攥住了栏杆。
“弄疼你了？”
顾淮停下手。
“没有。”
她回答得很轻。
因为他离得实在太近了。
她能看清他的睫毛，闻见衬衫领口散出的干净气息。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鬓角。
她突然很想转过身。
不是为了让他更方便解开头发。
而是想面对着他，贴近他的胸膛。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她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一个男人。
渴望到连对方的呼吸，都能让自己的身体产生反应。
顾淮也没有比她镇定多少。
她耳后的皮肤很细腻。
刚才指腹碰到时，她微微一颤。
那一点细小的动作，竟然让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明明只需要解开最后一缕头发。
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因为他忽然不想离开。
他想把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想将她揽过来。
想吻她。
这种欲望强烈得令他惊讶。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好了。”
他终于放开耳坠，往后退了半步。
知微转过身。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稍稍向下，又很快移回眼睛。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奇怪的是，她没有害羞。
反而生出一点莫名的欢喜。
原来不只是自己。
“顾淮。”
“嗯？”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笑了。
“这么明显？”
“有一点。”
“你呢？”
知微看着他。
原本想否认。
可她忽然不想撒谎。
“也有一点。”
顾淮低头笑了一下。
再抬眼时，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往前走了小半步。
知微没有退。
两个人离得更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顾淮看见了。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推开。
两个端着酒杯的客人说笑着走出来。
知微几乎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顾淮也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重新望向远处的夜景。
可刚才那一点被迫中断的靠近，像一根细线，仍旧绷在他们之间。
谁也没有忘记。
宴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
知微和林薇道别，准备叫车回家。
酒店门口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顶棚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排队的人很多。
“要等多久？”顾淮问。
“二十多分钟。”
“那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知微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不用。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商务活动结束以后那样，礼貌道别，独自回家。
可她不想。
从露台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在想那个没有发生的吻。
想得嘴唇都有些发干。
“好。”
她听见自己说。
酒店一楼的咖啡吧已经快打烊了。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外面的雨势渐大，玻璃上布满水痕。服务员收拾着邻桌的杯盘，偶尔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知微点了一杯热茶。
顾淮要了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没有了宴会厅的喧闹，也没有了露台上不时经过的客人，反而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微拿起茶杯。
热气拂过脸颊。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淮。
他正望着她。
“怎么了？”
她问。
顾淮笑了笑。
“没什么。”
“你今晚好像总在看我。”
这句话一出口，知微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向来不是这样直白的人。
顾淮却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
他安静了片刻。
“因为我喜欢看。”
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杯柄。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热。
明明窗外还在下雨。
“沈知微。”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刚才在露台上……”
他停住了。
知微抬眼看他。
“怎么？”
顾淮看着她。
“有没有想过吻我？”
知微的心跳几乎在一瞬间乱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想过。”
顾淮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拢。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种少见的、不太从容的意味。
“我也是。”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知微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下撞着胸口。
不是害怕。
她很确定。
只是这个人坐在对面，什么都还没有做，便已经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
她想走过去。
想抱住他。
想知道他的嘴唇，会不会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顾淮。”
“嗯？”
“你平时也会这样吗？”
“哪样？”
“刚认识一个人，就……”
她没把话说完。
顾淮明白了。
“不会。”
他看着她。
“以前从来没有。”
知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
入口微涩。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也是。”
雨停时，已经十一点。
咖啡吧开始打烊。
两个人起身离开。
走进酒店大堂时，顾淮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知微停住。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着她的皮肤。
这一次，不再是偶然的触碰。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
手腕内侧像有一阵细小的颤动，连手臂都跟着发紧。
她抬头看他。
顾淮没有松手。
“可以吗？”
知微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间。
顾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随后握紧了她。
他们站在酒店大堂的一角。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
却仿佛突然与周围隔开了。
顾淮低下头。
“知微。”
“嗯？”
“我不太想让你走。”
她看着他。
“我也不太想。”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紧张。
顾淮沉默片刻。
“我住得不远。”
知微的心轻轻一跳。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只要走出酒店，他们便会跨过一条以前从未想过要跨越的界线。
她二十九岁。
不是不懂男女之间会发生什么。
只是在遇见顾淮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她如此清晰地想要靠景。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那一点细微的触感，让她再次想起露台上的靠近。
想起他未曾落下的吻。
她抬起头。
“顾淮。”
“嗯？”
“你家远吗？”
“不远，开车十五分钟。”
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那走吧。”
顾淮住在一处高层公寓。
客厅很整洁，浅灰色沙发，深色木质书架，落地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城市灯火。
进门时，他替她拿了双拖鞋。
知微换上，发现大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平时家里不来客人？”
“很少。”
“难怪。”
顾淮笑了。
他去厨房倒水。
知微站在客厅，忽然有一点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宴会厅里百无聊赖地看时间。
现在，她竟然站在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家里。
而且，比起不安，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期待。
期待他从厨房走出来。
期待他靠近自己。
期待那个一直没有发生的吻。
顾淮端着水出来。
“在想什么？”
知微接过杯子。
“在想我是不是有点疯。”
他笑了笑。
“我也差不多。”
她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时，顾淮就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压缩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
知微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顾淮向前走了一点。
“知微。”
“嗯？”
“我能抱你吗？”
她点头。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知微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
可真正被他抱住时，她却忽然觉得，身体里那股从晚上八点多便开始积攒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去处。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中宽阔。
她把脸贴在他的肩前，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还有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比正常的时候快。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也会紧张。
顾淮的手落在她背上。
掌心轻轻贴住时，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那一点温热隔着衣料慢慢渗进来。
紧接着，细密的酥麻从背后散开，沿着腰侧往下，仿佛有一阵极轻的颤栗从身体内部掠过。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想贴得更近一点。
顾淮察觉到了。
他把她抱紧。
知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闻见他的气息。
干净的棉布、淡淡的木香，还有一点温热的、属于他本人的味道。
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
想把这种气息记住。
想以后每一次靠近，都能闻见。
顾淮低头，鼻尖轻轻碰到她的头发。
她身上的香气近得让他有些眩晕。
怀里这个女人的体温、呼吸，还有她慢慢收紧的手臂，让他胸口发紧。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抱一个人，会让身体产生如此明显的渴望。
不是单纯想抱着她。
还想吻她。
想让她抬起头。
想让她的嘴唇碰到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知微便真的抬起了脸。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顾淮的呼吸轻轻停住。
他看着她。
“知微……”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衬衫。
顾淮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她时，知微闭上了眼睛。
最初只是很轻的触碰。
柔软、温热。
随后，一阵陌生的酥麻从唇边散开，她的胸口忽然收紧，仿佛有一口气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来。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顾淮稍稍退开。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知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
她睁开眼。
顾淮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也有同样清晰的渴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让这个吻结束。
于是，她轻轻拉住他的衣领。
顾淮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也更久。
知微的手慢慢环上他的脖子。
两个人都有些生涩。
偶尔会碰到鼻尖，甚至因为呼吸不稳而停下来。
可每次分开，又几乎立刻想重新靠近。
直到顾淮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知微。”
“嗯？”
“你确定吗？”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确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并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寂寞。
只是今晚，她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如此渴望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也恰好同样渴望她。
后来，顾淮牵着她走进卧室。
夜很深了。
窗外的灯光落在半掩的窗帘上。
他们小心地探索彼此的亲近，有时笨拙得忍不住发笑，有时又因为一个吻安静下来。
知微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与一个人如此亲密，竟然既会紧张，也会安心。
她记得顾淮始终温柔地看着她。
记得他握住自己手指时，掌心那种令人眷恋的温度。
也记得后来，她在他怀里慢慢睡着时，听见他低声叫了一句：
“知微。”
声音很轻。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第二天早晨，知微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顾淮睡在她旁边。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顾淮，比昨晚看起来年轻一些。
眉眼舒展，呼吸平稳，额前有一缕头发轻轻垂下来。
知微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而现在，她竟然躺在他的床上。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顾淮忽然睁开眼。
“醒了？”
知微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他笑了笑。
“想摸就摸。”
她忍不住笑。
“顾淮，你怎么这样？”
“哪样？”
“装睡。”
“真没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知微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昨晚，她对这个男人有着近乎无法克制的身体渴望。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想做的，竟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想知道他早上喜欢喝什么。
想知道他工作累的时候，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皱眉。
想知道他平时是不是也会这样温柔地笑。
“顾淮。”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快了？”
他想了想。
“有一点。”
知微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后悔吗？”
“没有。”
他握着她的手。
“你呢？”
她摇头。
“也没有。”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顾淮忽然说：
“知微，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
她笑了。
“我知道。”
“所有有些事情，可能做得不太好。”
“比如？”
他认真想了一下。
“比如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微笑出了声。
她挪近一点，轻轻抱住他。
“那就先不说。”
顾淮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有鸟叫声。
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直到知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愣住。
随后一起笑了。
“饿了？”顾淮问。
“嗯。”
“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煎蛋。”
“还有呢？”
“煮面。”
“没了？”
他想了想。
“泡咖啡。”
知微笑得趴在他肩上。
“顾淮，你这生活能力有待提高。”
他也笑。
“以后可以学。”
知微抬头看他。
以后。
这个词让她心里轻轻一动。
她没有问。
只是伸手，再次抱住了他。
中午，知微接到公司电话，临时需要回去处理一份材料。
顾淮送她到门口。
她换好鞋，拿起包。
两个人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昨晚已经如此亲密。
此刻站在门口，却又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生涩。
“我先走了。”知微说。
“好。”
她走进电梯。
顾淮站在门外。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知微。”
她抬头。
“嗯？”
他停了一下。
“路上小心。”
知微笑了。
“你也是。”
门缓缓合上。
直到电梯下到一楼，她才想起来。
他们竟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她靠着电梯壁，忍不住笑了。
两个笨蛋。
可笑过之后，心里又隐隐有一点失落。
她不知道，那一晚对顾淮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而顾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见茶几上她喝过水的杯子，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他拿起手机。
打开林薇的微信。
想了想，又放下。
他不确定沈知微是否愿意继续。
昨夜的亲密让他欢喜，却也让他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因为那一晚才急着联系她。
可如果不联系，她会不会以为他根本不在意？
顾淮看着手机，第一次觉得，建筑设计远比男女之间的关系容易理解。
三天后，沈知微正在公司开会。
林薇忽然发来消息。
“顾淮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复：
“然后呢？”
“我说要先问问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
“沈知微，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知微笑了。
“以后告诉你。”
“那联系方式呢？”
“给他吧。”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屏幕没有亮。
她忍不住笑了。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下午五点，手机终于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通。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知微。”
只两个字。
她的心口忽然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略微低一些。
她甚至能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声音。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记忆，忽然全都涌了回来。
他的拥抱。
他的吻。
还有昨晚睡着前，耳边那声低低的“知微”。
她握紧手机。
“顾淮。”
“嗯。”
“你怎么现在才打来？”
他停了一下。
“怕你不愿意。”
知微忽然笑了。
原来他也会怕。
“顾淮。”
“嗯？”
“我一直在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意味。
“知微。”
“嗯？”
“我想见你。”
她看向窗外。
傍晚的阳光正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好。”
再次见面，是在周五晚上。
顾淮约她吃饭。
餐厅靠近江边，环境安静，灯光柔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知微发现，自己竟然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紧张。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彼此的身体可以靠得多近。
可对于对方真正的生活，却仍然有太多不了解。
她知道他喜欢喝黑咖啡。
知道他工作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知道他睡觉时喜欢侧着身。
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未谈过恋爱。
于是，她问了。
顾淮认真想了很久。
“以前也有人介绍过。”
“然后呢？”
“觉得都挺好。”
“那为什么没继续？”
“没有特别想见面的感觉。”
知微看着他。
“现在呢？”
顾淮抬起头。
“现在每天都想见你。”
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直接？”
“不能说？”
“能。”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也想。”
顾淮看着她。
那一瞬间，知微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被他的外貌、声音和气息吸引。
她开始喜欢这个人的坦诚。
喜欢他偶尔露出的笨拙。
喜欢他看着自己时，那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饭后，两个人沿着江边散步。
夜风很轻。
走到一段人少的地方，顾淮忽然停下脚步。
“知微。”
“嗯？”
“我能牵你吗？”
她笑了。
“顾淮，我们都……”
她没把话说完。
脸先热了。
顾淮也笑了。
“我知道。”
他伸出手。
知微把手放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间。
知微忽然觉得很舒服。
不是那种强烈得令人心慌的刺激。
而是一种温柔的满足。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江面上有船经过，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走出一段路，知微忽然问：
“顾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停下脚步。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知微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坦然。
“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
顾淮安静地听着。
“可是我想见你。”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顾淮看了她很久。
然后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知微。”
“嗯？”
“那我们就试试看。”
“试什么？”
“恋爱。”
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说得像做实验？”
“因为我也没经验。”
她笑得更开心了。
顾淮低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
知微慢慢收起笑意。
她抬起头。
顾淮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两个人早已认识。
仿佛自己只是在人群中，终于找到了一个一直想要靠近的人。
她轻轻点头。
“好。”
顾淮笑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知微闭上眼睛。
她仍然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快。
仍然会在他指尖碰到自己颈侧时，感到细微的酥麻。
可是这一次，她忽然发现，身体最初的渴望里，已经慢慢长出了另一种东西。
她想和这个男人一起吃饭。
一起散步。
一起度过许多个普通的早晨和夜晚。
她甚至开始想象，某一天自己下班回家，打开门，顾淮正在厨房里煮面。
那画面很普通。
却让她觉得幸福。
后来，他们开始了真正的恋爱。
没有谁教过他们该怎么做。
顾淮第一次送花，买了一大束白玫瑰，结果花束太大，知微抱着它差点看不见路。
她一边笑，一边问他：
“你这是准备开花店？”
顾淮有点不好意思。
“店员说女生都喜欢。”
“那你下次问我。”
“好。”
她想了想。
“不过今天这束也挺好。”
顾淮笑了。
她也笑。
他们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
有时候周末什么也不做，只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知微发现，顾淮喜欢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她在厨房洗水果时，他会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原本还会因为那样的靠近而紧张。
后来却慢慢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他站在旁边没有抱她，她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淮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身上的气息。
尤其是她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一点湿的时候。
他会忍不住靠近。
有时候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间，轻轻吸一口气。
知微被他弄得发痒，笑着推他。
“顾淮，你怎么跟小狗似的？”
他也笑。
“那你让我抱一会儿。”
“你不是已经抱着了吗？”
“还没抱够。”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那你继续。”
顾淮低头吻她。
有时候，一个吻便会让原本安静的夜晚变得漫长。
可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靠在一起，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们渐渐熟悉彼此的习惯，也开始看见对方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顾淮工作忙起来会忘记时间。
知微生气时喜欢不说话。
他方向感不好，偶尔会带她走错路。
她则有一点倔，明明很在意，却总说没关系。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顾淮临时出差，忘了提前告诉她。
知微在餐厅等了四十分钟。
菜凉了。
她一个人吃完，结账，回家。
顾淮晚上十点才打来电话。
“知微，对不起。”
“没事。”
他听出她声音不对。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
“顾淮。”
她打断他。
“我不是生气你工作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
顾淮沉默片刻。
“对不起。”
知微没有说话。
“是我做得不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去二十九年，她习惯了一个人。
想吃饭就吃饭，想睡觉就睡觉，从来不需要等谁。
可现在，她开始因为一个人的失约而难过。
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第二天，顾淮回来了。
他没有买花，也没有准备什么惊喜。
只是来到她家，认真听她把昨晚的委屈说完。
最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知微，我以前一个人习惯了。”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我得学着记住，有人在等我。”
知微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她伸手抱住他。
顾淮把她拥进怀里。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爱情并不只是初见时身体里的那些悸动。
还有因为在意一个人而产生的委屈、牵挂和期待。
以及两个人愿意为了彼此，慢慢改变原本的生活。
一年后的一个周五，沈知微又参加了一场商务宴会。
依然是那家酒店。
依然是林薇。
连主持人滔滔不绝的讲话，都与去年没什么区别。
知微坐在第三桌，低头看时间。
顾淮坐在她右边。
他今天也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又看时间？”
他低声问。
知微转头看他。
“我怕它不走。”
顾淮笑了。
他把手伸到桌布下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知微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的拇指恰好擦过她的虎口。
与一年前第一次握手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忽然抬头看他。
顾淮也正看着她。
“怎么了？”
他问。
知微笑了笑。
“没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种近乎突兀的身体反应。
想起露台上，他替自己解开头发时，指尖碰到耳后的感觉。
也想起那场雨。
那个吻。
以及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心里那一点既欢喜又不安的情绪。
如今一年过去了。
她依然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快。
依然喜欢他身上的气息。
依然会在他低头亲吻自己时，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可是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早上不爱起床，喜欢喝黑咖啡，工作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他会在她生病时煮一锅并不怎么好喝的粥。
会在她不开心时安静地陪着她。
也会在犯错以后，认真地道歉。
他远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完美。
却比那时候更加让她喜欢。
“顾淮。”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亲我？”
他看了她一眼。
“是。”
知微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淮认真想了想。
“握手以后。”
她有些惊讶。
“这么早？”
“嗯。”
“那你怎么还能那么一本正经？”
他笑了。
“装的。”
知微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你这么会装。”
顾淮低下头，轻轻凑近她耳边。
“其实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吻你，会是什么感觉。”
知微的耳根忽然有些热。
她转头看他。
“后来呢？”
顾淮笑了。
“后来知道了。”
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你满意吗？”
他看着她。
“很满意。”
知微笑得眼睛弯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顾淮，我们走吧。”
“现在？”
“嗯。”
“宴会还没结束。”
“那又怎么样？”
顾淮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替她拿起外套。
“走。”
两个人悄悄离开宴会厅。
电梯缓缓下降。
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面镜子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身影。
知微看着镜子里的顾淮。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自己身旁，那种陌生而强烈的吸引。
她转过身。
“顾淮。”
“嗯？”
“我现在想亲你。”
他低头看她。
“这里？”
“嗯。”
顾淮笑了。
“好。”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知微抬起脸。
这个吻很轻。
却依然让她的心口微微收紧。
他的嘴唇离开时，她甚至有些舍不得。
于是伸手拉住他的衣领。
“再一下。”
顾淮低声笑了。
“沈知微，你是不是有点贪心？”
“是。”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再次低头吻她。
电梯到达一楼时，两个人才终于松开。
知微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顾淮握住她的手。
“回家？”
“回家。”
酒店外面，夜风温柔。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台阶。
知微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问过那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顾淮？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便会对一个陌生男人产生如此清晰的渴望？
为什么只是握一下手，就能让她记住那么久？
这些问题，她以前想不明白。
现在也没有答案。
不过，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因为她知道，今晚回到家，顾淮会替她拿拖鞋，会问她要不要喝水。
他会从身后抱住她，低头亲吻她的头发。
而她依然会在他的怀抱里，感觉到那种细微而熟悉的悸动。
只是如今，除了渴望，她还多了一份安心。
走到车旁，顾淮替她拉开车门。
知微没有立刻坐进去。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顾淮低头看她。
“怎么了？”
她笑了。
“没什么。”
只是想碰你一下。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顾淮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然后，他笑着说：
“沈知微。”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穿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是啊。”
“怎么还穿？”
“好看。”
他笑着摇头。
“上车吧。”
“干什么？”
“回家给你揉脚。”
知微忽然笑出了声。
她坐进车里，看着顾淮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
路灯落在他的肩上。
和一年前那个晚上，几乎一模一样。
她仍然觉得他很好看。
甚至在他俯身坐进车里的时候，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顾淮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
“看什么？”
知微笑了。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
“就是喜欢看。”
顾淮看着她，慢慢笑了。
车子驶入夜色。
而她的手，始终握在他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