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绿植汁液是天然美容神器的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挤了三片叶子。
室友贺兰信誓旦旦：纯天然，比大牌还好使。
我信了。
第二天醒来，满脸水泡，又红又肿。贺兰推门进来尖叫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昨晚去炸碉堡了？
手机亮了。赵经理：客户提前到了，十分钟后会议室。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深吸一口气。
行，大不了告诉客户，这是我为了体现自然之美做的行为艺术。
【第一章】
祁琅对着镜子挤了挤下巴上那颗痘。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距离上班还有二十分钟，距离周四的提案还有三天。这颗痘来得不是时候，不大不小，刚好长在下巴正中间，红得发亮，像给脸盖了个戳。
"又在照镜子？"贺兰端着一碗泡面从厨房晃出来，筷子还夹着半根火腿肠，"你脸上那颗痘比芝麻还小，谁看得见？"
"孙总看得见。"祁琅头也没回，"周四提案，他坐对面，离我就一米。"
贺兰在沙发上坐下，嘬了一口面汤："孙总来看你脸上有没有痘的？人家来看方案的。"
"你不懂。"祁琅吐掉牙膏沫，"第一印象很重要。方案再好，你顶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去讲，人家信你吗？"
"你就臭美吧。"
祁琅正要穿鞋出门，手机震了一下。公司群消息，赵经理发的：@全体 提案提前到周二下午两点，孙总行程有变，各位提前准备。
祁琅看完，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颗痘。明天下午。这颗痘明天能不能消还是个问题。
"贺兰，你有没有什么快速去痘的办法？"
贺兰嚼着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有啊。"
"说。"
"你等我一下。"贺兰放下碗，翻出手机，划了半天，举到祁琅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短视频，一个头发油亮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身后是一排绿植。男人说："家人们，今天教大家一个纯天然护肤法。你家里养的玉树，掰一片叶子，挤出汁液，往脸上一涂，比那几百块的面膜好用一百倍。纯天然，零添加。"
视频底下评论一片叫好："试了，真的有用！""天然的就是不一样！""已经涂了三天，脸嫩得跟婴儿似的！"
祁琅看了贺兰一眼："你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人家说得有理有据。纯天然，植物汁液，又不是化学品。你想啊，芦荟能护肤，别的植物汁液不也差不多？"
祁琅犹豫了两秒。他阳台上有两盆植物，一盆是芦荟，另一盆是贺兰从花市花十块钱买的，叶片肥厚，边缘带点红色，长得跟芦荟有点像，但贺兰一直说不出名字。祁琅管它叫"那个绿色的"。
"你确定阳台那个就是玉树？"
"视频里说的玉树，叶子肥厚，边缘发红。你阳台那个不是长这样？"
长得确实像。祁琅想了想，决定下班回来试试。反正纯天然，能出什么事？
上午在公司，祁琅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跟赵经理确认了几个细节。赵经理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说话快，走路更快，是那种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的人。
"周二下午两点，你讲第三部分。"赵经理敲了敲桌子，"别紧张，孙总要求高，但方案没问题。"
"赵经理放心。"
中午吃饭，祁琅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沈萤坐在角落。沈萤在隔壁部门做品牌策划，齐肩短发，总穿白衬衫，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祁琅跟她认识半年了，因为一个跨部门项目加了微信，偶尔在茶水间碰到，聊几句，不咸不淡。
祁琅走过去："这有人吗？"
沈萤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祁琅坐下，扒了一口饭："周二提案你来吗？"
"去。我负责品牌视觉那块。"沈萤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你脸怎么了？"
祁琅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那颗痘："没事，上火。"
沈萤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午六点下班，祁琅在地铁上又刷了一遍那个视频。视频里的中年男人笑得很灿烂，叶子掰得很用力，汁液挤得很豪迈。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清一色的"已试""有效""感谢博主"。
祁琅截了个图，发给贺兰：你确定这玩意儿靠谱？
贺兰秒回：你看评论，几千人都说好用，能有假？再说了，纯天然的东西，最多没效果，能有什么副作用？
祁琅想想也是。芦荟胶不也是植物提取物吗？市面上卖几十块一支，阳台上的绿植白送，不用白不用。
晚上七点半，祁琅站在阳台上，盯着那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泛红，跟视频里确实像。他伸手掰了一片叶子，叶片断口流出透明的汁液，黏糊糊的，有股淡淡的青草味。
贺兰蹲在旁边，托着下巴："就是这个，没错。你快涂，明天醒来保证脸嫩得能掐出水。"
祁琅把汁液挤在手指上，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往脸上抹了一层。汁液凉凉的，涂上去挺舒服。他又掰了两片叶子，把脸涂了个遍，重点照顾了下巴那颗痘。
"行了，你睡吧。"贺兰摆摆手，"明天早上保证给你个惊喜。"
祁琅躺在床上，摸了摸脸。汁液干了之后有点紧绷，不过也没什么不舒服。他刷了会儿手机，十一点睡了。
半夜三点，祁琅被痒醒了。
脸上痒得厉害，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摸了一把脸，手指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颗粒感。祁琅瞬间清醒，冲进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肿了一圈，皮肤通红，密密麻麻全是水泡，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泡发的腐竹。
祁琅脑子嗡了一声。
"贺兰！"
贺兰裹着被子从房间里冲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着火了？"
祁琅指着自己的脸："你看！"
贺兰眯着眼看了三秒，然后瞳孔地震，往后退了两步："卧槽！"
"你不是说纯天然吗？"祁琅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是说没副作用吗？"
贺兰咽了口唾沫："我、我也没想到啊！视频里那些人都说好用，你怎么就……"
"你给我找的到底是什么植物？"
"我、我也不知道啊！花市老板说是玉树，我就买了。"
祁琅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掐死贺兰的冲动，拿起手机："我得去医院。"
"现在三点，医院急诊能看这个吗？"
"不管，我得去。"
半小时后，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程，戴眼镜，眼神犀利。她看了一眼祁琅的脸，又看了一眼病历本："你往脸上涂什么了？"
"植物汁液。"祁琅说，"朋友说能护肤。"
程医生推了推眼镜："什么植物？"
"玉树……吧。"
"吧？"程医生语气上扬，"你不确定？"
"花市买的，老板说是玉树。"
程医生深吸一口气，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写了几笔："你知道很多植物的汁液含有刺激性毒素吗？直接往脸上涂，不过敏才怪。你这是接触性皮炎，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点整张脸都得烂。"
祁琅脸色发白："那现在怎么办？"
"先消炎，开点药膏。"程医生抬头看他，"这几天别碰水，别化妆，别晒太阳，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至少一周才能消肿。"
"一周？"祁琅声音都劈了，"明天下午我有个提案，很重要的客户！"
"那你现在顶着这张脸去？"程医生把药方递给他，"我建议你请假。"
祁琅接过药方，手都在抖。
凌晨四点半，祁琅拿着一堆药回到家。贺兰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医生怎么说？"
"接触性皮炎，至少一周消肿。"祁琅把药袋扔在桌上，"你那个视频博主呢？我要去找他算账。"
贺兰翻出手机，划了半天："账号……被封了。"
"什么？"
"你看，显示'该账号因违规已被封禁'。"贺兰举着手机，"评论区也炸了，好多人说涂了之后过敏，有人脸肿了，有人起疹子，还有人进医院了。"
祁琅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现在怎么办？"贺兰小心翼翼地问，"明天提案……"
"我不知道。"祁琅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我真不知道。"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祁琅睁开眼，脸还在疼。他爬起来照镜子，水泡没消，反而更明显了，红肿的地方泛着油光，整张脸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赵经理发了条消息：赵经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可能没办法参加提案。
消息发出去，祁琅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三分钟后，赵经理回了个电话。
"祁琅，怎么回事？"赵经理声音透着急躁，"提案是今天下午，你现在跟我说不舒服？"
"对不起赵经理，我昨晚……"祁琅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过敏了，脸肿得很厉害，医生说至少要一周才能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过敏？你吃了什么？"
"不是吃的，是……"祁琅硬着头皮说，"是涂了点东西在脸上。"
"涂了什么？"
"植物汁液。"
又是三秒沉默。然后赵经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往脸上涂植物汁液？祁琅，你多大了？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怎么跟小孩似的什么都往脸上抹？"
祁琅把手机拿远了点："对不起赵经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经理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提案我让沈萤接手你那部分。"
"沈萤？"祁琅愣了一下，"她对我负责的那块不熟啊。"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顶着一张烂脸去见客户吧？"赵经理语气很冲，"我现在去找沈萤交接，你把资料发给她。就这样。"
电话挂了。
祁琅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他准备了半个月的提案，就这么让给别人了。
贺兰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赵经理怎么说？"
"让沈萤接手。"祁琅把手机扔在床上，"我现在得把资料整理给她。"
"那……你跟她说实话吗？"
"说什么实话？"
"就是你为什么过敏啊。"
祁琅瞪了贺兰一眼："我疯了才说。我就说过敏了，别的不提。"
他打开电脑，把提案资料整理了一遍，打包发给沈萤。十分钟后,沈萤回了条消息：收到了，我尽快熟悉。你好好休息。
祁琅盯着这条消息，莫名有点烦躁。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沈萤：好的，谢谢。
对话到此结束。祁琅关上电脑，躺回床上。脸还在疼，心里更疼。
下午两点，提案时间。祁琅躺在床上刷手机，心不在焉地看着综艺，脑子里想的全是会议室里的情况。沈萤讲得怎么样？孙总满不满意？方案有没有通过？
三点半，赵经理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提案顺利通过，孙总很满意，大家辛苦了。
祁琅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顺利通过是好事，但他没参与，这个"大家"里好像也没有他。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贺兰去开门，是外卖。
"你点外卖了？"祁琅问。
"没有啊。"贺兰接过外卖袋，看了一眼单子，"咦，是沈萤点的，送到咱家地址。"
祁琅愣了一下："沈萤？"
贺兰把袋子递给他："你看，上面写着'祁琅，好好养病，清淡饮食'。"
祁琅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盒水果。他拿出手机，给沈萤发消息：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沈萤：上次跨部门项目你填过地址，我记着了。提案很顺利，孙总对方案很满意，你别担心。
祁琅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他回复：辛苦你了。
沈萤：不客气，你准备的资料很详细，我只是照着讲而已。好好休息。
祁琅放下手机，打开粥盒。粥还是热的，皮蛋切得很细，瘦肉煮得软烂。他喝了一口，味道刚好。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祁琅的脸依然肿着。水泡比昨天小了一点，但红肿的面积反而扩大了，从下巴蔓延到两颊，远远看上去像两坨高原红。
贺兰端着豆浆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祁琅的脸看："你这……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医生说了，一周才能消。"祁琅拧开药膏，对着镜子往脸上抹，"急也没用。"
"那你今天还请假？"
"不然呢？顶着这张脸去公司？"祁琅抹完药膏，扭头看贺兰，"你想看我社死现场？"
贺兰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问问。"
上午十点，祁琅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公司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发个工作进度，赵经理回个"收到"。祁琅翻了翻聊天记录，没人提他，也没人问他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给赵经理发了条消息：赵经理，昨天提案的具体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十分钟后,赵经理回了一长串：孙总对整体方案很满意，尤其是品牌定位那块，说切中了目标用户的痛点。沈萤讲得也不错，思路清晰，数据充分。孙总当场签了合同，下周就进入执行阶段。你好好养病，等你回来还有别的项目。
祁琅盯着"沈萤讲得也不错"这几个字，心里堵得慌。那是他准备的资料，他熬了多少个夜整理的数据，结果被别人拿去讲，还讲得"不错"。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
中午十二点，门铃又响了。贺兰去开门,又是外卖。
"又是沈萤点的？"祁琅问。
贺兰看了看单子："嗯，今天是鸡汤和青菜。"
祁琅接过外卖袋，拿出手机给沈萤发消息：你不用每天给我点外卖,我自己能做饭。
沈萤：你脸过敏，不方便出门买菜吧？而且医生说要清淡饮食，外面的餐厅都太油腻了。我顺手的事，别客气。
祁琅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接下来三天，沈萤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给祁琅点外卖。有时是粥，有时是汤，有时是清炒的菜，每次都带一盒水果。祁琅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门铃响。
第四天晚上，祁琅的脸终于消肿了一大半。水泡全部结痂,红肿的地方变成淡淡的粉色，虽然还是很明显，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差不多可以出门了。于是给赵经理发消息：赵经理，我明天能回公司上班了。
赵经理秒回：行，明天早会照常参加。
第五天早上八点半，祁琅站在公司楼下，深吸了一口气。他戴了口罩，把口罩拉到鼻梁下面，刚好遮住大部分过敏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总比直接露脸强。
电梯里，几个同事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问："祁琅，你怎么戴口罩？感冒了？"
"嗯，有点不舒服。"祁琅含糊地应了一声。
同事也没多问,电梯到了九楼，几个人一起走出去。
祁琅刚走到工位，就看到沈萤站在茶水间门口。她穿着米色毛衣，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祁琅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回来了？"沈萤问。
"嗯。"祁琅点头，"脸好多了。"
沈萤打量了他一眼："还戴着口罩呢。"
"还有点红，戴口罩遮一下。"
沈萤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那就好。对了，赵经理说今天早会要讨论新项目，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谢谢。"
早会开了一个小时。赵经理讲了新项目的背景和目标，然后分配任务。祁琅分到了市场调研那块，沈萤还是负责品牌视觉。
散会后，祁琅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他戴着口罩，鼻子被压得难受，但又不敢摘，只能忍着。
中午吃饭，祁琅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远远看到沈萤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能坐吗？"祁琅问。
沈萤抬头，点了点头。
祁琅坐下,摘下口罩，准备吃饭。沈萤看了他的脸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沈萤突然开口："你脸上涂的到底是什么？"
祁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涂了什么？"
"你请假那天，赵经理跟我交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往脸上涂了植物汁液，结果过敏了。"沈萤语气很平静，"我当时就觉得挺离谱的。"
祁琅脸一热："我室友看了个视频，说植物汁液能护肤，我就试了试。"
"什么植物？"
"不知道，花市买的，老板说是玉树。"
沈萤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就这么信？连植物名字都不确定，就敢往脸上抹？"
祁琅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有多少植物的汁液有毒吗？"沈萤语气有点严厉，"夹竹桃、滴水观音、一品红，这些都是常见的有毒植物。你运气好，只是过敏，要是碰上剧毒的，你现在可能在ICU躺着。"
祁琅低头扒饭，耳根都红了。
沈萤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也长教训了。以后别再乱试这些东西。"
"嗯。"祁琅闷闷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路过大厅的时候，祁琅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祁琅！"
他转头，看到市场部的小陈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祁琅，你火了！"
祁琅愣了一下："什么火了？"
小陈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短视频平台上有人拍到你了！"
祁琅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标题写着：《听信网红博主往脸上涂绿植汁液，小伙过敏进医院，满脸水泡吓坏路人》。
视频里，一个人戴着口罩，从医院走出来，口罩下面露出红肿的脸。镜头很模糊,但祁琅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
准确地说，是他四天前半夜去医院那晚，被人偷拍的。
祁琅脑子嗡了一声。视频下面的评论，他不敢往下看。
小陈在旁边说："已经两百万播放了。评论区很多人在骂那个博主，说被坑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人说要去找博主索赔……"
祁琅把手机还给小陈，转过身，表情麻木："谢谢你告诉我。"
小陈还想说什么，被沈萤拦住了："好了，别说了，让他静一静。"
祁琅走回工位，坐下，把椅子转向窗户，背对着整个办公室。
窗外是晴天，阳光很好。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视频，播放量已经涨到两百八十万了。评论区置顶的是一条医生科普："提醒大家，请勿将未知植物汁液涂抹于皮肤，很多常见绿植含有草酸、生物碱等刺激性成分，接触皮肤轻则过敏起泡，重则腐蚀损伤，务必到正规渠道购买经过安全验证的护肤品。"
下面有条评论，点赞最高："这哥们为了美容，代价未免太大了……但我笑出声了，抱歉。"
祁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赵经理叫他进办公室。
赵经理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直接问："视频看了？"
"看了。"
"现在怎么想？"
"能怎么想。"祁琅说，"就当给大家提了个醒。"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这心态倒挺好的。"
祁琅没笑："赵经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经理靠在椅背上，"就是那个视频，咱们公司几个人看到了，知道是你，然后就传开了。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声，心里有个数，别被人一问就破防了。"
祁琅点点头："知道了。"
"好了，回去吧。新项目的资料，你今天能整理多少整理多少，不用急，明天下午交就行。"
祁琅出了赵经理办公室，刚走到走廊，就碰到了市场部的王姐。王姐四十多岁，说话快，嗓门大，是公司出了名的消息树。
"祁琅！"王姐指着他，"就是你！那个视频！"
"王姐。"祁琅点点头，准备绕开。
"哎你等等，我就说一句啊。"王姐拦住他，眉飞色舞，"你们年轻人怎么什么都信网上的？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博主是在骗人，你看他说话的眼神，飘，不踏实。"
"嗯，王姐说得对。"
"你脸现在还疼不疼？我那有芦荟胶，真的，不是绿植汁液，是正经产品，你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王姐。"
"真不要？效果可好了，我用了五年。"
"真不用。"祁琅脚步加快，拐进了男洗手间。
他在里面站了两分钟，确认走廊没有声音了，才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贺兰发来消息：你火了你知道吗？我同学转给我了，说视频主角跟我室友长得一模一样。我说那就是我室友。他说凑这么大乐子你室友肯定要揍你。我说我们感情好，他不会的。祁琅你不会揍我的吧？
祁琅回了两个字：回家说。
贺兰：我今晚有事……
祁琅：回家说。
贺兰：好的哥哥。
五点半下班，祁琅收拾东西准备走。沈萤从隔壁工位那边绕过来，把一小瓶东西放在他桌上："这个。"
祁琅拿起来看，是一瓶药膏，白色圆盖，标签上写着过敏修复舒缓霜，成分表密密麻麻，全是正规医药成分。
"皮肤科医生朋友推荐的。"沈萤说，"结痂期用这个，消退得快。"
祁琅捏着那瓶药膏，说了句："谢谢。"
沈萤背起包："不用谢。以后不要乱试东西了。"
祁琅想解释，想说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只是那一次鬼使神差相信了贺兰，结果就落到这步田地。但解释的话还没出口，沈萤已经走了，白毛衣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了。
祁琅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心口堵着什么说不清楚。
【第三章】
第二天，视频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
祁琅本人甚至没有账号，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话题人物。公司茶水间，只要他走进去，说话声就会小一秒，然后有人努力憋笑。食堂打饭的阿姨看见他，多舀了一勺菜，说一句"多吃点"，神情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母爱。
更离谱的是，视频的流量把那个已经被封号的博主也带了出来。有网友挖坟，翻出了博主的十几条"纯天然护肤"视频，每一条都鼓励粉丝往脸上涂各种植物汁液，受害者从天南海北纷纷现身，有人手臂烂了一块，有人嘴唇起了泡，还有人直接送进了皮肤科。
网友给这个系列起名叫"绿植受害者联盟"，联盟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讨论帖里有人喊口号：博主你出来道歉！
博主已经注销所有账号，消失得干干净净。
祁琅在联盟帖子里看到自己的视频被当作"联盟创始证明"，配文是：感谢这位勇敢的先驱以亲身经历为我们拉响了警报。评论区有人认出他来，留言说：等等这不是那个……
祁琅把手机屏幕关了。
他决定接下来一个月不主动刷短视频。
新项目的调研报告，他提前一天交给了赵经理。赵经理翻了翻，说了句"不错"，这已经是赵经理的最高评价了。
那天下午，祁琅在工位上对着数据表格发呆，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他接起来："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语气客气："您好，请问是祁先生吗？我是晨光皮肤科诊所的魏医生，这是我们诊所的咨询电话。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情况，想咨询您是否有意向参与我们的……"
"谢谢，不需要。"祁琅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不同的号码，这次是个女声："祁先生您好，我是某护肤品牌的市场部……"
"谢谢。"挂。
第三个：一个自称法律援助平台的，说可以帮他向博主维权。
祁琅把手机翻到背面，扣在桌上。过了一分钟，电话又响了。这次他没有翻过来，直接按了静音。
"你被营销号盯上了。"沈萤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她没有抬头，视线还在自己屏幕上，"你最好先不要接陌生电话，或者直接换个号。"
"还没到换号这一步。"祁琅说。
"你等着，很快会到的。"沈萤翻了个页面，"我上次见过类似情况，一个同事因为在公司投屏社死上了热搜，之后一周被各种人打电话，包括记者、品牌、维权平台，还有几个号称是他失联多年的远房亲戚。"
祁琅感到头皮发麻："最后怎么样了？"
"他换了号。"
祁琅低头，把手机静音调成了全天。
下班之后，他拐去了超市，买了一堆蔬菜，提着袋子往家走。走到楼下，碰到了邻居老林。老林六十多岁，退休了，每天在小区里遛弯儿，消息灵通程度堪比小区广播台。
"小祁！"老林走过来，热情地拍了他一下，"听说你上网了？"
祁琅脚步一顿："老林叔，您知道这个？"
"我孙女拿手机给我看的！"老林眉开眼笑，"说你往脸上涂了什么东西，把脸涂坏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口罩遮不住啊，眼睛太明显了。"
"嗯……让您见笑了。"
"哎，年轻人爱美很正常！"老林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以后这种事得多问医生，别信网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对了，你脸现在怎么样？我老伴儿有个老中医朋友，据说去火效果很好……"
"谢谢老林叔，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祁琅提着菜袋子快步进了单元楼，在等电梯的空档，贴着墙根深呼吸了一下。
贺兰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祁琅进门，把菜袋子放在厨房，然后走出来，在贺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他。
贺兰撑了三秒，率先开口："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祁琅说。
贺兰更不自然了："那……没事了？"
"没事了。"祁琅说，"就一件事。"
"什么事？"
"那盆植物，你拿走。"
贺兰一愣："拿走？"
"扔了也行，送人也行，反正不要留在阳台上。"祁琅起身，往厨房走，"我怕我哪天路过，又闹出什么事来。"
贺兰望着他的背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默默走向阳台。祁琅在厨房里听见阳台门开了，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花盆被端起来的声音。
"扔到哪儿？"贺兰在阳台上问。
"楼道里有个废物回收箱，扔进去。"
贺兰搬着花盆出门了。祁琅把锅烧热，往里加了点油，把葱花扔进去，呲的一声，香气弥漫出来。他一边炒菜，一边想，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贺兰。是他自己太急，太在乎那颗破痘，太想在提案前把脸整利索，才会听信了一条评论区全是机器人的短视频。
说到底，是他自己傻。
菜炒好了，贺兰回来了，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气氛比祁琅预想的正常多了。
饭吃到一半，贺兰放下筷子："那个……沈萤，你们关系挺好啊？"
祁琅挑了挑眉："怎么了？"
"她每天给你点外卖，你还记得她。"贺兰若有所思，"你平时对女生可没这么上心。"
"她是好心，我当然得记得。"
"好心。"贺兰拖长了尾音，"就这？"
"就这。"祁琅重新端起碗，"吃饭。"
贺兰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夜里，祁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脸上的痕迹又淡了一些。他把沈萤给的那瓶药膏挤出一点，均匀涂在还有些红的地方，药膏是无色的，很温和，没有刺激感。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沈萤说的那句话："以后不要乱试东西了。"
语气是严厉的，但眼神里没有嘲笑。
【第四章】
周五下午，赵经理在全组开了个小会，主要是复盘上周提案，顺带把新项目的分工敲定。
祁琅负责消费者调研和竞品分析，沈萤继续品牌视觉，另外三个同事分别负责媒介投放、渠道策略和预算管控。任务清晰，时间节点明确，赵经理说完，扫了一眼大家，补了一句："这次合作周期比较长，各部门有什么问题尽早沟通，别等到最后才抛问题。"
祁琅把任务表记下来，视线余光落到沈萤那边。沈萤低着头在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很安静。
散会之后，祁琅在工位上整理资料，接到贺兰的电话。
"今晚一块儿吃饭，有朋友过来，你在不？"贺兰说。
"哪个朋友？"
"大学同学，江浩，你也见过的，你们俩喝过酒。"贺兰压低声音，"他带了个对象，刚在一起，说要介绍给咱认识。"
"行，我在。"
六点半，祁琅下班回家，贺兰已经在厨房捣鼓了。江浩比祁琅记忆里胖了一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旁边是他的女朋友，姓林，叫林晚冉，扎马尾，穿格子衬衫，笑起来很爽朗。
"祁琅！"江浩站起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祁琅握了一下，坐下，"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还行，你呢？"江浩坐回去，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过来，"哎，我看到那个视频了。"
祁琅面无表情："嗯。"
"你怎么想着往脸上涂那个？"
"贺兰给我看的视频。"
江浩转头看贺兰，一脸无语："你坑人呢？"
贺兰从厨房探出头："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博主说的话那么像真的！"
林晚冉在旁边笑出声来，捂住嘴，努力憋着。祁琅瞥了她一眼："你也看到了？"
"朋友圈转的，真的……"林晚冉忍不住了，"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我笑的是那个博主，他说什么'零添加纯天然'，结果把人脸涂烂了，这个……"
她笑弯了腰。祁琅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行了，你们尽情笑，我脸皮厚。"
"你脸皮确实厚，所以才能涂那个。"贺兰在厨房大声说。
祁琅站起来，冲厨房走去："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脸皮……别进来，锅快开了！"
四个人吃了两个小时的饭。江浩讲了一堆他们公司的奇葩故事，林晚冉插科打诨，贺兰负责对号入座，把相似的经历一一端出来对比。祁琅吃了两碗饭，久违地笑了好几次。
饭后，贺兰把碗收走，林晚冉拉着贺兰去厨房帮忙，祁琅和江浩坐在客厅喝茶。
"你最近怎么样？"江浩正经了一点，问道。
"还行，工作没什么大问题。"祁琅端着茶杯，"就是最近那件事闹出来，有点烦。"
"视频会过气的，热点更新太快，大家很快就忘了。"江浩说，"你别太在意。"
"我在意的不是视频。"祁琅顿了一下，"就是那个提案，本来我准备了很久，结果因为脸的问题，让别人顶上去了。"
"你说的别人，是沈萤？"
祁琅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贺兰跟我说过，说你们公司有个叫沈萤的女生，每天给你点外卖。"江浩喝了口茶，"这挺少见的，同事关系能好到这程度。"
"她就是心好。"祁琅说，"不过当时她接手的时候，我心里确实不好受。"
"你是觉得成果被人拿走了。"
"不是拿走。"祁琅想了想，"就是……那个提案在我手里的时候没讲出来，始终是个遗憾。"
江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厨房里传来贺兰和林晚冉的说笑声。祁琅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们要不要帮忙。"
"你去。"江浩靠在沙发上，笑了一下，"祁琅，你这人，心思比你表现出来的多多了。"
祁琅没回头："废话，谁不这样。"
周末两天，祁琅把竞品分析的框架搭起来，查了十几份行业报告，做了两张数据表格。周日傍晚，他把初稿发给赵经理，赵经理回了个OK，然后说：下周一我们和沈萤的部门开个对齐会，你把思路整理一下，到时候讲给大家听。
祁琅回：好的。
把手机放下，他去照了一下镜子。脸基本恢复了，红色的痕迹褪成浅浅的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沈萤给的药膏又涂了一层，盖上瓶盖，心想等这瓶用完，他得去药店再买一瓶，省得到时候再出什么事。
然后他想，他应该去还沈萤这瓶药膏的钱，不管多少，这顿情是欠着的。
周一早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买了两杯咖啡，放在了沈萤的工位上。沈萤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了一眼祁琅："这是？"
"道谢。"祁琅说，"外卖的钱、药膏的钱，我算不清楚，先用咖啡顶着。"
沈萤盯着咖啡杯看了三秒，拿起来，轻轻喝了一口："不用算。"
"还是得算。"
"那就下次我有事找你帮忙的时候。"沈萤转向电脑屏幕，"现在先算作互助基金，存着。"
祁琅嘴角动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打开电脑。窗外早上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键盘上，光线很干净。
他的脸，这周应该能彻底好了。
【第五章】
对齐会开在周一下午三点，会议室里挤了七八个人，沈萤部门的刘总监坐在主位，赵经理坐对面，中间是两个部门的执行人员。
祁琅站在投影屏前，翻开第一页PPT。
他把竞品分析的逻辑讲清楚了，数据来源、横向对比、核心结论，条理很清晰。刘总监听完，问了两个问题，祁琅都答上来了。赵经理在旁边没说话，但祁琅注意到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代表他满意。
轮到沈萤讲品牌视觉的时候，祁琅坐回去，转过头看她。
沈萤站在屏幕前，翻开视觉参考板，说："品牌调性我们定的是温和、可信赖、有质感。颜色系统用了暖白和浅茶色，拒绝过于强烈的视觉刺激，因为我们的目标用户群体对焦虑感比较敏感。"
刘总监点了点头。
"另外，根据消费者调研的数据，"沈萤停顿了一下，"我参考了祁琅整理的用户画像，做了一版更细化的视觉分层，不同渠道用不同的视觉强度，这样可以精准触达不同心理状态的用户。"
祁琅没想到她会提他，愣了一秒。
会后，刘总监和赵经理留下来讨论预算，其他人先出去了。走廊里，祁琅追上沈萤两步，低声说："谢谢你刚才提了我一嘴。"
沈萤看了他一眼："我用了你的数据，当然要说清楚来源。"
"你不说也没人追究。"
"我说不说是我的问题。"沈萤背着包，步子不停，"这是应该的。"
祁琅没再说什么，跟着她走回工区，各自坐回工位。
下午五点，祁琅在整理报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号码陌生，头像是个默认灰色图标，名字叫"朋友"。消息内容是：你就是那个涂绿植过敏的吧，我找你有事。
祁琅皱了一下眉头，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博主让我给你道歉，他说可以私下赔偿，你别闹大。
祁琅盯着屏幕，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了，然后回复：我不认识什么博主，你发错人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别装了，你号码之前评论里就放着的，大家都知道是你。
祁琅把手机放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在网上从来没发过自己的号码，号码是怎么流出去的，他现在想也想不清楚。
他截好图，发给赵经理，附了一句：有人自称代表博主私信我谈私下赔偿，这个怎么处理比较稳妥？
赵经理回得很快：别回应，截图保存，如果对方骚扰不停，可以报警。这种事不要私下谈，要么走正规渠道，要么不理。
祁琅把手机静音，重新打开电脑。
那条消息就这么晾着，对方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你态度这么强硬，到时候别说我们没主动联系过你。
祁琅没回。
下班之后，他去超市买东西，路过护肤品货架，低头看了看各种药妆，然后往上一排看，看到了一整排绿植汁液系列的护肤品，全部标着"天然提取""纯植物配方"。
祁琅站在那里看了三秒，把视线转开，直接走向蔬菜区。
手机震了，贺兰发来消息：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博主出来发道歉声明了？
祁琅：看到了再说。
贺兰：已经发了，我发给你。
链接发过来，是某平台的一篇文章，标题叫《关于"纯天然护肤"系列视频的说明与致歉》。正文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前六百字在解释自己当初的初衷多么好，后两百字才是道歉，结尾说"本人将深刻反思，以后严格遵守平台规定"。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三万：这道歉写的，重点错了。你道的是你自己委屈，不是别人的伤。
祁琅翻了翻评论，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菜袋子回家了。
贺兰又发来一条：你要不要公开回应一下？有好多人等着呢。
祁琅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不回应。
贺兰：为什么？
祁琅：因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那个博主的道歉，说实话，祁琅连生气都懒得生了。他把菜洗干净，切好，热锅下油，炒了两个菜，盛上饭，坐下来吃。贺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
阳台上那个植物原来放的地方，现在空着，只有一小块泥土痕迹留在地砖上。
祁琅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第六章】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那个道歉声明发出来的第三天。
平台的法务介入了，一共发现了二十七名有据可查的受害者，其中三人出现了明显的皮肤损伤，需要持续就医。平台发布公告，对博主账号实施永久封禁，并协助受害者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祁琅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直到接到一个电话，是一家挺知名的快消品牌的公关部，说他们在关注这件事，希望邀请祁琅作为消费者安全意识的代言倡导人，参与他们下个季度的一个公益传播项目，主要内容是"理性护肤、科学消费"。
"我？"祁琅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你们为什么找我？"
对面的女声说："您是这次事件里公开度最高的受害者，同时舆论对您的评价非常正向，大家认为您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很成熟。"
祁琅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意思翻译一下就是：你因为把脸涂烂这件事出名了，然后又因为没发疯骂人，收获了好感度，所以我们想用你。
他几乎要失笑出声："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当然，您这边我们不着急，您觉得方便的时候回复就行。"
挂了电话，祁琅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做公益项目，倡导理性护肤，配合品牌宣传，这件事倒不算烂，但他一个市场策划，跑去做消费者代言倡导人，这个画风多少有点奇怪。
他把这件事发给贺兰。
贺兰的回复三秒内就来了：去啊！！！！这么好的机会！！！
祁琅：你冷静一下。
贺兰：你脸涂烂这件事终于有正向价值了！这叫因祸得福！这叫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给你开了一扇窗！
祁琅：你关门开窗的，算没算自己那份责任？
贺兰：……我当初介绍给你的那个视频，只是推动了历史的进程。
祁琅把手机扔开了。
下午，他把这件事当闲聊说给了沈萤听。沈萤听完，放下笔，直接问："你想接吗？"
"不确定。"
"你自己的想法呢？"沈萤看着他，"不是贺兰的，不是赵经理的，是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祁琅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不太想以这个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我是做策划的，我更愿意在后面做事，不愿意冲在前面让人看。"
沈萤点了一下头："那就不接。"
"就这么直接？"
"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还在考虑什么？"沈萤重新低下头，拿起笔，"顾忌品牌背书？顾忌曝光度？顾忌同事怎么看？"
祁琅没说话。
"这些顾忌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只是你在做决定之前习惯性扫描的障碍项。"沈萤的声音很平，"你的第一直觉是不接，那就不接。"
祁琅低着头，把沈萤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品牌公关回了消息：感谢邀请，考虑过后我选择不参与，祝项目顺利。
发出去之后，他感觉胸口松了一口气。
沈萤没有看他，继续做她的东西。祁琅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打开了报告文档。
【第七章】
三月底，新项目进入执行阶段，节奏快了起来。
赵经理几乎每天都有会，每次会上至少改一个方向。祁琅的调研报告前后出了四个版本，每一版都被挑出新问题，改到第三版的时候他差点当场摔本子，但最终忍住了，第四版出来之后，赵经理只改了一个数据维度，算是通过了。
那段时间，沈萤也忙，视觉方案反复被刘总监推翻，视觉稿改了又改。有一天晚上，祁琅加班到九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经过沈萤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还在，盯着屏幕上的色稿，眉心皱着，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祁琅没打扰她，拿了两瓶水回来，把其中一瓶放在她桌上，轻轻的，没出声。
沈萤抬起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祁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凉透的咖啡推到一边，拿起水喝了一口。
祁琅回到工位，继续看他的数据。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萤的椅子动了，她站起来，往祁琅这边走了一步，说："这里有个地方你看一下。"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指了指一个色块组合："这个配色方案，你觉得哪个更贴近你调研里说的'轻信任感'？"
祁琅看了看两个色块，左边是暖米白和浅藕粉的组合，右边是浅茶色和冷灰的组合。他想了想，说："右边，冷灰会压住一点热情感，但也让信任感更沉稳，不会让人觉得品牌在讨好用户。"
沈萤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嗯。"她把电脑转回去，重新坐下，"谢谢。"
"你总想着谢。"祁琅说。
"互助基金，存着。"沈萤没抬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祁琅低头，扯了扯嘴角。
他们就这样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并排工作，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夜灯，楼下偶尔有车辆经过，沙沙的声音传上来，混在空调的白噪音里。
十点半，祁琅收拾东西，沈萤也关上了电脑。两个人在楼道里碰到，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进去，门关上，沈萤按了一楼，祁琅按了停车场的B2。
下去的过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更像是两个并排工作了一整晚之后，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空白的默契。
电梯先到一楼，门开了，沈萤走出去。祁琅看着门缝慢慢合上，把她的背影切出视野之外。
他盯着关闭的电梯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想，这件事值得好好想一想。
【第八章】
四月初，项目方向再次微调，祁琅重新做了一份用户路径分析，发现了一个数据漏洞，核对之后发现来源于最初的一次样本采集误差，把这个漏洞补上之后，整个调研逻辑反而更扎实了。
他把修正版发给赵经理，赵经理沉默了一天，第二天开会的时候说：祁琅上周发现的那个数据问题，让我们整个调研框架的说服力提升了，这个好，以后要保持。
旁边同事悄悄拍了拍祁琅的肩膀。
那天下午，祁琅心情不错，下楼买了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沈萤桌上，自己留了一杯。沈萤看了一眼："互助基金支取？"
"你存了那么多，该取了。"
沈萤喝了一口，重新看回屏幕："你脸现在全好了？"
"全好了，你不早看到了吗？"
"好看了。"沈萤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补了一句，"是说皮肤恢复了。"
祁琅没接这句话，低头拿起咖啡杯，把嘴角压了下去。
下午的阳光斜打进来，照在两排工位之间的过道上，光线切出一道斜线，把这边和那边切得清清楚楚。
祁琅端着咖啡，眼神落在那道光线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有些事不用说清楚，时间会替人说。
四月中旬，项目进入物料制作阶段，沈萤要对接外部设计供应商，连续出去开了三天的外部会议。祁琅那几天在公司，对面的工位空着，安静得有点奇怪。
贺兰发来消息：最近怎么样？
祁琅：忙，项目进收尾了。
贺兰：沈萤呢？
祁琅：出去开会了。
贺兰：哦。
贺兰：你俩最近怎么样？
祁琅：同事关系，很好。
贺兰：这种回答说明有戏。
祁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三天傍晚，沈萤回来了，拖着个小行李箱，看起来有点累，坐下来喝了半瓶水，把电脑打开，直接开始收邮件。
祁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茶水间，把咖啡机开了，做了两杯，放了一杯在沈萤桌上。
沈萤抬头看了他，然后看了看咖啡，说："下午了，喝咖啡晚上睡不着。"
"那我拿走。"祁琅伸手。
"算了，放着。"沈萤把咖啡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继续看邮件，"谢谢。"
祁琅回到工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贺兰那条"你俩最近怎么样"的消息还躺在手机上，祁琅拿起来看了一眼，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三秒，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别闹。
发出去。
贺兰秒回：我哪闹了，我在替你操心。
祁琅：不用你操心。
贺兰：好好好，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搞定。但是我跟你说啊，沈萤这个人，你再不主动，别人先动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祁琅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回桌上。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去，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沈萤对面的那杯咖啡，在灯光下冒着热气，很快，热气淡了，消散在空调的白噪音里。
【第九章】
事情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触发了。
那天，整个项目组难得早收工，赵经理说事情推进得比预期快，让大家早点走，明天再来。
祁琅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沈萤旁边刘总监的部门却临时出了点状况，刘总监板着脸在会议室里关起门来，外头能隐约听到说话声，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沈萤坐在工位上没动，表情平静，但眼神在刷一份文件，视线来回扫，显然是在确认什么。
祁琅收拾好包，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不走？"
"刘总监可能晚点要找我，等一会儿。"沈萤没抬头，"你先走。"
祁琅把包带子搭在肩上，停了一秒，把包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沈萤这才抬头："你等什么？"
"陪你等。"
沈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视线移回文件上。
会议室里的声音沉寂了十分钟，然后门开了，刘总监走出来，脸色不太好，扫了一圈工位，看到沈萤还在，说："沈萤，你来一下。"
沈萤起身，跟着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祁琅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大约二十分钟后，沈萤出来了，脸色平静，回到工位，拿起包，动作很稳。
"怎么了？"祁琅问。
"视觉方案有个执行细节，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刘总监让我明天直接去对方公司处理。"沈萤把包带搭上肩，语气很平，"不是大事。"
"能处理好吗？"
"能。"沈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脆弱，更像是一种很沉的笃定，"我来处理的事，就没有没处理好的。"
祁琅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很小，沈萤可能没听见。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楼道里安静，只有脚步声。祁琅走在旁边，不快不慢，沈萤的步子也不急，整个人很稳。
电梯来了，进去，门关上。
这次按键的顺序反了，祁琅先按了一楼，沈萤按了B1，她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电梯缓缓下行，停在一楼，门开了，然后又慢慢合上，继续往下。
沈萤盯着数字从1跳到B1，电梯停稳，门打开，停车场的灯光白茫茫的，空旷，回声大。
沈萤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你停哪层？"
"B2。"
"那还要等。"
"嗯。"
沈萤停了一秒，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那走了。"
"嗯。"祁琅说，"明天那个供应商的事，如果需要数据支撑，跟我说，我把原始资料发给你。"
沈萤转过身，对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不明显："好。"
门慢慢合上，把她挡在外面。祁琅盯着闭合的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门框边沿，然后停住了。
他在心里把贺兰那句话过了一遍：你再不主动，别人先动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电梯继续往下，停在B2，门开了，停车场的气味和B1一模一样，白茫茫的，安静。
祁琅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把手机拿出来，给沈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供应商那边，如果需要我陪你去，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沈萤回复：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搞定。
祁琅盯着红灯，把这条消息看了一眼，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能搞定。我说的是如果需要我。
沈萤沉默了一分钟，回了三个字：我想想。
红灯变绿，祁琅把手机收进口袋，踩油门，车子向前驶出去。
夜里的城市，路灯一盏连着一盏，橙色的光摊在沥青路上，很暖。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萤给他发了条消息：九点出发，你要来的话现在下楼。
祁琅当时还在刷牙，看到消息，含着牙刷跑进卧室换衣服，贺兰刚起床，睡眼惺忪地挡在走廊里："你干嘛呢？"
"有事，让一下。"
"这么急？"
"让一下！"
贺兰挪开，祁琅冲进去，把西装外套扯出来，穿上，扣扣子，拿包，出门，下楼，在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楼下的地址。
八点五十八，他站在公司楼下，刚站稳，沈萤从楼里走出来，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风衣，提着文件袋，手机夹在腋下，步子很稳。
她看见他，停了一下："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祁琅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走？"
沈萤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两个人一起往路边走，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出发了。
车里，沈萤把项目文件摊在腿上，低头翻，祁琅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问："供应商那边是什么问题？"
"主视觉的印刷参数他们按错了版本执行，导致颜色偏差，整批物料要重新打样。"沈萤翻到一页色卡对比图，"我要带着正确版本去现场，确认打样流程，今天定下来才赶得上排期。"
"颜色偏差多少？"
"暖白那个色号偏了三个CMYK值，肉眼看不太出来，但大批量印刷会累积，成品出来会明显偏黄。"
祁琅看了看色卡，确实，两个色块放一起才能看出区别。他说："你们最初打给供应商的技术文档，里面色号标注清楚吗？"
"清楚。"沈萤直接说，"是他们内部交接出的问题，文档传到执行层，有人看漏了。"
"那今天过去，让他们出书面确认，把正确的参数重新签字，你留一份原件。"祁琅说，"如果后续还出问题，你有据可查。"
沈萤抬起头，看了他一秒，然后低头，把文件翻到另一页，拿笔在某个位置做了个标注。
出租车穿过早上的车流，不紧不慢地开着。窗外的城市刚从昨夜的沉睡里醒过来，树影被晨光切开，一块一块的，落在车窗上。
供应商公司在郊区的一个工业园里，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接待他们的是供应商的项目经理，三十多岁，姓吴，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歉意，看见沈萤进来，连忙迎上去："沈总，真不好意思，这次确实是我们内部的失误……"
"先看打样。"沈萤语气平静，直接打断了他的道歉。
吴经理愣了一下，立刻说："是是，这边请。"
印刷车间里灯光很亮，空气里有油墨的气味。沈萤站在打样台前，把带来的色卡和标准文档摊开，对着打出来的样张逐项比对。祁琅站在旁边，不打扰，只是在她需要对比数据的时候，把文件递过去。
比对了二十分钟，沈萤把问题点一条一条标出来，然后转过头，对吴经理说："这三处参数全部回调，重新打一版样张，今天下午两点之前给我。另外，我需要你们的执行负责人签字确认修正后的技术文档，作为这批物料的执行依据。"
吴经理不停地点头："没问题，今天下午两点，保证给到。"
"好。"沈萤把文件夹合上，"出书面确认函，格式要求我发给你，今天一并处理。"
"明白，明白，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沈萤没有说"没关系"，只是拿起包，对吴经理说："等下午的样张。"然后转身走出车间。
祁琅跟上去，两个人走出工业园的厂房，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阳光很好，风有点大，把沈萤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
"处理得很干净。"祁琅说。
"本来就应该这样。"沈萤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低头看手机，"下午两点再来，现在怎么办？附近有没有能坐下来的地方？"
祁琅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工业园附近，有一家茶馆，步行十分钟。
他把地址给她看，沈萤看了一眼，说："走吧。"
茶馆很安静，工作日上午，里面没什么人，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壶茶。
沈萤把风衣搭在椅背上，把文件夹放在旁边，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第一次，肩膀真正松下来了。
祁琅看着她，说："你平时处理这种事，都是自己扛的？"
沈萤手里端着杯子，停了一下："一般是的。"
"不累吗？"
"累，但习惯了。"她看向窗外，外面是工业园的一排厂房，很普通的景，但她看着，眼神很平静，"一开始刚工作那会儿，团队人少，很多事只能自己上。后来人多了，但习惯改不了了。"
"这个习惯可以改的。"祁琅说。
沈萤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淡淡的探询。
祁琅端起茶杯，说："你帮过我挺多次了，让我还一还，很合理。"
茶馆里有轻柔的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沈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很直，不回避，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很明显，但很真实。
"互助基金，越存越多了。"她说。
"存着挺好的。"祁琅说，"随时可以取。"
窗外的阳光把茶桌照出一块温暖的光斑，茶香混着木头的气味，安静地弥漫在整间茶馆里。祁琅把茶杯放下，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落到了实处。
下午两点，沈萤对着修正后的样张核对了四十分钟，确认颜色全部准确，让吴经理当场签了执行确认函，拿到原件，装进文件夹，起身，拎起包，扣上风衣的扣子，走出厂房。
外面的天空比上午更蓝了，云很高，散得开，风也小了。
祁琅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向路边等出租车。沈萤站在路牙子上，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点，她伸手拨了一下，眼神看向来车的方向。
一辆出租车慢慢驶近，停在他们面前。
沈萤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的地址，然后转过头，看着祁琅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车子启动，驶回城区的方向，路两边的厂房慢慢换成了路树，然后换成楼房，然后换成更密集的城市建筑群。
沈萤把文件夹放在腿上，窗外的光影一格一格掠过，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
"谢谢你今天陪来。"她说，语气很平，但是认真的。
"不用谢。"祁琅说，"这个不用进互助基金。"
沈萤停了一下，问："为什么？"
祁琅看向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很清晰，一笔一划的，像刚被人描过。
"因为今天不是帮忙。"他说，"是我想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沈萤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来，低头，轻轻打开了文件夹，翻到那份有吴经理签名的确认函，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嘴角，很浅，弯了一下。
车子一路向前，驶进城市的腹地，橙色的下午阳光把长长的车影拉在身后，消散在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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