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公司市值刚破两千五百亿。
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问了一句话：
"猪肉多少钱一斤，你说给我听。"
霍砚开了口，说错了。
——他报的是六年前的价格。
就这一句，整桌人都安静了。
于是他第一次，走进了北海菜市场。
开口第一句：老板，这猪蹄咋卖？
三十六一斤。
霍砚扫了一眼案板，说：不贵，给我全要了。
整条过道静了整整六秒。
那天是北海菜市场建市十八年来最混乱的一天。
郁棠的摊子当场断货，附近猪肉价涨了五块，
两条街的大爷大妈拿起手机，开启直播模式。
那个手提四十三斤猪蹄面不改色的男人，
在配合警察叔叔做完笔录后，
发出了人生中最困惑的一句话：
"买个菜，还要登记身份证？"
【第一章】
霍家饭厅很静，静得能听见瓷碗里汤匙碰底的声音。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开去，远远近近，密密匝匝。
霍砚坐在饭桌右侧，深色西装，领带夹打得一丝不苟，右手放在桌边，没动筷子。他旁边是叔父霍廷，往外坐的是刚从海外回来的堂兄霍泽洋，两人都低着头吃饭，但那种低头里有一种什么，叫心知肚明。
霍老爷子霍光荣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汤，一句话不说。
这顿饭，霍砚早在下午就知道不太对。
助理魏城进他办公室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介于"我有坏消息"和"这坏消息我不敢说"之间，磨了将近三分钟，最终只说了一句："霍总，老爷子今晚要一起吃饭。"
然后就出去了。
三分钟前，老爷子让助理把那份新出的财务季报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将近一分钟，才放下，只说了一个字：
"漂亮。"
漂亮，然后呢？
霍砚把筷子放着，等着。
霍光荣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抬起眼，开口，语气平静，跟问天气似的：
"砚儿，猪肉现在多少钱一斤？"
霍砚："十九块。"
霍光荣："菠菜呢？"
"四块。"
"葱呢？"
霍砚停了一下："……一块五。"
饭桌上停了一拍。
霍廷低下头，拿起筷子，换了个夹菜的方向，没出声，但那个动作像是刻意在找一件能让自己不笑出来的事情做。
霍泽洋端着碗，嘴角往下压了压，压回去，压了两回，勉强压住了。
霍光荣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菠菜现在五块八，葱两块九，猪肉要看部位，后腿肉二十四，前腿二十，五花二十七。"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去，没有再看霍砚。
"你管着三百亿的盘子，"他说，"但你不知道普通人买一顿饭，要花多少钱，要货比几家，要少买哪道菜才够本月的开销，这叫什么？悬在半空里。悬在半空里的人，迟早要摔。"
霍砚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因为他找不到立得住的反驳点。
霍光荣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脚步不快，走到门口才停下，背对着饭桌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菜市场，好好学一学什么叫过日子。学不会，别急着接班。"
门带上，声音不响。
但那一下砸在霍砚耳朵里，比什么都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霍砚站在北海菜市场的门口。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手撸了两折，没打领带，手边没有公文包，只有一部手机。昨晚，他打电话问魏城："菜市场要带什么去？"
魏城沉默了三秒，声音里有他入职以来从没有过的违和感："……带钱就行，霍总。"
"哦。"
然后他把黑金卡揣进口袋，出发了。
北海菜市场在老城区，建了将近二十年，顶棚是石棉瓦，地面是老水泥，逢雨天就会积水，晴天留着干透的水纹。一进去，猪肉的腥气、蔬菜的泥土味、烧饼铺子里飘出来的香油味，混在一起，一股脑全撞进鼻子里。
霍砚愣了一秒。
迈进去了。
他在过道里走了将近三分钟，左右扫了一遍，把这里的布局过了一遍，脑子里自动开始做区域动线分析，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开发地块。
他在第一个猪肉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用力剁排骨，抬头看了霍砚一眼，又低头继续剁，没有停手的意思。
霍砚开口：
"猪蹄怎么卖？"
"三十八一斤。"
霍砚扫了一眼案板上的猪蹄，大大小小码了一排，估摸着有十来只，他算了算重量，又看了看价格，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开口：
"不贵，给我全要了。"
剁排骨的声音停了。
摊主大爷把刀放下，抬起头，把霍砚上下打量了一圈，打量了将近五秒，开口：
"……你说啥？"
"全要。"霍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他在公司开会说"这个方案全部推倒重来"是同一个调。
摊主大爷消化了两秒，突然扭过头，往斜对面大喊："老郁家的！你家猪蹄还剩多少？有人全收！"
霍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斜对面，一个猪蹄和熟食并排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女人，头发随手挽起来，发圈扎在脑后，白色围裙上有几道褐色的汤汁印。她正低着头整理熟食的摆放，听到动静，直起腰，目光从对面摊主那里绕了一圈，落在霍砚脸上。
霍砚走过去，开口：
"你家猪蹄怎么卖？"
女人："三十六一斤，今天刚到的货，新鲜。"
"有多少？"
"大概三十来斤。"
"全要了。"
女人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这个动作停在那里，停了将近三秒。
她抬起眼："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霍砚想了一下："买了放着。"
这四个字落地，整条过道里安静了整整六秒。
然后像是谁戳破了什么，四面八方一起响起了说话声。
"哪来的土豪？"
"全要，这啥意思，是来直播的？"
"哪个平台的？抖音还是快手？"
"我看着不像，你们说他会不会是个托儿？"
"托儿托什么？带动猪蹄消费？"
郁棠盯着霍砚看了将近四秒，喉咙动了一下，最终开口：
"先生，你确定？"
"确定。"
"……四十斤猪蹄，你家冰箱装得下吗？"
"我家冰箱很大。"
郁棠转过身，开始称重打包。手速很快，但背对着他的时候，她悄悄把嘴唇抿了一下，把某种表情压回去。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男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五分钟后，霍砚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过道正中间一站，里面四十三斤猪蹄，面无表情，像是刚从超市买了两袋矿泉水。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手机举起来，此起彼伏，拍了将近两分钟。
两条街之外的大爷大妈听到动静，骑着电瓶车过来，在人群外面踮起脚，跟旁边人打听：
"发生什么了？"
"有个年轻人，把整条街的猪蹄全买了。"
"为什么？"
"说是买了放着。"
"……"
一分钟之内，同城热榜第一条变成了一个视频，标题是：北海菜市场神秘男子两分钟包圆全街猪蹄，猪蹄价格应声上涨。
三十分钟后，附近猪肉的价格跟着涨了五块。
一小时后，两名协管员骑着电瓶车抵达现场，说有人反映，有人在市场内涉嫌哄抬物价，请当事人配合了解情况。
霍砚被请进了北海派出所。
他是提着四十三斤猪蹄进去的，工作人员看了那两袋猪蹄很久，最终让他先把猪蹄放到门口，再进来。
【第二章】
北海派出所的问询室，白炽灯，水泥地，桌子对面坐着个三十岁出头的警察，本子翻开，笔帽扣在桌面上，咔哒了两下，语气客气，眼神不太对劲。
"你叫什么名字？"
"霍砚。"
"在哪工作？"
"霍氏集团。"
"什么职位？"
"……董事长。"
警察的笔停了一下，低下头，把这三个字一划一划写下去，写完，抬头：
"那个……你今天为什么一次性买那么多猪蹄？"
"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买菜。"
这次停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警察把笔帽在桌上咔哒了一下，又咔哒了一下，像是很需要这个出口来消化这个信息。
"学……买菜？"
"对，"霍砚解释，声音是开会时的那种平，没有起伏，"我平时接触的市场数据都是宏观层面的，我老爷子认为我缺乏对终端市场的微观认知，所以让我来菜市场做实地调研。"
问询室里沉默了将近七秒。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霍砚侧过去看，只来得及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剩下那个字警察翻页翻掉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郁棠。
她外套没换，围裙也没摘，手腕上戴着切菜用的护腕，走进来，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放：
"我是那个猪蹄摊主，之前电话说让我来做笔录的。"
说完，看了霍砚一眼。
霍砚也看她。
两个人对视，都没说话，但郁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翻译成普通话大概是：又是你。
她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脱下护腕放进口袋，腰背挺得笔直，抬头，先对警察说：
"我说明一下情况，他买的时候没有强买强卖，价格是市场价，我同意的，应该没有违法的部分。"
警察点头，让她详细讲。
郁棠讲得条理清楚，时间、地点、价格、过程，三分钟说完，说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霍砚，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买那么多猪蹄，干什么用的？"
"放着。"
"放到哪儿去？"
"冰箱。"
郁棠："多大的冰箱？"
霍砚想了一下，没答上来。
家里的冰箱有多大，他确实不知道，家里有人负责采购和厨房，他从来不需要去想这件事。
郁棠等了两秒，见他没答，嘴角动了动，把头转了回去，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话有些无情：
"先生，正常的家用冰箱，装不下四十三斤猪蹄的。"
"我家冰箱很大。"
"多大？"
"……大。"
问询室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警察低着头，笔没停，但那个表情说明他记的东西可能跟案情关系不大。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橙黄的光把整条街拉出长影。
霍砚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手机，魏城发来了十九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霍总我在派出所门口等您，要不要我进去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台阶下走。
郁棠和他同时出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脚步不快，谁都没先说话。
走了大概三十米，郁棠开口：
"那四十三斤猪蹄，你现在怎么打算？"
霍砚停下来，认真地问她：
"你能帮我推荐几个加工方法吗？"
郁棠回过头，看了他整整三秒，最终开口：
"你跟我来。"
她带他回了菜市场，把那些猪蹄重新分拣，大的适合卤，小的适合烧，分好装袋，联系了菜市场周围的几个老邻居和熟人，把大半分送出去了，剩下的当场开炉教他怎么卤。
等一切弄完，夜色已经全黑了。
郁棠把最后一袋递给他，拍了拍手：
"以后买菜，不要上来就全要了。"
霍砚接过袋子，点头："好。"
"按需购买，够两三天的量就够。"
"好。"
"不会砍价就先开口问价，别傻站着。"
"……我来学的。"
郁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
"行，明天早上八点半，菜市场门口，我教你。"
【第三章】
第二天，霍砚八点二十五分到了菜市场门口。
换了身衣服，深蓝色T恤，深色的长裤，运动鞋，帽子也没戴，站在门口，和普通的买菜路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站的那个姿势，背太直，两手垂着，像是在等一场会议开始。
郁棠八点三十分到，推着一辆小拖车，上面放着今天进的货，箱子叠了三层，压着一个旧编织袋。
她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霍砚，把车推过去，没说废话：
"帮我推一下。"
霍砚上手，帮着把拖车往里推，推进摊位，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
他干活不快不慢，但动作是想了再做的那种，没有顺手的经验感。郁棠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搬完了去洗一下手，然后听我说。"
货卸完，郁棠开始整理案板，同时开口：
"砍价有三条原则。第一，先开口问价，不要先动手拿，拿了就被动了。第二，起口的价格压低三成左右，不要超过一半，超过一半对方直接懒得搭理你。第三，来回谈一次，最多两轮，不成就转身走，十次里有七次会叫你回来。"
霍砚拿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郁棠的手顿了一下，往他手机上瞄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去，"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蔬菜摊，"那家的西红柿，按我说的谈一次，我看着。"
霍砚走过去，蔬菜摊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拿着喷壶给菜补水，头也没抬。
霍砚站定，开口：
"西红柿怎么卖？"
"五块八。"
霍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三成，开口：
"我出四块，可以吗？"
摊主把喷壶收回去，抬起头，眼神说明她已经把这个人归进了某个类别里：
"不行。"
霍砚想了两秒，换了个角度：
"如果我保证每周固定来你这里采购西红柿，并且维持一定的采购量，你是否可以给我一个长期供货折扣方案？"
周围安静了一瞬。
旁边卖白菜的大爷停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霍砚一眼。
摊主把喷壶放到地上，认认真真地把霍砚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开口：
"……啥？"
霍砚把这句话浓缩了一遍："意思就是我每周来买，你给我便宜一点。"
摊主想了一会儿，说："那按五块五。"
"五块三。"
"你这人，行，五块三，就你这个价。"
霍砚回到郁棠摊子，说："谈好了，五块三。"
郁棠抬眼："正常价是五块二。"
"什么？"
"你多花了一分钱。"她语气平稳，把手里的那块猪蹄翻了个面，"不过第一次谈成这样算可以了，起码没多花五毛。"
霍砚沉默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
摊主正在招呼别的顾客，他开口："刚才那个价格还能再谈一下吗？"
摊主理都没理他。
霍砚回来。
郁棠把脸扭到一边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个抖是憋笑憋到一半泄了气的那种，很快收住，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一家，猪肉摊，再试一次。"
霍砚这次的结果：摊主报二十四，他按三成压到十七，对方直接转身开始剁肉，理都不理；他改口说二十二，对方说不行；他说我走了，对方叫了他一声，说二十三；他说二十二；对方拍了一下案板，说你这小伙子真不会做人。
最终以二十三成交。
他把猪肉拎回来放到案板上，郁棠翻了翻，点点头：
"二十三，及格了。"
霍砚看了她一眼，问：
"你这个摊子，一天大概能赚多少？"
郁棠："……这个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在研究终端市场的利润率分布，"霍砚说，"按摊位类型做一个横向对比，可以拿到一些基础数据。"
郁棠把手里的布放下，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盯了整整五秒：
"砚先生，你来这里，是体验生活的，还是搞市场调研的？"
霍砚想了想，回答：
"两者不矛盾。"
郁棠沉默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说：
"平均一天毛利三到五百之间，夏天稍微差一点，冬天补汤的人多，会好一些。"
霍砚把这个数字认真记下来，点了点头。
后来，他在摊子旁边待到了中午，帮着补货、理货、偶尔提箱子。干活不算慢，但会时不时发出一些让郁棠停顿的问题，比如：
"这个猪蹄为什么要先过水？"
"卤汁的配方有没有形成过标准化文件？"
"你这个摊子有没有考虑过连锁化扩张的可能性？"
郁棠每次都停一下，然后认真回答，回答完继续干活。
直到第三次，她回答完，停了两秒，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来：
"霍砚，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霍砚抬起头，想了想：
"做生意的。"
郁棠看了他很久，看出来他不是在糊弄，就是觉得这四个字可以交代所有问题。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
"哦。"
【第四章】
第四天，霍砚比郁棠来得还早。
他一个人站在还没开的卷帘门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头顶上的阳光刚刚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郁棠拉着拖车过来，看到他，停了一步：
"你怎么来这么早？"
"做了一些分析，想和你对一下数据。"
"什么数据？"
他把笔记本翻开，推到她面前。
郁棠低下头看，是一张整齐的表格，纵轴是最近一周的每日毛利估算，横轴是时间，旁边还有一段手写的文字，是关于进货时机和定价策略的分析，逻辑写得很清楚，最后给出了三个具体的调整建议。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皱到最后，抬起头：
"你用什么算出来的？"
"自己算的。"
郁棠把笔记本拿在手里，又翻了一遍，那种皱眉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看懂了，而且知道这些建议有道理，这让她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平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周老板来了。
周老板是北海这一带最大的猪肉猪副产品批发商，做了将近十年，对这一带的摊主来说，是绕不开的人。这人做事有个习惯，压货款，给摊主供货，货款压三十天再结，摊主每天现金收入，他那边拖着，等于无息占用一笔流动资金，摊子越小，这个窟窿就越难受。
郁棠的摊子跟周老板合作了四年，一直是这个节奏，每到月底都会有点周转上的紧张。
周老板推着小推车进来，先扫了一眼霍砚，没认识，皱了一下眉，转向郁棠：
"小郁，这次给你这边续供的量，我打算减两成，最近另外几家要得多，货源那边周转不太过来，你先将就一段时间。"
郁棠把手里的布放下，手指停在案板上没动：
"减两成？"
"先这样，过了这段时间给你恢复。"
郁棠正要开口，旁边的霍砚先动了：
"周老板。"
周老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皱眉："你是？"
"帮这边做一点统筹工作的，"霍砚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平稳，"您说减两成，是货源有问题，还是资金周转的问题？"
周老板被问得愣了一下，才说："货源没问题，就是周转，你懂不懂啊小伙子？"
"懂，就是资金被占用了，"霍砚点了点头，"您现在压着这边大概多少款项？"
周老板皱眉，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叫霍砚停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霍砚继续说："大概一万八左右是吗？如果把结算周期从三十天改成十五天，您这边的资金压力减小了，不需要靠压货量来腾挪，郁棠这边资金周转快了，也有能力消化更多的货，甚至可以增加一成。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吧？"
周老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找个漏洞，找了将近六秒，没找到。
霍砚平静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您觉得这个条件不够，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一个方案，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双方都公平。"
周老板盯着他，表情从皱眉绕到若有所思，最后哈哈一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伸过来：
"行！这小伙子说话利索，爽快！结款改二十天，货量不减，成不成？"
霍砚停了半秒，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了一下，握完，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去。
周老板推着车走了，边走边回头：
"以后你来谈，好谈！"
郁棠等他走出视线，转过头来看霍砚。
霍砚正在用纸巾擦手，很认真地擦，每一个指缝都擦到了。
郁棠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刚才那叫'统筹'？"
"从结果来看，可以这样理解。"
郁棠沉默地盯着他，最终，把头转开，说：
"去帮我把那边的箱子搬过来。"
霍砚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往旁边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郁棠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
"谢了。"
霍砚头也没回，只是点了一下。
他不知道，郁棠刚才攥着案板边缘的那只手，指节都攥白了。
这天下午，菜市场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笔记本，对着郁棠的摊子拍照，拍了将近两分钟，拍完，抬头问：
"您这摊子有意向转让吗？"
郁棠正在洗案板，抬头："不转。"
"我们公司想在这个区域做一个统一的品牌整合，"那人推了推眼镜，"您这个位置不错，愿意出三十万的溢价收购这个摊位的经营权，并且可以给您推荐到我们公司旗下其他门店，薪资待遇不会比现在差。"
郁棠把抹布拧干，放到一边，看了那人一眼：
"你们公司叫什么？"
"朝阳生鲜连锁。"
"不卖。"
"您可以再考虑一下，三十万，这是市场价的三倍。"
"不卖。"
那人停了几秒，收起笔记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留了张名片在案板上。
霍砚在旁边听完了，开口：
"为什么不卖？"
郁棠把名片捏起来，直接撕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卖了，我去哪儿？"
"去他们公司做店长，收入更稳定。"
郁棠抬眼，看了霍砚整整四秒，开口：
"霍砚，你知道什么叫打工，什么叫自己干吗？"
霍砚想了一下："前者是为别人创造价值，后者是为自己。"
"不对，"郁棠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前者是被别人安排，后者是自己决定。我这个摊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做了十几年，熟客全都认我，这是信任，不是三十万能买走的东西。"
霍砚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最终说：
"我理解了。"
当天晚上，霍砚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霍光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去哪儿了？"
"北海菜市场。"
"学到什么了？"
霍砚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想了想，说：
"猪蹄三十六一斤，猪肉看部位，二十到二十七，菠菜五块八，葱两块九。"
霍光荣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霍砚继续说：
"还学了，砍价有三个原则，起口三成，最多两轮，不成转身走。摊主的毛利一天三到五百，结款周期压得越长，资金周转越难。一个摊位不只是个位置，是熟客，是信任，是几十年的人情。"
霍光荣的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继续说。"
"我还知道了，"霍砚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有些东西，数字算不出来。"
霍光荣把茶杯放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笑，又压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霍砚的肩膀：
"明天继续去。"
【第五章】
第七天，魏城站在霍砚家门口，拿着手机，额头冒汗。
电话那头是霍氏集团的副总裁霍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告诉我，砚儿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魏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
"霍副总，霍总这几天在……在做市场调研。"
"调研什么？"
"菜市场终端消费行为研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五秒。
然后霍廷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个度，压着某种情绪：
"你再说一遍？"
"菜市场，"魏城硬着头皮重复，"霍总在北海菜市场学习买菜和市场运作逻辑，已经持续七天了。"
"……"
"霍副总？"
"让他立刻回公司，"霍廷的声音恢复了，"港城那边的项目出问题了，需要他亲自过去处理。"
魏城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终还是拨通了霍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便宜了便宜了"，有摩托车的喇叭声，还有菜刀剁案板的声音。
霍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说。"
"霍总，港城项目出问题了，霍副总让您立刻回公司。"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然后霍砚说：
"什么问题？"
"合作方突然要求修改协议，涉及到分成比例和土地使用权，对方态度很强硬，说如果三天内谈不拢就单方面终止合同。"
霍砚："把资料发给我，我现在看。"
"霍总，这个项目体量很大，需要您亲自去一趟。"
"我知道，"霍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现在不能走。"
魏城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答应了郁棠，帮她把这周的进货流程理顺，现在走了，她这边会出问题。"
魏城喉咙动了动，差点没控制住音量："霍总，那是几千万的项目，这边是……是个菜摊。"
"我知道轻重，"霍砚说，"但我答应了的事情，要做完。资料发给我，我远程处理，三天内给结果。"
说完，挂了电话。
魏城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将近十秒，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霍总可能真的疯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疯，是那种认真的、逻辑自洽的、但完全不符合霍氏集团董事长应该做的事情的那种疯。
北海菜市场，郁棠的摊子前，霍砚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继续帮着整理案板上的猪蹄。
郁棠在旁边称重，余光扫了他一眼，开口：
"刚才电话是什么事？"
"公司的事，"霍砚说，"不影响。"
郁棠没再问，但那个余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中午十二点，菜市场的人流渐渐少了，郁棠把摊子收拾好，拉下半截卷帘门，转过来，看了看霍砚：
"走，请你吃饭。"
霍砚抬头："不用。"
"不是客气，"郁棠把围裙解下来挂到一边，"是还人情，你帮了我那么多天，这顿饭不吃，我心里过不去。"
霍砚想了想，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菜市场，拐进旁边的一条老街，街两边全是小店，煎饼果子、烤冷面、炸串、麻辣烫，招牌挤挤挨挨，每一家都冒着热气。
郁棠带他走到街尾，推开一家面馆的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围着围裙，看到郁棠，笑了：
"小郁来了？老位置？"
"嗯，"郁棠点头，"两碗刀削面，多放醋。"
老板看了看霍砚，又看了看郁棠，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桌面是老式的木头桌，上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椅子也是木头的，坐下去会咯吱一声。
郁棠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霍砚：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吃，现在我自己来。"
霍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郁棠看着窗外，声音轻了一点：
"我妈那时候一个人带着我，摆摊养家，每次赚了钱就带我来这里吃一碗面，她说这叫犒劳自己。后来她走了，我接了摊子，还是会来，吃完了，觉得她好像还在。"
霍砚放下杯子，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郁棠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别觉得我矫情，就是想说给你听，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想让你知道，那个摊子对我来说是什么。"
霍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醋味很冲，霍砚低下头吃，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吃到一半，抬头问：
"你以后打算一直做这个摊子吗？"
郁棠夹了一筷子面，想了想：
"不知道，先做着，做一天算一天。"
"如果有机会扩大规模呢？"
郁棠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又要给我搞什么市场分析？"
"不是，"霍砚说，"只是觉得你这个摊子如果标准化，可以复制，做成连锁，收益会比现在高很多。"
郁棠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笑了，那个笑有点无奈：
"霍砚，你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在哪儿吗？"
"哪儿？"
"别人来菜市场，是来买菜的，你来菜市场，是来看商机的。"
霍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这不对吗？"
郁棠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吃：
"也不是不对，就是……挺像你的。"
两个人吃完面，走出店门，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整条街晒得发白。
郁棠站在门口，转过头看着霍砚：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帮我个忙，"郁棠说，"今天要进一批货，量有点大，我自己搬不动。"
霍砚点头："好。"
晚上七点，货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司机打开后车厢，里面码着十几箱猪蹄和熟食，每箱都有三四十斤。
霍砚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和郁棠一起往下搬。
搬到第五箱的时候，郁棠停下来，看了看他：
"你平时在公司，也干这种活吗？"
霍砚把箱子放下，直起腰："不干。"
"那你累不累？"
"还好。"
郁棠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说：
"霍砚，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霍砚想了想，说：
"学怎么过日子。"
郁棠笑了，那个笑有点真实：
"你这样的人，还需要学这个？"
"需要，"霍砚说，"不然我老爷子不让我回公司。"
郁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声，笑得弯下腰，笑了将近十秒才停下来，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
"你们家老爷子，挺狠的。"
霍砚没说话，只是继续搬箱子。
货搬完，郁棠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过身，看了看霍砚：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霍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郁棠的声音:
"霍砚。"
他停下来,回过头。
郁棠站在那里,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点模糊:
"谢谢你。"
霍砚看了她一会儿,说:
"不客气。"
然后转身走了。
郁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最终收回视线,把门锁好,推着车往回走。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她想起刚才霍砚说的那句话:学怎么过日子。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真的不太会过日子。
但他很认真地在学。
【第六章】
第十天,霍砚没有来。
郁棠在摊子前等到八点半,又等到九点,最终拿出手机,翻到霍砚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没打。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整理摊位。
整理到一半,旁边卖菜的王大姐凑过来:
"小郁,那个小伙子今天没来？"
"嗯。"
"挺好个人,勤快,还会说话,你们俩……"
郁棠抬起头,打断她:
"王姐,别瞎说,他就是来帮忙的。"
王大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摊子。
郁棠低下头,继续整理案板,整理到一半,手停下来,盯着案板上的那些猪蹄发呆。
发了将近一分钟的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霍砚没有来,是因为他在港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魏城在机场接他,车开到酒店,他没有进房间,直接去了会议室。
对方公司的代表已经在等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脸上带着那种很明显的"我吃定你"的表情。
霍砚坐下,魏城把资料摆到桌上。
李总翘着二郎腿,开口:
"霍总,我们的条件很明确,要么改分成比例,从五五改成四六,我们拿六,要么这个项目就此作罢。"
霍砚翻开资料,看了一遍,抬起头:
"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现在单方面要求修改,请问依据是什么？"
李总笑了:
"依据就是,我们现在不想按原来的比例干了。"
霍砚盯着他看了三秒,把资料合上:
"李总,我理解商业谈判里适度的讨价还价,但单方面撕毁合同,这不叫谈判,这叫耍赖。"
李总脸色沉下来:
"霍总,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霍砚把资料往桌上一推,"如果您坚持这个条件,那我们就按合同走法律程序,违约金、商誉损失、连带责任,一项一项算清楚。"
李总站起来:
"霍总,你别忘了,这个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在我们手里,没有我们,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土地使用权确实在你们手里,"霍砚也站起来,"但土地开发资质、建设资金、后续运营全在我们手里,没有我们,你们那块地就是个荒地。"
李总脸涨得通红,指着霍砚:
"你……"
"李总,"霍砚打断他,"我给您一天时间考虑,要么按原合同执行,要么走法律程序,您选一个。"
说完,转身走了。
魏城跟在他后面,走出会议室,追上他:
"霍总,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
"不会,"霍砚说,"对方就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越软,他们越进一步。"
魏城想了想,点头:
"明白了。"
回到酒店房间,霍砚把外套脱了挂到一边,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手机里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工作相关的,他一条一条回复,回复到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将近十秒。
最终还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郁棠的号码,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今天有事来不了,明天回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郁棠回了一个字:
"哦。"
霍砚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
躺了将近二十分钟,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郁棠那天在面馆说的那句话:
"你来菜市场,是来看商机的。"
他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她说得对。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下午,李总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李总同意按原合同执行。
霍砚让魏城去签补充协议,自己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飞回了本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他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北海菜市场。
菜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全部拉下来,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霍砚站在郁棠摊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郁棠发了条消息:
"回来了,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郁棠回了两个字:
"明天见。"
霍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笑,又不太明显。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第七章】
第十二天,霍砚回到菜市场的时候,郁棠正在和一个中年女人吵架。
中年女人指着案板上的猪蹄,声音很高:
"你这猪蹄不新鲜,我昨天买回去炖了两个小时都炖不烂,肯定是放了好几天的！"
郁棠把围裙往旁边一扔,声音也不低:
"大姐,我这猪蹄都是早上五点进的货,您说放了几天,有证据吗？"
"证据就是炖不烂！"
"炖不烂是因为您火候不够,跟我的货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态度？做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郁棠深吸一口气,压着火:
"大姐,我这摊子开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投诉过质量问题,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拿去检测,检测出问题我双倍赔偿,检测没问题,您给我道个歉,成不成？"
中年女人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最终甩下一句"不买了",转身走了。
郁棠站在摊子前,胸口起伏,明显在压火。
霍砚走过去,开口:
"怎么回事？"
郁棠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说:
"没什么,碰上个找茬的。"
霍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刚才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郁棠摆摆手,"这种事经常有,习惯了。"
霍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帮着整理摊位。
整理到一半,郁棠突然开口:
"霍砚,你说做生意是不是一定要受这种气？"
霍砚停下来,想了想:
"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不用受？"
"当你足够强的时候。"
郁棠愣了一下,看着他:
"什么叫足够强？"
"强到别人找你茬的成本,比你的损失大很多,强到你可以选择客户,而不是客户选择你。"
郁棠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笑了:
"说得轻松,我这小摊子,哪儿来的资格选客户？"
霍砚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可以有。"
郁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再说。"
两个人继续干活,干到中午,郁棠突然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郁棠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霍砚看着她:
"怎么了？"
郁棠把手机放下,声音有点飘:
"我妈以前欠的一笔钱,债主找上门了,要我还。"
"多少？"
"十五万。"
霍砚皱眉:
"你妈什么时候欠的？"
"五年前,那时候她生病,借了一笔钱看病,后来她走得急,这笔钱一直没还。"
"有欠条吗？"
"有,我妈签的。"
霍砚想了想:
"对方要求什么时候还？"
"一个月内。"
郁棠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
"我现在手里只有五万块,剩下的……"
她没说下去。
霍砚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开口:
"我借给你。"
郁棠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我借给你十万,你先把债还了。"
郁棠愣了很久,最终摇头:
"不行,这钱太多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不着急还,"霍砚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用利息。"
郁棠盯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为什么要帮我？"
霍砚想了想,说:
"因为你帮过我。"
"我帮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买菜,怎么砍价,怎么和摊主打交道,这些都是我之前不会的。"
郁棠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抖了将近十秒,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霍砚,你这人,怎么这么……"
她没说下去,只是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
霍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郁棠转回来,眼睛还红着,但声音稳了:
"我借,但我会还,一分不少。"
霍砚点头:
"好。"
当天下午,霍砚把钱转给了郁棠。
郁棠拿着手机,看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干活,干到傍晚,郁棠突然开口:
"霍砚,你在公司是做什么的？"
霍砚想了想:
"管理。"
"管多大？"
"……挺大的。"
郁棠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逼你。"
霍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是霍氏集团的董事长。"
郁棠的手停在半空,停了整整五秒,然后慢慢放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霍氏集团,董事长,霍砚。"
郁棠盯着他,表情从震惊绕到怀疑,最后停在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上:
"你……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
郁棠往后退了一步,靠到案板上:
"那你来菜市场干什么？"
"我老爷子让我来学怎么过日子。"
郁棠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所以这十几天,你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是,"霍砚说,"我是来学的。"
"学什么？学怎么当穷人？"
霍砚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郁棠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跑到菜市场来搬箱子,砍价,帮我还债,你到底图什么？"
霍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开口:
"我不是来图什么,我就是想学怎么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普通人？"郁棠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普通人吗？我每天五点起床进货,摆摊到晚上八点,赚的钱刚够房租和生活费,欠了十五万睡不着觉,这就是普通人。你体验了十几天,学到了什么？学到了我们有多辛苦？然后回去跟你老爷子说,我知道民间疾苦了？"
霍砚被她说得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郁棠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案板上:
"霍砚,你是个好人,但你不属于这里。"
说完,转身走了。
霍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最终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那条围裙,看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在学怎么过日子,但在郁棠眼里,他只是个来体验生活的有钱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但在她看来,他的帮助可能带着某种施舍的意味。
他想了很久,最终拿出手机,给魏城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北海菜市场周边的商业开发计划。"
【第八章】
三天后,霍砚再次出现在菜市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郁棠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说话。
霍砚走到摊子前,把文件放到案板上:
"看一下这个。"
郁棠抬起头,看了看文件,没有动。
霍砚说:
"这是北海菜市场的改造计划,市政府准备在三个月后启动旧城改造,这片区域要拆迁。"
郁棠的手停下来,抬起头:
"什么？"
"拆迁补偿标准已经出来了,按摊位面积和经营年限计算,你这个摊子大概能拿到二十五万左右的补偿。"
郁棠拿起文件,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
"通知还没下来,我是提前拿到的消息。"
郁棠把文件放下,声音有点抖:
"那我以后去哪儿摆摊？"
"政府会统一安排到新建的综合市场,但新市场的租金比这里高三倍,而且位置偏,客流量不如这里。"
郁棠坐到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霍砚看了她一会儿,开口:
"我有个提议。"
郁棠抬起头,眼睛红着:
"什么？"
"拿这笔补偿款,加上我之前借你的钱,一起入股我的一个项目,做连锁熟食品牌,标准化生产,连锁经营,你负责产品和管理,我负责资金和渠道。"
郁棠愣了很久,最终摇头:
"我做不了。"
"为什么？"
"我只会摆摊,不会管公司,你让我去做连锁,我根本不懂。"
"可以学,"霍砚说,"你教我怎么买菜,我教你怎么管公司,公平。"
郁棠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
霍砚想了很久,最终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活得更好。"
郁棠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我考虑一下。"
"好,"霍砚说,"三天内给我答复。"
说完,转身走了。
郁棠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天后,郁棠给霍砚发了条消息:
"我同意。"
两个月后,第一家"棠记"熟食连锁店在市中心开业。
开业那天,霍砚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嘴角动了一下。
郁棠站在他旁边,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霍总,谢谢你。"
霍砚转过头看着她: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郁棠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菜市场摆摊,欠着债,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霍砚想了想,说: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公司里看报表,不知道一斤猪蹄要卖多少钱。"
郁棠笑了,那个笑很真:
"所以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郁棠突然开口:
"霍砚,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那天在菜市场买四十三斤猪蹄,真的是为了学买菜吗？"
霍砚沉默了一会儿,说:
"一开始是,后来不全是。"
"那后来是为了什么？"
霍砚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后来是想多待一会儿。"
郁棠愣住了,脸慢慢红了,低下头:
"……你别乱说。"
霍砚笑了,那个笑很轻:
"我没乱说。"
店里传来员工的呼喊声,郁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回过头:
"霍砚,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霍砚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那家老面馆里,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两碗刀削面,多放醋。
老板端面过来,看了看他们俩,笑了:
"小郁,这小伙子不错,好好处。"
郁棠脸一红:
"老板你别瞎说。"
老板哈哈笑着走了。
霍砚低下头吃面,嘴角一直带着笑。
郁棠看了他一眼,也低下头,脸红着,但心里很暖。
窗外,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老街照得温柔。
【第九章】
半年后,"棠记"已经开了五家分店,每家店的生意都很好。
郁棠从一个菜市场摊主,变成了连锁品牌的联合创始人,她学会了看财务报表,学会了管理团队,学会了和供应商谈判。
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回到北海那条老街,站在原来摊位的位置,看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工地,心里有点空。
霍砚知道她的习惯,有时候会陪着她一起去。
这天,两个人站在工地外面,看着推土机把那片老房子一点一点推平。
郁棠开口:
"你说,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高档住宅,和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
"那以前那些摊主呢？"
"有的去了新市场,有的转行了,有的像你一样,找到了新的路。"
郁棠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拆迁,我会不会一直在那个摊子上,摆到老。"
"会。"
"那你觉得那样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霍砚想了想:
"没有好不好,只有适不适合。以前那样,你过得很辛苦,但很踏实;现在这样,你过得轻松一些,但压力也更大。"
郁棠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觉得这半年,你学到了什么？"
霍砚认真地想了很久:
"我学到了,数字背后是人,利润背后是生活,商业的本质不是赚钱,是让人活得更好。"
郁棠笑了:
"霍总,你这觉悟挺高的。"
"是你教的。"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看见那些我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郁棠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开:
"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霍砚也笑了:
"因为是真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工地,看了很久。
后来,郁棠突然开口:
"霍砚,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那天为什么会来菜市场？真的只是因为你老爷子让你来吗？"
霍砚想了想:
"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为什么？"
霍砚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后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在那些数字和报表之外,普通人是怎么活着的。"
郁棠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霍砚说,"他们每天很早起床,很晚睡觉,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为了一笔账算半天,但他们活得很真实,比我以前活得真实。"
郁棠笑了,那个笑有点湿:
"所以你现在也想活得真实一点？"
"想。"
"那你打算怎么做？"
霍砚想了想:
"继续跟你学。"
郁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霍总,你这学费可交得够久的。"
"不着急,"霍砚说,"我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晚上,霍砚回到家,霍光荣坐在客厅等他。
"砚儿,坐。"
霍砚坐下来。
霍光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半年,你做得不错。"
"谢谢爷爷。"
"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霍光荣看着他,"你去菜市场那段时间,到底学到了什么？"
霍砚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学到了,商业不是数字游戏,是人和人之间的交易,是信任,是责任,是让对方活得更好的努力。"
霍光荣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很好,你可以接班了。"
霍砚愣了一下:
"现在？"
"对,从明天开始,你正式接任董事长职位,我退居二线。"
霍砚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我还有很多不懂的。"
"不懂可以学,"霍光荣说,"但你现在已经有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过日子了。"
霍砚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天晚上,他给郁棠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正式接班了。"
郁棠很快回了:
"恭喜霍总。"
霍砚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发送。
等了将近一分钟,郁棠回了:
"好,老地方。"
霍砚笑了,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床上。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菜市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买菜的样子。
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有点好笑。
但正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轨迹悄悄发生了改变。
他遇到了郁棠,学会了买菜,学会了砍价,学会了和普通人打交道,也学会了,怎么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之外,看到活生生的人。
他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带着笑。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但他心里很安静。
【第十章】
一年后,"棠记"已经开了十五家分店,覆盖了整个城市。
郁棠从一个菜市场摊主,变成了身家千万的创业者,她出现在各种商业论坛上,讲述自己的创业故事,成了很多人眼里的励志典范。
但她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司的中央厨房检查当天的食材,亲自把关每一个产品的质量。
霍砚正式接任董事长职位后,把霍氏集团的业务重心做了调整,砍掉了几个高风险的金融项目,增加了民生相关的投资,包括社区商业、平价连锁餐饮、保障性住房等。
董事会有人质疑,说这些项目利润率太低,不符合集团的战略定位。
霍砚在会议上只说了一句话:
"商业的本质不是榨取利润,是创造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所有人投了赞成票。
这天晚上,霍砚和郁棠坐在老面馆里,还是两碗刀削面,多放醋。
老板端面过来,笑着说:
"你们俩这一年没少来,我这店都快成你们食堂了。"
郁棠笑了:
"老板,你这面好吃,我们爱吃。"
"爱吃就多来,"老板说,"对了,我听说你们俩的公司都做得挺大了,以后还来不来这种小店？"
霍砚抬起头:
"来,一直来。"
老板哈哈笑着走了。
郁棠低下头吃面,吃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霍砚,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菜市场那天,买了四十三斤猪蹄吗？"
霍砚点头: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摆摊的,都挺可怜的？"
霍砚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
"一开始确实有点这么觉得,但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们虽然辛苦,但活得很有尊严,你们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不偷不抢,这比很多人高贵。"
郁棠的眼眶红了:
"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霍砚笑了:
"因为是真的。"
郁棠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抬起头:
"霍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走进菜市场,谢谢你教会我,人可以活得更好。"
霍砚看着她,认真地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教会我,什么叫过日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街灯温柔地照着那条老街,街上还有几个摊主在收摊,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
这座城市还在继续变化,老的东西在消失,新的东西在生长,但总有一些东西,会被记住,会被传承,会被珍惜。
比如那个在菜市场买了四十三斤猪蹄的男人,和那个教会他怎么买菜的女人。
他们的故事,会一直被讲下去。
就像这碗刀削面,一直被吃下去。
多放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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